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手机银行的扣款短信吵醒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提醒,收款方是个陌生名字,周成海。我推了推身边打鼾的丈夫,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的光映在床头柜那张离婚协议书上。协议书是半年前打印的,一直压在台灯底下,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给女儿做早饭。她八岁,正是挑食的年纪,把煎蛋的蛋黄用筷子一点点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像座小山。赵德全从卧室出来,领带歪着,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问我:“家里那本房产证呢?公司要更新员工档案,需要复印一下。”
我没抬头,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在衣柜最上面那个收纳箱里,你自己拿。”
他“嗯”了一声,坐到餐桌前,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阳台去接。阳台门没关严,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别急,我这边肯定想办法……最迟下周一,你放心……”
我低头继续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赵德全接完电话回来,鸡蛋已经凉了。他匆匆吃了几口,拎着包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餐桌上的花瓶轻轻晃了一下。那瓶里插着两枝已经蔫了的康乃馨,是上个月教师节女儿从学校带回来的,花瓣边缘发黄,像被火烤过。
我收拾完厨房,去衣柜拿房产证。收纳箱最上层翻了个遍,没有。我又去翻床头柜、书柜、电视柜,甚至连女儿装玩具的塑料箱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有。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我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纱窗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格子。那本暗红色封皮的房产证,买这套房的时候是我去办的,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把它放进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文件夹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重要”。
现在那个文件夹还在,里面是空的。
我拨了赵德全的电话。他挂断了,过了一会儿回了条消息:开会,急事回家说。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茶几上摆着一本台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房贷日、物业费日、女儿的家长会。红圈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晚上赵德全很晚才回来,满身酒气。他进门就往卧室走,我叫住他:“房产证呢?”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公司还在用,过两天拿回来。”
“档案复印要两三天?”
“财务那边还要核对。”他声音有些不耐烦,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看着他躺到床上,衣服都没脱。不到五分钟,鼾声又响了起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灯没开,走廊的光从背后投进去,照在他微微起伏的背上。我们结婚十年,他睡觉永远朝右,因为那边背对着门。以前我跟自己说,那只是习惯。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全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疲惫的样子,有时坐在车库里发呆,我从楼上窗户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手机亮着,很久才下车。
我借口找他的身份证,翻了他的公文包。里面有几张银行回单,其中一张写着“个人转账”,金额是三十万,收款人又是周成海。日期是一个月前。
周成海这个人,我只见过一面。赵德全说是他的大学同学,在城西开汽修厂。去年春节前,他来过家里一次,拎了两瓶酒,坐在客厅里跟赵德全抽了一下午烟。我记得他手腕上有一串深褐色的木珠子,说话时喜欢转来转去,眼睛总在我收拾茶几时多停几秒。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人笑的时候牙很白,白得有点不真实。
那天之后,赵德全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半夜我醒来,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我听见。
我没有再问。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套房产目前处于抵押状态,抵押人是赵德全,抵押权人叫周成海,抵押金额是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可能是人真的到了某个时刻,反而会变得很安静。
工作人员见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时间是两个月前办的,手续齐全,有公证处的公证书。”
“抵押需要配偶签字吗?”我问。
“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正常需要双方签字。但我们查了系统,这套房登记在赵德全先生一人名下。”
我愣了一下。
这套房是婚后第三年买的。首付是我和他一起凑的,那时候我还在贸易公司做会计,工资比他高,首付的六成是我出的。可当时他正好在办理公积金贷款,中介说写他一个人名字能多贷一点,我便没想那么多。
现在我知道了,当初那个“没想那么多”,值一百六十万。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趟打印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修一台复印机,满手黑油。他问我打印什么,我说:“房产信息、银行流水、通话记录。”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让我把手机和文件发过去。机器嗡嗡响着,一张张纸从出纸口吐出来,带着温热。
我把那些纸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像拿着一个炸药包。
赵德全那天难得回家早。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唱歌节目。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画面上有一座蓝色的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拉着手。
他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袋,脸色变了一下。
“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了。”我站在他面前,语气和平时说“我买了条鱼”没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视声音调小,对女儿说:“去房间画画,爸爸和妈妈说点事。”
女儿看了我一眼,抱着画本进了房间。
门关上后,赵德全站起来,在茶几旁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说:“我本来想过几天就告诉你的,只是事情还没处理好。”
“一百六十万,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成海的公司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我帮他从银行贷了一笔款,用房子做了担保。他说好三个月内还清,利息他来付。”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阳台外面,没有看我。
“所以你就把房子抵押了,瞒着我。”
“我没想瞒你,”他提高了一点音量,“我是怕你担心。而且这钱很快就能回来。”
“周成海用什么还?他的汽修厂还在吗?”
赵德全没接话。
我继续问:“除了这一百六十万,你还在外面给他担保了多少?”
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不自觉地捏着遥控器。屏幕上歌手在唱一首老歌,声音很大,像要把客厅里的沉默撕开。
“还有一笔民间借贷,六十万,我签了个连带担保。”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坐进沙发里。
我站在他对面,能闻到他身上有烟味。他以前是不抽烟的,结婚头几年我闻到烟味会咳嗽,他便戒了。最近又开始抽,在阳台,在车库,在深夜的书房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周成海跟我说有笔稳赚的生意,投入大一点,回报很快。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他带我去看了他新盘下来的厂房,还有几份合同。我觉得他做得还行,就投了一笔钱进去。”
“用房子。”
“一开始只是用存款。后来存款不够了,他就建议用房子抵押,说利息更高,赚回来也快。我想着反正房子也升值了,抵押出去换点流动资金……”他停住了,似乎自己也说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他睡在书房,我躺在卧室。半夜我又收到一条短信,是公积金中心发来的,提醒我本月房贷尚未缴纳,已逾期三天。
我坐起来,盯着手机屏幕,反光里能看见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黑眼圈,嘴角向下,像被人用线缝住了一样。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去学校给女儿请了假,把她送到我妈家。我跟她说妈妈和爸爸要办点大人的事,过几天来接她。她在后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突然问我:“妈妈,你们会离婚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后视镜里,她的脸被夕阳照得发红,眼睛很大,像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妈妈会保护你。”我只能这么说。
第二件事,我去银行查了赵德全所有的账户流水。他名下一共四张卡,过去一年里,转给周成海的金额加起来有九十三万,其中大部分来自一张消费贷卡,额度用得一干二净。另外还有几笔取现,每次两万,前后有十六万,取款时间大多是在深夜,地点在城西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
那个地点,离周成海原来的汽修厂只有两条街。
第三件事,我找人查了周成海的公司。没花多少力气,工商信息网上就能看到:他的汽修厂半年前已经因欠债被法院查封,法定代表人换成了一个姓刘的人。他本人名下还有一家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零。
当我把这些材料摆到赵德全面前时,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难堪。
“你居然查我?”他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桌上,“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信任过我?”
“你把房子抵押出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的身份证号?”
他没话说了。
我翻出那份抵押合同,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和手印。字迹有些潦草,签得急。我不知道那天他站在公证处窗口前是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和女儿。
“赵德全,我们还有多少外债?”
他沉默着,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慢慢垮下去。窗外的天阴下来,一阵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像有人从外面往里推。
“信用卡套现十二万,还有你妈上个月给我们的五万……”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妈给的五万,是她说攒了好几年,准备给我爸换辆电动三轮车用的。她拿给我的时候,特意用报纸包着,外面又缠了两层塑料袋。她说:“你们买房不容易,妈也帮不上大忙,这些你们先拿着,孩子念书用得上。”
赵德全把这五万也拿走了。
我闭上了眼睛。有一瞬间,我想象自己把那个文件袋甩在他脸上,我想象自己砸碎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我想象自己当着他所有同事和朋友的面,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看他那张脸丢尽。
可我最终还是只是站起来,把材料收好,放进包里。
“三天之内,把周成海约出来。”我说。
赵德全看着我,像没听懂。
“约他出来,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在哪儿都行。”
“你想做什么?”
“谈谈。”
赵德全打了无数个电话。周成海一会儿说在外地,一会儿说在见客户,一会儿干脆不接。最后赵德全跑到他住的公寓门口堵了一整天,才把他约到城西一家茶楼里。
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茶楼包厢很大,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我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角,没开录音,只是安静地喝茶。茶是普洱,很浓,泛着琥珀色的光。
赵德全和周成海一前一后进来。周成海看到我,脚步停在门口,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嫂子也来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他比一年前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下青黑一片。手腕上还戴着那串木珠子,只是颜色更深了,像是吸够了汗水和时间。
赵德全在他对面坐下,像个小学生一样低着头。
周成海先开口,语气很热络:“哥,嫂子,你们别急,我跟你们说,事情真的已经快解决了。我上一笔款项这个月二十号就到账,到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抵押撤了。”
“到账多少?”我问他。
“三百多万吧,反正是够还的。”
“三百多万,是哪个项目回款?合同能给我看看吗?”
他看了赵德全一眼,赵德全没接他的目光。
“嫂子,这些生意上的事,说来复杂。你放心,我跟德全这么多年哥们儿,我不会坑他。”
“你不坑他,那他那十六万现金,半夜取给你,是干什么用的?”
周成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有九十三万的转账,加上现金十六万,一共一百零九万。你许诺了多少利息,他现在背了多少债,你们之间有没有借条?”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们兄弟之间,借条多见外。”
“好,没借条,那转账记录就是证据。加上你那家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零,你拿什么担保这笔钱能还?”
周成海不笑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转着腕上的珠子,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嫂子,你这意思是,让我今天就把钱拿出来?”
“我给你七天。七天之内,一百六十万回到赵德全账上,撤掉抵押。否则,我拿着材料去派出所,告你合同诈骗。”
周成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两根铁条在摩擦。
“嫂子,你这就开玩笑了。合同是他自己签的,我逼他了吗?你要告我什么?”
“告你骗取他人财物,金额巨大。你之前那个汽修厂的事,你自己清楚。如果七个工作日内不到账,我就把所有材料交上去,能立什么就告什么,告不成,我去法院申请保全。”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赵德全另一个朋友发来的截图,内容是周成海在微信群里说的那段话:赵德全就是个提款机,他老婆整天只知道带孩子,蠢得很。
周成海看到照片的那一秒,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猛地看向赵德全。赵德全还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赵德全,你老婆……”他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放下来,杯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七天就七天。”
他起身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德全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几个通宵。
“你那个朋友,”我慢慢说,“从去年开始就在做局。你的转账记录、他的公司情况、他在群里的原话,我全都有。你现在还觉得,他把你当兄弟?”
他没说话,双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七天里,赵德全几乎不眠不休。他四处打电话,找朋友借,找中介问垫资,甚至去了一趟周成海老家,结果他母亲躺在床上,说儿子已经半年没回来过了。
第四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我站在门口。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照在晾衣绳上,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整个家吊在半空。
“要还不上了,是不是?”我问他。
他背对着我,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周成海跟一个叫“老四”的人说:“那套房子能卖一百八十万左右,扣掉抵押,还能剩二十万。你找人把价格压下去,到时候分你五万。”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
赵德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事实。然后他把烟灭了,站起来,看着我。
“明天你去报警,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你不怕自己也有责任?”
“该我担的,我担。但周成海不能跑。”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我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背着一个黑色挎包。赵德全跟在我身后,胡茬没刮,眼窝深陷。
我把那个文件袋打开,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房产证复印件、抵押合同、银行转账记录、公司工商信息、微信聊天截图、电话录音整理的文字版,每一份都用标签贴好,标注日期和金额。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王的老警官,花白的鬓角,戴着老花镜,一边看一边皱眉。
“这属于民事纠纷为主,但如果能证明他自始没有还款意愿,以虚假理由诱导他人处分大额财产,可以往合同诈骗方向去立案。”王警官放下材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德全,“你们两个,谁是受害人?”
“他。”我指向赵德全,“也是我的家庭共同财产。”
王警官点点头,把材料收起来,说会尽快做初步审查,让我把电子版留下备份。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很好,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赵德全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如果钱追不回来呢?”他问。
“那就卖房还债,从头再来。”
“房子卖了,你和我……”
“赵德全,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再说。”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有些路,陪他走了十年。但有些坎,他得自己跪着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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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朋友把车抵押给我了但是车有贷款,车被朋友抵押了怎么能立案
内容投稿:李嘉
内容审核:刘娜娜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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