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蹲在店门口抽烟,抽一口歇一会儿,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最后自己断了,落在水泥地上,被晨风一吹就散了。便利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头黑漆漆的,货架上的东西东倒西歪的,有几排已经空了。
天还早,街上的店铺都没开张,只有包子铺那边冒着一团白气。老周看了看手里的烟头,又吸了一口,把烟屁股摁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年纪大了,蹲久了就僵。
他伸手把卷帘门往上推,门轴"嘎吱嘎吱"地响,在清晨的街上格外刺耳。半拉开的门里头冲出一股隔夜的闷味儿——泡面的油香混着关东煮的咸汤,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潮气。他钻进去开了灯,白惨惨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亮了满地的凌乱。
老周的便利店开了七年了。七年之前他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车工,厂子倒闭之后拿着两万块的买断工龄钱开了这家店。位置不错,在一所中学和一个老小区之间,对面还有个公交站台,人来人往的不缺客源。头几年生意确实好,学生下了课来买零食,上班族早上来买个包子豆浆,晚上加班回来的人买包烟或者泡面。
那时候他跟他老婆一起守着这店,白天她看店他进货,晚上他看店她回家给孩子做饭。小店虽不大,可一年下来除了开销还能攒点。后来孩子考上大学走了,再后来他老婆查出来病走了,店就剩他一个人。
病把家底掏空了。卖药的钱、住院的钱、后事的钱,花得跟流水一样。他老婆走的那年他欠了一屁股债,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这两年才慢慢还上一些。可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差了,先是街对面开了家连锁便利店,又大又亮的,东西还便宜;后来学校搬走了,换了个职校,学生消费力降了一大截;再后来外卖越来越方便,年轻人都不爱出门买东西了。
老周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每个月都在往下掉。以前一天能卖个两三千,现在能破千就不错了。他咬着牙撑了两年,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少,进新货的钱都凑不齐了,有些货架干脆空了。
房租是上个月初就该交的。八千块一个月,在这个地段不算贵,可他现在连三千都凑不出来。房东第一周打了个电话来,他支支吾吾说再等几天。第二周房东又打了一个,他说正在凑,快了。第三周房东没打电话了,直接发了个短信过来,就几个字:"周师傅,这月房租该交了。"
老周捧着手机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回了个"好"字。可"好"完了,钱还是没凑出来。
他早上开门之后把店里的卫生做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扫的扫。虽然他没什么钱进新货了,可店还是得干干净净的。拖完地他又把那些空了的货架重新摆了一遍,把剩下的东西集中在中间两排,边上几排撤了,看着没那么空荡荡的。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来了几个老顾客。对面职校的一个老师进来买烟,看见老周在理货,问了一句"周师傅,最近怎么样"。老周说还行,还行。老师买了烟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些空了的货架,没说什么。
下午来了个小姑娘,穿着校服,是旁边那所职校的学生。她进来转了一圈,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从兜里掏出来一把硬币,一个一个地数给老周。老周看着她数硬币的手——嫩生生的,指甲涂了透明的亮油,硬币在她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她数完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拿着水走了。
老周把那一堆硬币收进钱盒子里。盒子底下的纸币薄薄一沓,皱巴巴的,最大面额的是二十,最小的一毛。他数了数,今天到现在一共卖了七十三块五。
傍晚的时候天忽然阴了,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老周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转身去仓库找伞。那些伞还是去年进的货,卖了几把,剩下的堆在纸箱子里。他刚把纸箱拖出来,外面"哗"地一声就下起来了。
雨来得又急又大,街面上的人一下子全跑了,公交站台底下挤了一堆躲雨的。老周想了想,把店门口那把大广告伞撑开了,又搬了几把库存的雨伞放在门口,拿纸板写了"借伞"两个字立在边上。
躲雨的人看见了他的广告伞,三三两两地跑过来,站在伞底下挤着。老周站在店里隔着玻璃看他们,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一个老头拎着菜、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他们站在他那把破伞底下,肩膀挨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
有人看见了他门口的"借伞"纸板,探头进店里问"老板伞能借不"。老周点了点头,那人拿了一把撑开走了,走的时候说"明天还你"。后来又有人来借,一把接一把的,他库存那几把伞全借出去了。
雨小了之后人散了,广告伞底下空了,地上湿漉漉的一圈脚印。老周出去把伞收回来,拧了拧水靠在墙角。雨后的空气有一股土腥味,街面上的积水映着开始亮起来的路灯,黄黄的一片。
他刚回到店里,有人进来了。是个老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裤脚湿了半截。老周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柜台上。
"周师傅。"老头站在门口,身上的雨水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老周的嗓子忽然就紧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赵老师……"
赵老师是他老婆初中时候的班主任。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周还没跟他老婆结婚,两个人刚谈恋爱,他去学校门口等她放学,赵老师正好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皱了皱眉走过去了。后来他跟他老婆结婚的时候请了赵老师来吃酒,赵老师包了个红包,里头是两百块钱和一张字条,写着"好好过日子"。
他老婆病的时候赵老师来过医院两回,每回来都带一兜水果,坐在床边跟她说话。他老婆走了之后赵老师就再没出现过了。
"我路过,"赵老师说,"看见你这儿亮着灯。"
老周走过去把门口的积水拖了拖,搬了把凳子给赵老师坐。赵老师没坐,站在柜台前面四处看了看那些空了的货架。
"生意不好?"
老周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柜台上的一个豁口。"嗯。"
"房租能交上吗?"
老周不说话了。那豁口被他抠得越来越深,指甲缝里嵌进去一小片木屑。
赵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年该七十多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道沟壑似的,可那双眼还是亮的,跟二十多年前在学校门口皱着眉头看那个蹲着抽烟的小伙子时一样。
"我今天来,是来收房租的。"赵老师说。
老周的手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赵老师,忽然就明白了——这间铺子,租给他七年的铺子,房东一直是赵老师。当初他租的时候是跟一个中介签的合同,中介说房东姓赵,不常露面,每年签一次合同由中介代签。他从来没想过那姓赵的房东就是他老婆的班主任。
"赵老师,"他的声音干干的,"我……再给我几天,我凑凑。"
赵老师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钱转过去了,收一下。"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银行到账提醒,两万块。
"这……"
"一个月的房租八千,还欠两个月的一万六,多的四千补你几个月的物业水电。"赵老师把手机收回去,看着老周那张愣住的脸,"你店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该换了。"
老周攥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两万块的数字在屏幕上亮着,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起头看着赵老师——那个当年皱着眉头嫌他蹲在校门口抽烟的老头,现在站在他店里,身上湿了大半截,头发被雨淋得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赵老师,我……"老周的声音忽然就哽住了。他偏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了把脸,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我没法还。"
"谁让你还了?"
老周愣住了。
"你老婆是我学生,"赵老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病了那年我去医院看她,她跟我说'赵老师,我们家老周一个人扛着呢,我走了他怎么办'。"
老周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站在柜台后面,眼泪淌过脸颊掉在柜台上,吧嗒吧嗒的。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赵老师的声音低下来,混在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声里,"就觉得这孩子可怜,年纪轻轻就要走了,还操心她男人。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十多,现在七十多了,也活不了太久了。这点钱留在我这儿也没用。"
老周靠在柜台上,整个人缩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想起他老婆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老周你把我那件红毛衣收好,明年冬天给咱闺女穿",想起她说"店里的事你别太累,关门歇几天也行",想起她最后那天忽然清醒了一小会儿,攥着他的手指头说"老周你要好好的"。
赵老师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只手老老的,瘦瘦的,隔着T恤布料传来一点温热的重量。
"把店撑住。"赵老师说,"你老婆嫁给你的时候我说'好好过日子',过了二十多年了,别在这儿断了。"
老周使劲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赵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雨还在下,他出了门也没打伞,就那么低着头走进了雨里,灰色的背影很快被雨幕模糊了,消失在公交站台后面。
老周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赵老师您拿把伞",可赵老师已经走远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他站在门口,雨水溅在他裤腿上,凉丝丝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一片一片的亮,像碎了满地的玻璃。
他回到店里,把那个两万块的转账看了又看。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仓库里,把那几个空了的纸箱子搬出来拆开,重新整理货架。他今天整理了一次了,可现在是第二次,这一次他把货架擦得更干净,那些标签贴得歪了的重新贴正,剩下的商品按颜色和大小排好,整整齐齐的,像是要把这间小小的店重新擦亮一遍。
他在店里忙到很晚,把掉漆的柜台边角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在坏了的灯管下面垫了张折叠椅站上去换新的。换完灯管整个店亮了一截,白惨惨的光照在整齐的货架上,看着竟有了一点精神。
十一点多的时候,那个借伞的职校小姑娘来还伞了。她撑着伞小跑过来,到门口收了伞甩了甩水递给老周:"老板,谢谢您。"
老周接过来:"没事。"
小姑娘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齐齐整整的货架:"老板,您店里东西摆得真好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布满愁纹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疏,好久没笑过了,嘴角的肌肉都有些不听使唤。"明天来,"他说,"明天有新货。"
小姑娘"嗯"了一声,转身跑进雨里了。
老周关店门的时候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站在门口又抽了一根烟。雨已经停了,路灯照在积水的地面上,一圈一圈的亮。他想起赵老师说的那句"你老婆嫁给你的时候我说好好过日子"——那个包着两百块钱的红包他老婆一直收在柜子里,上面那张字条还在,泛黄了,可字迹清清楚楚。
"好好过日子。"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往家走。明天得早点起,去进货。那些空了的货架明天开始要一点一点填回去,就像这日子,一点一点地,慢慢地,重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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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老板欠我钱怎么要回来,老板欠钱不还怎么办
内容投稿:孟晨梦
内容审核:王钏屹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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