
第一章 乡邻蛮横,惯欺老实
天刚擦亮,后山雾气还没散尽,我挑着两桶水从井台往回走,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响。老远就看见邻居张来福蹲在我家菜地边上抽烟,脚后跟压着我刚栽下去没几天的茄子苗,烟灰弹得挺欢实。
张来福家在村东头,兄弟四个,堂兄弟加一块十几口人。早年间他爹当过生产队长,张家在村里说话一向硬气。前些年搞土地确权,村里不少人家边界都闹过别扭,但张家没人敢惹,他家那几块地的界桩子爱往哪挪往哪挪,别人家吵归吵,最后都是算了。
我走到近前没说话,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张来福抬头看我一眼,咧嘴笑:“老三,你家这菜地今年种得稀啊,早跟你说别舍不得买肥,这茄子长得跟豆芽似的。”
我看了看地边,他坐的田埂早被他往后挪了半尺,茄子苗压折了三棵。我们两家这块地紧挨着,他家在东,我家在西,中间原本有条一尺宽的土埂,这几年张来福每次翻地都往我这边捎一点,一年挪个几寸,如今那条土埂基本算没了,我家的菜畦一年比一年窄。
我没接话,把水桶放到自家地头,弯腰扶起一棵还能救的苗。张来福把烟头往我地里一丢,站起来拍拍屁股:“对了,过两天我那边要挖条小沟走水,从你地边过一下,你甭管。”
“从哪到哪?”我直起身问。
“就贴着界走,从北头水渠下来,顺咱两家地界拐到南边沟里去,耽误不了你几棵菜。”他口气轻巧,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那沟得挖多宽?”
“一尺来宽就中,浅沟,放水用的。”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到时候我让老四开小挖机来,半天就成。”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扶苗。张来福等了几秒,见我不应,哼了一声:“咋,不乐意?我这是给你排涝呢,你家那块菜地每次下雨不都积水?我搭工搭料给你挖沟,你倒拿捏起来了。”
“张哥,你要挖沟我不拦着,但走地界得先量清楚。你那条沟要占我地的话,咱得提前说好,占多少、怎么补。”我说得慢,手上不停。
张来福脸色沉下来:“啥叫占你地?那条水沟路线原来就有,老一辈都从那儿走水,地界那点事你跟我较什么真?你家这块地才确权几年?要不是当年分地时我爹让着你们,这菜地是不是你家的还两说。”
这话他喝了酒就爱念叨,村里人耳朵都听出茧子。当年分地时我家确实沾了政策的光,这块菜地划给我家时张来福他爹已经不当队长了,可张家一直觉得吃了暗亏。这些年他三天两头拿这个说事,意思很明白:这地给你家是情分,不给你是本分。
我忍着气,声音尽量放平:“张哥,地是村里分的确了权的,白纸黑字写着我家名字,这没啥好争的。你要挖沟排水是正事,我不挡你,但占了地得有个说法,不能悄没声儿就办了。”
“说法?我他妈给你说法!”张来福声音拔高,往我这边逼了一步,“老三,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几年我对你家够客气了,换别人试试?你家那柴火垛堆我地界上我说啥了?你家鸡进我菜园子刨食我说啥了?现在我要挖条小沟你倒蹦出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我握扁担的手收紧了,又松开。井水顺着桶沿往下滴,打在我鞋面上。
村里有三三两两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听见动静朝这边瞅,但没一个停下。有人还特意绕了几步,生怕沾上。张来福家兄弟多,谁都知道沾上没便宜占。
“行,那等你量好界再说。”我弯腰把桶提起来,转身往家走。
身后张来福还在骂骂咧咧:“量你妈个头!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等老子把沟挖了你能咋的?有本事你告去!”
我进了院门,把水倒进缸里,手心里全是汗。媳妇秀兰正在灶房蒸馒头,听见外面声儿不对,探出头问:“又跟张来福吵了?”
“没吵,他说要挖排水沟走地界。”
秀兰把围裙擦了擦:“你咋说?”
“我说得量界,占了地得说清楚。”
秀兰叹了口气,没接话。她比我还怕事,每次张家找茬她都劝我忍,这一回也没例外:“算了,他那沟能占多少地?咱别为那点事把关系闹僵,他家那帮人你惹不起。”
我舀了瓢凉水洗手,没接话。心里不是滋味。
我家在村里算小户,父亲走得早,娘拉扯我和两个姐姐长大。两个姐姐嫁得远,平日指望不上。我从小就知道自家没靠山,遇事能忍则忍,能不结仇就不结仇。这些年在村里,谁家盖房占了我家地边,我没吵过;谁家牲口踩了我家秧苗,我没闹过;张来福占我地界、压我苗、往我地里丢烟头,我也都当没看见。我不是怕他,是不想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把日子搅得鸡飞狗跳。
可这次,我心里隐隐觉得,张来福越来越过界了。那条水沟要是挖了,我那块菜地就真被他切走一块,今天切一尺,明年再挖个池子,后年他还不知往哪儿伸。迁就他,他只会越觉得我好欺负。
但想归想,日子还得过。我抹了把脸,回屋把早晨的事撂下。那天张来福没再出现,我以为他也就嘴上说说,这沟的事一时半会儿不会动。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过了三天,我中午从镇上回来,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老三,你菜地出事啦!张来福把他家祖坟迁你地里了!”
我腿一软,差点从电动车上栽下来。
骑车赶到地头时,菜地边围了半村人。我拨开人群往里走,一眼就看见我家菜地正中央立起了一座新坟。
土是新的,黑褐色的湿土堆成高高一个坟包,比一般的坟还要大一圈,坟头上插着几根白幡,风一吹哗哗响。坟前摆着块旧石碑,看不清楚字样,但能确定不是新刻的——那是从别处挪来的老碑。坟包周围压着一圈石头,石头边沿离我家菜地的界桩不到两步远。
我那块菜地一共也就六七分地,坟包占了差不多一半。刚开春种下去的白菜、萝卜、香菜全被埋了,有些苗从土堆边缘露个头,蔫儿吧唧地耷拉着。我眼前一阵发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弹。
张来福不在,只有他四弟张来旺正蹲在坟前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看见我来了,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烧,像没事人一样。
我压着嗓子问:“来旺,这谁让你们迁的?”
张来旺头也不抬:“我哥让迁的,咋了?”
“这是我家的地。”
“知道是你家地,这不没占完嘛,就使了中间一小块。”张来旺往火堆里续了把纸钱,“你家那点菜值几个钱?回头让我哥赔你两袋白菜籽不就得了。”
我气得喉咙发紧:“这是菜籽的事吗?这是坟!你家祖坟迁别人地里,这说破大天也没这个理。”
周围村民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确实不像话”,但马上有人扯了扯他胳膊。张来旺烧完最后几张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我咧嘴一笑:“三哥,别这么大气性,咱两家谁跟谁?我哥说了,这地你家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菜能挣几个?给我家老人腾块地方,积阴德呢。”
“你让你哥过来。”我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哥去镇上办事了,等他回来你找他说。”张来旺说完就往旁边走了,跟几个本家兄弟站在一处,有说有笑,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坟,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又生生压下去。秀兰闻讯赶来,一看这阵势当场就哭了,拉着我胳膊说:“老李,咋办啊?这地还咋种啊?这坟咋能迁人家地里来?”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拍照,近景远景全拍了个遍,界桩的位置、坟的位置、被毁的菜地,一张没落下。然后我拨了张来福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声音懒洋洋的:“老三啊,啥事?”
“张哥,你把你家祖坟迁我菜地里了?”
“哦,那事啊。我不都让来旺跟你说了吗?就是借你家块地方,我家老坟那边村里要修路,占着了,新址一直没找好。这不看你家菜地风水不错,先迁过来放放,等找到好地方再挪走。”
我气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张哥,这地是我家的确权地,你迁坟占了地,跟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你这不是借,是强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沉下来:“李老三,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强占?我张家做事光明正大,这地在咱们村才多少年?你真当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我家老坟在那块地北边不到一百步,论风水那片儿都算我张家的地脉。迁到你家菜地是看得起你家地,别不知好歹。”
“张哥——”
“行了,我忙呢,有事回头说。你要不服气,找村委去,看他们管不管你。”说完直接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浑身发冷。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摇头叹气,有的交头接耳,但没有一个上前替我说句话。
秀兰在旁边抹眼泪:“李哥,咱去找村主任吧,这地咱有证,不能让他这么欺负。”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就往村委会走。结果走到半路,迎面碰上村主任赵德贵正骑着摩托车过来,看见我连忙停车:“老三,我正找你呢。你菜地的事我听说了,走,去办公室说。”
到了村委会,赵德贵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脸上挺为难:“老三啊,这个事呢,张来福办得确实不地道,我也说他了。但你也知道,他家祖坟是老坟,迁坟是大事,村里修路占了他家老坟地,你家那块菜地又在旁边,他可能寻思临时先放放。这事儿吧,我建议你们商量着来,别闹太僵。”
“赵主任,我那块地有确权证,白纸黑字写着我家的。他迁坟没经过我同意,这叫侵占。我不是要闹事,我就要他把坟迁走,地给我恢复原样,这要求不过分吧?”
赵德贵咂巴着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你说得对,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张家那帮人……你也知道,在村里势力大,我说话他不一定听。这样吧,我去找张来福谈谈,你等信儿,行不?”
我知道这是推托话,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
从村委会出来,天快黑了。我没回家,又去了一趟菜地。暮色里,那座新坟黑黢黢地蹲在那儿,坟头白幡在风里轻轻晃,看着像在嘲笑我。
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张来福迁坟不是临时起意。他家老坟确实在修路范围内,但村里给他家划了一块置换地,就在他自家山坡上。可张来福嫌那块地风水不好,早就托人看过,说我家菜地背山向阳、前有活水,是块好穴。他压根就没打算把祖坟迁到别处去,从一开始瞄的就是我家菜地。至于为什么不打招呼——打了招呼我肯定不同意,所以干脆先斩后奏,料定我不敢跟他硬扛。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秀兰也翻来覆去,半夜坐起来说:“李哥,要不算了?那地虽然可惜,可咱跟他斗不起。他兄弟多,在镇上认识的人也不少,打官司咱耗不过他。”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翻腾着这些年受的气。地界被占、柴火垛被推、菜苗被毁、家禽被药,数都数不过来。每回都是算了,每回都是忍。这次要是再算了,张来福下一步就敢把我家房子也占了。
天亮之前,我做了个决定。
这事不能硬来。跟张家硬碰硬,我一个李老三不够他们兄弟塞牙缝的。告状、打官司、上访,时间太长,中间变数太多,张来福有得是办法拖死我。
得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张来福气势汹汹找上门来。他带着两个兄弟堵在我家门口,张嘴就骂:“李老三你个狗东西,你去村委告我状?你有种当面说,背后捅刀子算什么好汉!”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看着他们兄弟三个,没说话。
张来福往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我今儿把话放这儿,那坟迁了就迁了,你家菜地我要了,给你两天时间把界桩拔了。你要是不识相,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
村里人听到动静,又聚了过来。有蹲在墙根的,有倚在树上的,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秀兰缩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别跟他吵,咱先回屋。”
我站着没动,看着张来福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唾沫星子乱飞,看着周围村民或幸灾乐祸、或假装同情的眼神。
张来福越骂越起劲,手指头一下一下戳在我肩膀上:“你这个人呐,给脸不要脸,平时让着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跟你讲,这村就没有你李老三说话的地儿!你爹在的时候见了我爹得递烟,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我咬了咬牙,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嘴里什么都没说。
张来福见我不还口,更得意了,转身冲围观的人一摊手:“大家看看,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占他点地跟挖他祖坟似的——哦对,我把他家菜地占了,这可不就是挖他家祖坟嘛,哈哈哈!”
几个张家的本家跟着笑。其他村民有的低头,有的装作看风景,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秀兰已经哭出声来。张来福听见哭声,扭头看了眼,嗤笑一声:“哭啥哭,又没死你家人。走了,跟这种人说话掉价。”
说完挥挥手,带着两个兄弟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往我家院门上踹了一脚。
人群慢慢散了。我站在门口,直到所有人都走完,才回身搂住秀兰:“没事,回屋吧。”
秀兰抽噎着说:“李哥,这日子还咋过……”
“能过。”我顿了顿,补了一句,“会好的。”
她以为我在安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再解释,转身进了杂物间,翻出一个洗干净的饲料袋,卷起来塞进外套内兜。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出了门。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农资批发部。售货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我进来招呼道:“要点啥?”
“花椒籽,散的,来十几斤。”
他愣了一下:“十几斤?你买那么多花椒籽干啥?育苗啊?几亩地的量啊。”
“有用。”我说。
他没再多问,从库房搬出半袋子花椒籽,过秤后装进我带来的饲料袋里。一共十四斤七两,三百出头。我付了钱,把袋子捆在后座上,骑车回村。
经过村口的时候,张来福正跟几个人在路边小卖部门口打牌,看见我路过,嘴里不干不净地喊了声:“李老三,买啥好东西了?袋子里装的啥?是不是给你家菜地上坟用的纸钱啊?”
我没理他,径直骑过去。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天色擦黑时,我背着袋子穿过屋后的小路,来到菜地。暮色里那座坟包比白天更显阴森,白幡已经歪到了一边。我站在地头,确认四周无人,从袋子里抓起一把花椒籽,站在地边,顺着风,一点一点往地里撒。
花椒籽细小、轻飘,落在新翻的土上,密密麻麻,混在泥土里几乎看不出来。我沿着地头走了一圈,又绕着坟包周围均匀撒了一遍,最后把剩下的大半袋全撒在整片菜地里。新鲜花椒籽的气味很淡,混着泥土和夜露,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撒完最后一把,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我站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空袋子叠好塞进口袋。
菜地还是那块菜地,坟也还是那座坟。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十几斤花椒籽融进了泥土,像一颗颗细小的种子,等着该来的东西自己找上门。
我转身回家,心里出奇地平静。
秀兰已经睡下了,堂屋灯还亮着。我轻手轻脚进了院,洗了把脸,坐在门槛上抽了支烟。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来福发来的消息:“明天把界桩拔了,别让我叫人动手。”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烟抽完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灯睡了。
有些账,不用算,天会算。
张来福以为我怂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怂了。
他们不知道,从今天起,这块菜地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更不知道,一个老实人不声不响的时候,比什么时候都可怕。
第二章 肆无忌惮,私迁祖坟占菜地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动。秀兰从里屋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把一碗面端到我手边,低声说:“还没吃饭吧?先吃点,别把胃饿坏了。”
我“嗯”了一声,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又放下了。秀兰没再劝,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着围裙边,半天才开口:“李哥,村主任咋说?”
“他说去找张来福谈谈。”
“那……能行吗?”
我没回答。秀兰也没再问。堂屋里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半睡半醒间总听见外头有动静,一会儿是狗叫,一会儿是风吹门响。天刚蒙蒙亮,我就起身了,披上衣服去了菜地。
早晨雾大,菜地周围的杨树湿漉漉的,叶片上往下滴着水。我站在地头,眼前的景象让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张来福家那座坟包一夜之间又变大了。昨天还是新土堆的小丘,今早已经被加高加宽,坟前还立了两根新砍的松木杆子,挂了白布,扎了纸花。坟包四角各压了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石头外沿往我菜地更深处扩了足足两尺。地里幸存的几垄萝卜苗被踩得稀烂,之前还能看见的菜畦轮廓彻底没了,整块菜地像被挖了个底朝天。
这哪是临时放一放,这是打算长久安家了。
我绕着坟走了一圈,看清了自家菜地的界桩。界桩还在,但张家新压的石头已经越过了界桩,明摆着就是向外扩。这已经不是“借地放坟”能说清的事了,这是铁了心要把整块地吞下去。
我站了几分钟,从兜里掏出手机,把现场重新拍了一遍,又蹲下身子,把被踩烂的菜苗一棵一棵拍下来。正拍着,身后有脚步声。
“老三,看坟呢?”
是村东的刘德泉,六十来岁,跟我家沾点远亲。他扛着把铁锨路过,站在地头朝坟包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昨儿夜里张家兄弟在这儿忙活到半宿,又是拉土又是栽桩子,动静大得狠。有人过去问,张来福说是在给他祖坟圈个明堂,还说要修条小路通到地头。老三,这势头不对啊。”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圈多宽?”
刘德泉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你还没看出来?他是要把你家整块菜地都圈进去。昨天他家老大从镇上叫了两个瓦匠来看了半天,说要在地头砌个门楼子,把坟地规整成个像样的坟园。我寻思着,这是不打算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泉叔,这事村里就没人说句话?”
刘德泉苦着脸:“谁敢啊。他家兄弟四个,老大张来宝在镇上开砂石厂,老三张来喜是村里水电站的,老四张来旺跟着他哥混,还有个堂兄弟在派出所当协警。就这家势,别说咱村,就是镇上也没几个敢惹的。再说了,迁坟这事沾着祖上,谁劝他他都能拿祖宗说事,不好办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老三,这地你有证,实在不行你就去镇上找国土所。拖久了更麻烦。”
我点点头:“泉叔,我知道了,谢谢你。”
刘德泉没再多说,叹了口气,扛着铁锨走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从柜子里翻出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红皮本子保存得挺好,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家菜地的位置、面积、四至,还附着一张手绘示意图。我小心地把它放进一个防水塑料文件袋里,揣进怀里,骑车去了镇上。
镇国土所办公室在政府大院西侧平房里,门口挂着一块小白牌。我进去时,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正在电脑上录什么表格。听见我进来,抬起头:“你有什么事?”
我把证件递过去,简单说明了情况。她接过证件翻了翻,又看了看我手机里的照片,眉头皱起来:“这事你们村里不管吗?”
“找过村主任了,说去调解,到现在没信儿。”
她叹了口气,把证件还给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我先给你说说,这事儿从土地管理角度讲,对方未经你同意在你承包地上建坟,属于侵占土地行为,你可以申请行政处理,也可以走诉讼路子。但你要有思想准备,农村坟地纠纷涉及民俗宗族,往往是调解为主,真正往下走的少。”
她翻了翻台历,又查了个电话:“这样,我先登记一下你的情况,回头安排人下村核实。你最好也跟村委再催一催,让村委出个书面调解意见。有些事往下推着推着就没影了,你得自己盯着。”
我连忙道谢。她登记完了递给我一张回执单,说七个工作日内会有人联系我。我收好回执单,骑车往家赶。
路过镇上信用社时,我看见张来福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他在旁边一家烟酒铺门口跟人说话,身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俩人胳膊下都夹着黑皮包,一看就是专门请来的风水先生。张来福正笑呵呵地给俩人递烟,姿态恭恭敬敬,跟在我面前的张来福判若两人。
我没停车,径直骑过去了。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焦急地迎上来:“咋样了?国土所管不管?”
“登记了,说七个工作日内派人核实。”我支好电动车,又把文件袋放进屋里抽屉锁好。
秀兰跟进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这七天里他要是再挖呢?”
我想了想,说:“我下午去找张来福,当面把话说明白。”
秀兰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去找他干啥?上次他堵上门来骂你,你忘了?他那几个兄弟一个比一个野,你一个人去要吃亏的。”
“我不跟他吵。”我拍拍她的手,“就是把国土所登记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道这事已经走上正轨了。他要是聪明,现在挪坟还来得及。”
秀兰明显不信,但也没再劝,只是反复叮嘱我别冲动。
吃过午饭,我去了张来福家。他家在村东头,三年前刚翻盖的两层小楼,院墙两米多高,朱红铁门锃亮。门口蹲着两条大狼狗,隔着门缝冲我狂叫。
我还没到门口,张来福家的门就开了。张来旺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我,脸上的笑就没了:“哟,这不是李老三吗?来我家干啥?那天还没骂够?”
“我找你哥有事。”
“我哥没空。”张来旺往前挡了挡,“你有啥事跟我说一样。”
我看着他:“我找的是张来福,你让开。”
张来旺脸一横:“李老三,给你脸了是吧?我哥在家待客呢,没工夫搭理你。你要是不识相,别怪我不客气。”
我提高声音:“张来福,我等你。你不出来,我就在这儿等。”
这一嗓子让屋里静了一下。过了十来秒,张来福端着个茶杯从堂屋走出来,满脸不耐烦:“李老三,你又闹啥?大中午的不让人安生。”
“张哥,我今天去镇上国土所把情况登记了。那块地我有承包证,你迁坟占地已经备案了。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最好三天内把坟迁走,把地给我恢复原样。不然等国土所正式介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也没抬高声调。
张来福听完,先是一愣,接着嘴一撇,把茶杯往门墩上一放,走到我面前:“李老三,你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呢!去国土所备案?吓唬谁呢!那块地你家种了几十年不假,可你要知道,这村的地从根上都是村集体的。你家那点菜地,当年分的时候就是村委说了算。现在村委都没吭声,你拿个红本子来压我?告诉你,我张来福不吃这套。”
他越说越近,胸口几乎顶到我。那两条狼狗在围栏后面更凶了,疯狂扑着铁网,唾沫都甩出来。
我后退一步,声音保持平稳:“张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占了我地,这是事实。法律上怎么判、村里怎么调,总得有个说法。你要是现在挪,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你要是不挪,等上面来人了,有些事就摊开了。”
张来福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发火更让人发毛。
他扭头冲屋里喊:“来宝哥,你出来一下!”
屋里出来个四十多岁的高壮男人,穿着件黑色T恤衫,光头,脖子上挂着串金珠子。这是张来福的大哥张来宝,在镇上开砂石厂,是张家真正主事的人。
张来宝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李老三是吧?我家迁坟那事,你找村里告状、去镇上举报,这些我都不追究。今天你既然找上门来,那我跟你说句明白话。”
他点了根烟,慢慢吐出一口:“那块坟,是我爹的骨殖。老人家临走前留下话,要葬在能看着全村的地方。你家菜地是村里最好的地,我爹生前也没少帮衬过你们李家。现在他老人家要在这地方长眠,就当是还他一个人情。你开个价,那地我买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张老板,这地是我家的耕地,不能买卖。再说我也没打算卖。”
张来宝脸色不变,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我怀里一拍:“先拿一万,算是定金。回头我让人拟个协议,你把那地转给我。价格不会让你吃亏。”
那沓钱挺厚,拍在身上沉甸甸的。我没接,往后退了一步,钱掉在地上。
“我不要钱。我就要我的地。”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张来宝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声音慢慢冷下来:“李老三,做人得识时务。跟你说好听点,是买你的地。说难听点,那地我要用,你用不用都跟我没关系。你愿意拿钱,咱都好办。你不愿意拿钱,那地我也照样用。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回屋去了。张来福捡起地上的钱,往我手里一塞,把我往外推了一把:“听见没?我哥给你的面子,别他妈不识抬举。三天后来签协议,不来的话,我让人帮你拆了那几根破界桩。”
然后朱红铁门“咣”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钱,在两条狼狗的狂吠声里,缓缓转身走了。
这钱我没有带回家。回去的路上,我拐进村委,把那一万块钱当面交给了赵德贵,让他记个账,写明是张来宝硬塞给我的买地押金。赵德贵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摇了摇头。
从村委会出来,天阴了。远处山顶上乌云翻滚,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
我走到村口,碰见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老头。看见我,其中一个叫王德明的老头招招手:“老三,过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王德明把烟递给我,我摆摆手。他压低声音说:“听说你上午去国土所了?是不是为那坟的事?”
“是。”
王德明吧嗒两口烟,叹了口气:“不是我说你,这事你斗不过张家。他们兄弟在镇上势力大,白道黑道都说得上话。你一个老实人,跟他掰扯,吃亏的是你。这年头,菜地才值几个钱?他要占就占去,你当没那个地,以后见了他绕着走。人平安就好。”
旁边另一个老头插嘴:“是啊,老三家日子过得紧巴,要是张家真给几万块钱,拿了钱再去别处包块地,比在这耗着强。”
我蹲在路边,半晌没说话。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已经响起了闷雷。
“叔,你们的好意我领了。”我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可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张家更得骑在咱头上。今天占我菜地,明天就能占别人家宅基地。咱村不能总这样。”
说完我走了。身后几个老头对看一眼,也没说话。
雨点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刚走到家门口。秀兰拿着伞迎出来,脸色发白:“咋去这么久?没出啥事吧?”
“没事。”
进了屋,我脱了湿透的衣服,坐在灶前烤火。秀兰给我倒了碗热水,挨着我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哥,刚刚张来福他媳妇在村口跟人说,过两天要请人来做法事,给祖坟开光。还说……还说以后你家菜地就成他家祖坟山了,地头会立个门楼子。”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李哥,”秀兰声音有些发抖,“要不咱把钱收了?地给了他算了。他家惹不起,要真动起手来,咱家人单势薄……”
“这地不能给。”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秀兰,你听我说。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只管把家看好。他们不敢对咱动粗,动了粗反而更好办。”
秀兰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端着碗进了里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村道,心里出奇地清醒。
这地,我争不过张家的拳头,也等不及国土所慢慢调解。张家要的是整块地,要的是我吞下这口气,要的是全村人看着老实人怎么被踩死。
既然明面上争不过,那就换个法子。
那晚我想了很久,直到雨停,月从云缝里漏出来,我才做了最终决定。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农资批发部,买了那十几斤花椒籽。
回到家时,菜地里的坟包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变形,坟前松软的泥土被冲出几道小沟,露出地底下翻起的菜根和碎石。我站在地头,四下无人,从袋子里抓起花椒籽,顺着坟包外围,一把一把撒了下去。
花椒籽落进湿土里,像无数细小的蚂蚁,瞬间隐没了行迹。十几斤撒完,整片菜地看上去毫无异样。
我拉好袋子,转身回家。路过张来福家时,看见他家院里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屋里传出一阵笑闹声。张来福的大嗓门穿过院墙,在潮湿的空气中听着格外刺耳。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
有些事,不着急。三天,半个月,自然见分晓。
第三章 当众辱人,隐忍布局
撒完花椒籽那天晚上,我睡了个踏实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被院门外的动静惊醒了。有人“咣咣”砸门,声音又急又重,跟打雷似的。秀兰吓得从被窝里坐起来,脸色发白:“是不是张来福又来了?”
我披上衣服,走到院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看。外头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张来旺,后面跟着两个本家后生,手里都拎着铁锹。张来旺嘴里叼着烟,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李老三,开门!我哥找你!”
我没开门,隔着门问:“啥事?”
“啥事?你心里没数?昨天你是不是去我老坟那儿转悠了?是不是往地里撒了啥东西?”
我心里一凛,但面上没露,声音平得很:“我去我自家菜地看看,跟你家老坟有啥关系?那地还没姓张呢。”
张来旺一脚踹在门板上:“少他妈装蒜!我哥说你昨晚在他家祖坟周围埋了东西,今早他去看,坟头土全是黑的,还有股怪味。你赶紧开门,把东西挖出来,不然我砸了你家院门!”
我没有开门。回身去灶房提了把劈柴的斧头,拎在手里,重新走到门口。秀兰死死拽着我胳膊,小声哭道:“别开门,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
我拍拍她的手:“我不出去,就在门后头站着,他们不敢砸。”然后提高声音,“张来旺,你说我埋东西,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别在我家门口闹。我告诉你,你要敢动我家一块砖,我立马报警。派出所你家有人是不假,可这事闹大了,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外头静了一瞬。张来旺似乎被“报警”两个字说得有点犹豫,他身边一个后生低声说:“旺哥,要不算了,回去跟福哥说一声,让他拿主意。”
张来旺狠狠嘬了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李老三,你等着!等我哥来了,有你好受的!”说完,三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我松开斧头,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秀兰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腿都软了。我扶她回屋坐下,倒了碗热水给她压惊。
“李哥,你昨晚是不是真去地里埋东西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摇头:“没有。我就是去地里撒了点花椒籽。”
“花椒籽?撒那干啥?”
“驱虫。”我顿了一下,“顺便去去晦气。”
秀兰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她起身去做早饭,我坐在堂屋里,点了支烟,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来旺今天来闹,说明张来福已经注意到坟地有变化了。花椒籽这东西,撒在地里,遇了露水,会慢慢发热,气味也会散出来。普通人闻着不觉得怎样,但那种热性渗进新翻的土里,再让坟包周围的湿土一沤,时间一长,蛇鼠虫蚁都会避着走,连蚯蚓都不愿近。旁人看不出名堂,只觉得这地方发干、发燥,有股说不清的腥涩味。
这还只是开始。
过了不到一个钟头,张来福亲自找来了。这回阵仗更大,兄弟四个全到了,后面还跟着五六个本家。七八条汉子堵在我家门口,张来福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指着门里喊:“李老三,你给我出来!”
我没再躲在门后,让秀兰回里屋,自己开了院门,站到门槛上。手里没拿东西,就这么看着他们。
“张哥,大早上带这么些人来,是要打我还是咋的?”
“你少跟我扯淡!”张来福往前逼近,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你说,你昨天是不是在我家祖坟上动了手脚?我昨晚做了整宿噩梦,今早去看,坟头上土都发黑,还有股子怪味,招了一堆蚂蚁,你还敢说不是你干的?”
“你做了什么噩梦?你爹给你托梦了?”我不冷不热回了一句。
张来福脸色一变,旁边张来宝伸手拦了他一下,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李老三,之前我好好跟你商量,是给你脸。你倒好,背后耍阴招。你知不知道动人家祖坟是什么性质?这要搁早些年,打死你都是轻的。”
“张老板,你说话得讲证据。第一,地是我家的,我在地里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第二,你家坟没经我同意建在我家地里,这事儿本身就不对。现在坟地出了点怪样子,你跑来找我算账?你想过没有,会不会是你家迁坟选的地方根本就不对?”
我这几句话说出去,张家兄弟几个脸色都变了。张来旺叫嚷起来:“你他妈说啥呢!我爹的坟选在哪儿都是好地方,轮得到你来放屁!”
张来宝抬手止住他,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到底在地里放了什么?”
“放了什么你可以去查,土就在那儿,你挖开看看。要是挖出我埋的东西,你报警抓我,我认。要是挖不出来,你带人堵我家门口,这事我也要报。”
张来宝沉默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张来福忍不住了,冲上来一把揪住我衣领:“你当我不敢挖?我这就让人去把坟前头的地翻个底朝天,要是找出一点你害我家的东西,我让你在这村待不下去!”
我掰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站回门里:“张来福,你有劲就往地里使。不过丑话说前头,你家祖坟要是被你们自己刨开了,出了啥事,别怪我没提醒。”
张来福一滞。张来宝拉了他一把:“行了,别跟他废话。回去先让人看看老坟周围,把土样拿去镇上找人瞧瞧。李老三,你听好了,我张来宝在村里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没人敢在我头上动土。你今天说的话,自己记着。”
说完,他带着一群人走了。张来福临走时回头瞪了我一眼,恶狠狠说:“李老三,等我把事查清楚,要你好看。”
我关上门,站在门后,好一会儿才松开拳头。秀兰从里屋出来,眼睛哭得通红,拉着我胳膊:“李哥,我看还是把那花椒籽的事说清楚吧。万一他们真从地里查出啥来,咱咋办?”
“花椒籽又不犯法,我撒自家地里,碍着谁了。”我轻声说,“你放心吧,他们查不出什么。就算查出来了,我也能说清。”
秀兰低着头,不吭声了。
那天上午,村里到处都在传张家祖坟出了怪事。先是张来旺在村口跟人咋咋呼呼,说自家老坟一夜之间土全发黑,还招了一堆黑蚂蚁。接着张来福的媳妇在井台边跟人嘀咕,说张来福晚上做噩梦,梦见有东西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来。再后来,张来宝那个在派出所当协警的堂弟也回村了,在张来福家待了一上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工夫全村都知道了。有人幸灾乐祸,说张家这是平时作恶太多,祖宗都看不下去了。也有人替我捏把汗,说张来福肯定会把这账算到我头上。
果然,下午三点多,张来福带着他堂弟张成军来了。张成军穿着协警制服,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看起来挺像回事。他走到我家门口,用很官方的口气说:“李老三,有人反映你涉嫌破坏他人坟墓,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站在门口,不卑不亢:“成军,你这话我听不明白。我家菜地一直好好的,怎么就破坏别人坟墓了?那坟是别人擅自建到我家地里,你正好来了,顺便给评评理。”
张成军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这事的内情,也只是过来走个过场。他低头翻开本子,假模假式记了几笔,然后说:“你先说说,你昨天是不是去地里撒了东西?”
“撒了花椒籽。”我如实说,“我自家地,今年打算种花椒,先撒籽育苗,不犯法吧?”
张成军愣了一下,看向张来福。张来福急了:“胡说!你家那菜地从来没种过花椒,咋突然撒花椒籽?你分明是故意的!”
“张哥,我家地种啥还得跟你汇报?地是我的,我爱种啥种啥。之前种菜被你给毁了,我改种花椒,这不行?”
张成军咳嗽一声,合上本子:“行了,这事我先记着。李老三,你最好别在地里再搞什么名堂。他家的坟虽然建在你地里,但毕竟是人家祖坟,你也要注意影响。”
“我注意影响没问题,但你家坟也最好早点迁走。不然时间长了,真出点什么怪事,可别赖我。”我说完,把院门关上了。
外头张来福骂了几句,被张成军拉走了。
我站在门后,轻轻吐了口气。张来福越是这样,我就越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他表面嚣张,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花椒籽的气味,土色的变化,蚂蚁的聚集,这些现象本身并不吓人,但人只要开始往迷信的方向想,就会越看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
他的噩梦是他心里有鬼。他迁坟占地,嘴上硬,心里虚,夜里自然睡不安稳。我撒的那十几斤花椒籽,不过是个引子。真正折磨他的,是他自己的恐惧。
接下来几天,张家罕见地消停了。不再堵我门口,也不再放话要拆界桩。张来福天天往地里跑,有时候带着风水先生,有时候带着阴阳先生,几个人绕着坟包转来转去,指指点点。张来旺则到处找人打听,谁家老人知道花椒籽是干啥用的,问来问去,越问越玄乎。
有人告诉他,花椒籽性大热,撒在阴地附近,会烧地气,惊动土里不安分的东西。还有人说,花椒是“麻”物,埋在新坟周围,会让先人“麻了脚”,不能投胎,怨气积聚。更离谱的说法是,花椒籽撒满一块地,那地方就成了“散魂地”,谁家坟埋在那儿,祖宗就没法安宁,后代要倒大霉。
张来福听完这些话,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他本就心虚,这下更坐不住了。
第五天傍晚,我照常去菜地边转悠。夕阳斜照,坟包四周的景象确实起了变化。湿土干硬,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壳,像是被火烤过。土缝里爬出不少黑蚂蚁,排着线往别处搬东西,原本应该在湿土里钻来钻去的蚯蚓一条也看不见。新埋的几棵松枝已经枯黄,风一吹,松针簌簌往下掉。
张来福蹲在田埂上,旁边站着那个瘦高个的风水先生。两人低语着什么。我走近时,张来福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慌乱,又马上换上凶相:“你还敢来?”
“这地是我家的,我天天来。”我站在地头,扫了眼那坟包,“张哥,地越来越干了,你看这土裂的,是不是风水先生给看的日子不对?”
风水先生脸色尴尬,捋着胡子不说话。张来福猛地站起来:“李老三,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告诉你,这坟要是出一点问题,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哪敢说风凉话。我就是提醒你,这地是我家菜地,本来就薄,现在堆了这么大个坟包,土被压得死气沉沉的。你赶紧把坟迁走,我还能松松土,补种点东西。不然拖下去,地废了,你家先人也睡不踏实。”
我说完转身走了。身后张来福和风水先生又嘀嘀咕咕起来,语气焦躁不安。
第六天,张来福的媳妇找上门来。她平时挺泼辣,今天却面色灰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站到我家门口就哭:“李三哥,你行行好,跟我们家老福说句软和话吧。他这些天快魔怔了,晚上不睡觉,白天不吃饭,半夜老爬起来去坟地转悠,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叹气。我劝也劝不住,再这样下去,人要出毛病的。”
秀兰心软,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我坐在对面,听她哭诉完,平静地说:“嫂子,不是我不帮你。这事从头到尾是你家老福自己惹出来的。他迁坟占我地,当众骂我,我不吭声。现在出了事,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神仙。”
张来福媳妇抬起泪眼:“三哥,我知道老福不对,他那人就那样,嘴臭心硬。可如今他实在扛不住了,昨晚在家摔东西,说再不行就把坟迁走。我寻思着,你能不能给个话,说你家地愿意让他先放着,等他找着好地方立马挪?他听你松个口,兴许就能缓过来。”
我沉默片刻,说:“嫂子,你去跟老福说,他要真的想通了,三天之内把坟迁走,地给我恢复好,我不计较他之前骂我那些话。他要是继续耗着,我也帮不上忙。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谁想压就压得住的。”
她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第七天,村主任赵德贵来找我。这回他不绕弯子了,进门就压低声音说:“老三,张家那边松口了。张来宝今天找我,说愿意把坟迁到村外那片公墓去,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先帮他们找个人把坟圈周围的土给净一下,再摆几桌席面,算给你赔个不是。你看行不行?”
我笑了笑:“赵主任,地本来就该还我,他迁走是应该的。凭啥我还得帮他找人净土、摆席?我不图他啥,只要他三天内迁走,把地给我平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他要是不迁,就等着看吧。”
赵德贵愣了好一会儿,点着头走了。
第八天夜里,张来福家出大事了。
他家的老黄牛突然发了疯,挣脱缰绳,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把张来福他娘撞翻在地。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肋骨断了两根,连夜送去了镇医院。牛最后撞在院墙上,头都撞烂了,死得透透的。
村里人都说,这是张家先人发怒了。牛是通灵的东西,它一死,说明那坟确实埋错了地方。
张来福全家慌了神。张来宝连夜从镇上赶回来,张来旺蹲在院门口哭。村口小卖部的王婶说,张来福一个人蹲在祖坟前,抽了半夜烟,嘴里念念叨叨,跟丢了魂一样。
第二天天没亮,张来福来敲我家门。这回没有砸门,声音很轻,像猫爪子挠门。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晨雾里,两个眼圈黑得发青,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三哥,我错了。这坟,我迁走。”
第四章 全村嘲讽,恶人猖狂
张来福那天早晨站在我家门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晨雾打湿了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他嘴唇开裂,说话时声音发飘,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三哥,我错了。这坟,我迁走。”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身后秀兰也醒了,站在堂屋门口,一脸不敢相信。
“你真想好了?”我问他。
“想好了。今天就去寻新地方,这两天就动工。”他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娘还在医院躺着,我实在是怕了。三哥,这事是我不对,你要打要骂都行,别跟弟弟一般见识。”
我点了点头,声音放平:“张哥,我没想过跟你结仇。你迁坟走,把地给我平了,菜我还能补种一季。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张来福连声应着,像得了什么大赦,转身快步走了,脚步虚浮得差点绊在石阶上。
秀兰走过来,小声说:“他是不是被牛那事吓着了?昨晚那牛叫得那么惨,我一夜没睡好。”
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那头牛昨天夜里发疯,撞断了肋骨的是他娘,一头牛撞死在院墙上,血喷了满墙。村里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牛是撞邪了,那院子外头就是他家祖坟方向。张来福再横,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怪事。
上午十点多,张来福带着他四弟张来旺去了菜地,绕着坟包转了几圈,又找来几个本家侄子,开始拆坟前的白幡和松木杆子。我远远站在地头看着,没过去。看热闹的村人陆陆续续聚过来,有的朝我挤眼,有的窃窃私语。
“还真迁啊?张来福这回怂了?”
“不怂能行?牛都撞死了,娘也进医院了,再不迁指不定出啥事。”
“还是老三有办法,不吵不闹的,愣是把张家给耗服了。”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前几天还说我“认怂”“窝囊”的人,转眼又换了一套说辞。村里人就是这样,谁占上风就替谁说话,我早看透了。
张来福兄弟俩在坟前忙活了不到半个时辰,忽然停了。张来旺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把张来福拉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然后张来福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躲躲闪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出岔子了。
果然,没过十分钟,一辆黑色越野车从村口土路上冲过来,扬起一片黄尘。车在菜地边急刹住,张来宝从驾驶室下来,身上还穿着砂石厂的灰色工装,胸口沾着灰白的泥浆点子。他扫了一眼被拆了一半的幡杆,脸色阴得像要下雨。
“谁让你们动的?”他盯着张来福,声音不高,但压得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张来福喉咙动了动:“哥,我想着……”
“你想个屁!”张来宝一声断喝,把张来福吓得一哆嗦,“这坟是你说迁就迁的?咱爹的骨殖,你当是搬块砖头?昨晚牛惊了,你娘伤了,你心里发毛我理解,但你要是这么灰溜溜地迁走,咱张家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你这不是让全村人看笑话吗!”
张来旺想打圆场:“宝哥,福哥他是被那牛吓着了……”
“你闭嘴!”张来宝横了他一眼,转身面朝菜地,环顾了一圈围观的村民,忽然提高了声调,“正好今天大伙都在,我张来宝把话说明白。这坟,是我爹的。他老人家辛苦一辈子,临走前就一个念想,要睡在村里最好的地方。这地方,我家看上了,也不白占李老三的地。我出三万块钱买,钱就搁在村委,随时可以签协议。今天我做主,这坟不迁了,谁要再说迁坟的事,先问问我张来宝答不答应!”
人群里一阵骚动。三万元在村里不是小数目,买那一块菜地绰绰有余。有人立刻变了风向,小声说:“三万不少了,老三见好就收吧。”
秀兰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身边,扯着我的袖子,眼里有期待:“李哥,三万……够咱再包块好地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张来宝朝我走过来。他站定后,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李老三,我张来宝做生意向来讲个理字。之前来福不会办事,有得罪的地方,我这个当哥的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这地,你卖给我,咱们两清。你要是不卖,那也行,地租给我,一年八百,我按年付你。这总比你自己种菜赚得多吧?”
我看着他,没有急着拒绝。这个人比他弟弟难对付得多。张来福只会蛮横撒泼,张来宝却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他这是在给我台阶下,给围观的人一个“张家讲理”的印象。
“张老板,”我开口了,语速平缓,“你家想用这地,按说也不是不行。但这不是钱的事。地是我家的确权耕地,上面有政策管着,我要是私自转给你做坟地,那是违规。再说,你家迁坟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刨坑立碑,换你你答应吗?今天你出三万,明天别人看上好地也照这么办,这村还成个村吗?”
张来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盯着我,手指头轻轻摩挲着车钥匙:“那你说,怎么办?”
“先迁走。迁走之后,我家的地怎么用,跟你家没关系。你要真想买地,去村委申请,走程序,该咋办咋办。”
旁边有人小声附和:“老三说得在理……”
张来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像刀片在石头上划了一下,短促而刺耳。他点点头:“行,李老三,你有你的理。不过我也把话搁这儿,这坟我不迁。你爱去哪儿告去哪儿告。我张来宝在镇上混了二十年,还没人能从我家祖坟上叫我低头。”
说完他转身一挥手:“来福、来旺,把东西给我原样插回去!谁再敢动一下,我打断他腿!”
张来福像被绳子牵着,低着头过去,把刚拆下的白幡又捡起来。张来旺也不敢吭声,弯腰插松木杆子。围观的村民往后退了退,生怕沾上事。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秀兰跟进堂屋,压着声音说:“李哥,三万块真不是小数。你咋不先应下来?跟张来宝那样的硬顶,咱真顶不过。”
我倒了碗水喝下去,才说:“三万块买不走那口气。再说,你真以为他给了钱就完了?他今天敢占我地,明天就敢让你家没法在村里住。钱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口气不能松。松了,咱以后在村里连条狗都不如。”
秀兰怔了怔,眼眶红起来,不再劝了。
那天下午,张来宝说到做到。他不但没有迁坟,反而让人从镇上拉来一车青砖、两袋水泥,沿着坟包四周砌了道膝盖高的砖墙,把坟圈得更严实。几个瓦匠忙到天黑才收工。张来福跟在后头,一言不发,脸色始终煞白,像是丢了魂。张来旺倒是恢复得快,嗓门又亮起来了,在村口小卖部门前跟人打牌时大声吹嘘:“我哥说了,那地今年就改坟园,明年再起个亭子。李老三那怂货,给他三万不要,以后一分没有,地也没了!”
有人提醒他:“人家有确权证呢。”
张来旺把牌往桌上一摔:“证算个屁!在咱们村,我哥的话比证好使。你等着看,不出一个月,李老三自己就把界桩给拔了。”
这些话很快传进我耳朵里。我听了只是笑笑,照样每天去地头转一圈,看看坟包周围的变化。砖墙砌起来后,花椒籽的气味被闷在里头,散得更集中。新砌的水泥吸了潮气,表面结出一层白霜,地上爬过的蚂蚁越来越多,黑压压地在砖缝里钻进钻出。张来福每次经过都绕着走,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张来宝嘴上硬气,实际也没闲着。他托人从县里找了个所谓的高人,到菜地看了一圈,还做了场小法事,烧了不少纸钱,往地里洒了雄黄水。高人说这样就能镇住,张来宝听后挺满意,又包了个红包送人走。可法事做完没两天,他家砂石厂就出事了。
一辆拉砂石的大货车在厂区倒车时撞塌了一间员工活动板房,两个工人被埋,万幸只受了轻伤。但接着又被镇环保所的人上了门,说有人举报他厂里扬尘超标、占用河道筛砂。张来宝被连罚带停,折腾了十来天。他虽然没把这两件事跟坟地联系上,但村里人已经在传了:张家老先人动了气,儿子再横也挡不住。
这话传到张来福耳朵里,他整个人更恍惚了。有天傍晚,他喝了不少酒,独自蹲在菜地边的田埂上,盯着自家祖坟发愣。我正好路过,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我,居然没骂人,反而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块地方。
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不说话,就看着那坟。
“三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人走了以后,还在不在。是不是真能看见咱。”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我说不准。但做人做事,得对得起良心。心里不亏,走到哪儿都不怕。心里有愧,没鬼也闹鬼。”
张来福不吭声了,低头拔了根草,在手指头上缠了又松,松了又缠。半晌,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三哥,我实话跟你说,这迁坟的点子是我二姐出的。她在镇上找了好几个先生看,都说你家菜地好。我本来不想这么干,可我家那帮人都说行……我就顺着干了。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我也没办法。我哥那脾气,你也看见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现在晚上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我爹站在地头,脸上全是泥,看着我一句话不说。我娘住院后更邪乎,总说病房里有股子花椒味。我快疯了。”
说完他抱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又没有声音。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张哥,路都是自己走的。你想清楚了,就做点对的事。光说后悔没用。”
说完我走了。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三哥,你给条活路行不?我知道你有办法!”
我没回头。夜色浓得像墨,我一步一步走在田埂上,心里清楚,这场较量的主动权,已经慢慢转到我自己手里了。
三天后,张来宝主动找上门来。
这回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手里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三弟,前几天哥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让他坐下,叫秀兰倒了茶。
张来宝端起茶没喝,在手里转了转,说:“我也不绕弯子。最近家里不太平,厂里也老出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坟我明天就让人迁走,地我负责给你整平,该赔的损失我赔。另外厂里的事……你看能不能算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人直脾气,不喜欢欠人情。”他顿了顿,“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两个孩子上学,去年你娘看病还欠了不少。这样,除了赔地损失,我再给你两万,就当是这几年处邻的份子。你点个头,咱以后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看着桌上的两瓶酒,沉默了很久。
“张老板,”我慢慢说,“我没想过要跟你家结这么大的仇。一开始,你家哪怕来说一声,说这地借放几天,我未必不答应。可你们一开口就是强占,指着鼻子骂人。现在出事了,又拿钱来摆平。你跟我说说,我要是拿了这钱,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张来宝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笑容也快挂不住了:“那你说,咋办?”
“第一,明天迁坟,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第二,地里的损失,按菜价折算,我一分不多要你的。第三,往后我家的事,张家别再插手。就这三条,你答应了,以前的事全翻篇。不答应,咱该走哪儿条路还走哪儿条路。”
张来宝盯着我看了一阵,拳头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说:“成。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有一条,你别在外头说是我张来宝求你。我张家人要脸。”
我点了点头。
张来宝走后,秀兰从里屋出来,看着桌上那条烟,有点不敢相信:“他真答应了?”
“答应了。”
“那……这事就完了?”
我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没回答她。
完了?还早。张来宝嘴上答应,心里未必服气。他只是被最近的事压得喘不过气,想先稳住我。等这阵子过去了,以他那个性子,还会不会翻旧账,谁也说不准。
不过那都是后话。
第二天,张家果然开始迁坟。十几口人浩浩荡荡去了菜地,从早上忙到晌午,才把坟包挖开、骨殖请出、装进新的陶瓮。张来福和张来旺轮流抬着陶瓮,往村外公墓去了。
我站在自家地头,看着那片被掘得乱七八糟的菜地,心里没有多少高兴。地虽然回来了,但被翻得不成样子,至少得重新整一季才能种东西。
张来宝没露面。迁坟的事全是张来福在张罗。村里人又聚了一堆,七嘴八舌议论着。王德明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老三,你这次真把张家治住了。不过叔劝你一句,张来宝这人记仇,明面上服了,暗地里说不定憋着什么坏。你留点神。”
我点点头。
那天傍晚,我去菜地撒了一轮新的花椒籽。这次撒得薄,覆盖在翻开的松土上,混着暮色,一点都看不出来。地虽然还给了我家,但我没打算让它闲着。花椒这树,一旦种下,根深、刺多、气味冲。往后这块地,就是个让张家绕着走的地方。
我站在地头,看着远处村外公墓方向升起的一缕青烟,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张来福把祖坟迁走了,可他在我地里埋下的那一整段憋屈,可没这么容易迁走。
不过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
第五章 半月时限,怪事丛生
坟迁走后的头几天,村里总算清净了一阵。张来福家的大门成天关着,偶尔看见他家的人出来,也是匆匆忙忙,不跟人多搭话。张来宝回镇上的砂石厂去了,听说忙得焦头烂额,环保所的事还没了结,又有人举报他运砂车超载压坏了村道。村里人背地里都嘀咕,说张家这是行背运了,喝凉水都塞牙。
我顾不上管这些。菜地荒了半个月,土层被翻得乱糟糟的,得赶在入夏前整出来,不然这一季啥也种不上。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下地,先把地里残余的砖块、水泥疙瘩拣出来,再用铁锹把土翻一遍,把被坟包压得死板的土块打碎。秀兰也来帮忙,两口子从早忙到黑,中午就在地头啃两口冷馒头。
活不少,但我干着干着,心里反倒越来越踏实。这地是回来了,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能闻见泥土混着花椒籽淡淡的辛香。那味道不冲鼻子,却像一根细线,时有时无地钻进人的神经里,让张家那些人远远经过时都捂着鼻子走得飞快。
第五天头上,我把地翻整得差不多了,正寻思着种点红薯还是补一季晚玉米。天黑得早,我收拾家什回家,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碰见张来福一个人蹲在树根旁,脚边一堆烟头,像等了很久。
看见我过来,他站起身,两只手绞在一起,笑得比哭还难看:“三哥,收工了?”
我“嗯”了一声,没停步。
他赶紧追上来,跟在我身后半步远,声音压得低低的:“三哥,你地是不是弄好了?我瞧着挺板正的。回头需要肥不?我家里还有半袋子复合肥,放着也没用,给你送来。”
“不用。”我说。
“三哥,你听我说……”他快步绕到我前面,把我拦下,脸上那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憋了许久,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你……能不能给个准话,那花椒籽……有没有什么解法?”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瘦了一圈的脸上。从他迁坟到现在,不过半个来月,这人却像老了七八岁,两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哥,花椒籽撒在地里,是我家种地用的。你要解法,找农技站问问去。”我说完,绕过他继续走。
张来福没再追,站在原地说了一句:“三哥,你心真就这么硬吗。”
我没回头。
又过了两天,村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张来福请了假,在村口等县里来的大巴车,说要去邻县青云观请个师傅。他天不亮就站在站牌底下,换了身干净衣裳,怀里揣着个黑布包,一脸虔诚。大巴车从他身边呼地开过去,卷起的灰土扑了他满身,他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站着等下一班。
“张来福这是走投无路了,要出家当道士去?”小卖部门口打牌的几个后生笑。
王德明蹲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咂了咂嘴:“你们还别笑。你看看他家这半个月,老的住院,兄弟反目,生意出事,牛也死了。换你,你也得去拜神。”
“那不都是他自找的?好好的祖坟非迁人家地里去,这下好了,祖宗怪罪了。”有人接话。
“就是。以前张来福多横啊,谁家地边他都要啃一口。现在天天跟个瘟鸡一样,见谁都低着头,我看呐,就是报应。”
我端着碗稀饭坐在自家门口,听他们扯闲篇。秀兰从院里探头出来:“李哥,张来福他媳妇刚才在井台边哭呢,说张来福半夜不睡,趴在地上看菜地,拉都拉不起来。还说家里整宿整宿有怪声,像老人在叹气。”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说实话,张来福变成这样,我没什么可高兴的。他本性不坏,只是让家里那帮人架着,骑虎难下。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做了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我李老三不主动害人,但也不会因为他现在可怜,就忘了他把坟刨进我家地里时那个嚣张样子。
又过了几天,张来宝的砂石厂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事。厂里一台挖掘机半夜自己动了,顺着斜坡溜下去,把河边的筛砂架给撞塌了。看门的老人信誓旦旦说,那天夜里他锁了车,钥匙就挂在值班室墙上,没人动过。镇上安全检查的人一查,说设备老化、管理混乱,责令停产半个月。
张来宝这回真急眼了。他当天夜里就开车回了村,把张来福、张来旺叫到家里,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架。听他家邻居说,那吵架声大得隔了两户人家都听得见。张来福一直哭,张来旺摔了好几个杯子,张来宝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把院门都摔变形了。
第二天,张来宝带了个陌生人到村里来。那人五十来岁,穿一身黑布褂子,手里转着串念珠,在菜地边站了半天,面色凝重。张来宝全程陪着小心,一会儿递烟,一会儿递水。那人最后摇了摇头,说了一番话,把张来宝整张脸都说白了。
那番话传出来是这样的:“这地不比别处,土性刚烈,不宜阴葬。当初若只是借放几日,或可无碍。但强占不退,又砌墙圈地,便是犯了地忌。如今先人受困,土气反冲,家中不顺只是初兆。若不平复地性,恐有血光重灾。”
张来宝当天下午就来找我了。
这次他态度完全软了,坐在我家堂屋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看着他,也不催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按,抬起头:“李老三,你给个痛快话,要怎么样才能把我家这事给了了?”
“张老板,你这话我不明白。”我说,“你家的事,跟我什么关系?”
张来宝脸上肌肉抖了抖,像是想发火,又生生憋回去了:“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请人看了,那地得平复地气。你手里花椒籽的用法,村里有人看见你撒了。我知道花椒性烈,你撒在地里,是想让土性更燥。我不怪你。我只想问你,怎么才能解?”
我看着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张老板,你信风水,也信因果。那我就跟你唠唠因果。你家私自迁坟占我地,这叫强占。我好言好语跟你讲道理,你们兄弟四个堵着我家门口骂,这叫欺人。现在你家不顺了,你就来找我解难,这叫心虚。既然你信那个先生说的话,那我就告诉你,解铃还须系铃人。地我可以平,气也可以顺,但有些事得先掰扯清楚。”
张来宝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你说,我听着。”
“三件事。第一,欠我家的地租和损失,合多少给多少。第二,你兄弟张来福当众给我赔礼道歉,承认自己是强占我地,不是借。第三,你家从今往后,离我家的地远点。答应这三条,我就把地里花椒籽全起出来,土翻一遍,该种什么种什么。不答应,你继续找你的先生。”
张来宝的脸在烟气里僵着,半晌没动。最后他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商量商量。”
“随便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先生说‘血光重灾’,可不是跟你们闹着玩的。有些事情拖不得。”我说完进了里屋,再没出来。
张来宝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秀兰跟我说,他走时脚步很重,一步一个响,跟要把我家门槛踩烂似的。
那天后半夜,村里忽然刮起了大风。风大得邪乎,老杨树被吹得嘎嘎响,我睡到一半被惊醒,听见屋外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窗户。起来一看,是隔壁家晾的衣服被风吹过来,打在玻璃上。我正要把衣服取下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摔下来。
紧接着,村里狗群疯了似的叫起来。
天亮后,消息传开了:张来宝家砂石厂的一间临时仓库夜里被风刮塌了。那仓库是彩钢瓦搭的,不太牢靠,可风虽然大,也不至于把整个顶掀飞。最怪的是,仓库里堆着几十包水泥,全被雨水淋透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张来宝一算,损失少说七八万。
这回连张来宝都撑不住了。他大清早就把几个兄弟叫齐,一路小跑到我家门口,却不敢进来,只在门口站着。我开门时,看见兄弟四个齐刷刷杵在那儿,张来福最靠前,低着头,两只手贴着裤缝,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李三哥,”张来宝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那三件事,我们答应。”
我靠在门框上,扫了他们一眼:“答应就去做。做好了再来找我。”
张来福上前一步,扑通就跪了下去,把我吓了一跳。他眼睛里全是泪:“三哥,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强占你家地,我还骂你!我给你赔罪!只求你把那地弄好,让我爹安生。我求你了!”
他说完就要磕头。我一把拽住他胳膊:“起来说话,别来这套。你我都是平辈,你要这么跪着,是折我寿。”
张来福不肯起,张来宝和张来旺上来拉他。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对张来宝说:“你们先回去。三天之内,把欠的赔款送到,把道歉的事办了。我地里的事,我会自己处理。记住,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再有一次,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家兄弟连声应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天中午,张来福提着个红色塑料桶,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一路走一路喊:“我张来福强占李老三家的地,我错了,我给三哥赔礼道歉!”
他喊得极响,嗓音都劈了。家家户户探出头来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捂着嘴笑,有的摇头叹息。秀兰站在门口,眼圈红了,小声说:“李哥,他这样……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他当初指着鼻子骂我的时候,可没人说他狠。”我说完,转身回了屋。
张来福绕着村子喊了三圈,嗓子彻底哑了。最后一圈经过我家门口时,他往我家里深深鞠了个躬,才歪歪斜斜地回家去。
那天夜里,我拿着铁锹去了菜地。月亮很大,地里亮堂堂的。我把表层的土一锹一锹翻起来,把混在里面的花椒籽翻到地下,又从地头的水渠里提了水,一遍一遍浇在地里。水渗进干裂的土层,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是在解渴。
浇完水,我站在地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白得刺眼,照得整片菜地像铺了层霜。
张家的事,到这里算是暂告一段落。但我知道,这村里的风言风语不会停。有人会说我狠,有人会说我阴,有人会说我变了。
其实我一点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老实人。这地,以后该种什么种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第六章 祸事叠加,彻底慌神
张来福绕着村子喊了三圈之后,村里安静了两天。张家兄弟没再上门,地里的花椒籽也被我翻进了深土层,浇了水,土性渐渐平了下来。我寻思着这事差不多该过去了,等天再晴两日,就能翻地整畦,种点晚红薯。
可我很快发现,张来宝并没有消停。
那天中午,镇上来了两个穿蓝制服的人,在村口打听李老三家住哪。有人看见后跑来给我报信。我正蹲在院子里修喷雾器,闻言站起来,心里有了点数。那两人进院后亮出工作证,说是镇司法所的,来了解一桩土地纠纷。
“李成三对吧?”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翻开文件夹,语气很正式,“有人反映你在地里从事封建迷信活动,还涉嫌破坏他人坟墓,我们来找你核实一下情况。”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把喷雾器放稳:“你们坐。我去倒水。”
“不用忙,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我搬了两把椅子请他们坐下,然后进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从国土资源所取得的所有回执单、承包证复印件、现场照片,还有一个U盘。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堂屋桌上。
“同志,我也正要找你们反映情况。我家菜地有合法承包经营权,张来福未经我同意,把祖坟迁进我家地里,前后占了半个月。期间我多次找村委、找国土所,都有记录。后来他家自己把坟迁走了,我也就算了。至于封建迷信,我不知道这是从哪儿说起。我就在自家地里撒过花椒籽,打算种花椒,这算迷信吗?”
司法所两人互看一眼,岁数大些的接过材料翻看。年轻的那个皱着眉问:“有人举报说,你撒花椒籽是为了‘散魂’‘坏风水’,让张家人不得安宁。这你怎么解释?”
“花椒籽是农作物种子,农资店有卖,我买了十四斤七两,有发票。你们可以去镇上查。至于别人怎么理解,那不是我管得了的。我总不能因为别人瞎想,就承认自己搞迷信吧?”
年长的工作人员看完材料,又看了看照片,把东西递还给我,点了点头:“情况我们了解了。李成三,你保留好这些材料。后续如果对方再找事,你可以直接来司法所找我们。”
我站起身送他们出门,走到院门口时又问了一句:“同志,我能问问是谁举报的吗?”
年轻那个刚要说话,年长的拦了他一下:“这个按规定不能透露。你就别打听了。”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们上了车走了。
司法所的人走后不到半个小时,张来旺就沉不住气了。他窜到我家门口,指着院子里喊:“李老三,你还敢跟司法所的人嚼舌头?你等着,我家在镇上不是没人。你现在得意,等司法所查出你搞封建迷信,把你拘留了,看你还横不横!”
我站在院当中,手里拎着个草帽,轻轻扇了扇风:“来旺,司法所的人刚刚才走。你要是有啥想问的,自己去问他们。你在这吵吵,传出去不好听。”
“你少拿他们压我!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哥已经把你举报了,你就等着吧!”
他骂了一阵,见我不搭理,自己没趣地走了。村里几个看热闹的妇女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张来旺真是不要脸,自己家干了缺德事,倒反过来告人家。”
可张来宝的举报并没有奏效。过了三天,司法所的人又来了一趟,这回直接去了张来宝家。听说他们在张家堂屋里坐了半个多钟头,主要是询问张来福迁坟的事。张来宝出来后脸色很不好看,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不知道托什么人打听。
而恰恰是在这几天里,张家又出了几件糟心事。
先是张来宝他媳妇在砂石厂门口跟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撞了,腿骨裂了,住院打了石膏。再是张来旺的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眼眶打青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闹到了教办。还有张来宝厂里一个老工人突然在工地上晕倒,送医院一查,说是脑血栓,家属堵着厂门要赔偿。
接二连三的事压过来,张来宝整个人暴躁了不少。以前他见人还能挤出三分笑,那几天见谁都板着脸,连村口卖豆腐的跟他打招呼,他都没个好脸色。村里人开始躲着张家走,连张来旺在棋牌室打牌,都有人找借口散了。
第四天傍晚,我照例去地里转悠。夕阳快下山了,天边泛着暗红,像谁把一盆血水泼在了云彩上。我沿着地垄走了一圈,发现地头靠近水渠的地方被人为浇了一层黄白相间的东西,凑近一闻,有股子烈酒味。我蹲下身子细看,是冥纸烧过的灰,混着雄黄粉和不知道什么粉末,撒得乱七八糟。
有人趁我不注意,跑到我家地里做法来了。
我直起身,朝张家方向望了一眼。天已经暗下来,张家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窗玻璃上人影晃动,不知在忙活什么。
我没动那层东西。回屋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放进外套口袋。
那之后的两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异常。白天偶尔有人在我家附近转悠,装作闲逛,但眼睛总往地里瞟。有回我骑车去镇上买化肥,回来时看见张来宝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村外路旁,车里坐着两个人,不像是本村的。等我靠近时,车就开走了。
我知道,张来宝在查我。他要弄清楚那花椒籽到底怎么回事,要弄清我这些天在干什么,甚至想抓住我的什么把柄。
可我不怕。因为我什么都没做错。花椒籽是合法种子,地里撒种是我的权利。至于他家怎么倒霉、怎么不宁,那是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
真正让张来宝开始服软的,是他娘的病。
老太太在镇医院住了快二十天,肋骨虽然开始愈合,可人一直说胡话,晚上不睡,白天打盹,总说闻见花椒味。医院检查不出毛病,医生建议转院。张来宝把人接到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花了四五万,病情却半点没好转。
张来福急得满嘴起泡。他一天好几个电话打给张来宝,兄弟俩在电话里一吵就是半个钟头。张来旺也天天往县医院跑,回来就蹲在门口抽烟,不跟人说话。
有天夜里,张来福敲开我家门,直愣愣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他把鸡往我家门槛上一放,扑通又跪下去,这一回我不拉他,他就不起来。
“三哥,我求你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娘不行了。她在医院里天天做噩梦,说有人把花椒塞她嘴里,整宿整宿喊救命。医生也没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那是我娘啊。你就当可怜可怜她,行不?”
我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院子里黑乎乎的,他跪在暗影里,只有两只手抓着我的裤脚,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张哥,你起来。地上凉。”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着了。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你起来,听我说。”我伸手拉他。这回他顺着力站了起来,两条腿直打哆嗦。
“你娘的病,你找医生。医生治不了,你就多陪陪她。人心里踏实了,自然就好了。我李老三不是神仙,我没法替你消灾。”
张来福喘着粗气,眼泪流了一脸:“那花椒籽……”
“花椒籽我早翻进土里了。你要是不信,明天你来看,那地跟平常地没什么两样。至于你家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跟我没关系。你越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越说明你心里有鬼。有些事,你越想逃,它越跟着你。”
张来福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像根枯树桩,半晌才低低说了句:“三哥,我是不是真没救了?”
“有救。”我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路就在你眼前,就是看你敢不敢走。”
他抬起头,眼里终于多了点光:“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心里知道。”
他愣愣地站了一阵,忽然像想通了什么,连连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夜色里,他的背影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摔倒,又像终于能喘口气。
第二天上午,张来福去了趟镇上,把张来宝从砂石厂叫了出来。兄弟几个关在办公室里说了很久。当天傍晚,张来宝独自回了村,直接把车开到我家门口,下车时提着一个黑皮包,走到我跟前,把包往石阶上一放。
“李成三,这里头是五万块。”他声音有些疲惫,“四万是赔你的地租和损失,一万是给我家老小赔你的酒席钱。你点个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没有去动:“张老板,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靠着车头,点着烟,“这钱你收下,往后咱两家再不相欠。我张来宝说到做到,从今以后不找你麻烦。你种你的地,我做我的生意。行不行?”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蛮横和精明,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他今天能亲自送钱过来,不是因为他服了我,是因为他扛不住了。那些接二连三的祸事,那些夜里响在屋后的脚步声,那些无法安睡的梦境,把他身上最后那层硬壳也剥了下来。
“我收下。”我蹲下身,把黑皮包拎起来,“但这钱不是买地钱。你记清楚,地是我的,以后谁想打主意,都绕不开我。这钱是赔我地里青苗和误的这些天工。你买地的事,我不应。”
张来宝把烟重重吸了一口,吐出来,像是把肺里的浊气都排干净了:“行。随你怎么说。只要以后能安生就行。”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发动油门。车子掉头时,他摇下车窗,冲我说了句:“老三,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是会来找你。你知道的。”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车灯越来越远,没有回答。
他这句话,不是威胁。那是一个儿子最后的倔强。张来宝再横,也怕他娘出事。他这一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脸面,二是他娘。现在脸面已经碎了一地,他不能再让他娘出任何闪失。
我回到堂屋,把黑皮包交给秀兰。秀兰手都在抖,反复问:“这钱真能收吗?会不会有啥麻烦?”
“收着。这是咱该得的。你明天去镇上存了,留两千在手上。”我往椅子里一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事快到头了。”
秀兰看着我,眼圈一红,没再说什么,把包小心翼翼藏进了柜子深处。
那之后的两天,张家果然消停了。张来福每天去医院照顾他娘,张来宝回厂里处理积压的烂摊子,张来旺也不再出来惹事。村口小卖部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闲,打牌的老人多了起来,只是谈论起张家,都摇头说“这回是真栽了”。
王德明有回看见我在翻地,凑过来感慨:“老三,还是你有城府。不声不响的,把那么个横着走的人家给治服了。村里人现在谁不说你厉害。”
我笑了笑,拄着铁锹擦了把汗:“我哪有什么城府?我就是想种好我这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来招我,我也不会去招谁。”
王德明点点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叔还是得提醒你。张来宝那人心窄,这回吃了大亏,等哪天缓过劲来,说不定还得找你。你留个心眼。”
“谢谢叔。我会的。”
王德明走后,我继续翻地。太阳已经偏西,把整片菜地镀上一层金色的边。花椒籽早被翻进了土里,均匀地混在深褐色的泥层中。过不了几年,这地里会长出一排排花椒树,枝繁叶茂,满树红果。到那时,这片地就真的干净了。
但也就在这天傍晚,张来宝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老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娘今天醒了,精神好了些。可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快去给老李家把地整好,不然还有大祸’。”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三,我张来宝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我妈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停了一下,声音发闷,“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地里到底还有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天,晚霞已经暗下去,几颗星子在云层后头若隐若现。
“地就是地,还能有什么。”我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转身回家时,我步子走得很稳。
有些东西,不用我说。他知道,我也知道。这出戏还没到最后一幕,但张来宝已经站不住台了。
第七章 放下嚣张,登门求饶
张来宝那个电话挂断之后,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秀兰出来喊我吃饭,我才起身回屋。
那之后连着三天,张家再没了动静。
第四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天刚蒙蒙亮,院门外的敲击又密又沉,听得出来是拿拳头砸的。秀兰吓得翻身坐起,拽着我胳膊:“又来了?”
我披上衣服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一瞅,是张来旺。他头发乱七八糟,衣服扣子都扣岔了,半蹲在我家门口,一边砸门一边压着嗓子喊:“三哥,三哥你起来没?出大事了!”
我拉开门闩。门刚开条缝,张来旺就挤了进来,差点摔个趔趄。他站定后,两条腿止不住地抖,脸上写满了惊恐。
“三哥,我娘……我娘今天早晨突然清醒了,说了很多话,然后就不行了。我哥他们都往医院赶。我来找你,是、是我娘让我来的。她说必须叫你去,不然她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眉头皱起来:“你娘不行了,应该找大夫。我去了能干什么?”
张来旺一把抓住我的手,冰凉潮湿:“三哥,我求你了。我娘说你去了,她才能把该说的说了。我哥也在往这边赶。你就当可怜我,去一趟,行不?”
我回头看了眼秀兰,她站在里屋门口,冲我点点头。我回屋套了件外套,跟张来旺出了门。
天光刚亮,村里还很静。张来旺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载着我,一路颠着往镇上赶。风打在身上,凉得人打激灵。我坐在后头,心里翻着各种念头。张家老太太我见过无数次,矮胖身材,走路带风,年轻时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泼辣。张来福那些蛮横性子,多半是从她身上传下来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竟要让张来旺回来叫我,而不是叫大夫。
摩托车拐进镇医院大门时,我才发现张来宝的黑色越野车早停在急诊楼门口,车头还撞在了台阶旁的石墩子上,凹进去一大块。张来宝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一扔,快步迎上来。
“老三,你来了。”他声音哆嗦,眼眶发红,“我妈她……她在里面,非说要见你。你跟我进去,别的不用你操心。”
我跟着他穿过急诊走廊,到了三楼的重症病房。张来福蹲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来了,猛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了路。
病房里很安静,各种仪器滴滴响。张家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睛半睁半闭。两个护士守在旁边,看见我们进来,低声对张来宝说:“病人情况不好,你们抓紧时间。”
张来宝走到床边,俯下身子轻声喊:“妈,我把李成三找来了。”
老太太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她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我站在床尾,离她两三步远,看着她。她哆嗦着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我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她的手枯瘦如柴,抓住我手腕时却出乎意料地有力。
“成三……”她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是我教子无方……来福他……不是东西。我替我张家……给你赔罪。”
我俯下身,声音不高:“婶子,过去的事就算了。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她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成。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那坟……是我让来宝看的。我说你爹当年……借过我家粮,这情分没还。我看中你家菜地……让来福去迁的。根源……在我。”
病房里静得只听见仪器声。张来宝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张来福站在门外,背对着这边,后脑勺一下一下撞着墙。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又喘了几口气,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积攒许久的力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看向张来宝,声音清晰了不少:“来宝,你过来。”
张来宝赶紧上前跪下,握住她的手。老太太看着他:“你做人一辈子,最怕吃亏。可这世上,便宜占多了,天要收的。你听娘一句,去给老李家把地……整好。咱家老坟,迁到公墓去,再也别动。你再不放,娘走了也闭不上眼。”
张来宝眼泪刷地下来了,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妈,我按你说的做。你别操心,好好养着。”
老太太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细得听不见。我弯下腰,凑近些,才听见她说:“你回去……把地头那个东西……取了吧。”
我愣了一瞬,直起身,没应声。
老太太闭了闭眼,松开我的手。护士上前看了看监测仪,脸色凝重起来,按了呼叫铃。很快医生进来了,让家属出去。
我们退到走廊上。张来福两眼无神地靠着墙,张来旺蹲在地上抹眼泪,张来宝则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一刻钟,病房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冲张来宝点了点头:“人走了。你们节哀。”
张来宝身子一歪,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瘫坐在了地上。
那一整天,我都待在医院。帮着张家人料理后事的间隙,张来宝几次走到我身边,像是想说什么,又始终张不开嘴。张来福则始终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像丢了魂。
傍晚回村时,是张来宝让张来旺开车送我。车子颠簸在镇村之间的土路上,张来旺忽然开口:“三哥,我娘最后说的那个东西……你到底埋了啥?”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埂和杨树,没转头:“来旺,你回去问你哥。”
张来旺没再追问,把我送到家门口,开车走了。
那一夜,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张家老太太走了。红白喜事在村里从来不是秘密。来帮忙的人不少,可张家门口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愿意靠近。灵棚搭起来后,只有几个本家亲戚在守灵。张来宝坐在灵堂门口的条凳上,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张来福来找我。他穿着一身孝衣,满脸憔悴,说话时嗓子嘶得厉害:“三哥,我娘的灵堂设在老宅。按礼数,得在家停三天。我哥让我来问问你,你家菜地边……有没有什么忌讳?我们怕再冲撞了。”
“没什么忌讳。你们好好办丧事。”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三哥,我娘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她说让你把地头的东西取了。那是什么?”
“没什么。你回去守灵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走了。
三天后,张家老太太下葬。张来宝没把老太太的骨灰放进祖坟,而是在镇公墓单独买了块双穴墓地,说是等将来他爹也迁过来合葬。出殡那天,张来宝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哭成了泪人。村里人都说,张来宝这下是真垮了。
丧事办完,张来宝把三个兄弟叫到我家,当着我面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我爹的骨殖从你家菜地迁走后,新坟不安稳,已经请人重新选了墓址,就放镇公墓,以后不再迁动。第二,李成三家的菜地,我张来宝出钱整地,请人工,把土重新翻过,所有损失一分不少赔。第三……”他看向张来福,语气重了几分,“来福,你过来,给三哥跪下。”
张来福二话没说,走到我跟前,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他额头贴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三哥,对不起。我张来福不是人。我错了。”
我侧过身,没受他的磕头。等他一磕完,我伸手抓住他胳膊,把他拉了起来:“行了。这礼,算你给过了。往后谁再提这事,我跟谁急。”
张来福站在那儿,眼眶红着,点了点头。
张来宝又把一个信封递给我:“老三,这是整地和赔偿的钱,你点一下。按你说的,地还是你的,我张来宝再不打那地的主意。”
我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跟上次的五万差不多。我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平静:“张老板,钱我收下了。不过今天当着兄弟几个的面,我再把话说一遍。你家的坟,以前占了我家地,我委屈了。你家的人,以前骂了我,我也受了。如今老太太刚走,咱两家这些恩怨,就到此为止。往后我种我的地,你们过你们的日子。能处就处,不能处就各走各的。但谁要再把手伸到我地里来,我不会像这次这么好说话。”
张来宝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我记着了。”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张来宝果然说话算话,叫了四个工人来我家菜地整地。先把表层的土全部翻了个个儿,再从别处拉来两车熟土,混着沙子填平。地头的界桩重新夯了一遍,周围还栽了排矮荆棘。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挑出什么毛病。
地整好后,工人们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地中央,慢慢蹲下来,抓起一把土闻了闻。土腥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再没了花椒籽的辛烈。
这是块好地。土松,肥厚,不粘不沙。我李老三在这片土上种了多少年菜,自己都记不清了。现在地回到我手里,这一季虽然已经误了春播,但还能赶上一茬秋菜。
我起身,拍了拍手。夕阳正往山后头落,把整片菜地照得暖和又亮堂。我扛着锹往回走时,碰到了王德明。他靠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看见我,笑出满脸褶子:“老三,这回真是你赢了。张来宝那么个人,都服服帖帖了。痛快。”
我笑了笑,没接话,继续走。
王德明在后头喊了一句:“赢了就是赢了,别不吭声。叫他们瞧瞧,老实人不是好惹的!”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心里明白,这不是赢。这只是一块地,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但真正的了结,还在后头。那天张来宝送钱来时,我留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道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在厂里搬机器时划的。可那伤口的位置和形状,像是握铁锹时被木刺扎进去的。
我没拆穿他。
因为我知道,张来宝在整地的时候,把整片菜地又挖了一尺深,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他把混在土里的花椒籽全清了出来,装了好几个饲料袋。那几天夜里,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地里翻土,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走失的魂。
他在找那样东西。那个老太太临终前说的,“地头的东西”。
他当然找不到。因为那个东西早就被我自己取走了。就在撒完花椒籽的第二天夜里。
那是一个小陶罐,不厚不薄,底部刻着一道水波纹。是我爹年轻时候从镇上换来的旧货,一直埋在菜地北角的界桩旁。我把它挖出来时,里面是空的。我在罐里装了半捧花椒籽,又重新埋了下去。埋得不深,离地头最远。
张来宝整地时挖到过那个罐子,但他不认得,只当是块烂瓦片,随手扔在了一边。我后来在地头找到了碎片,碎成三块。
现在那罐子已经不在了。我把碎片收拾起来,撒进了水渠。水会带着它们流到该去的地方。
这地里,除了土和草根,什么都不剩。
张家以为我在土里留了东西。其实没有。真正留在土里的,是他们的心病。那东西长在人的脑子里,越怕越有,越有越怕。花椒籽早化成了泥,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第八章 长跪不起,死磕和解
地整完后的那几天,我本以为事情算是真正翻篇了。秀兰开始张罗着去镇上买秋菜种子,我也把地边的荆棘篱笆又修了一遍,日子看着慢慢要回到正轨上。可张来宝那边,却在这当口彻底不对劲了。
起初是夜里有人看见他在地边转悠。月光下,他一个人从东头走到西头,脚步又急又乱,像在找什么东西。有回刘德泉半夜起来解手,撞见张来宝蹲在我家菜地北角,用手扒拉着土,嘴里低声念叨什么。刘德泉没敢出声,回屋后还跟老伴说:“张来宝怕是魔怔了。”
消息传出来,村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被老太太临终前的话吓着了,总觉得那地里还埋着什么。也有人说他是做了亏心事,怕遭报应,夜里睡不踏实。但更多人都说,张来宝这回是真的怕了,那菜地他以后怕是连正眼都不敢看一眼。
我不太信。张来宝那种人,从小在生意场上打滚,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表面上虽然软了,但骨子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就像他那天离开时说的——“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是会来找你。”他说到做到。
果然,老太太下葬后的第九天夜里,张来宝来了。
那晚下着毛毛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脸上湿乎乎的。我坐在堂屋里补一个旧竹筐,秀兰在灶房洗碗。院门被人轻轻拍了几下,声音不大,但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放下竹筐走到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张来宝一个人站在雨里,没打伞,衣服被淋得半湿。他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家堂屋的亮光,整个人像根被雨泡软的木桩。
我拉开门,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老三,我知道你没睡。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侧身让他进了院。他站在院里没往堂屋走,就那么待在雨里,任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秀兰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这情景,赶紧跑回里屋去了。
“进去说,外头下雨。”我指了指堂屋。
他摇头:“就这儿说。我身上脏,别弄湿你家地。”
我看着他。他在雨里站得笔直,袖子裤管都滴着水,脸色在昏黄的院灯下显得有些发青。
“张老板,出什么事了?”
“老三,你跟我说句实话。”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脸上,“你在地里埋的那个陶罐,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我面不改色:“什么陶罐?”
“我整地的时候挖出来的。当时没在意,随手扔了。后来我娘托梦给我,说那罐子不能扔。她说老李家的地气就藏在罐子里,打碎了要出大事。我找了好几天,碎片也没找全。”
我沉默了一瞬,说:“张老板,这世上没有托梦这种话。你娘刚走,你心里难受,想得多。什么陶罐不陶罐的,都是你自己吓自己。”
张来宝猛地摇头,幅度大得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不是!那罐子我见了,底上有道水波纹。我娘说,她生我那天,我爹在村口捡过一个罐子,底上就是水波纹。后来那罐子不见了。我娘说那罐子不吉利,谁沾谁倒霉。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找回来。我找不到……我找不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又突然像被掐住了嗓子,安静下来。他站在雨里,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野兽。
我看着他,心里有数了。那个陶罐是我爹留下的旧物,底部的确有道水波纹。但张来宝说的事,我从未听过。他娘临终前说“地头的东西”,加上他这些天自己心里有鬼,七拼八凑,就把那罐子跟自家旧事对上了号。他越是找不到,就越是相信那东西能要他的命。
“张老板,”我开口,声音放得极平,“你听我说。这地已经整好了,里面的土都是新的。你挖出来的东西,早就碎了,扔了。什么都没剩下。你娘的病,不是因为你打碎了什么罐子。你厂里的事,也不是因为我在地里埋了什么。你家这些天的不顺,你有想过没有,从迁坟那天起,就一件接一件。你越想越怕,越怕越出乱子。人不能总把原因往别人身上找。”
张来宝抬头看我,眼里血丝密布,嘴唇翕动着:“那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家?”
“因为你做了错事。人做错事,心里发虚。心一虚,走路都怕踩碎自己的影子。这跟你信不信风水没关系,跟你信不信因果也没关系。你心里有愧,那日子当然不好过。”
我说完,把院门拉开一半:“雨大了,你回去吧。你要是心里真过不去,明天去你娘坟前好好坐坐,把该说的话说了。别再来我家地里翻东西了。地是我的,你翻一次,我就报一次警。”
张来宝像没听见一样,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一矮,整个人跪在了院门口的泥地里。
“李成三,算我张来宝求你了。”他仰起脸,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你告诉我,那东西去哪儿了?你把它找回来,多少钱我都给你。我求你了……”
我后退一步,皱起眉头:“你起来。大半夜的,你跪这儿像什么话。”
他不动,像长在了地上。膝盖陷进湿泥里,整个人越缩越矮。秀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这情形,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胳膊小声说:“李哥,这咋回事?他咋跪咱家门口了?”
“你回屋去。”我拍了拍她。
秀兰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但没关紧门,留了一道缝。
雨下得更大,雨点砸在院里的石榴树叶上,啪嗒啪嗒响。张来宝依旧跪着,低着头,整个人像被雨淋透的泥人。隔壁几家院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有人听见动静,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朝这边张望。
“张来宝,我再跟你说一次,你起来。”我站在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你要是不起来,我这就打电话报警。你要不怕丢人,就继续跪着。”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报吧。到这一步,我还在乎什么。我娘走了,厂子快垮了,我兄弟几个天天吵架。你不知道,我张来宝以前在这村里是什么人物。现在呢?连村东头卖豆腐的都敢躲着我走。你要觉得还不够,你报警,把我抓进去,我正好清净。”
我望着他,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这个人已经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什么都不要了。脸面、家产、兄弟,全顾不上了。他跪在这里,不是因为真的信我有什么神通,而是因为他的世界塌了,他需要抓住点什么。
“我不报警。”我慢慢说,“我也帮不了你。但有一句话你听清楚:你跪我,没有用。你该跪的,是你自己。你自己不起来,谁也拉不动你。”
说完,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秀兰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他还在外头跪着呢。这咋办?让他这么跪着,明天村里不定传成啥样。”
“让他跪。他愿意跪,说明他还没傻透。等雨把他浇透了,人也就醒了。”我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
那一夜,张来宝就这么跪在我家门口。雨从大到小,又从小到大,他动也不动,像一尊被泡坏了的泥像。隔壁王婶出来看过两次,小声劝了几句,见他没反应,摇摇头回去了。村东头几个起得早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但没人敢上前。
快天亮时,雨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村里静得听得见远处鸡鸣。我披上衣服打开门,看见张来宝还跪在那儿,浑身湿透,嘴唇乌紫,身子摇摇欲坠。他身后围了几个早起的村民,交头接耳,眼神复杂。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看向我。
“起来。”我伸手,架住他胳膊。
这一回,他没有拒绝。我用力把他拉起来时,他两条腿僵得迈不开步。我扶着他走到院门口的条凳旁,让他坐下。他坐下去,身子靠在墙上,长长地喘气。
“张老板,”我站在他面前,“你听好。那地是我的,你翻也翻过,挖也挖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家的事,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但从今天起,你能不再来惹我,我也不会再提旧事。你要是再来我家门口跪一次,不用我赶,全村人的唾沫都能把你淹了。”
张来宝半睁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这时张来福和张来旺赶来了。他俩一左一右把张来宝架起来,半拖半扶着往家走。张来福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三哥,对不住了。”
我摆摆手,转身回院。
天亮后,张来宝在我家门口跪了一夜的事传遍了全村。有人说我逼人太甚,有人说张来宝活该。但更多人的态度在悄悄改变。以前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如今那些眼神里,多了点敬畏。
王德明上午在巷口拦住我,压低声音说:“老三,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张来宝那么硬的一个人,能给你跪下,说明是真完了。这事就这么了了。不过叔再跟你说一句,外头有人说,你用了什么邪门手段才把他弄成这样。这种话传久了不好。你找机会在村里说清楚。”
“清者自清。地是我的,他占我地,现在怕了,跑来求我。这有什么好说的。我犯不着跟谁解释。”
王德明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下午,张家来了几个本家老人,带着两筐鸡蛋、一袋白面,说是给我家赔情。秀兰连连推辞,老人们硬是留下东西走了。我回家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张来宝病了。村里卫生室的刘大夫去给他挂水,说他高烧不退,夜里受了寒,加上这段时间身心交瘁,得养上好一阵子。张来福天天守在他床头,端药递水,像换了个人。张来旺也消停了,每天去镇上砂石厂帮忙收拾烂摊子,不再跟人打牌吹牛。
又过了几天,张来宝能下地了。他让张来福扶着,在自家院里慢慢走了几圈,然后坐到大门口晒太阳。路过的人都点头招呼,他也会应一声,只是没了从前那股子颐指气使的派头。
我在地头种晚白菜时,他远远地来了。这回没带人,也没带东西,就一个人,慢慢走到地边,站在荆棘篱笆外头,看了一会儿。
“老三,种白菜呢?”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
我直起身,擦了把汗:“嗯,趁天还暖和,抢一季。”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种你的地。我就是来望一眼。这地,我以后再也不进来了。”
我看着他。阳光很好,他站在篱笆外头,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行。”我说。
他站了大约半袋烟的工夫,转身走了。走路很慢,步子很小,背微微驼着。那条从我家菜地回他家的路不算长,但他走了好久。
我蹲下去继续种白菜。土又松又软,白菜苗一株一株插下去,像在绿绒布里嵌珠子。秀兰从地头过来帮忙,脸上带着笑:“这回能消停了。”
我“嗯”了一声。
可我心里清楚,消停是暂时的。人心这东西,今天想通了,明天可能又想不通。张来宝虽然没再往我家地里来,但我几次夜里醒来,总觉得有人在村道口往这边望。月光底下,黑黢黢的一个人影,也不知道是树还是什么。
我没跟秀兰说。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张来福匆匆忙忙跑到我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哥,你快去看看吧。我哥他……他去你家地头了,跪在那儿,拉都拉不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碗,快步出门。秀兰追出来喊:“你当心点!”
我一路小跑到菜地。远远就看见张来宝跪在地头中央,面朝西边,双手撑在膝上,头垂得很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刚刚翻耕过的土地上。张来旺站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看见我来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三哥,你快劝劝他。他今天不知怎么了,吃完晚饭突然就跑来,谁劝都不听,说必须等你来。”
我走进地里,站到他面前。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出奇地平静,没有疯狂,也没有绝望,像是经过这么多天的煎熬后,终于想透了什么。
“老三,你来了。”他声音很轻,“我等你半天了。”
“你来干什么?”我问他。
“我来还债。”他说,“我娘走了之后,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她站在你家菜地边上哭,说咱家占了你家的地,全家的运都烂在这土里了。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把你举报到司法所,我带着人堵你家门,我让人夜里去你家地里撒雄黄烧纸。我都干过。你不欠我,是我欠你。我这条命,现在还能喘气,但我知道,有些账不是赔几个钱就能结的。”
他说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写好的承诺书,上面列着几条:张家承认侵占李成三承包地,愿承担全部责任;自愿放弃对该地块任何权利主张;若再犯,愿双倍赔偿并接受法律处理。下面有张来宝、张来福、张来旺三个人的签名,还盖了红手印。
“这个你收着。”他说,“我今天跪在这儿,不是求你原谅。是让我自己记住,张来宝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打别人家的主意。”
我把那张承诺书折好,放进口袋。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烧得通红。地头的杨树在晚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些什么。
我看着他,伸出手。他迟疑了一下,握住了。我用力把他拉起来。
“张老板,这张纸我收下了。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家的路归你走,我家的地归我种。咱两清了。”
张来宝用力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朝张来旺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老三,那天夜里我来你家门口跪着,不是给你跪的。我是给我自己跪的。这些年,我把自家走丢了。”
说完他走了。张来旺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融进了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我站在地头,掏出那张承诺书,又看了一遍。上面字迹潦草,红手印按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按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恐惧、后悔、挣扎全按进去。
天完全黑了。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鸣和远处谁家电视机的声音。我迈步往家走,经过村口老槐树时,王德明照旧蹲在那里抽烟。
“三哥,这回真结束了吧?”他吐着烟圈问。
我笑了笑,脚步没停:“地没少,菜种上了。该完就完了。”
身后,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晃,像在笑。
第九章 恩怨落定,底线终存
日子像村东头那口老井,不管底下怎么翻腾,井口终究会静下来。
张家兄弟没再来找事。张来宝在家歇了半个多月,等身体缓过来,就回了镇上砂石厂。听人说,他回去后把厂里那几个不干正事的亲戚全撵了,重新招了批工人,还主动去镇环保所交了罚款,把占的河道退了。村里有人说他变了,也有人说他是一时怕了。张来宝听了也不辩,见人点点头就走。
张来福更不用提。他像彻底换了个性子,走路不再横冲直撞,见谁都和和气气,连去村口小卖部买包盐都客客气气地叫老板“您”。有回在井台边碰见他洗菜,他还主动帮两个老人提了水。老人们受宠若惊,直说“来福转性了”。张来福笑得有点腼腆:“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张来旺变化小些,还爱在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但再没听见他骂人或吹牛。有次打牌,旁边有人拿“花椒籽”的事逗他,他脸色一变,把牌一撂不打了,闷闷地走了。那之后,村里再没人敢当着他面提那三个字。
我不管这些。地里的活不等人。晚白菜种下去之后,我又补了两垄胡萝卜、一畦香菜,把地边能用的地方全用上了。秀兰每天来地头帮我间苗、拔草,有时候还带着家里的收音机,边干活边听戏。日子久了,那压在整个家的阴云,总算是散了。
秋后,白菜长得齐腰高,棵棵包心紧实。我砍了头一车去镇上卖,回来时在村口碰到王德明。他非塞给我两把烟叶,说:“老三,你这白菜今年长得好。我见过种地的,没见过像你这么会整地的。这地让你给养肥了。”
我笑着接过来,说:“地跟人一样,你敬它,它也敬你。”
王德明品了品这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家那边,张来宝八月份把老父亲和老太太合葬在了镇公墓。墓址选得靠山坡,坐北朝南,前面是条柏油路,后头栽了排柏树。迁墓那天,张来福来请我,说按礼数得叫上几个村里老人,我算一个。我想了想,去了。
到了公墓,张来宝正蹲在地上摆供品,看见我来,起身迎上来,递了根烟。我接了,他给我点着。两个人站着抽了半支烟,谁都没说话。他瘦了不少,两腮凹下去,但眼睛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老三,菜地今年收成不错?”他忽然问。
“还行。白菜卖了好价钱。”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地我是真不要了。以后你要是种不过来,想租出去,优先考虑别人家,别跟我说。我怕了。”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他也没再往下说。
迁墓仪式结束,张家兄弟在镇上一家饭馆请村里人吃饭。张来福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我这桌时,他给我倒满一杯,自己也倒满,双手举起来:“三哥,这杯敬你。以前的事,当兄弟的对不住。往后有啥事,你言语一声。”
我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喝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把压了快两个月的石头从胸口搬了下来。
这顿饭吃得不早不晚。席间张来宝也过来敬了杯酒,什么话都没说,只朝我点了点头,仰头喝干。我坐着没动。有些东西,一个眼神就够了。
酒席散后,我骑电动车回村。初秋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得人心里舒服。我特意绕到自家菜地边停了一会儿。月光下,白菜地泛着银灰的光,一棵一棵,像整整齐齐的兵。地角边的荆棘篱笆长高了些,叶子密密的,把整块地围得严严实实。
我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土已经大半年没闻过花椒味了,只有潮润的泥腥味混着白菜根叶散出的青涩。我松开手,土簌簌落回去。
“地就是地。”我低声说。
第二天一早,张来福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门,脸上带着点难为情,说:“三哥,我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昨天回镇上前,把一份材料交到村里了。是份情况说明,里头写了他迁坟占你家地的事,说责任全在张家,跟李家无关。赵主任让给你复印了一份,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正往车上搬菜,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必了。事情早就清楚了,不用再弄这些。”
张来福“哦”了一声,搓着手站了会儿,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来福。”
他回头:“三哥,你说。”
“你娘那会儿说,让我把地头的东西取了。你哥后来翻来覆去找了十几趟。你想不想知道,那东西是啥?”
张来福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是个旧陶罐,我爹留的。里头装过花椒籽,后来碎了,片儿扔水渠里了。”我看着他,声音平淡,“你哥找不到,是因为早就没了。你们心里头那个事,从头到尾就没有。”
张来福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把嘴合上。他眼神复杂,像松了口气,又像有些失落,最后点点头:“三哥,谢了你跟我说这些。我回去告诉我哥,省得他老惦记。”
说完他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告诉也没用。有些东西,他们自己放不下,我给不了。
不过人总是要慢慢放下的。后来张来宝托张来福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一箱苹果,一次是几斤镇上买来的牛肉。秀兰要推,张来福放下就跑。我让秀兰收着,省得跟他推来推去更别扭。
天凉之后,村里人闲下来。有回在村口下棋,几个老头提起今年村里的事,一个说:“要说老三家那块菜地,如今可是村里最出名的地了。”另一个接话:“那可不,谁不知道张来宝为了它大病一场。现在张家人路过那地头,都绕着走。”
我蹲在一旁观棋,不吱声。过了会儿,王德明插话:“你们不懂。那块地不是出风头,是长志气。咱村这些年,多少人的地被人白占了?就李老三站出来了。他这一站,往后那些人再想欺负人,也得掂量掂量。”
几个老头都点头。我心里却清楚,我不是站出来的。我是被逼到墙根了,再不挺直了,连脚跟都得没。
入了冬,地里的白菜全卖完了。我算了一笔账,加上张家赔的钱,家里这一年没白干,还攒下些。秀兰把欠的几笔债还了,剩下的存了定期。她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晚上还会哼两句黄梅戏。有天夜里,她靠在我肩上说:“李哥,我觉得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走路时,腰板比以前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没变。只是以前弯着腰,是为了护着这个家;现在腰板直了,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靠弯腰换不来。
快过年那会儿,张来福给我送来一袋米,说是张家兄弟凑的,图个吉利。我收下了,回赠了一筐白菜。张来福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三哥家白菜甘甜”。这事让村里人笑了一阵。
腊月廿九,我一个人去了趟菜地。北风刮得紧,地边杨树的枯枝嘎嘎响。地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垄没拔干净的萝卜缨子冻得发蔫。我沿着地边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北角那根界桩旁。界桩去年被张来旺拔过一次,后来我重新夯过,水泥底座裂了几道缝。我蹲下去,把缝里的土清出来,又紧了紧周围的石块。
“爹,地拿回来了。”我轻轻说了一句。
风把这句话卷走了,吹到空旷的田野里。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响起,有人在村口贴春联。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青灰色的,细细的,像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我回家时,秀兰已经煮好了饺子。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偷吃,被秀兰笑骂着赶去洗手。我脱了外套坐下,热腾腾的饺子雾气扑在脸上,暖得人想眯眼。
屋里亮堂堂的,院子里那盏新换的灯,把门里门外照得清清楚楚。我咬了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得很。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地还在,家还在,日子就还在。
后来开春,我在菜地边上真种了两棵花椒树苗。苗子不高,才到大腿,但根扎得实。秀兰问我:“还种花椒?不怕再惹麻烦?”
我摇摇头,给树苗浇了水:“不惹事,也不怕事。这两棵树,留个念想。”
花椒树长得慢,但活得久。它身上的刺,是护着自己的。谁再想来摘果子,先得扎手。
我蹲在树苗旁,擦掉叶子上的泥点。日头升起来,照得满地块亮堂堂的。
村里人从地头路过,看见我在那儿忙活,都会打声招呼:“三哥,忙着呢?”
我抬头笑一笑,应一声。地还是那块地,我也还是那个我。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少了一个任人欺负的老实人,多了一个知道站直了说话的李成三。
花椒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
(全文完)
本作品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以上就是苏州惠诚律师事务所小编为大家整理的“房屋变卖土地纠纷,房屋变卖土地纠纷怎么解决”相关内容,希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如果您还有其他问题,欢迎咨询我们的在线律师。
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变卖土地什么罪,房屋土地转让
内容投稿:皮然晨
内容审核:马兆森律师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