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湘湘,我们要个女儿吧。”
周建国说这话时,正蹲在阳台修那把用了十二年的落地扇,头都没抬,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凉面”。
可顾湘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她盯着丈夫后脑勺上那撮新冒出来的白头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四十五岁。结婚二十年。儿子刚考上大学。他在这个时候说要个女儿?
“你……你再说一遍?”
周建国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还是没回头:“我说,我们要个女儿吧。”
顾湘突然觉得阳台上灌进来的风都是凉的。她想起上个月收拾衣柜时,在周建国那件旧夹克内袋里摸到的那张已经泛黄起毛边的B超单。
上面写得很清楚——女胎,十八周。
时间是她三十五岁那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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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是不是疯了
“周建国你把头给我转过来!”
顾湘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嗓子能劈得这么尖,茶几上那只玻璃杯都跟着震了一下。
周建国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把红色手柄的螺丝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和平常下班回来换了拖鞋去阳台抽烟一个样,可顾湘看得仔细,他右边眉骨上那道旧疤在轻轻跳。
他一紧张就那样。结婚二十年,她比他自己都清楚。
“你知不知道我多大了?”顾湘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吱”的一声,“四十五,周建国,我四十五了!你当我是二十五还是三十五?”
“四十五也不算——”
“你儿子周航上个月刚去南大报到,你跟我说要个女儿?”顾湘打断他,声音又拔上去半截,“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啊?是不是哪个年轻女的给你灌了迷魂汤,回来跟我这抽风呢?”
周建国眉头皱起来:“胡说什么呢。”
“那你跟我解释解释,你一个四十八岁的大老爷们儿,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女儿了?”顾湘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头都有些发麻,“你是不是觉得周航走了家里空,闲得慌?”
阳台上那台旧风扇的网罩还没装回去,扇叶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像什么嘲讽的摆设。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螺丝刀,慢慢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说话啊!”顾湘最受不了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
“不是闲的。”周建国抽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我就是觉得,咱家要是有个闺女……”
“有个闺女怎么样?周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二十年前我生周航的时候大出血,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我子宫壁薄成什么样了你不是不知道!”顾湘眼眶一下子热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让我拿命去给你生闺女?”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顾湘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块湿棉絮,闷得喘不上气。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二十年,她太了解他了。周建国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这件事太荒唐了,荒唐到她觉得他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脑子出了毛病。
周建国在一家大型机械厂做车间主任,今年厂里效益不好,裁员的名单传了又传,他连着三个月没休过完整周末。顾湘自己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忙起来也是没日没夜,两口子这些年光顾着供房子、养儿子、孝敬两边老人,早就忘了上次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是什么时候。
可就算这样,也不至于突然蹦出个“要女儿”的念头来。
“顾湘,”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有时候想,要是当年那个孩子……”
顾湘脑子“嗡”地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腿弯撞在沙发沿上,整个人跌坐下去。
“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周建国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让她不敢看。
“我一直都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台旧电扇的扇叶被风吹着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响。顾湘闭上眼,十五年前那个春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三十五岁那年,她怀过二胎。五个月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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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五年前那件事
那年周建国三十三,刚提了车间副主任,正是拼事业的时候。顾湘在一家小事务所做会计,周航上小学三年级,正是淘得狗都嫌的年纪。
怀孕是意外。她本来没想那么早要二胎,可验孕棒上两条杠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偷偷高兴了一下。周建国是独子,婆婆刘桂芳从周航满月就念叨着要个孙女——不为别的,就图个“儿女双全”的好彩头。
“生,怎么不生?”周建国当时听了,高兴得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正好我想要个闺女,闺女贴心。”
可是四个多月的时候,顾湘回了一趟娘家。她妈坐在炕上剥花生,听她说怀了二胎,眼皮都没抬。
“你婆婆想要个闺女?”她妈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你信她?她那是想要个能拿捏的。你生个闺女出来,你那个小姑子周建红还不得吃人?”
周建红是周建国的妹妹,嫁在隔壁镇上,三天两头往娘家跑。那时候周建红刚离了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住在娘家。刘桂芳嘴上说着“建红可怜”,背地里却总跟邻居念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顾湘她妈说:“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把二胎生了,周建红还住你们家?那房子可还有她的份呢。”
顾湘当时没往心里去。周建国家那套房子是公公早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写的是公公的名字。公公去世前留过话,说房子给周建国。为这,周建红闹过一场,后来被刘桂芳压下去了。
真正让顾湘动了心思的,是有一天她提前下班,听见周建红在厨房跟刘桂芳说话。
“妈,我听说她又怀了?”周建红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四个多月了。”
“查了吗?男孩女孩?”
“没查,建国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周建红冷笑了一声:“一样?妈你想清楚,要是她生个闺女,以后这家里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周航一个就够了,再多个丫头片子,我跟我闺女怎么办?”
刘桂芳沉默了很长时间。顾湘站在门外,手里的钥匙串都被攥热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刘桂芳最后说。
顾湘没进去,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建国以为她不舒服,要带她去医院。
“建国,”她盯着天花板,“要是这胎是个闺女,你妈会不会不高兴?”
周建国笑了一声:“你瞎想什么呢?我妈天天念叨要孙女,怎么会不高兴。”
顾湘没再说话。她想起白天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想起周建红那声冷笑,想起刘桂芳最后那句“我心里有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慢慢爬上她的脊背。
后来她偷偷去做了B超。医生告诉她是个女孩。她拿着那张报告单,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她没告诉周建国。她怕他知道了会高兴,更怕他知道了会去找周建红对质。那时候周建红刚离了婚,刘桂芳身体也不好,家里不能再起波澜。
再后来,她妈从老家来看她,在楼下听见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传闲话,说周家老太太说了,儿媳妇这胎要是个闺女,那房子以后就给外孙女留一间。
那天晚上,顾湘她妈和她在厨房里大吵了一架。
“你婆婆什么心思你还没看明白?这房子周建红一直惦记着呢!你要再生个闺女出来,你婆婆肯定借机把房子攥在自己手里,到时候你们两口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妈,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你公公临走前怎么说的你忘了?房子给建国,可建国要是不在家,家里总得有个人撑门面。你婆婆心里明镜似的,周建红离了婚没地方去,你能眼看着她流落街头?”
顾湘沉默了很久。她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割。
“湘湘,”她妈最后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家里那个小姑子又这么个样子,你真觉得生下来是对孩子好吗?”
三天后,顾湘一个人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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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有些话不能问
“顾湘。”
周建国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的样子。顾湘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
“你知道了多少?”她问。
“全知道。”周建国的手终于落在她膝盖上,掌心温热,“你妈当年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你去做手术了,让我别怪你。”
顾湘身子一僵。她妈从没跟她提过这个电话。
“你这些年……”顾湘喉头发紧。
“我要是那时候跟你闹,这个家就散了。”周建国低下头,后脖颈上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周航还小,你身体也不好,我要是跟你闹,谁都不好过。”
顾湘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她想起十五年前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周建国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给她炖了一锅排骨汤。她喝汤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生闷气。现在想来,他是在心疼。
“那你现在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顾湘抹了一把脸,“你知道我身体……”
“我知道。”周建国站起来,坐回沙发另一端,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我都知道。我就是……”
他摸出打火机,点着了那根在手里转了好久的烟。烟雾升起来,他的脸在烟后面模糊了一下。
“上个月我梦见那个孩子了。”他说,“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咱家老房子门口喊爸爸。我伸手去抱她,她就变成一团烟散了。”
顾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周建国……”
“你别说,你听我说完。”他深吸一口烟,“我就是想,要是当年咱们没打掉那个孩子,她现在该上初中了。每天放学回来,你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新闻,她从门口跑进来喊‘妈,我饿了’。多好。”
顾湘的眼泪又掉下来。
“现在周航走了,家里空落落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总觉得能听见小孩哭。”周建国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这是在痴人说梦。你四十五,我四十八,咱俩这身体,再要个孩子不现实。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
烟灰掉在他膝盖上,他也没拍。顾湘看着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那是周航上初三那年照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建国,”顾湘的声音沙哑,“当年那个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跟你没关系。”周建国掐灭烟头,“是我没护住你们娘俩。我在车间里忙得昏天暗地,家里的事全扔给你一个人。周建红那些话,我妈那些事,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你还能把你妈跟你妹赶出去?”
“至少我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阳台上的老电扇还在“咔哒咔哒”地响,窗外的风大起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顾湘看着周建国。这个男人老了,脸上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可他看她的眼神还跟二十年前一样。
“睡吧。”她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
周建国点点头,跟着站起来,顺手把阳台上的电扇搬回屋里。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顾湘,我明天去趟医院。”
“干什么?”
“我挂了个心内科的号。最近老胸闷,正好去查查。”
顾湘一愣:“你怎么不早说?”
“本来想等这阵忙完了再去的。可既然你问我是不是疯了……”他笑了一下,“我得先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疯起来。”
他这笑有点苦,顾湘看不下去,别过脸去。
“明天我请假陪你。”
“不用,你工作忙……”
“我说我陪你。”顾湘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
周建国没再坚持。夜里顾湘起来倒水,看见书房还亮着灯。她推门看了一眼,周建国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她轻轻走过去,发现那一页全是周航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下面压着一张边角磨破的纸片,她抽出来一看,是那张十五年前的B超单。
周建国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迹工工整整——
“闺女,爸爸对不起你。”
顾湘捂着嘴巴退出书房,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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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医院里的事
第二天一早,顾湘请了假,陪周建国去市中心医院。心内科在四楼,他们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满了人,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周建国挂号的时候,顾湘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姐主动搭话。
“你陪你爸来看病?”大姐问。
顾湘愣了一下,脸上火烧一样:“不是,我老公。”
大姐尴尬地“哦”了一声,转过去看墙上的叫号屏。顾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那层淡淡的指甲油褪得斑斑驳驳,像她这些年一点一点褪掉的青春。
周建国拿着挂号单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顾湘别过脸去。
“是不是刚才那大姐说……”
“没有。”顾湘打断他,“你把手机关了,一会儿检查的时候别响。”
周建国看出她不想说话,也就没再开口。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顾湘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每次坐公交车,周建国都把她护在怀里,跟防贼似的防着别人挤她。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在出租屋里煮一碗面都觉得香。
“周建国。”护士叫号。
周建国进去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医生让做个心电图和心脏彩超,下午出结果。”
“现在去?”顾湘站起来。
“嗯,先去缴费。”
等检查的时候,顾湘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去。她忽然觉得心里发慌,那种没来由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顾湘。”周建国从检查室里出来,“医生说让我做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明天才能出结果。”
“那明天再来。”
周建国点点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走到一边去接。顾湘听见他说:“妈,我在医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建国的声音低下去:“没事,就是心脏有点不舒服……不用不用,您别来……”
挂了电话,他冲顾湘苦笑:“我妈非要过来。”
“你跟她说了?”
“她自己打过来的。估计昨天听周建红说的。”周建国皱着眉,“周建红昨天去厂里找我了。”
顾湘的心一沉:“她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说周航上大学了,家里房子空着,她想搬回来住。”周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说得跟你商量,她就不高兴了。”
顾湘冷笑了一声。十五年了,周建红这房子的事就没断过。公公去世后,刘桂芳一直跟周建红住在老房子里,那套房子其实离周建国家不远,但周建红非说老房子太小,住不下她和她闺女。
“她想搬回来,门儿都没有。”顾湘说。
“我知道。可我妈……”
“你妈你妈,周建国,你什么时候能把你妈跟你妹分清楚?房子是公公留给你的,你妈住着天经地义,周建红离了婚要回娘家,你妈拦不住我也没话说。但她想打进咱家这套房子,想都别想。”
顾湘的声音有点大,旁边路过的护士看了她一眼。周建国拉了拉她的胳膊:“回家再说。”
顾湘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到家的时候,刘桂芳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个子不高,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暗红色碎花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湘湘回来了。”刘桂芳脸上堆着笑,“我炖了点山药排骨汤,给建国补补。”
顾湘“嗯”了一声,拿钥匙开门。
刘桂芳跟在后面进了门,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眼睛却四处打量着:“周航走了,这屋里是冷清了不少。”
“妈,您有什么事直说。”周建国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我下午还得去厂里。”
刘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心脏不好,过来看看。”
“还没出结果呢。”周建国说。
“妈,喝什么茶?”顾湘进了厨房,听见刘桂芳在外面说:“不喝茶,白水就行。”
顾湘倒了三杯水出来,坐在刘桂芳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刘桂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说:“湘湘啊,周航这去外地上大学了,你们两口子也轻松了。”
“还行。”
“我寻思着,建红那房子不是漏水嘛,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她跟闺女也没个地方去……”刘桂芳看着顾湘的脸色,试探着说,“要不让她们先搬到你们这儿来住几个月?”
顾湘没说话,转头去看周建国。周建国坐在刘桂芳旁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泛白。
“妈,这事——”周建国开口。
“建国,”刘桂芳打断他,“我知道你对建红有意见。可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啊。你们这房子三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
“房子空着是因为周航去上学了,不是我们不需要。”顾湘放下水杯,声音平静,“妈,周航寒假还得回来,他的房间不能动。书房平时我加班要用,也不方便住人。”
“你们可以让周航回来睡沙发嘛,孩子年轻,不讲究这些。”
顾湘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妈,您不觉得这有点太不把周航当回事了吗?”
刘桂芳的脸色拉下来:“我这不是为大家着想吗?家里总得有个能照顾的人,建红做饭什么的也挺好……”
“妈,”顾湘打断她,“我伺候周建国二十年了,不需要别人来照顾。”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刘桂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周建国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顾湘知道他为难,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你们不乐意就算了。”刘桂芳站起来,拎起那个保温桶,“咚”地一声放在门口,“算我白跑一趟。”
顾湘没留她。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周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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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从来不信我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去厂里。他坐在阳台上抽了小半包烟,顾湘在厨房洗碗,水流声盖过了一切。
她知道他有话说。二十年的夫妻了,他一个眼神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想先开口。这么多年了,周建红的事就像一根刺,每次一碰就是满手的血。
最后是周建国先开的口。
“顾湘,”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沙哑,“今天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要是往心里去了呢?”顾湘头也不回。
“那你想怎么样?”
顾湘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周建国,你告诉我,今天你妈来,你知不知情?”
周建国沉默了。
“你提前知道她要来说这事儿?”顾湘的声音开始发抖。
“知道。”周建国低下头,“她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为什么让你妈当着我面提出来,让我做那个恶人?”
“因为我说了你不信。”周建国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顾湘,我要是提前跟你说‘我妈想让周建红搬进来’,你第一反应是什么?你是不是会骂我,说我又向着她们了?”
顾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从来不信我。”周建国苦笑,“从十五年前那个孩子开始,你就什么都不跟我说了。家里的大事小事,你一个人扛着。我知道你累,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像个爷们儿一样站在你前面?”
顾湘的眼泪掉下来:“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周建国提高声音,“我知道你怕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可顾湘,你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更难。”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年吵得最凶的一次。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额头上青筋暴起。顾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陌生。
“周建红今天去厂里找我,说她想搬回来住,还说……”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说那个孩子是你妈逼你打掉的,不是你自己想打。她说如果我还算个男人,就该跟你把这事说清楚。”
顾湘愣住了:“她怎么知道?”
“你妈当年打电话来,周建红在我妈家。我妈接的电话,她在旁边听着。”周建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顾湘,她什么都知道。这些年她就拿这件事拿捏我,说我们家欠她一个说法。”
“所以你觉得欠她的?”顾湘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欠她。但我欠那个孩子的。”周建国转过身,满脸是水,“也欠你的。”
顾湘靠在冰箱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她想起周建红这些年来的种种,想起每次家庭聚会时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起她动不动就说的那句“二哥二嫂都是能干人,我这种苦命人只能靠自己”。
“周建国,”顾湘慢慢说,“周建红在拿这件事当筹码。她要的不是房子,是咱们永远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没回答。他走到客厅,从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递给顾湘。
顾湘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房屋产权证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所有权人:周建国。
顾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这房子……”
“房改的时候,我爸就把名字改成我的了。我妈和周建红都签了字,同意放弃继承。”周建国说,“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多心。”
顾湘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不是爱哭的人,可今天流了太多了。她抬头看周建国,他的脸在水汽里模糊着,像隔着什么东西。
“你早该告诉我。”她说。
“是。”周建国走上前,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是我混账。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顾湘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味和汗味的气息。这味道她闻了二十年,现在才觉得安心。
“周建国。”
“嗯。”
“那个孩子……如果当年生下来,现在应该上初二了。”
周建国的胳膊收紧了一些:“我知道。”
“我有时候也梦见她。”顾湘的声音闷闷的,“梦见她喊我妈妈。”
“我也是。”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地响。顾湘靠在周建国怀里,听着雨声和他的心跳,忽然觉得堵在心里的那块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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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婆婆的眼泪
第二天上午,顾湘陪周建国去医院取结果。心内科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看着报告单,表情严肃。
“周建国,你这个动态心电图结果不太好。”医生指着报告上的一串数字,“最慢心率三十八次,有两次停搏,最长的一次三秒多。结合你的症状,我建议你考虑装个心脏起搏器。”
顾湘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包带。周建国倒是很平静,他问医生:“一定要做手术吗?”
“你这个情况,不做的话有猝死风险。尤其是夜里,心率过慢,停搏时间太长,心脏可能会直接停跳。”医生看着他,“你才四十八,装了起搏器也不影响正常生活。但要是不装,我估计你开车、上楼梯都成问题。”
出了诊室,顾湘腿都软了。周建国扶着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自己蹲在她面前。
“没事,一个小手术。”他安慰她。
“小手术?心脏里装东西,你跟我说小手术?”顾湘的声音都在抖,“周建国,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胸闷多长时间了?”
“没多长时间……去年冬天开始的。”周建国挠了挠后脑勺,“我以为就是累的。”
“你去年冬天就胸闷,现在都九月了!”顾湘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周航怎么办?”
周建国不说话了。他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很轻,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带着温度。
顾湘忽然意识到,这个跟她过了二十年的男人,也可能会离开她。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她从头凉到脚。
那天晚上,顾湘把这件事告诉周航。周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别怕,我请假回去。”
“不用,你好好上课。等你爸手术时间定了再说。”
“那手术费……”
“有医保,也存了些钱。你不用担心。”顾湘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周建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跟儿子说了?”
“嗯。”
“他着急了吧。”
“还行,比你强。”顾湘白了他一眼,“周建国,你要是敢再瞒着我生病的事,我跟你没完。”
周建国笑了,挨着她坐下:“不敢了。”
第二天是周六,刘桂芳来了。这次没带保温桶,进门就哭。
“我听说你心脏要动手术……”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你爸就是心脏病走的,你要是再出点事,我可怎么活啊!”
顾湘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周建国坐在旁边,低声劝着。
“妈,不是大手术,装个起搏器就好了。”
“什么不是大手术!心脏里装个机器,那能是小事?”刘桂芳抬起头,眼睛红肿,“建国,咱去省城大医院再看看,说不定不用手术呢?”
“市中心医院的心内科就是省重点,医生说得很清楚了。”周建国耐心道。
刘桂芳盯着他,突然说:“是不是因为顾湘不肯再生一个,你气的?”
顾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周建国脸色一沉:“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我都听建红说了,你想再要个闺女,顾湘不同意是不是?你这个傻孩子,你心里憋屈,身体能好吗?”刘桂芳越说越激动,“当年她要打掉那个孩子,我就不乐意……”
“够了!”周建国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硬,“妈,当年的事,别再说了。”
刘桂芳被他这声惊得住了嘴。顾湘从厨房走出来,坐在刘桂芳对面,慢慢地说:“妈,当年那个孩子是我做主打掉的。我承认,我对不起建国。但您今天说这些,是不是周建红又跟您嚼什么了?”
刘桂芳眼神躲闪了一下:“建红就是关心她哥……”
“关心她哥,还是关心这套房子?”顾湘直视着她,“妈,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周建红想搬进来住,我们没答应。她就拿这些陈年旧事出来,往建国的伤口上撒盐。您觉得这是关心?”
刘桂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妈,我不怪您。”顾湘放低声音,“您是长辈,是建国的妈。可您不能这样纵着周建红,她的日子过好了,您脸上也有光是不是?建国现在心脏有问题,家里不能再为这些事闹了。您要是真心疼儿子,就别再提房子的事,也别再提那个孩子了。”
刘桂芳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刘桂芳,周建国站在门口,回头对顾湘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妈听进去了。”
“听进去最好。”顾湘叹了口气,“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了。”
周建国拉住她的手:“顾湘,等手术做完了,咱俩去乡下住几天吧。厂里我辞了,太累了。”
顾湘看着他:“你真要辞?”
“嗯。身体要紧。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伺候我跟周航。”周建国笑了一下,“等我好了,我去学做饭。以后天天给你做。”
顾湘鼻子一酸:“得了吧,你做的饭狗都不吃。”
“那你教我。”
“行,我教你。”
两个人站在门口,相视一笑。雨后的空气清冽,有桂花的香气从邻居院子里飘过来,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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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手术前夜
周建国的手术定在十月中旬。术前一天,顾湘给他收拾住院的东西。她叠衣服的时候,周建国坐在床边看她,忽然说:“湘湘,要是手术没做好,我……”
“周建国!”顾湘把手里的衣服摔在床上,“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去找医生取消手术!”
周建国笑了一下:“好好好,不说了。我就是觉得,有些话想跟你说明白。”
顾湘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眼窝陷下去,这几天瘦了不少。
“你说。”她轻声说。
“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住的房子是你娘家帮衬加上我们省吃俭用才买下来的。”周建国握住她的手,“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顾湘,你要知道,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周建国最大的福气。”
顾湘的眼泪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你别哭。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明天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好的。”周建国的声音有些颤,“周航懂事了,以后能照顾你。房子我也已经过户好了,就写你的名字……”
“周建国!”顾湘喊出来,“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去房管局办的。”周建国看着她,“顾湘,这房子是你的。不管以后怎样,你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顾湘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这些年来的委屈、压抑、隐忍,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心里,如今被他一句话就卸掉了大半。她是恨过他的——恨他窝囊,恨他总向着婆婆和小姑子,恨他当年没能拦着她去医院。
可她也爱他。爱他笨拙的温柔,爱他默默扛下一切的隐忍,爱他二十年如一日地把她当宝贝一样藏着。
“你听着,”顾湘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不需要你交代什么后事。你要好好地进去,好好地出来。等你好了,咱们去把当年那个孩子的……那些事处理干净。然后好好过日子。”
周建国点头:“好。”
“还有周建红的事,”顾湘擦了擦眼泪,“你不用管了。等她下次再上门,我来解决。”
周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顾湘陪着周建国进了手术室。刘桂芳也来了,坐在走廊上,脸色蜡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周航从学校请了假赶回来,一头的汗。
“妈,我爸呢?”
“进去了。”顾湘指了指手术室的门。
周航坐在她旁边,拉住她的手。顾湘发现儿子的手已经比她的还大了,掌心的温度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手术进行了三个半小时。中间有护士出来,说一切顺利。顾湘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等周建国被推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但神志还算清醒。
“顾湘……”他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好好休息。”顾湘跟着推车进病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建国的恢复过程还算顺利。术后第三天就下地走动了,虽然身上还挂着心电监护,但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他这次手术的总费用,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自费部分不到四万块钱。
顾湘原本担心这些钱会紧,没想到周建国从医院回来后,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厂里给我报了一部分,再加上住房公积金提了一部分,够用。”
顾湘盯着那张卡,忽然就红了眼眶。这个男人,这辈子都在为这个家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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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周建红上门
周建国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周建红来了。
顾湘正巧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周建红推开院门进来,拎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笑。
“二嫂,我听说我哥出院了,过来看看。”
顾湘拿着晾衣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子挂上去:“进来吧。”
周建红进了客厅,把牛奶放在门口。周建国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微微皱了皱眉。
“哥,你气色不错。”周建红在他对面坐下,“我本来想早点来的,店里忙,走不开。”
周建红在镇上开着一家小理发店,生意一般,但她总觉得比给人打工强。
“嗯。”周建国应了一声。
顾湘端着两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周建国旁边。周建红看了看客厅,笑着说:“周航走了,这屋子真挺大的。我跟我闺女在镇上住那两间破房,加起来还没这客厅大。”
顾湘知道她的意思,没接话。周建红又说:“哥,嫂子,前阵子我跟你们说想搬过来住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建红,”周建国开口,“那事不行。”
周建红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呀?房子这么大,我也不是白住,可以给你们交房租。”
“不是钱的事。”周建国咳嗽一声,“这房子是顾湘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周建红脸色一变:“哥,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房子不是爸留下来的吗?怎么就成了嫂子的了?”
顾湘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放在周建红面前:“你自己看。”
周建红翻开房产证,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猛地合上,声音尖利:“这不可能!这房子是爸的!妈说了……”
“房改的时候,爸就把名字改成你哥的了。”顾湘平静地说,“你妈和你都签了放弃继承的字。周建红,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周建红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当年我不懂事,被你们哄着签的……”
“十六年前你二十五,不算懂事吗?”顾湘盯着她。
周建红被噎了一下,转头去看周建国:“哥,你就看着她这样对我?我可是你亲妹妹!”
周建国叹了口气:“建红,你不是不知道,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你离了婚要回娘家住,妈那边又不是没地方。你总惦记着我这儿,不合适。”
“我惦记?”周建红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你亲妹妹!我落难了你不帮我,还跟我算这个账?周建国你还有没有良心!”
“建红!”刘桂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湘回头,看见刘桂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听见了屋里的争吵。
“妈……”周建红叫了一声,委屈地哭起来,“你看看他们……”
刘桂芳走进来,看了看顾湘,又看了看周建国,最后把目光落在周建红身上:“建红,你哥身体不好,你别闹了。回家去。”
“妈!你也不帮我?”周建红瞪大了眼。
“我说回家去。”刘桂芳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周建红愣了几秒,抓起茶几上的牛奶,转身摔门而去。顾湘听见她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刘桂芳看着门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周建国说:“建国,你有空跟建红好好说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确实难。可这房子是你的,妈不糊涂。”
顾湘有些意外地看向刘桂芳。刘桂芳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无奈:“湘湘,你别怪妈。妈老了,有时候分不清谁是谁非。可这房子的事,妈心里有数。”
顾湘点头:“妈,您坐。”
刘桂芳摆摆手:“不坐了。你二姨叫我去打牌。你们好好歇着。”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又矮又小,步子也不如从前利索。
顾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妈变了。”她回头对周建国说。
“她不是变了。”周建国靠在沙发上,目光悠远,“她是终于明白,她那个闺女靠不住,儿媳妇不会走。”
顾湘没说话。她走到周建国身边坐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十月末桂花的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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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回门
十一月,周建国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顾湘请了几天年假,跟周建国回了一趟她的老家。
她妈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些年身体也大不如前。顾湘提着一兜子营养品进了门,她妈正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上择豆角。
“妈。”
“回来了。”顾湘她妈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周建国脸上,“建国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二姨。”周建国拎着另外两箱东西放在门口。
顾湘她妈放下豆角,站起来,走到周建国面前,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瘦了。回去让你媳妇给你多做点好的。”
“她做呢。天天炖汤,我都喝胖了。”周建国笑。
顾湘在厨房烧水,听见她妈在外面叫:“湘湘,你过来。”
顾湘走过去。她妈站在卧室门口,冲她招手。顾湘进去,她妈从衣柜最顶上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存折和一些零散的文件。
“这些给你。”她妈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钱,我这些年花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这。”
顾湘看着那些存折,愣住了:“妈,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她妈把铁盒子塞进她怀里,动作有些粗暴,“妈老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顾湘的鼻子一酸:“妈……”
“别哭。”她妈扭头去看窗外,“你当年打掉那个孩子,我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可我不后悔。你们现在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顾湘没说话,把铁盒子放在床上,伸手抱住了她妈。老太太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妈,谢谢你。”顾湘的声音闷闷的。
“谢我什么?谢我逼你打孩子?”她妈苦笑。
“谢你当年给建国打了那个电话。”顾湘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他跟我说了。他说是你打电话告诉他的。妈,你是不是那时候就知道他会理解我?”
顾湘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我把你嫁给他,就得替你看着他。他要是因为这事跟你闹,不配当我女婿。”
顾湘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顾湘和周建国住在她妈的房子里。半夜里,顾湘起来,发现她妈房间的灯亮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她妈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她爸年轻时的照片。
“妈,还没睡呢?”顾湘走过去坐下。
“睡不着。”她妈把照片递给她,“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也放心了。”
顾湘接过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军装,意气风发。她爸走得早,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还没认识周建国。她妈的脾气就是那时候变硬的,一个人拉扯她,供她上学,把她嫁出去。
“妈,”顾湘忽然说,“我跟建国打算,等他彻底好了,去福利院看看。”
她妈转头看她:“看什么?”
“我们年龄大了,不能再生。但如果有合适的……”顾湘顿了顿,“我们想领养一个女孩。”
房间里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声。她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欠那个孩子的。”她说,“你想清楚了就好。”
顾湘点头:“想清楚了。”
她妈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块小小的玉坠子。
“这是你爸去新疆的时候带回来的,一直说给外孙女留着的。”她把玉坠子放在顾湘手里,“拿去。等有了孩子,给她戴上。”
顾湘攥着那块温润的玉,眼泪滚下来。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被放弃的孩子,想起那张泛黄的B超单,想起周建国在背面写的那句话。
“闺女,爸爸对不起你。”
也许,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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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们去接她回家
第二年春天,周建国和顾湘走完了所有领养手续。
孩子是福利院里的一个小姑娘,三岁半,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她叫朵朵,是院长给取的小名,大名还没有。
顾湘和周建国第一次去福利院那天,朵朵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喂一只瘸腿的小猫。她穿着一件有些旧的红格子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后脑勺上别着一个褪了色的草莓发夹。
“朵朵,有人来看你了。”老师叫她。
朵朵抬起头,怯怯地看着顾湘和周建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小跑着进了屋。
“她有些怕生。”老师有些抱歉地说。
顾湘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她走到朵朵刚才蹲着的地方,蹲下身,看着那只小猫:“你叫朵朵呀?你在喂小猫吃什么?”
朵朵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饼干。小花的饼干。”
“小花是这只猫吗?”
朵朵点头,又缩了回去。
周建国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住。顾湘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后来他们又去了几次。朵朵渐渐不躲了,会站在顾湘旁边,眼巴巴看着她拿来的小点心。有一次,顾湘给她扎小辫,她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手里攥着顾湘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你喜欢阿姨吗?”顾湘问她。
朵朵仰起小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跟阿姨回家好不好?”顾湘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到她。
朵朵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能带上小花吗?”
顾湘看向周建国。周建国笑了:“能。给她弄个小窝放院子里。”
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装满了星星。
领养手续是在四月底办完的。朵朵的户口落在了顾湘和周建国的名下,顾湘给她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周念湘。
周航从学校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小妹妹,先是有点懵,然后乐了:“妈,这小姑娘真漂亮,随我。”
“随你什么?你长那样。”顾湘笑着打了他一下。
周航把朵朵抱起来转了一圈,朵朵咯咯地笑,小辫子都散开了。刘桂芳也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朵朵,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妈,您看这丫头像不像建国小时候?”顾湘故意问。
刘桂芳仔细看了看,说:“像。那眼睛,跟建国一模一样。”
顾湘心里一热。她知道这是句善意的谎话,可她愿意信。
晚上,把朵朵哄睡了,顾湘坐在她的小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朵朵的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小手紧紧握着她给她缝的那只布兔子。
周建国轻手轻脚走进来,蹲在她旁边,小声说:“睡了?”
“嗯。”顾湘回头看他,“建国,你说她以后会不会问……”
“问呗。”周建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朵朵的脸,“等她长大了,把所有事都告诉她。告诉她我们多爱她,告诉她我们等了她这么多年。”
顾湘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建国搂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么守着熟睡的女儿,一句话都不说。窗外有月光洒进来,落在朵朵的脸上,像一床极轻极薄的纱。
第二天一早,顾湘是被朵朵的笑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周建国把朵朵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追那只刚安家的瘸腿小猫。朵朵笑得直蹬腿,嘴里喊着:“爸爸快跑!爸爸快跑!”
晨光里,周建国脖子上的白发被照亮,可他的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顾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辛苦、委屈、隐忍,都值得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周建国骑着自行车带着她穿过县城的街道,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满脸。那时候他回头冲她喊:“顾湘,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他做到了。
顾湘擦了擦眼角,笑着走出去:“早饭好了!你们俩,回来洗手!”
朵朵从周建国脖子上滑下来,小跑着扑进顾湘怀里,仰着脸喊:“妈妈!爸爸抓到小花了!”
“是吗?那你奖励爸爸没有?”顾湘把她抱起来。
朵朵在她脸上“啪”地亲了一口,然后扭头在周建国脸上也亲了一口。周建国笑了,伸手揽住顾湘的肩,一家三口往屋里走。
院子里,那只叫小花的猫蹲在墙角,懒洋洋地舔着爪子。春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油菜花的香气。
创作声明: 本文由“如意”原创首发,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涉及医学、领养等相关内容已做简化处理,请以专业机构意见为准。
作者: 如意
如意说: 故事写到这儿就结束了。可顾湘和周建国的日子还在继续——朵朵会在他们的爱里长大,会知道她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姐姐,会明白她的爸爸妈妈曾经用半辈子的隐忍和坚守,等来了一个团圆。
有些遗憾一辈子补不回来,可有些爱,来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如果你也经历过婚姻里的“不敢说”和“说不出口”,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觉得顾湘当年该不该一个人扛下所有?周建国这样的男人,现实里多吗?
愿你家里有人等,心里有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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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
内容投稿:孟洁
内容审核:马兆森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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