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说件事
法庭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我坐在原告席上,手心全是汗。对面,我妻子林晓雯低着头,手指绞着桌沿,指甲盖泛白。法官翻完最后一份材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双方对财产分割还有什么异议?"我刚要开口说"没有",法庭后排忽然举起一只小胳膊。那只胳膊举得很直,手指张开着,像一棵细瘦的树苗从水泥缝里长出来。"法官叔叔,"我儿子的声音不大,但法庭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能说件事么?"
---
楔子
六岁的孩子不该在法庭上发言。法官应该制止。律师应该打断。我作为父亲应该站起来拦住他。
但我没有。
林晓雯也没有。
整个法庭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七八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后排那个穿蓝色短袖的小人身上。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着。我母亲坐在他旁边,大概想拉他,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戴着金丝眼镜。她低头看了看案卷又抬头看了看我儿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周子轩。"他说,声音清楚得很,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句话了。
"你是谁的家属?"
他指指我,又指指林晓雯。"我爸爸妈妈的。他们离婚。"
"你知道这里是法庭吗?"
"知道。妈妈跟我说了。"
林晓雯猛地抬起头,脸白了。我转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我没让他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然后看着我儿子。"小朋友,你想说什么?"
周子轩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过道中间。他比同龄的孩子矮一点,站在法庭那张红木长椅旁边显得格外小。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然后开口了。
"我想说,我爸爸其实不想离婚。"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是太生气了,所以假装想离。他每次跟妈妈吵架以后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饭。爷爷说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
"周子轩。"我终于出声了,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小孩该有的怯意,反而有种让我发慌的平静。"爸爸,你让我说完。我在家说的时候你都不听。"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上个月你们吵架那天晚上,"他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妈妈在房间哭,爸爸在书房抽烟,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很大,但我还是听见了。爸爸打电话给张叔叔说"我过不下去了",可他说完以后又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坐到天亮。我看见的,门缝底下灯一直亮着。"
林晓雯的眼泪掉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很响。
"还有去年,"周子轩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的空地,"去年冬天我发烧,你们一起送我去医院。回来的路上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后面抱着我,你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爸爸在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看了好几秒。妈妈没看见,我看见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六岁的孩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有点累了。他舔了舔嘴唇,又吸了吸鼻子。
"法官叔叔,"他抬起头看着法官,"我不想让我爸爸妈妈离婚。他们以前很好的,真的很好的。他们只是……只是忘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能不能申请,让他们重新想一下?"
法官坐在上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她看着那个站在法庭中间的小男孩,好半天没说话。庭上的书记员也停了打字的手,双手搁在键盘上面。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手背上有两个浅浅的牙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已经发白了。
林晓雯在哭,但没有哭出声。她用手掌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整个法庭里,只有我儿子还站着。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张红木椅子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等着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蓝色短袖的肩膀上,亮亮的一小片。
我忽然想起他刚会走路的时候,在客厅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三步摔一跤,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那时候林晓雯蹲在沙发旁边张开手等他走过来,嘴里说着"宝宝过来,妈妈在这"。
她现在也在这。但没有人张开手了。
法官清了清嗓子。她合上案卷,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周子轩。"
"嗯。"
"你说的事情,法庭会认真考虑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听到这个答案。然后他转身走回最后一排,爬上椅子坐好,两条小腿又开始悬在半空晃荡。
那场庭审没有当场宣判。法官说休庭,下周再审。
林晓雯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接不住,只好转开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最后一排。周子轩还坐在那儿,看见我过来,仰着脸问我:"爸爸,我说得好不好?"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眼睛又圆又黑,睫毛很长,像林晓雯。
"好。"我说,"你说得很好。"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你们会不离婚吗?"
我看着他那颗豁牙,忽然说不出话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底下他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幼儿园里孩子特有的汗味和牛奶香。
"下周再说。"我说。
"哦。"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站起来,继续往外走。林晓雯在走廊尽头站着,背对着我,正在擦眼泪。我母亲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随你,心里装得住事。"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法庭的门慢慢关上。里面空调的凉气涌出来,吹在我后背上。
六岁。一米二不到。他说了我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所有话。
那天下雨了。夏天的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着雨停,周子轩跑出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接了两滴雨水,又甩掉了。
"爸爸。"
"嗯?"
"下周你来的时候,带我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雨水沾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好。"
"那拉勾。"
他伸出小拇指。我弯下腰,跟他勾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短,指尖微凉,但勾得很紧。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台阶晒出一层淡淡的热气。法院门前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旗杆顶上那面红旗在雨后的蓝天底下格外红。
周子轩松开我的手指,跑下台阶去踩水坑了。他的蓝色短袖在阳光下反着一层光,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植物。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踩得水花四溅,裤腿湿了半截,笑声在院子里弹来弹去。
林晓雯从后面走出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我们都没看对方,一起看着那个踩水坑的小人。
等他不踩了,朝我们跑回来的时候,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先转身走。
大概是那个水坑太亮了。也可能是雨后的空气太好闻了。
反正谁都没动。
---
第一章 空房间
一
我搬出那个家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跟林晓雯吵了有史以来最凶的一架。吵什么现在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洗碗的事——她说我从来不洗碗,我说她从来不让我洗因为我洗不干净。然后话赶话,从洗碗扯到买菜,从买菜扯到装修,从装修扯到三年前她妈住院我陪了几夜,再从她妈住院扯到五年前结婚彩礼她家多要了八万。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站在客厅里喘气。周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问"爸爸妈妈你们干嘛呢"。
我看了林晓雯一眼。她头发乱着,眼眶红着,嘴角往下撇着。那个表情我看了七年,以前觉得委屈,那天晚上忽然觉得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来一个旧旅行箱,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充电器。拉上拉链的时候林晓雯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一句话也没说。
"我出去住几天。"我说。
她还是没说话。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了,落到那个旅行箱上。
我拎着箱子走过客厅的时候,周子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去哪?"
"爸爸出差。"
"去哪出差?"
"去北京。"我随便说了个地方。我们就在北京,但我需要说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去多久?"
"几天。"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仰着头看着我。"那你早点回来。"
"嗯。"
我打开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晃晃的,箱子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咯咯的声响。
电梯下去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空白了一整段。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吹来,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拖鞋。拖鞋,旅行箱,半夜十一点半,站在小区路灯底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回去。门已经关上了,但我有钥匙。我可以回去,把箱子放回衣柜顶上,洗完澡躺回床上,明天早上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没有。
我在楼下站了几秒,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保安看了我一眼,没问,大概见惯了半夜出门的人。
我去了张磊家。大学同学,住得近,开门看见我的样子,他第一句话是"跟晓雯吵了?"我把箱子扔在他家玄关,说"借住几天"。他说"随便住,客房给你腾出来"。
那一住就是三个月。
前一个星期林晓雯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她。但周子轩每天都用他姥姥的手机给我发语音消息,有时候说"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幅画",有时候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还有一条是凌晨发来的,声音糯糯的像是刚被叫醒:"爸爸我想你了。"
那几条语音我反复听了很多遍,在张磊家的客房里,关着门,窗外是北京冬天的风声。
后来张磊忍不住了,有次喝酒的时候问我:"你打算怎么办?真离?"
我端着啤酒瓶,看着瓶子上的标签纸。"不知道。"
"为了洗碗吵架闹离婚,你俩真是我见过最无聊的夫妻。"
"不是洗碗的事。"
"那是啥事?"
我想了很久。"是一件事叠一件事叠了七年,叠成了一面墙。你每天看着那面墙,你以为它只是高了点,后来才发现它已经堵住了所有的路。"
张磊拿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拆墙?"
"拆不了。只能绕过去。"
"绕过去就离了?"
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确定答案。
但第二天我就联系了律师。律师姓王,是一个挺干练的中年女人,听完我的情况,说"你们这个情况不复杂,没多少财产纠纷,唯一就是孩子"。
"孩子归她。"
"你确定?"
"确定。"
"抚养费你愿意出多少?"
"她说了算。"
王律师看了我一眼。"你这不像是想离婚的人。"
"我离不离婚跟我想不想没关系。我已经受不了了。"
她"嗯"了一声,不再问了,开始准备材料。我坐在她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林晓雯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里疼了十二个小时,我隔着门听见她的喊声,手攥着门把手攥得生疼。她生完孩子以后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说的是"周远,我们有儿子了"。
那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想着以后怎么当好一个爸、怎么当好一个老公。
七年过去,我变成一个半夜穿着拖鞋拖着箱子离家出走的人。
中间那些年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只剩下开头和结尾。
二
搬出去的头两个月,我每周六去接周子轩。带他去吃麦当劳,去公园骑滑板车,去书店买绘本。他每次都问我"爸爸你今天回家住吗",我每次都说"爸爸还要出差",他每次都"哦"然后低头继续吃薯条。
但有一回他忽然不吃了。他把薯条放回盒子里,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爸爸你不是出差。你是不想回家。"
我把可乐放下。"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妈妈打电话说了。她说你在外面住,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他嘴唇上沾着番茄酱,眼睛又圆又黑,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让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子轩,爸爸跟妈妈只是——"
"我知道。"他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妈妈跟姥姥说你们要离婚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离婚是不是就是你们不住一起了?"他咬了一口薯条,嚼着。
"……是。"
"那我以后跟谁住?"
"你想跟谁?"
他想了想。"都跟。"他伸出一根手指,"星期一星期三跟妈妈,星期二星期四跟爸爸,星期五自己选,星期六星期天我们一起。"
"星期一到星期天一共七天,你安排得挺满。"
"我算过的。"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样谁都不会少。"
那天晚上送他回去的时候,他在车上睡了一路。我把他抱上楼,林晓雯开的门。她穿着睡衣,头发披着,脸上素着,看见我把儿子抱回来,往旁边让了让。
我进去把周子轩放在他床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再见"。
出来的时候林晓雯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是端着。
"他要睡了吗?"她问。
"睡了。"
"喝水不?"
"不用。"
我们站着,中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沙发上的抱枕还是以前那几只,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茶几上搁着周子轩没画完的画。
"周远,"她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律师给我打电话了。"
"嗯。"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她端着水杯,嘴唇贴着杯沿却没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那行吧。"
我换了鞋,打开门要走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子轩好像什么都懂。"
"嗯,他今晚又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离婚了能不能一周七天都分给两边。"
我听见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那你给他算了吗?"
"没有。"
她没再说话。我拉开门,走廊的灯亮起来。
"周远。"她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你以后……还会周六来接他吧?"
"会。"
"那就行。"
我关了门。门合上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她弯腰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动作很慢,像是手里那个杯子忽然变重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照在地砖上一层白惨惨的光。我站了两秒,按了电梯。
电梯里的镜面映着我自己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眶底下两团青。看上去像一个失眠了很久的人。事实上我也确实睡得不好,张磊家的客房床垫太硬,半夜总是醒。
那晚上回去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周子轩刚出生时的照片——林晓雯躺在病床上抱着他,脸色苍白但笑着。她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弯弯的,跟现在不太一样。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现在的光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关掉手机,闭着眼,听着窗外夜车驶过的声音。
天亮还要去律师那里。已经约好了第二次见面。
三
第二次见律师的时候,王律师把拟好的协议递给我。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前面的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林晓雯,存款我分六成她分四成——我不想要那么多,王律师说"你净身出户对你以后不利,适当让步可以,完全放弃没必要"。
翻到最后一页,是抚养权条款。我看了三遍。"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周探视一次。"
我点了点头,正要签字,王律师忽然说:"周远,我再问你一句。你真不想要孩子的抚养权?"
"他跟着她好。她细心,会照顾人。"
"你舍得?"
我笔停在半空。
"他六岁了,"王律师靠回椅背上,"再过几年就是叛逆期。你每周见他一次,跟没见差不多。等他长大了,他跟你亲不亲,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还这么签?"
我把笔放下,看着她。"王律师,我跟我妻子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一起过了七年不知道怎么过了。不是她不好,是我不行。她把儿子带得比我好,这我认。"
王律师看了我一会儿,把协议收回去。"你先回去再想想。签了字生效以后改不了。"
"不用想了。"
"你儿子呢?你跟他商量过?"
我愣住了。
"你儿子六岁了,"王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法庭上法官会问他的意见。他虽然不到能决定的年龄,但他的意见法官会考虑。你不先问问他怎么想,到时候他在法庭上说一套你从来没听过的话,你怎么办?"
我出了律师楼,没有打车,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北京的冬天风硬,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路旁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像枯瘦的手指。我走了一会儿,在公交站牌底下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林晓雯的电话。
她接了,没说话。
"晓雯。"
"嗯。"
"我问子轩一个问题。"
"问什么?"
"问他要是爸爸妈妈分开了,他想跟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跟我说过。"
"他说什么?"
"他说'不能都跟吗?'"
我握着手机,冷风灌进袖口,钻骨的凉。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能。他就哭了。"
我闭上眼,站牌旁边的流浪歌手在弹一首什么曲子,调子模糊,听不清歌词。
"周远,"林晓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轻得像一片叶子,"你非要把这个问题拿到法庭上让他回答吗?"
"协议已经拟好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挂电话之前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说:"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跟我说,'妈妈,明天爸爸就回来了。'三个月了,他每天都这么说。"
我挂了电话。那张协议还在我包里,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还没皱。
流浪歌手换了一首曲子,这回我听清了——是首老歌,唱的是"我曾以为永远不会分开"。
我靠着站牌的柱子站了很久,直到下一趟公交来了又走了,直到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串一串亮起来。
那天晚上我打车去了林晓雯家楼下。没上去,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周子轩的房间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一小团影子在动,大概是他在玩。
我在楼下坐到我妈打电话过来。
"周远,你给我说实话,你真要跟晓雯离?"
"妈,我——"
"你要离我不拦你。"我妈的声音很平,没有往常那种急,"但你自己想清楚,子轩才六岁,你走了他每礼拜见你一回。他以后跟了别的男人叫别人爸,你能受得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小时候你爸走得早,我好歹还守着你。你要是走了,你儿子连个完整家都没有了。你忍心?"
"妈,我跟她过不下去了。"
"过不去就停下来歇歇,不是让你掉头回去。"她挂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爸要是还在,他不会让孙子上法庭。"
路灯照着我的鞋尖,旧皮鞋,脚趾磨得有点泛白了。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周子轩还在灯下面玩。
他不知道他爸坐在楼底下。他也不知道过几天他要上法庭。
他只知道明天爸爸就回来了。
第二章 开庭
四
开庭那天,我起得很早。
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躺在张磊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手机里存着周子轩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那还是三天前,他说"爸爸,法官凶不凶啊"。我当时回他"法官不凶,是个阿姨",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他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林晓雯大概没跟他说太清楚,只说"爸爸妈妈要去一个地方,你跟着奶奶去"。
我换上了唯一一件熨过的白衬衫。镜子里的男人瘦了两圈,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深了,但精神还行。我对着镜子把领口正了正,出门打车。
法院门口碰见了林晓雯和她妈。林晓雯穿了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素着脸,看上去也挺瘦。她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
周子轩被我妈牵着,穿着那件蓝色短袖,脚上是一双小白鞋。他看见我就松开奶奶的手跑过来,仰头喊"爸爸你今天好帅"。
我蹲下来。"子轩,等会儿你跟奶奶坐后面,别乱跑。"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的。"
"法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怕。"
"我不怕。"他想了想,"爸爸,法官会问我选谁吗?"
我看着他,嗓子忽然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不一定。"
他点了点头。"那她要问的话,我说两个都选。"
我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里走。林晓雯走在前面几步远,她妈跟在旁边。我母亲走在我后面,什么都没说。
法庭里的空调开得凉。周子轩被我妈领着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原告席,林晓雯坐在被告席。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桌上摆着双方的材料。
法官进来了,坐在上面,翻开案卷,例行询问。双方律师陈述。财产分割。抚养权。
一切都按流程走,跟预演过的没什么两样。
直到财产分割问完了,法官合上案卷,问了一句:"双方对财产分割还有什么异议?"我正要开口说"没有"——
后排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法官叔叔。"
所有人转过头去。周子轩站在椅子上,小胳膊举得笔直,跟幼儿园举手回答问题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能说件事么?"
法官看着他。律师停下了打字。林晓雯猛地抬起头。我妈伸手想拉他坐下,但他的手没有放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关于那个夜晚、那通电话、那顿吵架、那次发烧——那些我以为他不可能记住的细节,他一件一件说出来了。
他说"我爸爸其实不想离婚"的时候,我的胸口像是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他说"他们只是忘了"的时候,我看见法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他说"我能不能申请让他们重新想一下"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叶片转动的声音。
我低下头。桌面反光里映着自己的脸,表情松松垮垮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板。我没敢抬头看林晓雯。
但我知道她在哭。因为她那边的桌面上,有了两滴湿痕,慢慢洇开,变成深色的圆点。
法官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我儿子身上。她合上案卷,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周子轩,你说的事情,法庭会认真考虑的。"
他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好,两条小腿又开始晃荡。那副神态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该说的都说完了。
法官宣布休庭。下周再审。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林晓雯扶着桌子站起来,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以前七年她没给过我那样的眼神,今天这一眼里全装满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走到最后一排。周子轩站起来仰头看着我,小脸因为说了许多话有些泛红。
"爸爸,我说得好不好?"
我蹲下来。
"好。"
他咧嘴笑了,豁了一颗门牙,笑容里带着一股稚气的得意。"那你们会不离婚吗?"
我摸了摸他脑袋。"下周再说。"
"哦。"
他没追问。六岁的孩子比大人懂得什么时候该停。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夏天的急雨,来得快,砸在台阶上噼里啪啦的。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周子轩跑出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接了一滴雨水,又甩掉了。
"爸爸,下周你来的时候带我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我低头看他。雨水沾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
"好。"
"拉勾。"
他伸出小拇指。我弯下腰跟他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短,但勾得很紧。
雨停得也快。太阳出来,台阶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水汽。他跑下去踩水坑,蓝色短袖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林晓雯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我们没看对方,一起看着那个踩水坑的小人。
他踩得水花四溅,笑声弹来弹去。
等他不踩了,跑回来的时候,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先走。
我侧头看了一眼林晓雯。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不太明显,但确实翘着。
也许她也在看那个水坑。也许不是。
反正谁都没动。
五
休庭那周,我搬回了家。
没有谁先开口说"你回来吧"或者"我回来住",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那天从法院回去之后,我送他们母子到家楼下。周子轩拉着我的手不放,仰着头问我:"爸爸你今天回去吗?"我看了林晓雯一眼,她低着头,没看我,但也没摇头。
然后我就上楼了。
进门的时候我在玄关站了一下——鞋柜上还摆着我的拖鞋,三个月了,位置没变过。林晓雯在厨房倒水,没回头,但说了一声:"客房床单我换了。"
"嗯。"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床垫比张磊家的软,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周子轩半夜跑过来敲了门,抱着他的小枕头站在门口。"爸爸我能不能跟你睡?"
我把他抱上床。他钻进被窝里蜷成小小的一团,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带着一股暖乎乎的奶味。我侧躺着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小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我出来,他举起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馒头:"爸爸吃早饭。"
"你吃了?"
"吃了。妈妈煮的粥,我喝了两碗。"
我走到厨房,灶台上扣着一只碗,掀开,里面是热粥和一碟咸菜。旁边还搁着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我端着粥坐在餐桌上喝,林晓雯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我。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弯腰的动作被光勾出一道剪影。
周子轩跑过来趴在桌沿上。"爸爸你今天还上班吗?"
"上,下午去。"
"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看厨房——灶台上还放着几棵青菜和一块豆腐。
"回。"
"耶!"他跑回客厅继续看动画片了。
林晓雯晾完衣服进来,经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一瞬,目光落在我喝完的粥碗上。她伸手把碗收了,没说话,但顺手在我旁边放了杯温水。
那天中午我回来吃饭,她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蒜蓉青菜、豆腐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比以前整齐了一些,大概是她特意花了心思。周子轩坐在中间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我跟林晓雯谁都没说话,但各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一左一右,堆在他碗里像是两座小山。
我们住回了同一个屋檐下,但谁都没提离婚的事。法庭还没宣判,协议还在律师那儿。但有些东西在那次休庭之后开始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重新用我的杯子。比如我开始顺手把门口的鞋摆正。比如周子轩晚上不再光着脚跑来跑去了,他踩着拖鞋嗒嗒嗒地在家里穿梭。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那天法庭上周子轩说的话。
他看见的东西,比两个大人加起来都多。他看见我在书房坐到天亮,看见我在红灯时回头看她,看见她哭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了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在我们说"过不下去"的时候,他看见的是"还想试试"。
大人在法庭上讲证据、讲财产、讲抚养权。他站起来讲的是他在门缝底下看见的光。
那盏灯亮了一夜。他记住了。
六
第二周开庭之前,我跟林晓雯有过一次长谈。
那是个周末晚上,周子轩睡了,我们坐在客厅里,一人端着一杯水。电视关着,茶几上摊着周子轩白天画的画——他画了三个人,手牵手,像一排树。
"那天在法庭上,"我先开口,"他说的那些话,你以前知道吗?"
林晓雯摇头。"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看见我打电话那次了,还看见你哭了。"
"他跟你说的?"
"他在法庭上说了。"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他才六岁。这些事他怎么能记住。"
"他记住的事情比我们以为的多。"
她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周远,你那个协议还在吗?"
"在王律师那儿。"
"你打算怎么办?"
"你呢?"
她转头看着我。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柔和,她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她比三个月前瘦了,头发长了一些,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颊。
"那天他举手的时候,"她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俩都在走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但他在后面追。"
她把水杯放下,手搭在膝盖上。"周远,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就算了。我想试试从头来。"
"从哪开始?"
"从"她想了想,"从你搬回来开始。"
那天晚上我睡回了主卧。床垫还是那张,枕头还是那对。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下陷,旁边她呼吸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周远。"
"嗯。"
"你睡觉以后不打呼了?"
"打了三个月客房,不太习惯睡床。"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慢慢会习惯的。"
"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她背对着我,但耳朵露在外面,月光照着她耳廓上一小片光。
"林晓雯。"
"嗯?"
"对不起。"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睡吧,明天还要去法院。"
"好。"
第二次开庭那天,法官看着我们俩并排坐在原告席上,皱了皱眉。
"双方对之前的协议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我站起来。"法官,我申请撤诉。"
林晓雯在旁边站着,手攥着桌沿。周子轩坐在最后一排,两只脚又够不着地了,悬在半空晃着,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法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然后目光落向后排那个晃着腿的小男孩。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撤诉申请已收到。"她合上案卷,"本案终止审理。"
法槌敲响,清脆的一声。
我们走出法院的时候,北京六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白。周子轩第一个冲下台阶,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睛说:"今天好晒。"
我蹲下来把他扛在肩上,他搂着我的脖子往下看林晓雯。"妈妈快点,爸爸说带我们去吃麦当劳。"
林晓雯走上来,站在我旁边,抬头看了看被扛在肩膀上的儿子。她伸手替他遮了一下太阳,手掌挡在他额头上方,一片小小的阴影。
"走吧,妈妈请客。"她说。
"耶!"
周子轩在我肩膀上晃着腿,一只小白鞋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林晓雯弯腰捡起来,跟在我旁边走着。我扛着儿子,她拿着鞋,三个人一起走下法院的台阶。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撤销了离婚申请,搬回了同一个房间。林晓雯把客房的床单收起来叠好了,那三个月就像一段插播的广告,播完了,正片继续。
周子轩不知道什么"撤诉"什么"离婚",他只知道爸爸妈妈又住在一起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跑去主卧,蹦到床上挤在我们中间,吵着要吃谁的早饭。
以前我觉得那是烦。现在不觉得了。
以前我觉得七年是一面墙,堵住了所有路。后来才发现那面墙上有一扇门,是我自己忘了怎么开。
我儿子帮我打开了。用一只举起的小手,用几句话说出口的细节。
六岁。他站在法庭上,比所有大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之后我开始按时回家吃饭。开始主动洗碗。开始在林晓雯说话的时候放下手机看她眼睛。开始在她叹气的时候走过去站她旁边。
她有时候也会伸手搭在我肩膀上,不说什么,就是搭着。那动作以前也有,但我没注意过。现在注意到了。
周子轩有时候会偷偷观察我们,然后咧嘴笑。他那颗豁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漏风,但亮亮的。
那幅画他后来贴在冰箱上了。三个人手牵手,像一排树。
我每次开冰箱拿东西都能看见它。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树根扎得很深。
有些根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它们牢牢抓着地面。
那大概就是我们家的样子。
---
尾声
秋天的时候,周子轩换了一颗门牙。
旧的掉了,新的冒出来一点白尖尖。他每天拿舌头去舔那个尖儿,对着镜子咧嘴看半天,然后跑过来喊我:"爸爸你看我新牙!"
我弯腰凑过去看。那小半颗牙白白净净的,像一粒刚出头的米。
"长出来了。以后不许用舌头舔它。"
"为什么?"
"舔歪了就不齐了。"
"那你帮我看着,歪了告诉我。"
"行。"
那天傍晚我带他去楼下骑自行车,他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蹬着,我在后面跑两步跟两步。路过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他忽然捏了刹车停下来,指着树底下的一窝落叶说:"爸爸你看,像不像我们上次画的画?"
我顺着看过去。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团团簇簇地堆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形状。
"像什么?"
"像那天我在法庭上——"他想了想,"像那天我举手的时候,爸爸你的脸。"
"我的脸?"
"嗯。"他比划了一下,"你说'好'的时候,脸是这个样子的。"他把眉毛往下压,嘴巴抿着,眼睛弯下来。
我站在银杏树旁边看着他模仿我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场庭审过去快半年了。后来再没去过法院,协议锁在抽屉最底层,跟结婚证放在一起。王律师后来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手续还要不要办",我说"不用了",她笑了一声说"我猜到会这样"。
林晓雯现在会在周末跟我一起带子轩去公园。三个人并排走的时候,子轩总要牵着我们两个人的手,把自己吊起来荡着走。他荡起来的时候会喊"你们抓紧我",然后我们两个就攥紧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晃一下再放下去。
有一次他荡累了松开我们的手跑去看池塘里的鱼,我跟林晓雯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
"周远。"
"嗯?"
"你后不后悔那天没签字?"
我看着前面那个蹲在池塘边看鱼的小人,他的蓝色短袖在阳光下像一小片湖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举了一次手。"
林晓雯没再问了。她站在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到我手背上,痒痒的,像一片很轻的羽毛。
那天回去以后林晓雯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陪子轩拼乐高。他拼到一半忽然抬头看着我,认真地说:"爸爸,你们以后还会吵架吗?"
我放下手里的积木。"会。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他想了想。"那你们吵架了还会去法院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法院去一次就够了。再去的话——"我拿起一块蓝色的积木递给他,"再去的话,你又要举手了。你举一回手,我们就得老老实实回来。"
他接过积木,低头拼了上去。"那我不举手了。你们自己回来。"
"好,我们自己回来。"
他继续低头拼乐高,拼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这回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爸爸。"
"嗯?"
"等我牙齿长齐了,我再举一回手。"
"举什么手?"
"在幼儿园举手回答老师问题啊。你以为是啥?"
他低头继续拼乐高了,嘴角翘着,笑得坏坏的。那颗新牙在灯光底下白得发光。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面前那个拼到一半的乐高房子。底座已经搭稳了,四面墙立起来了,屋顶还没盖上。
小孩子的世界比大人的简单——房子倒了就重新搭,搭好了就住进去。不需要律师,不需要协议,不需要法官。
只需要一只举起来的小手,和一句"我能说件事么"。
厨房里飘来炒菜的香味,林晓雯在喊"洗手吃饭了"。子轩把最后一块积木按上去,站起来往厨房跑,嘴里喊着"妈妈我今天要吃两碗饭"。
我把地上的乐高收进盒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老了。
但想着桌上那碗热饭、那个催我洗手的声音、那个已经跑进厨房的小人,那声响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堆在树底下。
像那天的阳光。也像那幅贴在冰箱上的画。
一家人手牵手,站成一排。树根扎在看不见的地方。
但我知道它在。
---
作者:王者出击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评论区已开放,欢迎各位分享你们的故事。
以上就是苏州惠诚律师事务所小编为大家整理的“离婚后孩子6岁了怎么判,离婚后6岁孩子归谁”相关内容,希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如果您还有其他问题,欢迎咨询我们的在线律师。
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离婚六周岁孩子归谁,离婚六周岁孩子归谁
内容投稿:俞兴
内容审核:吴亮律师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