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巴掌落下时,家宴上十五个人的笑声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女儿林溪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指印,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筷子从她手里掉下来,在瓷砖地上弹了两下。我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秦雪已经起身,速度快得掀翻了面前的蘸料碟。她今天穿的是那双硬底短靴,一脚踹在林桂芳腰胯之间,我清楚听见了一声闷响。
林桂芳倒下去的时候,带翻了身后放茅台的小推车。
没人想到,结婚十年从没跟人红过脸的秦雪,会因为我女儿挨了一巴掌,当众把我亲姐踹成骨折。更没人知道,那个被全家骂“疯子”的女人,曾在十年前签下过一份足以掀翻整个林家的协议。
第1章 那一脚,我们家天塌了
“桂芳!桂芳你怎么样?”
我妈扑过去扶林桂芳的时候,嘴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姐夫周广顺愣了两秒才从椅子上弹起来,蹲下去又不敢碰,只一个劲喊“别动别动,怕是伤着骨头了”。林桂芳蜷在地上,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往下滚,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雪……你……你敢踢我……”
秦雪没理她。她转身把林溪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托着我女儿的脸,声音压得很低:“溪溪,抬头让妈妈看看。”
林溪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才八岁,平时摔一跤都要哭半天,这会儿却死死忍着。秦雪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又移开,转而去摸她的后脑勺。我在旁边看着,心像被人攥住了拧。
那一巴掌太重了。重到我现在耳朵里还嗡嗡响。
“林海!你死人啊!”我妈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姐被你老婆打成这样,你站那儿不动?!”
我这才迈开腿。不是去看林桂芳,是走到秦雪和林溪身边,把她们往后挡了挡。桌上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叫救护车,乱糟糟一片。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指着我:“你媳妇这是要杀人啊?一家人吃饭,她下这种死手!”
“爸,是姐先动的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
“放你妈的屁!”我姐夫周广顺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你姐就是教育孩子,至于吗?秦雪上来就踹,骨头都折了!我告诉你林海,这事儿没完,报警!必须报警!”
“报。”秦雪只回了一个字。
她抬起头,眼睛扫过一桌子人,最后落在我爸脸上。我爸那张脸铁青,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再骂出来。秦雪平时说话温声细语,从来不跟长辈顶嘴,今天这一个“报”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二婶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先送医院,自己家的事,报什么警。溪溪没事吧?快给孩子看看。”
“看不看,也不该踢人。”我大姑在旁边小声嘀咕,又瞟了秦雪一眼。
秦雪抱着林溪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得。她学过散打,大学时拿过省级业余组的名次,结婚十年从没在家里动过手。今天这一脚,用了十成力。
救护车到的时候,林桂芳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几个亲戚七手八脚把她抬上担架,我妈非要跟着去,临走前回头冲我吼了一嗓子:“你要还是林家的人,就把你媳妇管好!别让她再发疯!”
我没应声。
秦雪始终没再说话。她低头用手指轻轻梳理林溪的刘海,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怕弄疼了女儿。林溪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进秦雪肚子,小声哭了出来。
我爸和我姐夫跟着救护车走了。二叔二婶留下来收拾残局。好好的中秋家宴,碗碟碎了一地,茅台酒的酱香味混着打翻的醋味,在包间里弥漫开来。服务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着头张望。
我走到秦雪旁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生气。林溪右边脸颊上那五道指印,在灯光下越来越明显,有一处已经泛出紫红色,那是手指根部着力最重的地方。
“海哥,”秦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带溪溪回车上。我留一下。”
“一起走。”我说。
她没坚持。从椅背上拿起林溪的小外套,抖开,给女儿披上。我弯腰去捡地上林溪掉的那双筷子,筷子上沾着油,滑溜溜的,我握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二婶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林海,你姐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就那样,嘴上厉害,手上没个轻重。可秦雪这脚太重了……你爸那边肯定过不去,你心里有个数。”
“二婶,我女儿差一点就被打聋了。”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二婶愣了一下,松了手。
这话不是夸张。林桂芳那一巴掌是抡圆了打的,从侧面扇过来,林溪整个人都被打得往右倒。八岁的孩子,耳膜还在发育,头部受到剧烈冲击,最怕的就是耳朵和眼睛。我甚至不敢想,如果秦雪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林桂芳会不会接着打第二下。
出了酒店,初秋的夜风带着点凉意。林溪哭了一会儿,趴在秦雪肩上睡着了。孩子一睡着,身子就发沉,秦雪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直抱着,手臂稳稳的。我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打开后座车门,帮着把林溪放进儿童座椅里。秦雪弯着腰,仔细给女儿系好安全带,又在座位旁边蹲下来,看了好几秒钟,才慢慢起身。
她转身时,我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
“是我没护住她。”我说。
秦雪望着我,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最后只化作一句:“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攥紧她的手,“我是她爸。”
秦雪没再说话。我们并排站在车旁,谁也没上车。对面酒店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停车场的灰色地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秦雪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妈,我是雪儿。溪溪今晚受了点惊吓,对,没事。明天你帮我接一下她放学,对,老时间。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我听见她打电话叫的是她妈,不是我妈。结婚十年,秦雪一直喊我妈“妈”,这会儿却像个外人一样,客气而疏离地安排着女儿的事。我知道,这一脚踢出去,有些东西就已经变了。
挂了电话,她转过脸来看我:“先回家。你爸他们今天不会再回来了。”
我点点头。发动车子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酒店门口几个亲戚探头探脑的身影。我没理会,打了转向灯,缓缓驶入主路。车里很静,能听见林溪平稳的呼吸声。秦雪坐在副驾驶,脸朝着车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开了十来分钟,她才开口:“如果她要报警,我认。如果她要私了,医药费我出。但她必须当着全家的面,给溪溪道歉。”
“她不会道的。”我说。
“那就不出医药费。”秦雪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我有一万种办法,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打别人孩子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秦雪不是会说大话的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溪睡得很沉,我把她抱进房间,秦雪跟着进去,轻手轻脚地给女儿换了睡衣,用温水拧了毛巾,仔仔细细地敷了敷脸颊。林溪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秦雪的动作更轻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母女俩,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婶发来的消息:你姐骨盆裂了,要住院,手术费先交三万。你爸在医院大闹,说要跟秦雪断绝关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秦雪刚跟我结婚那会儿,签过一份协议。那份协议的内容,我一直没敢跟家里任何人提过。因为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秦雪从她爷爷那里继承的房产、存款和一份信托,全部属于她个人所有,与林家无关。那时候她说,“林海,我不是防你,我是想给以后的孩子留条退路。”
十年过去,那条退路,也许今晚开始就要派上用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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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前的那份协议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林溪房间的夜灯亮着,秦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我半夜起来去洗手间,看见她还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林溪的额头上,眼睛望着窗外。窗帘没拉严实,月光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缝,照在她侧脸上,白得透明。
“去睡吧,我守着。”我小声说。
她摇摇头,声音更小:“她刚才又皱眉了,可能耳朵疼。”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借着夜灯的光看林溪的脸。五道指印已经有些肿了,最外侧那道从耳垂下面一直延伸到下巴,颜色比睡前更深。我伸出手,没敢碰,指尖在离她脸颊两三厘米的地方停住。
“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我说。
“我知道。”秦雪说,“挂耳鼻喉科,再拍个片子。头部受了外力,不能大意。”
她语气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慌。我宁愿她跟我吵,跟我闹,哪怕把东西砸了,也不想看她这样——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天亮以后,秦雪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从卧室出来,手机按了免提。
“妈,桂芳那边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了:“你还有脸问!你姐骨盆裂了,医生说至少要躺三个月!手术加康复下来没有十万块钱打不住!秦雪,我跟你说,你赶紧把你打人那事儿处理清楚,你爸一宿没合眼,周广顺那边说要走法律程序!”
“妈,我打人我认。但林桂芳打溪溪在先,她一个快四十岁的人,对八岁孩子下那么重的手——”
“那也不能踢人啊!”我妈打断她,“她是你姐!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倒好,上来就动脚,你当是外面打架呢!我告诉你,你赶紧跟海子把态度摆出来,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别把你爸气出个好歹来!”
秦雪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她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抬起眼看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嘲讽:“听见了?你妈从头到尾没问过溪溪一句。”
我沉默。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林海,结婚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要是嫁到林家,以后受了委屈,别回来哭,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当时觉得她太悲观,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根本不是委屈那么简单。”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想握她的手。她没躲,但那只手很僵硬。
“十年前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妈明里暗里试探过我好几回,问我从家里带了多少钱过来。”秦雪慢慢说着,声音很低,“我当时想,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但后来我怀溪溪七八个月的时候,你姐来家里,当着我的面说,我这胎要是个闺女,林家的房子和地就没她的份了。那时候你不在,你妈就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我心里猛地一沉。那件事我知道,是后来秦雪情绪崩溃了才告诉我的。她当时哭着说,不是重男轻女的问题,是那种被当外人一样盘算的滋味,太难受了。
“那份协议,我本来以为用不上。”秦雪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昨晚你姐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她不是针对溪溪,她是针对我。她打的不只是孩子,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在她眼里,我秦雪生养的,不算林家的人。”
“雪儿……”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今天下午我会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明清楚。先动手的是林桂芳,有视频为证。酒店包间有监控,我昨天就让人去调了。我不需要你站在我这边去跟你全家作对,我只需要你,照顾好溪溪。”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秦雪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眶渐渐湿了,却还是笑了一下:“林海,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林桂芳报警,也不是你爸要跟我断绝关系。我最怕的是,你夹在中间,最后把自己憋出病来。”
“我自己的老婆孩子,我自己护。”我一字一顿地说。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可能是昨晚从医院回来时沾上的。
上午十点,我带林溪去了儿童医院。耳鼻喉科门诊人不多,排了二十几分钟就到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口罩,很仔细地检查了林溪的耳道,又让她做了听力测试。我站在诊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右耳鼓膜轻度充血,没有穿孔。听力结果正常,暂时没有大问题。”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但头部受过外伤,建议再观察七十二小时。如果出现头晕、呕吐、耳鸣或者耳道流液,马上来医院。孩子小,别掉以轻心。”
“医生,会不会留下后遗症?”秦雪问。
“一般不会。但外力的确可能影响耳部发育,你们家长以后一定要当心。”医生说着瞥了我一眼,“怎么弄的?打架了?”
“跟表姐闹着玩,不小心碰的。”秦雪抢在我前面回答。
医生“哦”了一声,没追问,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我们。
出了诊室,林溪一直抓着秦雪的手。她今天很安静,安静得反常。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仰起脸问:“妈妈,姑姑为什么要打我?”
秦雪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小肩膀,看着她眼睛说:“因为姑姑做错了事。大人也会做错事,跟你没有关系。”
林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姑姑还会打我吗?”
“不会了。”秦雪说,“妈妈不会再让人碰你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一个小男孩。那妈妈听见秦雪的话,多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移开视线。
下午两点,我陪秦雪去了辖区派出所。周广顺果然已经报了案。接待我们的是个老民警,姓赵,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我们领进一间调解室,倒了三杯水,然后坐下来,翻开一个文件夹。
“报案人说,你昨天在家宴上打了人,造成对方骨盆线性骨折。情况属实吗?”
“属实。”秦雪说,“但我是为了保护我女儿。对方先动手,打了我八岁的女儿一耳光,我情急之下踢了她一脚。酒店包间有监控,我可以提供。”
赵警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年轻人,火气太大了。再怎么说,打人致伤,轻伤以上就够得上刑事案件了。对方现在不同意调解,要走法律程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正想开口,秦雪在桌下轻轻按住我的手。
“赵警官,监控我让人导出来了,现在就发您。”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了过去。
画面很清楚。林桂芳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我二婶,走到林溪身后。林溪正在低头剥虾,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姑妈。林桂芳说了句什么,林溪仰起头回了一句,然后林桂芳抬起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林溪脸上。那力度大到孩子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如果不是我二叔在旁边扶了一把,林溪会直接摔到地上。
赵警官看完,把手机放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方先动手,打的是未成年人,性质确实恶劣。”他顿了顿,“但你们还手的方式,有点过了。保护孩子可以,但一脚把人踢骨折,这个度不好把握。”
“我知道。”秦雪说,“我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和经济赔偿。但我也希望警方能对林桂芳殴打未成年人的行为依法处理。”
赵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情况我了解了。你们先回去,等我们这边进一步了解情况。监控视频发给我,留个证据。”
从派出所出来,天阴了下来,预报说晚上有小雨。秦雪站在台阶上,仰起脸看了看天。
“周广顺报了警,又想私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如果真要追究刑事责任,他们今天就该让派出所直接传唤我。而不是报完案又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交住院费。”秦雪笑了笑,“你那个姐夫,比谁都精。”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周广顺这个人,一辈子精于算计。他当年娶林桂芳,看中的就是我爸在镇上那套临街的房子和两间门面。现在房子拆了,赔偿款下来一百多万,他又开始惦记我爸手里的存款。
晚上回到家,林溪已经在我妈那边被接走了。秦雪她妈把溪溪送回来,在门口没多待。我妈就在同一个小区住,秦雪她妈住隔壁栋。两个老人平时见面还打个招呼,今天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我煮了锅青菜粥,林溪喝了一小碗,说困了。秦雪陪着洗漱完,安顿她睡下。我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天确实下起了小雨,细得像雾,裹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响了。是我妈。
“海子,你姐要动手术,明天上午十点,你过来签字。”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还有,你爸说,你把秦雪带到医院来,当面向你姐赔礼道歉。不然你姐这手术,我们不让做。”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摁灭在阳台的栏杆上。
“妈,手术签字,她老公在。赔礼道歉,可以,前提是姐先给溪溪道歉。少一条,都免谈。”
电话那头“嘟”地一声,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衬衫领口。秦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把一件薄外套披在我身上。
“明天去医院。”她轻声说。
“你不用去。”
“我去。”她的声音很淡,“不是去道歉。是去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站在我家老房子的院子里,对我说“这地方住着憋屈,但你在,我就留”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爱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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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医院里,没有人问过溪溪一句
第二天一早,秋雨还在下。
我醒的时候,秦雪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锅铲轻碰的声音,我走出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在煎鸡蛋。锅里油星“噼啪”响了两下,她往后躲了躲,又继续翻。
林溪已经起来了,穿着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粉色睡衣,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客厅的顶灯没开,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像一片旧旧的、暖黄色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正认真地找一块红色的积木块,头也不抬地说:“爸爸,昨天医生说我耳朵没事,是不是以后也不会聋?”
我心里一紧,把手放在她肩上:“不会。医生说了,观察几天就没事了。溪溪别怕。”
她这才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泡水:“那姑姑为什么要打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跟姑姑说了什么?”秦雪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声音却很轻。
林溪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姑姑问我,以后长大了,爷爷奶奶的房子给谁。我说给爸爸妈妈。姑姑就生气了,说我白眼狼。”
我脑子“嗡”了一下。
秦雪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锅铲放进水槽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
八岁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房子、家产。她不过是凭着本能回答,结果就挨了那样一记耳光。林桂芳打的不只是孩子,她打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在这个家族里的位置。
吃完早饭,秦雪给林溪换了衣服。今天不去学校,我们准备先把她送到她外婆那边。秦雪她妈住在隔壁栋,走过去就几分钟。老太太早早等在楼下,打着一把灰不溜秋的伞,看见林溪就迎上来,一把搂进怀里:“我的小乖乖,快让外婆看看脸。”
她捧着林溪的脸蛋看了又看,嘴里“啧啧”地响,最后抬起头,看秦雪的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备。
“你也是,下手没个轻重。”老太太说。
秦雪没解释,只说:“妈,溪溪白天就麻烦你了。我们办完事来接。”
老太太叹了口气:“去吧去吧。溪溪跟我上去,外婆给你包馄饨吃。”
林溪拽着外婆的衣角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喊:“爸爸,你早点回来!”
我冲她挥挥手。一直等她们进了单元门,我才转身对秦雪说:“走吧。”
雨比昨天大了些。医院住院部楼下,停了满满一院子的车。我们找了个车位停好,秦雪没急着下车。她透过车窗看着住院部大门,忽然开口:“海哥,你猜今天会来多少人?”
“除了你爸妈和姐夫,最多再叫上二叔二婶。”我想了想,“你怕了?”
“怕就不来了。”她推开车门,撑开伞,踩着积水走了出去。
我赶紧跟上。她的步子很稳,伞面微微前倾,把雨挡在身后。从停车位到住院部电梯口,一共一百多步,她没回一次头。
电梯到了八楼骨科病区,门一开,我就看见周广顺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低着头刷手机。我妈站在病房门口,正跟一个护士说着什么。看见我们,她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海子,你过来。你爸在楼下小卖部买水果,我先拦着你们别进去,你姐刚吃了止疼药,情绪不稳。”
“我找的又不是她。”秦雪把伞靠在墙边,平静地看着我妈。
我妈瞪了她一眼:“秦雪,今天看在你喊我这么多年妈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别进去。你姐疼了一整夜没合眼,你进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那她打溪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溪溪才八岁?”秦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的瓷砖缝里。
周广顺听见声音抬起头,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挡在病房门口:“秦雪,你还敢来?行,你今天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我们家不打算跟你打官司,但你得把这笔账认了。住院费手术费康复费,还有误工费,一共十五万,你签字,这事儿就了了。”
“周广顺,你老婆打了我女儿,反过来让我赔十五万?”秦雪看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把我老婆打骨折了,这伤情鉴定摆在这儿!你不赔,那咱们就法庭上见。”周广顺压低了嗓子,但语气更凶了。
秦雪没再理他,转头看着我:“海哥,报警回执带了吗?”
我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在周广顺面前展开:“这是昨天在派出所做的笔录回执。你老婆打我女儿的视频,我已经交给警方了。如果真要算,她殴打未成年人,拘留和罚款一样跑不掉。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算钱?”
周广顺的脸色变了变。他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时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了。我爸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二叔二婶。他一见我和秦雪,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摔,几个苹果滚了出来,在走廊上骨碌碌地散开。
“林海!你给我跪下!给你姐磕头认错!还有你——”他指着秦雪,手指发抖,“你个毒妇!我林家容不下你这种女人!离婚!今天就离!”
秦雪站在那儿,没动。
我向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看着我爸:“爸,你是长辈,我不跟你动手。但今天这头,我不磕。我女儿被她姑妈打成那样,您这个当爷爷的,从昨晚到现在,问过溪溪一句吗?”
我爸被我噎了一下,脸色由青转红:“你……你还敢顶嘴!那个赔钱货——”
“爸!”我猛地提高声音,“溪溪有名字!”
这一声在整个走廊里震得发颤。旁边几个病房门口探出好几个脑袋,又缩了回去。二婶赶紧上前拉住我爸:“哥,别在走廊上吵,丢人。”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转身进了病房,把门摔得山响。
秦雪站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海哥,算了。”
“不能算。”我背对着她说,“他骂我女儿是赔钱货,我不能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结婚十年,我在这个家里一直扮演的是“懂事的小儿子”,上面让着姐姐,下面忍着姐夫,从来没跟爸妈红过脸。可今天这一嗓子,像是把我身体里积攒多年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劈开了。
二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海子,你先带秦雪回去。你爸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你姐这边,我们做工作。”
“二叔,工作不用做。”秦雪从侧面走出来,目光清亮地望着二叔,“我今天来,是为了溪溪。我要林桂芳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孩子道歉。她道歉,打她那一脚,我认赔。她不道歉,那十五万,我花在哪儿都不会给她。”
二叔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病房里忽然传来林桂芳的哭喊声,撕心裂肺的,穿过门板,在走廊里荡开:“我不活了啊——被自己弟媳妇打成这样,还有什么脸见人——林海那个没良心的,全家都欺负我啊——”
秦雪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尖利、委屈、带着哭腔,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冤屈。
我妈站在旁边,眼眶也跟着红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嘀咕:“作孽,作孽啊。”
我拉住秦雪的手,发现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极度的、压着怒火的、拼命克制的颤。
我知道,如果她现在进去,林桂芳今天可能不只是骨折这么简单。
“我们走。”我低声说。
秦雪没动。
“雪儿,”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听我一次。”
她抬起眼看我,眼圈有点红,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又响起我妈的哭诉声,和林桂芳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场闹剧的高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秦雪靠在了轿厢壁上,眼睛闭着,胸口剧烈起伏。
“海哥,”她哑着嗓子说,“你听见了吗?她说她被全世界欺负了。可是溪溪的脸,到昨天晚上还是肿的。她才八岁,她做错了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把她揽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我肩窝处,很轻,很凉。
电梯一层层下降,数字从八跳到了七,又跳到六。秦雪在我怀里小声说:“我妈说得对,有些地方,住得再久,也还是外人。”
我闭上了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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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岳母家那栋老房子
雨终于停了。
从医院出来,秦雪没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城西。我认得这条路,是去她外婆家的。她外婆去世已经五年多了,留下城西河边上那栋三层老房子,空着,一直没租也没卖。秦雪隔两三个月会过来打扫一次,我陪她来过几次。
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棵老樟树,树干上爬满青苔。车停在巷口,我们走进去。雨后的石板路湿滑,秦雪穿着平底鞋,走得比我还快。
她站在那扇老木门前,低头摸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七八把,她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准一把,插进锁孔。锁有点涩,她费了好大劲才拧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着雨天的潮气扑面而来。
“进来吧。”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跟着她走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细小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一棵石榴树长在墙角,今年雨水多,枝头还挂着几颗咧了嘴的石榴,红得发暗。秦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摘下一个,拿在手里。
“我爷爷说过,这棵树是生我那年栽的。”她摩挲着石榴粗糙的表皮,“我长一岁,它大一圈。”
我搬了把竹椅出来,擦干上面的水,让她坐。她没坐,把石榴递给我,自己走到堂屋,开了灯。灯泡瓦数不高,发出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出个大概轮廓。老式条案、八仙桌、几张靠背椅,都蒙着白布。墙上挂着两个相框,一个是大舅爷,一个是外婆。
秦雪把白布揭开,仔仔细细折好。她又端了盆水,拧了抹布,开始擦桌椅。动作很慢,很仔细。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拧了块抹布,跟她一起擦。
擦到条案跟前,她忽然说:“海哥,这房子要是卖了,你说值多少?”
我愣了一下。这地段靠近老城区中心,虽然房子旧,但地皮值钱。之前听秦雪提过,有人出价,她没卖。
“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雪没抬头,继续擦着:“我想跟林桂芳打官司,把钱花在刀刃上。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正好请律师。”
“你疯了吧?”我停下动作,“这房子是你外公外婆留给你的念想。”
“念想没不了。”她淡淡地说,“可溪溪受了欺负,我不能让她白白挨了打。你以为林桂芳为什么敢动手?因为她打心眼儿里觉得,我娘家就剩我妈一个人,没钱没势,出了事也没人给我撑腰。所以她才敢在全家面前,打我的孩子。”
我无言以对。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我胸口。
“这房子不卖。”我把抹布丢进盆里,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秦雪,你听我说。我林海就算卖命,也不会让你卖房子。溪溪的事,我来扛。”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抬起手,用还带着水的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你扛?你拿什么扛?你一个中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你爸你妈你姐全站在对面。你扛得动吗?”
“扛不扛得动,试了才知道。”我松开她的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递到她面前,“这是我在省城当律师的同学,郑国栋,专做家庭和刑事纠纷。我昨晚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
秦雪愣了愣,接过手机看了看,没说话。
“他说,林桂芳先动手打未成年人,有监控为证,我们这方属于制止不法侵害,最多是防卫过当。而且溪溪的伤情鉴定如果做出来,林桂芳的治安责任跑不掉。他这几天就过来一趟,跟我们当面谈。”
秦雪抬起头,眼里还汪着泪,却慢慢弯起了嘴角:“行啊,林老师。不声不响的,动作比我还快。”
我被她这一笑弄得心里松了松。院子里的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吹进来,把堂屋里的霉味冲淡了不少。石榴树上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抖落几滴积在叶子上的雨水。
我们在老房子里待了大半天。秦雪把楼上的窗户都打开透气,又把掉漆的窗框用塑料布遮了遮。我帮着清理了院子里的排水沟,把堵着的枯叶树枝清出来,雨水顺顺畅畅地流走了。
天色将暗的时候,秦雪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望着那棵石榴树出神。我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海哥,你说这日子还能回到从前吗?”她忽然问。
我抬头看她。傍晚的暮色从墙头漫下来,她的轮廓变得柔和又模糊。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从前那种日子,我也不想回了。”
她偏过头看我:“为什么?”
“从前你受了气只会忍。忍来忍去,最后忍到自己偷偷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躲在洗手间里,把水龙头打开,咬着毛巾哭。我听到了。”我仰头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秦雪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竹椅“吱呀”响了一声,她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我怀里。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很轻,像那年我们在城西河边散步时,风吹过芦苇的样子。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秦雪她妈。老太太的声音很急:“海子,你们快回来。溪溪不见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妈您慢点说,怎么回事?”我尽量稳住声音,可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开始抖。
“刚才我做饭,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喊她吃饭,发现门开着,人没了!我楼上楼下都找了,没有!”老太太带着哭腔,“这孩子平时不这样啊,是不是今天她姑妈又找来了……”
秦雪听见动静,一把夺过手机:“妈!溪溪穿的什么衣服?什么时候发现的?您报警没有?”
电话那头老太太哭得语无伦次。秦雪挂断电话,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巷子里的路黑乎乎的,我们一前一后跑出巷口,上了车。秦雪的手一直在打颤,钥匙插了两次都没插进点火开关。我伸手按住她:“我来开。”
她没坚持,从驾驶位换到副驾。我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朝家的方向疾驰。后视镜里,那棵老樟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车开出去十分钟,秦雪的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是我妈。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些疲惫:“海子,溪溪在我这儿。你别慌。”
秦雪愣了一秒,随后声音发颤:“妈,溪溪怎么去您那儿了?”
“下午我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也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找爸爸,又说不想回外婆家。”我妈顿了顿,“我就带她回来了。刚给她下了碗面,吃了几口。”
“我马上到。”秦雪挂了电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林溪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这孩子从小跟着外婆,小区里上上下下都熟,但一个人溜出去还是头一回。她心里一定压着太多事,又不肯说,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找我们。
车灯刺破夜色,雨又开始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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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个八岁孩子的心里话
我们赶到我妈家楼下时,雨已经下得有些密了。秦雪没撑伞,推开车门就往单元门跑。我跟在后面,几步追上她,把外套脱下来兜在她头上。她没管,一口气冲上三楼。
门虚掩着。秦雪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溪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蓝色塑料碗,里面还剩半碗西红柿鸡蛋面。我站在门口,看见林溪的头发有些乱,脸上一片茫然。我妈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水,脸色不太好看。
“溪溪。”秦雪喊了一声。
林溪闻声抬头,嘴巴一撇,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秦雪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跪坐在她面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不哭,不哭,妈妈在。”
林溪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去找爸爸……外婆说她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害怕……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们娘俩一起抱住。我的脸贴着她俩的头发,一股潮湿的、混着孩子汗味和面汤味的气息钻进鼻子,我鼻尖一酸,差点没忍住。
“爸爸妈妈去办事了,怎么会不要你?”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可是奶奶说,你们会离婚……”林溪抽噎着说,“奶奶说,妈妈把姑姑打骨折了,爸爸要跟妈妈离婚了……我不信……我害怕……”
我和秦雪同时看向我妈。
我妈别过脸去,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钟,她才讪讪地开口:“我就跟隔壁王姨说了几句,谁知道孩子在门外听见了。”
“妈!”我站起来,“你跟外人嚼这种舌头?”
“我怎么就嚼舌头了?你姐在医院躺着,这离婚不是你爸提的吗?我不过是跟王姨念叨几句,孩子跑出去能怪我?”我妈也提高了嗓门,手里的水杯重重地墩在茶几上,水溅出来几滴。
秦雪没说话,把林溪抱起来,往门口走。我上前一步,挡住她:“等我一下。”
我走到我妈面前,看着她。我妈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退:“你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妈,你听好了。”我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会跟秦雪离婚。不管爸怎么说,也不管姐怎么闹。溪溪是我的孩子,秦雪是我的老婆。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儿子,以后就别在孩子面前说那些话。一句都不行。”
我妈张了张嘴,像要反驳,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慢慢坐在沙发上,看着门的方向,眼眶泛红。
我转身出门。秦雪抱着林溪站在楼梯口等我。林溪已经不怎么哭了,趴在秦雪肩头,小脸贴着妈妈的脖子。楼下传来一户人家做饭的响动,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混着雨声。
我们回了自己家。秦雪给林溪洗了澡,换好睡衣,又用热毛巾给她敷了敷脸。孩子折腾了一天,累坏了,沾床就睡。秦雪坐在床前看了很久,直到她呼吸平稳,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我一口没喝。
秦雪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透过来的光,弱弱地映出她的轮廓。
“海哥,我想带溪溪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我心头一紧,但没有马上反对。我知道她不是心血来潮。今天林溪跑丢的事,给了她很大刺激。
“搬到哪儿去?”我问。
“我外婆那栋老房子,我明天去收拾一下,能住。”她说,“那儿清净,离学校也不远。”
“太旧了,水电都不方便。”我想了想,“我在学校附近先租个房子,过渡一下。”
“不用租。”秦雪摇摇头,“我不怕旧。那地方我熟,有院子,溪溪喜欢。而且,那是我的地方。”
她最后几个字咬得轻,但很坚定。
我没再坚持。沉默了一会儿,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秦雪,我妈今天做的事,我替她跟你说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低头看着我,“你妈有句话说对了,你爸确实让你跟我离婚。这事儿,早晚要摆到台面上。”
“他代表不了我。”我说。
“可他代表林家。”她轻轻叹了口气,“林家的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所以我才说,想带溪溪先走一步。等你把家里的事理清楚,我们再回来。”
“一起走。”我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
秦雪怔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一起搬过去。溪溪离不开爸爸,我更离不开你们。”我顿了顿,“学校的工作我请几天假,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不放心。”
秦雪看着我,眼里亮晶晶的,像落进了细小的光。她忽然笑了一下,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那个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在我心里点了一把火。
“行,那咱们一家三口,去过几天清净日子。”她说。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学校打了电话请了假。秦雪把林溪送到学校,然后我们开着车,拉了一些被褥、日用品,去了城西老房子。秦雪她妈知道后,没说什么,只跟着过去帮着收拾了半天。老太太干活麻利,把楼上一间朝南的屋子擦得窗明几净,又缝了床新被单。
晚上林溪放学回来,一进院子就“哇”了一声。她撒腿跑到石榴树跟前,跳着去够枝头的石榴。秦雪站在廊下看着她,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我支了张圆桌在院子里,搬了三把竹椅。岳母做了几样小菜,又打了壶米酒。我们坐在石榴树下吃饭,晚风凉凉的,很舒服。林溪吃得满嘴油光,咯咯地笑,好像前几天那场风波从没发生过。
可只有我和秦雪知道,外面的风暴远没有停。
吃完饭,秦雪送她妈回去。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郑国栋。
“林海,我刚跟辖区派出所的朋友通了电话。伤情鉴定出来了,对方骨盆线性骨折,轻伤二级。你们这边情况还算乐观。监控拍得清楚,对方先动手打未成年人,你们属于制止不法侵害,虽然力度上有过当之嫌,但量刑上可以争取不起诉。”
“辛苦你了。”我长出一口气。
“还有件事。”郑国栋顿了顿,“对方托人找了关系,想在派出所那边施压,把案件定性为故意伤害。你们要有准备。”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月亮从薄薄的云层后面浮出来,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层银白的霜。
“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低声说。
“林海,你那个姐姐,打孩子的事可能不止这一次。”郑国栋说,“我听派出所的人提了一句,周广顺之前在小区里打过你女儿,被邻居劝住了。那次没报警。”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周广顺,打过我女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怒火从胃里烧起来,一路烧到喉咙。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国栋,拜托你帮我查清楚。那件事,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枝干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地面的枯手。
秦雪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抽烟。她走过来,静静地站在我旁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问。
我吐出一口烟,把郑国栋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秦雪的脸在月光下一点点变白。她的嘴唇紧紧抿起来,眼睛里翻涌着怒意和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声冷笑:“好啊。原来周广顺早就动过手。怪不得那天林桂芳敢那么嚣张,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拿我女儿当出气筒。”
她转身走向工具间,拎出一根晾衣服的竹竿,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
“秦雪,你想干什么?”我拦住她。
“找周广顺算账。”她看着我,眼神冷得像要结冰,“我女儿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他碰过溪溪,我要他亲口说出来,当着所有人。”
我握住她的手腕,没松:“先别冲动。我们要有证据。”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月亮隐进了云里,院子里又暗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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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周广顺的账
秦雪手里那根竹竿,到底还是没挥出去。
我把她扶回屋里,让她在竹椅上坐下。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根竹竿,指节发白。我蹲在她跟前,两手包住她的手,一点一点把竹竿从她手心里抽出来,靠在墙边。
“雪儿,听我说。”我压低声音,“周广顺的账,我来算。但现在不是时候。郑国栋那边正在查,等拿到真凭实据,咱们才有底。光靠猜,啥都立不住。”
她抬起眼看我,眼圈红红的:“你让我怎么等?那是我闺女,我被蒙在鼓里,她挨了打回家不敢说。你不心疼?”
“我心疼。”我嗓子发紧,“比你还疼。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你信我。”
秦雪没再坚持。她松了手,把脸埋进掌心,深呼了几口气。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动。
我走到院子里,又给郑国栋打了个电话。这次我详细问了一遍周广顺那件事:什么时候、在哪里、谁看见的。郑国栋说,他也是在跟派出所一个熟人闲聊时听来的,大概是今年三月份,在我们小区门口,周广顺带着他儿子来我们家拿东西,碰见林溪在楼下玩。当时林溪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广顺就拍了孩子两下,具体打哪儿不清楚。有个路过的邻居看见了,劝了几句。
今年三月。我努力回想,那段时间秦雪去外地参加舞蹈工作室的培训,林溪外婆刚好住院,孩子上下学都是我在接送。有个周末,我妈说让林溪去她那边吃饭,我就没跟着。大概就是那天。
我越想越觉得喘不过气来。我女儿挨了打,回家不敢说,因为打她的是“姑父”。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秦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月光又露了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海哥,我想找那个邻居问问。”她说。
“明天。”我点头,“明天我陪你。”
这一夜,我们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林溪吃完早饭去上学,我和秦雪一起送她。走到学校门口,林溪背着书包往里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仰头看着我俩,认认真真地说:“爸爸,妈妈,你们不用怕。溪溪长大了,以后我保护你们。”
秦雪眼睛一下就红了。她蹲下来,摸着女儿的头:“你保护你自己,妈妈保护爸爸,爸爸保护我们。”
林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进了校门。
我们去找了那个邻居。五十多岁的刘大姐,住在我们小区隔壁单元,人很热心。一开始她不想说,只一个劲摆手:“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也没看清。”后来秦雪轻声细语地跟她聊了半个多小时,她才松了口。
刘大姐说,那天她遛弯回来,看见一个男人在小区花园边上,用手拍一个女孩的后脑勺,还拽了一下胳膊,骂骂咧咧的。女孩没哭,就站那儿不说话。她走近了才看见是林溪,问了几句。那男人说自己是孩子姑父,在管教她。刘大姐觉得不对劲,就多待了会儿,直到那男人走了才敢离开。
“那孩子当时吓坏了,我跟她说话她也不应,就低着头。”刘大姐叹气,“我看她衣服上还沾着灰,应该是被推了一下。回家后我不敢说,怕你们说我多嘴。”
秦雪听完,说了声“谢谢”,声音很稳。可出了单元门,她一下子蹲在路边,大口喘气,像是快要窒息。我蹲下去拍她的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哑着嗓子说:“林海,我去杀了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那一刻,我心里也翻涌着同样的念头。我搂紧她,感觉她浑身都在颤。
回老房子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车窗外,十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街边的小店一家接一家地开张,卖早点的、卖水果的、修拉链的,热热闹闹的。可这热闹跟我们无关。
下午,郑国栋来了。
他比十年前胖了些,戴着副细框眼镜,穿件深色夹克,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一进院子,他先环顾了一圈,笑着说:“这地方好。闹中取静。”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又泡了壶茶。秦雪把家里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家宴上林桂芳打溪溪,到周广顺三月份打过孩子,再到我爸逼我们离婚。郑国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先说结论。”他推了推眼镜,“林桂芳伤情轻伤二级,如果对方坚持走刑事,秦雪可能面临故意伤害罪的指控。但好在有监控,先动手的是对方,打的是未成年人,你们这方属于激情防卫。我计划从正当防卫的角度来做无罪辩护。”
“有把握吗?”秦雪问。
“七成。”郑国栋说,“剩下三成,看鉴定报告、看办案态度。你们要做的,是把小孩被打后的伤情鉴定做扎实。医院的就诊记录、听力报告、伤情照片,一样不能少。”
“溪溪的伤情照片我拍了。”秦雪说,“当天晚上就拍了,不同角度的。”
“好。”郑国栋点点头,看向我,“你那个姐夫周广顺,这个人要特别小心。他报完警又托关系施压,做事不择手段。我让人摸了一下他的底。他这几年在外面欠了不少钱,还拿你爸妈那套回迁房的房产证去做了抵押。你爸妈可能还不知情。”
我呼吸一滞。秦雪也愣住了。
“你确定?”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确定。产调出来了,抵押登记时间在今年四月份。”郑国栋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我。
我翻开看。白纸黑字,抵押人一栏写着周广顺,抵押物是我爸妈那套回迁房,贷款金额四十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爸你妈还蒙在鼓里。”郑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广顺现在是外强中干。他急着从你们身上讹钱,很可能跟这笔贷款有关。”
秦雪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复杂的情绪。我们本来是要跟周广顺算账的,没想到,算出来的账这么大。
郑国栋走后,我拿着那份材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石榴树上的石榴又红了一些,风一吹,沉甸甸地晃。
“你打算告诉你爸妈吗?”秦雪站在我身后问。
“不知道。”我如实说。
如果说了,我爸可能受不住。可如果不说,那个家早晚被周广顺掏空。
太阳慢慢落下去,巷口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收废品的老汉蹬着三轮车经过的动静。生活还在继续,可这个家,已经回不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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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林桂芳的算盘
过了两天,郑国栋又给我打来电话,说事情有了新进展。
林桂芳那边的律师托人传了话,说可以接受调解,不追究刑事责任,但赔偿金额从十五万涨到了二十万。理由是“骨盆骨折恢复期延长,后续康复费用增加”。我听完没吭声。郑国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林海,你姐这是在试探你。她知道周广顺在外面的窟窿瞒不住了,想先从你们身上刮一笔,能刮多少是多少。”
“二十万,他们也好意思开口。”我的语气冷了下去。
“好意思,怎么不好意思。”郑国栋说,“你爸妈不知道抵押的事,在他们眼里,你们两口子就是理亏的一方。你姐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我建议,先别急着跟他们谈。把周广顺打孩子的证据坐实,再把抵押的事查清楚。等所有的牌都到齐了,再摊开说。”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有把钝刀子来回拉。
挂了电话,秦雪正在厨房里给林溪煮梨汤。入了秋,孩子嗓子有点干咳。我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削了一半的梨,接着削。
“他们涨到二十万了。”我说。
秦雪“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你姐这是把溪溪当成提款机了。”
“我不会给。”我削下一长条梨皮,“一分都不给。”
秦雪没说话,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丢进锅里。水汽升起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她透过那层雾看外面,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欢。
“海哥,你注意到没有,你姐从头到尾没问过溪溪一句。”她忽然说。
“我早就注意到了。”
“一个当姑姑的,把侄女打了,自己躺在医院里,还有心思谈钱。”秦雪把火关小,“你说,她是真疼,还是装疼?”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林桂芳那天倒下去的表情,确实痛苦。但后来她的种种做派,哭天喊地、托关系施压、步步紧逼地要钱,又显得不那么“疼”。
“线形骨盆骨折,说不疼是假的。”我放下水果刀,“但她现在不是在治病,是在使唤人。她要把我们逼到墙角里。”
秦雪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过了几天,秦雪带着林溪搬进了老房子。我把家里常用的东西陆续搬过去,屋子虽旧,但收拾出来还算整洁。秦雪在院子里种了几盆绿萝和芦荟,又给林溪在石榴树下安了架小秋千。林溪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荡秋千,笑声在小巷里回荡。
我看着她们,心里安定了一些。可这种安定像薄冰一样,随时可能碎裂。
终于到了林桂芳出院的日子。她在家静养了一段时间,就托二叔带话,说要开个家庭会议,把“秦雪打人”的事给个说法。我爸拍板,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我爸妈家。二叔说,这次全家人都到齐,必须把矛盾说开,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周六下午,秦雪把林溪送到她外婆家,让我妈陪着。然后我们开车去我爸妈那里。
路上,秦雪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望着窗外。我问她:“想好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她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就看你爸你妈给不给我说完的机会。”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没急着上去。秦雪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材料。她伸手进去,把最上面那份取出来,递给我。
“这是我让律师帮忙整理的。关于周广顺抵押你爸妈房产的调查报告。”她的声音很轻,“待会儿,看情况,必要时拿出来。”
我接过材料,翻了翻,又还给她。
“你拿着。你说话比我管用。”我说。
秦雪苦笑了一下:“我说话要是管用,溪溪就不会挨打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拉开车门。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灭下去。到了三楼,门大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二叔二婶坐在沙发上,大姑和姑父坐在餐桌旁,我爸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林桂芳半靠在躺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还绑着个浅蓝色发带。
周广顺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们进来,把烟头一丢,用脚碾了碾。
“都来了。”我爸抬眼扫了我们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秦雪没作声,跟我一起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一群围观者打量着什么稀罕物件。
二婶给倒了两杯茶,秦雪说了声“谢谢”,没喝。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我爸把核桃放下,清了清嗓子,“秦雪打伤桂芳,这案子怎么处理。一家人,闹到派出所,丢脸。我的意见,私了。秦雪给桂芳赔二十万,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你们要是不同意,那就让法院判。”
“爸,”我开口了,“二十万,我们拿什么赔?您知道我们什么情况。”
“你姐伤成这样,不赔钱说得过去吗?”我爸皱眉。
“姐先打的溪溪。”我看着林桂芳,“这怎么说?”
林桂芳一听这话,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打她怎么了?我是她姑妈!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教育一下,天经地义!秦雪是大人,打了我,就是犯法!”
“你把我女儿差点打出耳聋,还好意思提教育?”秦雪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周广顺从阳台冲进来,指着秦雪鼻子喊,“我老婆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你倒好,带着孩子跑出去躲清静!今天不把二十万拿出来,别想走出这个门!”
秦雪没动。她慢慢打开手里的文件袋,把一份份材料摆在茶几上。
“行。要算账,咱们就一笔一笔算。”她看向周广顺,“今年三月,你在小区花园里打了溪溪,还推了她一下。有目击者。这是证言笔录的复印件。”
周广顺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
秦雪又抽出一份:“这是你抵押我公婆房产的产调记录。回迁房,抵押贷款四十万。我公婆,应该不知道吧?”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爸妈同时抬起头,满脸惊愕。林桂芳躺不住了,手撑着躺椅扶手想坐起来,又疼得“嘶”了一声。
“你……你胡说什么!”周广顺的声音都劈了。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秦雪把材料往前推了推,“我本来不想在这里说这些。可你们一开口就是二十万。我不把东西亮出来,今天是不是要变成批斗会?”
满屋子人都沉默了。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嗒”走着,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爸慢慢站起来,看着周广顺,嘴唇哆嗦着:“广顺,她说的是真的?”
“爸,她这是挑拨离间!我怎么可能拿您的房产证去抵押?”周广顺慌忙摆手,额头上的汗却冒了出来。
“那这产调记录是假的?”秦雪不紧不慢地说。
林桂芳尖着嗓子喊:“秦雪,你阴我们!你自己打了人,现在反过来害我们全家!”
秦雪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家,谁都可以打我女儿,我不能还手。我打了人,就要赔二十万。周广顺三月份就对我女儿动过手,你们谁问过一句?他背着我公婆把房子抵押了,你们谁查过一下?”她顿了顿,“今天这会,不开了。要打官司,我奉陪。”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站起来,跟在后面。身后传来我爸的怒骂声、我妈的哭喊声,还有周广顺慌乱的辩解声。嘈杂的声音挤成一团,像一锅煮糊的粥。
秦雪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溪溪今年才八岁。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没她懂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我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情景——我爸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核桃滚落在地,一颗滚到墙角,一颗停在林桂芳脚边。
那场面,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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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爸的椅子
秦雪说,她不回去了。那场家庭会议之后,她把所有关于林家的人和事都暂时放下,专心照顾林溪。我理解她。她不是逃避,是累了。
可我躲不开。那是我爸。
家庭会议后的第三天,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厉害:“海子,你爸高血压犯了,吃了药,躺了一天。你回家看看他吧。你一个人来,别带秦雪。”
我请了假,一个人回去。进门的时候,家里很静。窗帘拉着,客厅里暗沉沉的。我爸半躺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条灰毛毯,眼睛闭着,嘴角往两边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睁眼,只哼了一下。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中药,黑乎乎的,冒着苦气。她冲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我走到我爸跟前,拖了把椅子坐下。茶几上放着血压计和几盒药,还有两个核桃,并排摆着。那是秦雪走那天从地上捡起来的。
“你姐和广顺昨天来过。”我妈把药碗递给我爸,小声说,“吵了一架。你爸把他们赶走了。”
我爸睁开眼,接过药碗喝了一大口,苦得皱了整张脸。他盯着药碗里剩下的汤水,忽然说:“那房子,真被抵押了?”
我点点头:“真的。郑国栋查过,四月份办的。”
“这个畜生。”我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把女儿嫁给他,他把我的老本都挖了。”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我怎么说来着?当初就不同意桂芳嫁他。你们谁听我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爸不耐烦地摆摆手,又看向我,“你姐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她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她也不干净。”我爸冷哼,“天天想着我们老两口的房子。要不是她三天两头提,周广顺敢动这个心思?”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但我不想在他气头上再加码。
屋子里静了一阵。药味弥漫开来,混着一股陈旧的烟味。我妈把窗户开了条缝,秋风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
“海子,秦雪那边……”我妈欲言又止。
“她带着溪溪住在城西老房子。”我说,“暂时不会回来。”
“那个房子,是她外婆的?”我妈问。
“嗯。”
我妈叹了口气:“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多帮衬点。家里这摊子事,别都压在她身上。”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我妈一眼。她眼睛红红的,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不少。这段日子,她也不好过。
“妈,你今天怎么突然……”我没说下去。
“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我妈别过脸去,“你姐打孩子,我看见了。溪溪那脸肿的……做奶奶的哪有不心疼的。可你姐那个脾气,我拉不住。你爸又偏着她,我能怎么办?”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成了抽泣。
我爸坐在太师椅上,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好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海子,你带我去趟银行。我要把抵押的事问清楚。”
“好。”我站起来,“现在去?”
“现在去。”
我去扶他。他撑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稳了。他的手抓着我胳膊,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那一个下午,我陪着我爸跑了银行和不动产登记中心。工作人员把抵押合同的复印件调出来,白纸黑字,周广顺的签名歪歪斜斜,摁着红手印。我爸拿着那几页纸,看了又看,最后把纸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回家。”他说。
我开车送他回去。路上,他坐在后座,一直望着窗外,神情恍惚。经过我们以前住的老街时,他忽然说:“你小时候,你姐最护着你。有人欺负你,她第一个冲上去。后来嫁了人,性子越来越左,都怪周广顺。”
我没说话。后视镜里,我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不敢多看,把目光转回前方。
当天晚上,周广顺和林桂芳来了。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一进门就跪在我爸面前。林桂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知道周广顺背着她做这种事。周广顺则一口一个“爸,我一时糊涂”,说他做生意亏了,想回本,才动了歪念头。
我爸坐在太师椅上,没让他们起来。
“那笔钱,你用到哪儿去了?”他问。
周广顺支支吾吾:“生意上……周转了。”
“什么生意?”我爸追问。
“就……跟人合伙做建材,没做起来。”周广顺低着头。
“广顺啊。”我爸慢慢开口,“你当初娶我闺女的时候,我就看你油嘴滑舌。可桂芳愿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那套房子,是我跟你妈养老的。你拿去抵押,问过我们一句吗?”
周广顺不说话了,额头抵着地板。
“钱的事,等桂芳好了再算。”我爸摆摆手,“先起来吧。”
两人这才爬起来。林桂芳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由周广顺扶着坐在一边。
那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秦雪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灯亮着,她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
“没吃。”她说。
我脱了外套,在桌子旁坐下,端起碗喝了两口。凉的。
“你爸怎么样?”她问。
“高血压犯了,吃了药。身体没大碍。”我顿了顿,“他知道抵押的事了。我陪他去银行查了。”
“他信了?”
“信了。”
秦雪没再说话。她起身把粥端去厨房热。我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煤气灶的火苗映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回来,放在我面前。
“喝吧。”她说。
我埋头喝粥。她坐在对面,手托着腮,看我。
“海哥,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我们在这里过一辈子?”
我放下碗,抬头看她。灯光下,她的面容柔和而疲惫,像一幅旧了的画。
“想过。”我说,“等把这些烂事处理完,我就陪你和溪溪住这儿。种种菜,养养花。我还可以在附近找个学校继续教书。”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秋天晚上挂在天边的月牙。
“行。我等你。”
那天夜里,风从小窗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后巷那户人家的桂花开了,满满一树,香得让人心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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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监控里还有第二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西巷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秦雪在小院里养了一缸金鱼,林溪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鱼缸旁看,能看半个钟头不带挪窝。
我复了工,回到学校上课。秦雪的舞蹈工作室也重新开张。生活像是慢慢找回了一些节奏,可我心里清楚,林桂芳的案子还悬着,周广顺的抵押款也没还上,我爸的身体时好时坏。
这天,秦雪把一份新整理的文件发到我手机上。是关于周广顺的调查报告。
郑国栋查到了更多东西。周广顺去年底曾带林溪去游乐场,结果在大门口把孩子独自丢下两次,自己跑去抽烟。还有一次,林溪从他车上下来时,额角多了块淤青。幼儿园老师问过,林溪说是自己撞的。
秦雪把每一条都整理成表格,时间、地点、可能的在场人员,一目了然。
我一条条翻看,像有人在用细针反复扎我的眼。最后一条写着:“2025年3月16日,周广顺在XX小区花园内拍打林溪后脑勺并推搡。目击者刘××,住小区3栋2单元。该小区南门监控有部分画面,已向物业申请调取。”
我关上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办公室窗外的操场。孩子们在跑,笑声模糊。
下午放学后,我去了那个小区物业。秦雪已经跟经理约好了。我到了以后,在监控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才从一大堆存档录像里找到3月16日那一段。
画面里,林溪穿着红色棉服,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周广顺从画面左侧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一边走一边抽烟。他看见林溪,停了一下,然后走上去,抬手在林溪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下。
林溪整个人向前栽去,手掌撑在地上。她扭头看周广顺,嘴巴动了动。周广顺又拽着她胳膊把她扯起来,训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了。
林溪站在原处,揉着后脑勺,没哭,也没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蹲下去看蚂蚁。
就那么一个细节,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监控室的保安站在旁边,不知所措。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一个人在屏幕前坐了好一会儿,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秦雪看完视频后,一句话没说。她走到院子里,双手撑在石桌上,肩膀轻微抖着。
“不能放过他。”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嘶哑。
“不会。”我站在她身后,“我已经让国栋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以故意伤害未成年人的名义报警。明天就提交。”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眼睛却红得吓人。
“海哥,你终于不劝我忍了。”
“我从来没想过忍。”我说,“以前是没到时机。”
第二天,郑国栋代表我们,正式向派出所报案,控告周广顺对林溪实施殴打和虐待。同时提交的,还有监控视频、目击者证言、林溪的就医记录。
派出所开始调查。
消息传到林家,又炸了锅。林桂芳带着周广顺上门来闹,拍着院子门骂。秦雪在屋里没出去。我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林海,你疯了是不是!”林桂芳脸色涨红,“你要把你姐夫告进去!你要毁了这个家!”
“他打我女儿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他有没有想过后果?”我说。
“我老公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林桂芳尖声喊。
“他是什么人,警察会查清楚。”我关上门,没再理他们。背后传来踢门的声音,震得门环“咣咣”响。
没过多久,我爸打来电话。他没发火,只问了一句:“非告不可?”
“非告不可。”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行。你自己拿主意。但你姐那边的案子,你让秦雪也做好准备。别只告别人,忘了自己。”
“早就准备好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横在暮色里。秦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冷。进去吧。”她说。
“秦雪,你怕吗?”我问。
“怕。”她轻声说,“但更怕溪溪长大了,觉得这世上没人能保护她。”
我点点头。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那一树稀疏的枝桠和天上初升的月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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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秦雪的反击
周广顺被传唤了。
派出所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林桂芳那儿。林桂芳一听是警察找他,当时腿就软了,瘫在沙发上直喊心口疼。我妈只好又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海子,你姐夫被警察叫走了,你姐犯病了,你过来看看吧。”
我赶到的时候,林桂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旁边放着速效救心丸。我妈在一边掉眼泪,我二婶和秦雪她妈都来了,秦雪也来了。屋里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林桂芳看见秦雪,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她张了张嘴,没等出声,秦雪先开口了。
“姐,你觉得我狠。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周广顺是打了你儿子,你会怎么做?”秦雪站在床尾,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林桂芳胸口起伏,不回答。
“我女儿八岁。三月份被周广顺打了一次,中秋家宴又挨了你一巴掌。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意见,从我和林海谈恋爱起,你们就看不上我。我有自知之明。可孩子是无辜的。”秦雪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屋子的人,“你们林家上下,谁都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拿我女儿出气。”
“你够了!”林桂芳挣扎着坐起来,眼眶通红,“你把我老公弄进派出所,把我踢骨折,你是不是要弄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你才舒服?”
“我不舒服。”秦雪说,“从溪溪被你们轮着打,我就没舒服过。”
这时,我二婶小声插嘴:“要不,大家都冷静冷静,有什么话等周广顺出来再说?”
秦雪没理会。她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我是来告诉你,周广顺还有别的事。他拿回迁房抵押的钱,转给了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女人。转账记录我已经交给律师了。”
满屋皆惊。
林桂芳像被人钉在了床上,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发不出声音。我妈倒吸一口气,一屁股跌在椅子上。二婶赶紧扶她。
“你……你胡说什么?”林桂芳的声音尖得破音。
“是不是胡说,等警察问完话自然见分晓。”秦雪平静地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乱作一团。林桂芳开始嚎啕大哭,我妈捂着胸口,二婶给她顺气。我看了我爸一眼,他坐在最远的那把椅子上,脸白如纸,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郑国栋给我发来消息:周广顺因涉嫌故意伤害未成年人和骗取贷款,被刑事拘留。
我把手机递给秦雪看。她只“嗯”了一声,继续给林溪讲睡前故事。
林溪今天问了一个问题:“妈妈,姑父是不是坏蛋?”
秦雪说:“做错事的人,都要承担后果。”
“那他以后还能打我吗?”
“不会了。”
“那姑妈呢?”
“也不会了。”
“那爷爷奶奶还会不要我吗?”
秦雪愣了一下,轻声说:“不会。大家都爱你。”
林溪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日子慢了下来。周广顺被拘留后,林桂芳彻底蔫了,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出门。我爸妈来看过我们两次,一次在巷口碰见,没进来;一次进来坐了坐。我爸四处转了一圈,说这老房子“还行”,我妈悄悄塞给林溪一个红包。林溪没敢收,看秦雪,秦雪点了头才收下。
又过了几天,秦雪说,她想为溪溪办一次生日。不是大操大办,就在小院里,请几个亲近的人。
“几岁生日?”我问。
“九岁。”她说,“下周三。”
我算了算日子,还真是。忙乱中,我差点把女儿的生日忘了。
“请谁?”我问。
秦雪想了想:“我妈、你妈、二婶。要是有空,再请刘大姐来坐坐。”
“不请林桂芳?”我试探着问。
“不请。”她答得干脆。
生日那天,天气晴好。院子里的石榴树只剩光枝,但秦雪在枝头挂了几串彩灯。圆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个小蛋糕,九根蜡烛插得歪歪扭扭。
两边的老人坐在一起,居然聊起来了。秦雪她妈说了些年轻时候的事,我妈也接了几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恍惚。
林溪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小声嘟囔。我问她许了什么,她凑到我耳边说:“我希望爸爸、妈妈、外婆、奶奶,还有刘阿姨,都身体健康。”
“就这些?”我逗她。
“还有,希望姑姑下次来,不要打我。”她认真地说。
我心头一软,把她搂进怀里。
那天晚上,秦雪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月亮很好,照得满院子银晃晃的。
“海哥,今天我挺高兴的。”她说。
“我也是。”
“我们是不是可以留在这里了?”她偏过头看我。
“嗯。”我握住她的手,“不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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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有些账,得一笔一笔算
周广顺被拘留的第十天,郑国栋约我和秦雪见面,地点在城西河边一个茶楼。
那是下午四点。阳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木质桌面上,几条细细的光斑。我先进来,秦雪随后,郑国栋已经泡好一壶铁观音。
“情况基本清楚了。”郑国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周广顺承认了,三月份在小区里打林溪,中秋节家宴前一天,他还唆使林桂芳‘给秦雪点颜色看看’。原话是,‘你那个弟媳妇太傲了,得压一压’。”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晃出来,烫了手背。
秦雪没动。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眼睛一眨不眨。
“林桂芳打林溪,表面上是教育孩子,实际上是想通过这个动作,给秦雪难堪。”郑国栋接着说,“这在心理学上叫‘替代性攻击’,她不敢直接对秦雪动手,就拿孩子出气。”
“这些……能作为法庭证据吗?”秦雪问。
“部分是周广顺的笔录,可以用。林桂芳的,她不承认,但没关系,有监控。”郑国栋看向我,“现在你要考虑的是,你爸妈的房产权怎么拿回来。银行那边的贷款必须还清,房产证才能赎回。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这钱不该我们还。”秦雪说。
“法律上,谁贷的谁还。周广顺如果还不上,房子就保不住。”郑国栋叹了口气,“不过,如果周广顺能退赃,情况会好一些。”
“他拿什么退?”我冷笑,“他一穷二白。”
“那就难办了。”郑国栋沉默了一下,“我可以起诉周广顺,但执行起来很难。你爸妈要有心理准备。”
茶楼里放着轻轻的古筝曲,旋律像水一样流过来,又流开去。
我们谈到天黑,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回家的路上,秦雪突然说:“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爸吧。他这几天肯定吃不下饭。”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我爸妈家。秦雪提了一兜苹果和一箱牛奶。进门时,我看见我爸正从周广顺留下的几本旧账册里翻东西,茶几上散着许多票据和合同。他抬头看见我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爸,别看了。”我走过去,“休息休息。”
他把账册合上,重重吐了口气:“我看那畜生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秦雪把苹果放进厨房,洗了一盘端出来。我妈从里屋出来,眼眶红红的。秦雪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四个大人围坐在茶几旁,第一次没有争吵,没有指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疲惫过后的安静。
“爸,周广顺的事,我让律师追到底。”我说,“但你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我爸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心疼你姐。她为这个家操了不少心,到头来被自己男人坑了。”
“桂芳要是愿意,就把婚离了。”我妈小声说,“趁现在还年轻。”
“你以为离婚那么容易?”我爸沉声,“周广顺欠一屁股债,她离了更难。”
“不离更难。”秦雪开口了,“周广顺已经没救了。再拖下去,他只会带着我姐往下坠。”
我爸看向秦雪。秦雪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就那样平静地回望。
“你倒是看得明白。”我爸轻声说。
“我吃了太多年看不明白的亏。”秦雪说。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我爸一直送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在门灯下显得格外深。
“有空回来吃饭。”他说。
我“嗯”了一声。秦雪也“嗯”了一声。
走到楼下,秋风卷着几片黄叶从脚边掠过。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光,那盏灯一直亮着,直到我们开车离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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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林溪日记本里的一页
周广顺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消息传来,我妈哭了一场,林桂芳倒平静得反常。她来找秦雪,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樟树下。我刚好下班回来,看见她们面对面站着。林桂芳穿着件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面容憔悴。
“秦雪,我想跟溪溪说句话。”林桂芳说。
秦雪沉吟片刻:“你保证不动手。”
林桂芳苦笑:“你看我这样,还能打人吗?”
秦雪没说话,侧开身子。林桂芳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林溪正在里面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
“姑姑。”她小声喊了一句,眼睛里带了些怯意。
“溪溪,姑姑不打你。”林桂芳弯下腰,嘴唇哆嗦了几下,“姑姑今天来,是给你道歉的。中秋那天,是姑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林溪看了看她,又看看秦雪。秦雪微微点头。林溪放下铅笔,慢慢走到门口,说:“我原谅你了,姑姑。”
她说到“原谅”两个字时,声音脆生生的,像把一束光投进了这个旧旧的院子。
林桂芳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捂住嘴,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秦雪跟了出去,追到巷口,只见她蹲在老樟树旁,哭得浑身哆嗦。秦雪没劝,只递了包纸巾。
后来秦雪跟我说,林桂芳一边哭一边说,周广顺早就开始对她动手。她以前觉得丈夫动手不算什么,自己挨打也就算了,现在才明白,挨打就是挨打,跟是谁没关系。
“她说她后悔了。”秦雪说。
“后悔什么?”
“后悔中秋那天,打了溪溪。”秦雪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当时看见周广顺递了个眼神,想都没想就上去了。她觉得那样能证明自己在家里有分量。”
我没说话。那场家宴上的所有细节,此刻像一块块拼图对上了位。
又过了几天,秦雪整理林溪书包时,无意中翻开她的日记本。林溪还小,写的字歪歪扭扭,夹杂着拼音。其中一页写着:“今天妈妈踢了姑姑,我心里好害怕。可是妈妈是为了保护我。我长大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保护我的小孩。”
秦雪把日记读给我听,读着读着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接过本子,翻到更早的一页:“今天姑父又打我了,他没有说为什么。我回家没敢告诉妈妈,因为妈妈那几天很累,眼睛红红的。我只能跟小布熊说,小布熊不会告诉别人。”
我读不下去了。
那个小布熊我认识。是秦雪给林溪缝的,土黄色的,耳朵一大一小。从林溪三岁就陪着睡。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玩偶,却不知道它承担了我女儿那么多秘密。
我去找秦雪,抱住她。她的额头抵着我的下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
那篇日记让我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好。闭上眼,眼前就是林溪蹲在花坛边揉后脑勺的画面。那种无力感,像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尖刺,动一下就疼。
可我不能一直陷在情绪里。还有太多事要做。
我约了林桂芳正式谈了一次。在城西河边的长椅上。她瘦了很多,原先脸上那点跋扈气全没了,像个被抽去骨架的人。
“你跟周广顺,怎么打算?”我问她。
“离。”她吐出一个字,眼神看着河面。
“家里的房子呢?”
“我准备搬去二叔那儿先住着。房子是爸妈的,周广顺抵押的事,我对不起他们。”她低下头。
“他对你,多久了?”
“从结婚第三年开始。”林桂芳的声音飘在河风里,“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说了又能怎样?只会让爸妈操心。”
“你不说,他更得寸进尺。”我叹了口气,“姐,你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我是你弟,从小你就护着我。现在换我护你。”
林桂芳偏过头去,肩膀抖了几下。我假装没看见她的眼泪,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河面上有一条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人不知道在为什么笑着,笑声被风送到我们耳边,碎碎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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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石榴树开花了
又到春天,城西巷子里的老樟树抽了新芽。小院里的石榴树也开始打苞了,那些红红的花苞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像刚点亮的小灯笼。
周广顺的案子经过数月审理,最终以故意伤害罪和骗取贷款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三个月。赔偿林溪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三万元。虽然那笔钱他未必能拿得出来,但判决本身,让秦雪等到了想要的公义。
林桂芳在周广顺宣判前就跟他离了婚,彻底搬了家。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她一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我陪着她,她忽然说:“海子,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嫉妒秦雪。她活得太明白了。我稀里糊涂过了半辈子,现在才醒过来。”
“醒了就不晚。”我说。
林桂芳现在住在我二婶家附近,租了个小门面卖手工包子。她手艺还行,生意做得下去。秦雪每周会带孩子过去吃一次。林溪渐渐不怕这个姑妈了,有时候还会帮忙收钱。
但秦雪从不在她那儿多待,客客气气的。
我爸身体好了一些,每天去公园下棋。我每周回去看他们一次,秦雪有时候也去,但不多。我妈收敛了很多,不再说那些没分寸的话。有一次我去,她正往一个袋子里装水果,说让林溪拿去学校吃。我接过来,发现水果刀叉得整整齐齐。
“妈现在学会了不扎人。”我调侃。
“少贫嘴。”她白我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秦雪她妈搬到老房子附近住了,方便接送林溪上下学。两个老太太偶尔在菜市场碰见,还会一起挑鱼。日子像一条河,拐过了最湍急的那段弯,水势慢慢平缓下来。
这天下午,林溪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进院子里,大喊:“爸爸!妈妈!石榴开花了!”
我抬头一看,可不是。满树花苞已经绽开了好几朵,红艳艳的,在夕阳下烧成一树火。
秦雪从屋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林溪扑过去抱住她的腿,把脸埋进去,然后仰起头说:“妈妈,我想在树下写作业。”
“行。”秦雪笑了笑,回屋搬出小桌椅,摆在石榴树下。
林溪摊开作业本,认真写起来。花瓣偶尔飘下一片,落在她肩头。
秦雪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在门口。我揽住她的肩膀,她的手搭在我腰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站着,看孩子在花树下写字。
“海哥,这日子,真好。”她忽然说。
“嗯。最好。”我应道。
风吹过巷子,裹着河对岸的桂花香和不知谁家炒菜的香味,悠悠地扑进院里来。林溪抬起头,冲我们挥挥手:“爸爸,妈妈,你们快看,那朵花开得最大!”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真有一朵,开到极致,红得像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
秦雪笑了。那种笑,不是十年前刚嫁我时那种羞涩腼腆,也不是隐忍多年后偶尔露出的勉强,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踏实的、暖洋洋的笑意。
“看见了。”她轻声说,“真好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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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们家,终于像个家了
那年夏天,学校放暑假。秦雪带林溪去省城参加一个少儿舞蹈比赛。我请了年假,跟着一起去。同行的还有秦雪舞蹈工作室的两个老师和几个学生家长。
比赛那天,林溪穿了一条白色小纱裙,头发盘得高高的,像个骄傲的小天鹅。秦雪在后台忙前忙后,给她补妆、整理裙摆。我站在侧幕条边上看,又紧张又兴奋。
林溪上台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爸爸,你看好了。”
我点头。
音乐响起,她跳起来。动作很干净,眼神也稳。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雪也站过同样的舞台。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她在台上跳舞,我在台下拍照片。她的眼睛像会说话,我从镜头里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
如今,我们的女儿也站在了那里。
比赛结束,林溪拿了少儿组二等奖。她捧着奖杯跑过来,一头扎进秦雪怀里。秦雪搂着她,亲了又亲。我站在一旁傻笑。旁边的家长们纷纷鼓掌,有认识的过来道贺。
那天晚上回酒店,林溪累得早早就睡了。秦雪坐在床边,把奖杯放在林溪枕边。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海哥,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在那些最难的时候松开我。”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也谢谢你,没有丢下我。”我轻声说。
她笑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头靠在我肩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星河一样蔓延开去,璀璨而遥远。
回城以后,林桂芳的生意外。秦雪特意去她摊子上帮忙包了一下午包子。我姐一直在揉面,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她用袖子擦,擦得满手面粉。秦雪在旁边看着,说:“姐,你动作挺麻利的。”
“干多了,手有劲。”林桂芳笑,“你包的还是不行,一会儿让海子来。”
我正好抱着林溪经过,说:“我包包子丑,还是算了吧。”
“丑怕什么,不露馅就行。”林桂芳说着,把一团面塞给我,“来,练手。”
林溪也嚷着要包,结果弄得满脸都是面粉。秦雪笑弯了腰,掏出手机给我们拍照。我姐凑过来搂住林溪,把脸贴在她头发上。画面定格的那一瞬间,每个人都笑着,连旁边油锅里的“滋滋”声都像是在帮腔。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如果中秋那天秦雪没有踢出那一脚,事情会怎样。也许我们还在忍着,继续过着表面和气、内里糟烂的日子。那一脚,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个家隐藏多年的伤口。它让一切不堪都暴露在阳光下,我们才有机会清理、缝合、慢慢愈合。
我爸后来问过我一次:“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
他叹了口气,再没提过。
老房子又旧又潮,可我们住得踏实。秦雪在院子里铺了木地板,又买了套藤椅。林溪的秋千还挂着,风吹过,它就空荡荡地晃几下。
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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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樱桃沟的春天
第二年春天,我带着秦雪和林溪回了趟秦雪的老家。
那是个藏在山窝里的小镇,盛产樱桃。秦雪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去后山摘樱桃。她说:“我爷爷骑自行车驮着我,车把上挂着竹篮子,风从耳边吹过去,特别香。”
这次我们开车去的。山路盘旋而上,车窗降下一点,满山的樱桃树都开花了,白茫茫一片,像下了场温柔的雪。
林溪跪在后座上,鼻子贴着车窗,不停地“哇”。秦雪回头看她,脸上全是笑意。
到了镇上,我们住在河边的小旅馆。第二天一早,秦雪带我们去后山。山路铺着碎石子,林溪跑在最前面,头发在风里飞。我拎着竹篮,秦雪跟在我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爷爷以前就住这边?”我问。
“那边,山腰上。”她指了一个方向,“老宅去年塌了,我也没想修。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
到了一片樱桃林,满树的花在风里轻颤。林溪站在树下,仰着脸,花瓣落在她睫毛上。她咯咯地笑。秦雪跑过去,抱起她,在原地转了个圈。母女俩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樱桃花的香一样,清清甜甜的。
我举起手机,给她们拍了张照。画面里,花是白的,人是笑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
“林海!你站那儿,我们一家拍一张。”秦雪招呼我。
我走过去,把手机架在一块石头上,定了延时。然后跑到她们身边,把秦雪和林溪一起搂住。
“三、二、一。”
镜头亮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中秋家宴上那一巴掌的脆响;想起秦雪在走廊里发抖的手;想起林溪日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周广顺最后在法庭上低下的头;想起我姐蹲在老樟树旁哭到哆嗦的身影;想起我爸把核桃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下午。
一切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回城那天,林溪在车上睡着了。我开得很慢。秦雪坐在副驾驶,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
“海哥。”她轻轻喊我。
“嗯。”
“我是不是老了?”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眼里有笑意,也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我笑,“跟十年前一样。”
“骗人。”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真的。”我认真地说,“你就是老了,也是我最心疼的老太婆。”
她“噗”地笑出声来,伸手在我腿上掐了一把。我“嘶”了一声,车子晃了一下,她又赶紧扶住我胳膊。两个人小声闹起来,车里的空气温暖而欢快。
后座上的林溪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了。
我握紧方向盘,朝着家的方向开去。春天在两旁的山野里铺展开来,桃花、李花、杏花,密密匝匝地开,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盛典。
那些眼泪、争吵、拳头和破碎的日子,终于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又长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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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钱说事
互动引导:
家人们,看完这个故事,你最想对秦雪、林海、林溪,或者林桂芳中的谁说点什么?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这场家宴上的那一巴掌?评论区聊聊,我每一条都会看。
暖心祝福:
愿这世上的每一个孩子,都活在不必防备的世界里。也愿每一个受过伤的大人,都有力量重新站起来。日子还长,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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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被人打成鼻骨骨折算什么伤,被别人打的鼻子骨折算轻伤吗怎么赔偿
内容投稿:孙文
内容审核:袁红梅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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