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村有一个电工,查出来癌症,有次他爬电杆上修电被电到了
我们村叫柳树坪,坐落在秦岭支脉的一道褶子里,百来户人家沿着河沟两边散开,谁家狗叫一声全村子都能听见。村里通电是1985年的事,那年我刚七岁,记得全村子的人聚在打谷场上看电工拉电线,那根粗黑线从镇上翻山越岭扯过来,进了变压器房,再分到各家各户。煤油灯被电灯泡替掉的那天晚上,我奶奶坐在炕上看着头顶亮晃晃的灯骂了句“败家玩意儿,这么亮费多少电”,骂完又笑得合不拢嘴。
电线是拉进来了,可电这东西脾气大,三天两头闹毛病。刮风下雨断了线,电压不稳烧了灯泡,保险丝动不动就熔。修电的人叫陈福生,村里人都喊他福生叔。那年他三十出头,黑脸膛,大手大脚,浑身腱子肉,爬电线杆跟猴子爬树似的,噌噌几下就上去了,腰上挂个帆布工具包,里面钳子改锥绝缘胶布叮当响。
福生叔不是科班出身,自学的。镇上供电所来拉线那会儿他天天跟着看,给师傅们端茶递水递烟,人家看他勤快又聪明,教了他些基础的。后来通了电,他就成了村里的义务电工,谁家没电了喊一嗓子“福生”,他放下碗就过来。那时候不给钱,顶多留他吃顿饭,他摆摆手说“一碗面的事儿,客气啥”,背上工具包就走了。
我爹说福生叔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整个柳树坪的电路都在他脑子里装着,哪根线通谁家、哪个接头容易松、哪段线路怕雷击,他闭着眼都门儿清。有一回夏天下暴雨,村西头一棵老槐树倒了,砸断了两根电杆之间的线,半村子停电。福生叔冒雨抢修,爬到新立的那根杆子上接线,雨大得眼睛睁不开,他在上头待了快一个钟头,下来的时候浑身透湿,嘴唇冻得发紫,但手底下接的线头包得严严实实,一根毛刺都没露出来。
村里人记他的好,家里有个稀罕吃食不忘给他端一碗。福生婶子也是个爽快人,两口子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两个儿子都上了学,大儿子跟我同岁,后来考学去了省城。
福生叔有个习惯,每回修完电要站在电杆底下点根烟,仰头看看自己接好的线,那眼神里头有股子说不出的满足。有一回我放学路过,正好看见他从杆子上下来,就蹲在路边看他抽烟。他扭头冲我笑:“小子,看啥呢?”我说看你在上头不怕吗,那么高。他把烟头弹了弹:“怕啥,这线是福生叔拉的,它认我。”
后来我大了些,去镇上读初中,每逢周末回来还总看见福生叔背着工具包在村里转悠。他的黑脸膛慢慢有了皱纹,腰背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但爬上爬下的手艺没生。村里的电路后来改造过两回,换了新线新电表,他还是那个随叫随到的人,只是供电所偶尔派人下来巡检,他就站在旁边递扳手,人家忙完了递根烟给他,他接了,笑得客气。
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福生叔的大儿子陈磊回来住了几天,带回来个消息——他爸在镇卫生院查出了肺上的毛病,让去市里再查。福生婶子慌得不行,催了两天,福生叔才磨磨蹭蹭去了市医院,回来后整个人蔫了大半。我娘去看望回来,坐在灶屋叹气:“查出来了,肺癌,中期了。”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那个爬电线杆比猴子还利索的人,怎么就肺癌了?
后来听说福生叔开始做化疗,隔三差五去市里,头发一把一把掉,人瘦得脱了相。但化疗间隙回来,他照样背着工具包出门。有回我碰见他蹲在村口的变压器旁边鼓捣什么,弯着腰咳嗽,咳得整个脊背弓起来,喉管里呼噜呼噜响,像一口破风箱。我走过去喊了声福生叔,他直起腰冲我摆摆手,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没事没事,变压器响得不对,我看看。”
我看着他瘦下去的侧脸和深陷的眼窝,心里头酸得厉害。我说叔你回去歇着吧,这点活儿等供电所的人来弄。他把手里改锥往工具包里一插,笑了,嘴角那褶子扯得深深的:“供电所的人从镇上过来要一个钟头,变压器响一个钟头,万一烧了,半村子断电。你婶子晚上做饭没电咋整?”
他背着包走了,步子慢了,但背还挺着。
化疗做了几期,福生叔的情况时好时坏。他儿子陈磊从省城回来把他接去大医院又看了一回,回来之后他就不再去化疗了,怎么劝都不去。他跟我爹喝酒的时候说了实话:“治不好了,不费那个钱了。磊子还没娶媳妇,钱留着给他成家用。”我爹回来把这话转给我娘听,我娘抹了半天泪。
可福生叔人还在,活儿就没停。他不再爬高的杆子了,只处理些换灯泡、接开关、修保险丝的小毛病。村里人看着他那个样子,都不好意思叫他,可他自个儿在村里转悠,看见谁家电线耷拉了、灯头松了、闸盒盖掉了,自己就摸出工具给拾掇了。我娘有回拦他:“福生,你别忙了,我们家这点小事我自己弄。”他把闸盒盖子拧紧,拍拍手上的灰:“嫂子,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心里舒坦。”
那是2015年秋天,天气还热着,但早晚凉了。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村口那根最高的电线杆旁边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乱成一锅粥。我心头一紧,加快速度骑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见有人喊“福生掉下来了”“快叫救护车”。
人群中间的空地上,福生叔仰面躺着,脸色青白,嘴角有一点点白沫,衣裳左袖烧焦了一截,露出底下皮肉焦黑的胳膊。他的工具包扔在旁边地上,里面的钳子改锥散了一地,绝缘胶布滚出去老远。福生婶子跪在他身边,两只手悬在他胸口上方,不敢碰又不敢不碰,嘴唇哆嗦着,哭都哭不出声来。
旁边有人拿手机打120,有人去村卫生室喊大夫,七嘴八舌乱轰轰的。我挤到跟前蹲下来,伸手试了试福生叔的鼻息,很弱,但还有。村里卫生室的孙大夫提着急救箱跑过来,把人群轰开,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压了十几下,福生叔喉咙里咯了一声,眼皮微微动了动。孙大夫喊他名字,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事……没事,我命大……”
救护车来的路上在翻修那段路堵了二十多分钟,等到了县医院,福生叔已经醒了大半。医生检查完说命是保住了,电击伤不算严重,主要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得厉害,右腿骨折,肋骨裂了三根。但更要命的是他肺上那个癌,这一摔把身体底子彻底伤了,后面恐怕……
县医院住了一周,转到了市里。陈磊赶回来在医院守着,福生婶子也住在了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寸步不离。村里人凑了钱,这家三百那家五百,让村支书送去。福生婶子后来回来说了句“福生让我谢谢大家”,就说不下去了。
福生叔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才回来,人更瘦了,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两个坑,走路要靠拐杖,右腿打着石膏,动作又慢又吃劲。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让陈磊扶他到院子里坐下,看着墙角那根倒了半截的电话线杆子说:“磊子,那根杆子上的线松了,得紧一下,别哪天刮风刮断了。”
陈磊红着眼说:“爸你歇着吧,我找人弄。”他把头扭向一边,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福生叔住院的这段时间,村里没人管电。供电所的人来检修过一回,可他们不熟村里的线路分布,好几家的电灯忽明忽暗也找不着根儿在哪。村支书在喇叭里喊了几回“谁家电路有问题先凑合着,等福生好利索了再说”,可那些电灯每夜闪闪烁烁的,像谁在打暗号。
福生叔坐在院子里养伤,天天看着变压器房的方向,看着各家各户屋顶上冒出的炊烟和檐下拉的电线。有一回我拎着鸡汤去看他,他指着东头老李家说:“他家那个闸盒还是我去年换的,不知道扛不扛得过今年冬天。”我说叔你都这样了还操这些心。他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笑,声音比秋风还薄:“操了一辈子心,不操了反倒不知道该干啥。”
又过了半个月,石膏拆了,换成了支具,能拄着拐慢慢走了。那天早上天刚亮,薄雾笼在河沟上,村口那根最高的电线杆底下围了几个早起喂鸡的婶子。她们仰着头往上看,电线杆顶上横着一段老旧的分支线,接头处的绝缘皮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铜线露了半截,晨光里泛着暗红的金属色。那根杆子连着大半个村子,要是线断了,东头十几户都得摸黑。
福生叔就是这时候拄着拐来的。不知道谁嘴快把线磨破的事传到了他耳朵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肩膀上搭着帆布工具包,拐杖戳在土路上一深一浅地走。几个婶子围上去拦他,说福生你病没利索可不能爬,别拿命闹着玩。他笑笑说“就在底下看看,不上去”。可趁人不注意,他把拐杖靠在了杆子底座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左手箍住杆子,右脚踩上第一颗脚踏钉。
他爬得很慢,极慢。每蹬一格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胳膊上的青筋绷得跟绳子一样。底下的人一开始是拦,后来声音小了,都仰着头呆呆看着。他爬到中间的时候咳嗽了一阵子,整个人挂在半空晃了两下,底下几个婶子吓得捂了嘴。他停住,把脸埋进臂弯里咳完了,又往上攀了一格。
那根杆子有八米多高,他以前爬上去也就是十几秒的事,可那天他爬了将近十分钟。到顶的时候他从腰后摸出绝缘胶布,靠在横担上,伸出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地把破裂的接头裹好。动作慢得像电影放慢了镜头,但每圈胶布缠得齐齐整整,叠着半指宽,裹了七八层。他把线头包严实了,又伸手晃了晃,确认牢固了,才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他的手滑了一下。
工具包从肩上滑落,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撒了一地。他整个人在杆顶晃了两晃,底下的人尖叫声连成一片。我看见他两只手死死箍住了杆子,腿缠在脚踏钉上,整个人像片枯叶子挂在风中抖。可他没有掉下来。他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抠进了杆子表面的裂纹里,指节泛着白。
底下有人搬来了梯子,架在杆子上,两个壮小伙子爬上去接。福生叔被接下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嘴角有血丝,右腿的支具松了,歪在一边。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三轮车往卫生院送,他躺在车斗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动。我凑近了才听见他说:“线……包好了,没事了。”
那次他没出大事,但病床上了三天才下来。卫生院的大夫骂他不想要命了,他躺在枕头上咧了咧嘴:“命长着呢,阎王不要我。”
那之后村里人商量着做了件事。村支书召集了各家各户,凑了一笔钱,每月给福生叔发一份“顾问费”,不多,每户每月十块,加起来一个月千把块钱。名义是请他当村里的电路顾问,实际上就是换种方式让他别再爬杆子了。大伙跟他说好了,再有线路上的事,他去指挥,年轻人爬杆子。福生叔推了两回,推不过,最后松了口,条件是以后村里谁家电出了毛病,他得在场看着才放心。
今年我回村过年,看见福生叔坐在自家堂屋里晒太阳,身边搁着新买的血压计和制氧机,桌子上摆着镇供电所给他发的一张聘书,上头写“特聘陈福生同志为柳树坪村用电安全指导员”。他把聘书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还有一张旧照片,是1985年全村通电那天拍的,他站在变压器前头,年轻,黑瘦,咧嘴笑,一口白牙露着。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教隔壁刚搬回来的大学生小孙缠绝缘胶布,手把手地比划,说“胶布拉到七分紧就行,太紧了不行太松了也不中”。小孙一个劲点头,福生叔侧着脸看他,满眼是当年别人看他拆开关时的光。
我坐在他对面,削了个苹果递过去。他接了,手背上输液的针眼青了一小片,但手指还是灵活的,苹果转了个圈皮没断。我问他还爬不爬杆子,他咬了口苹果含混说:“不爬了,腿脚不答应。我就在底下看,看他们弄。”顿了顿又说,“其实当初那一下电过来,我啥也没想,就想着上头那根线不能断。大年三十的,人家还要看春晚呢。”
苹果啃完了,他把核搁在桌上,拿纸巾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得仔细。阳光从窗格子漏进来,落在他稀疏的白头发上,暖融融的。他看着门口那根新立的水泥电杆说:“村里的线换了新线了,比以前的粗,稳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门外的电线杆竖在蓝天下头,银色的线从杆顶延展开去,一根接一根连到各家各户的屋檐下,在冬日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福生叔看着那些线看了好一会儿,慢慢从椅子旁边摸出那根旧拐杖拄着站起来,走到门槛边上,把拐杖搁在门框上靠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像在跟那些线打最后的招呼。
我起身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定了。风吹过来,把他工装领子掀了掀,他抬手按了按领口,转身往回走,拐杖戳在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那天傍晚我坐在自家院里劈柴,抬头看见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陆陆续续亮了,黄灿灿的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西山的暮色里连成一片暖乎乎的亮。变压器房那边传来微微的嗡鸣声,电流均匀地流过每一根线,流进每一盏灯泡。
我想起福生叔说过的话,那些线是他拉的,它们认他。如今认他的人还在,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大概比什么药都管用。他这辈子伺候了这些电线三四十年,电线也回了他一份念想,让他每次抬头看见那些银线在天空里纵横交错的时候,心里头有个归处。就算来年春天那病再找上来,他大概也没什么怕的了。
我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面屋顶烟囱冒起了炊烟,我娘在灶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踏着暮色往回走,村道两旁的路灯正好亮起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些灯,都是福生叔点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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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电工修电被电死算谁的,电击坏了怎么修
内容投稿:彭宸
内容审核:王政主任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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