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酒店水晶灯打得我脸发烫。
我攥着手里的结婚证,看着台上那对璧人。林槿挽着沈彻的手臂,笑得大方得体,像所有新人一样接受宾客祝福。
可今天明明是我和她的婚礼。
台下三百桌宾客面面相觑,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窃窃私语。而我丈夫——不,此刻该叫前夫了——陆衍就站在我三步之外,西装革履,表情淡漠。
“陆太太,”他偏头看我,声音不高不低,“合影而已,你闹什么。”
我没闹。
我只是当着他所有商业伙伴的面,把那张结婚证撕成了两半。
第一章. 证碎人醒
碎片落在红毯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声特别大。
沈彻松开林槿的手,朝我走过来两步,被我抬手的动作钉在原地。陆衍的眼皮终于动了动,他盯着地上那两半红本子,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
“林槿,”他叫我名字,“你现在冷静,十分钟后发布会。”
他说发布会。
我差点笑出声。
婚礼前三天,他特助送来的流程表上第三行白纸黑字写着“陆太太签字声明放弃婚后共同财产”。我签了,签的时候手没抖。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保护陆氏资产,是婚前惯常操作。今天看见林槿穿着我选的那套婚纱站在台上,我才明白他防的从来不是外人。
防的是他自己会后悔。
陆衍这个人,说一不二。结婚三年,我进他书房都要提前约时间。每个月八号固定打到我卡上的生活费精准到分,多一毛都没有。他从来不碰我,连婚礼前那晚都睡在隔壁套房,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化妆间门口,核对流程表上的时间。
我以为他只是冷淡。
现在知道,他是根本不爱。
林槿走到我面前,婚纱拖尾扫过那些碎纸片。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对我笑:“嫂子,你别这样,陆衍说了让你冷静。”
我看着她锁骨上那条项链。
去年我生日,陆衍让特助送了一只盒子到我家,里面是条一模一样的。他说是拍卖会顺手拍的,让我戴着玩。我傻乎乎地戴了整整一年,洗澡都没摘过,链子磨得发乌。
现在看见林槿脖子上那条锃亮的,我才知道什么叫顺手。
“发布会不用开了,”我听见自己声音特别平,“陆衍,离婚协议我签,但我要加一条。”
他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说。”
“我净身出户,但你要公开说明——今天婚礼取消是因为你单方面毁约。”我顿了顿,“同时,以你个人名义公开道歉。”
全场安静了三秒。
陆衍的下颌绷紧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氏刚刚启动的文旅项目需要形象背书,他和我结婚本来就是公关团队策划的方案——落魄千金配新贵总裁,故事温情励志。现在反悔,股价要跌。
“林槿。”他第二次连名带姓叫我,语气低了些。
沈彻在旁边插嘴:“嫂子,陆哥是为你好,你这样……”
“闭嘴。”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盯着沈彻的眼睛。他愣住了。这个号称林槿“最好的男性朋友”的男人,此时此刻站在新娘旁边,领结歪了一点,袖口露出一截纹身——和林槿脚踝上那朵玫瑰一模一样的图案。
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三年了,我以为我捂热的是一块石头。结果石头是假的,里面藏着别人的体温。
陆衍终于伸手,拦住了继续往前走的沈彻。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又看看我,最终说了一句:“协议我改。新闻发布会照常,内容按你说的。”
我点点头,把头上的白纱拽下来扔在地上。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他加的一句:“林槿,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外头在下雨,我穿着伴娘服冲进出租车时司机师傅看了我三秒,递过来一包纸巾。我说不要,师傅说擦擦脸吧姑娘,妆花了。
我抬手一摸,满脸是水。
师傅叹了口气,开车前说了一句:“这种日子哭成这样,八成是嫁错了。”
我没告诉他,我不是嫁错了。
我是清醒得太晚了。
第二章. 三年账本
出租车上我翻手机,才发现银行卡被冻结了。
速度真快。从我撕结婚证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小时,陆衍的特助已经把所有关联账户执行完毕。短信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最后一条来自陆衍私人号码:冷静期三天,回来签字按原协议办,我只当今天没发生。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
司机师傅把我放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下,车费我没付,用支付宝绑定的最后一张信用卡刷的。上楼的时候邻居王阿姨提着菜篮子下来,看见我愣了愣:“小林?你那个白裙子……”
“演出服。”我说。
王阿姨哦了一声,没多问。她老伴上个月心梗走了,儿子在深圳回不来,一个人住。我有时候帮她拎菜,她有时候给我送馄饨。这栋楼住的人都不怎么打听别人闲事,电梯里碰见点个头,该干嘛干嘛。
我租的那套小房子在七楼,没电梯。当初陆衍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楼道口看了一眼,转头对特助说“换一套”。我没换。他没再来过,正好。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没拧动。我蹲下来看了看,锁芯换了。
房东的微信消息在关机前就弹了十几条,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林小姐,陆先生说房子收回,你尽快搬走。押金退还给你,已转。”
我数了数银行卡余额,连带押金一共四万七千三。
三年婚姻,换来四万七。
够付三个月房租加搬家公司,运气好还能剩点买箱泡面。
我靠着门坐下来,走廊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手机在黑屏之前最后亮了一下,是林槿发来的婚礼现场照片。她和陆衍站在香槟塔前,各拿一杯酒,中间隔了足足一臂距离。
照片底下配了条语音,我点开。
“姐姐,陆衍让我跟你说,三天内不签原协议,他就起诉骗婚。你好自为之。”
声音甜得像蜜。
我按掉语音,把手机塞进包里,起身往楼下走。
楼道拐角闻到一股糊味,王阿姨家厨房冒烟了。我跑过去敲了两下门没应,自己拧开冲进去关了火,锅里的红烧肉已经成了黑炭。王阿姨在阳台收衣服没听见,回来看见我站在厨房,拍着胸口说吓死她了。
她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我捧着杯子,热水汽糊了眼睛,王阿姨又递了张纸巾。
“小林啊,”她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比我家小宇强,他连锅都不进。”
我把脸埋进纸里,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王阿姨家沙发上,她怕我冷,把孙子留下的那床小被子翻出来盖我身上。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压着嗓子说“孩子不容易,明天我给她包点饺子送过去”。
我闭着眼,眼泪淌进耳朵里,冰冰凉。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出租屋,房东在门口等着。她说陆先生的人昨天下午就来换了锁,屋里东西全打包在楼下车库,让我去清点。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三个纸箱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陆氏集团的logo。
纸箱里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两双鞋,一摞大学时候的笔记本,还有我妈留下的那套茶具,碎了一只杯子。
我蹲在车库门口挑碎片,指尖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房东站在旁边抽电子烟,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说:“林小姐,陆先生还让我转交一份文件。”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里面是离婚协议书。第三页附了一张清单,列着我这三年所有“支出”——生活费、礼物、保险、甚至包括去年我阑尾炎手术的住院费。每一项后面都标了用途,最后一行的结论是:乙方已获赠资逾百万,无额外财产请求权。
纸袋最底下还压了张支票,金额五万。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遣散。
我把支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牛皮纸袋扔回房东手里。
“麻烦您告诉他,”我说,“七天内我搬干净,用不着遣散费。”
房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
我把三只纸箱扛上七楼,新锁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血印子。重新打开门,屋里空了一半。陆衍的人打包方式很专业,连我抽屉里那盒过期的创可贴都规规矩矩码在纸箱最上层。
沙发上搁着他唯一没带走的东西——一本相册。
我翻开。
全是婚礼筹备的照片。我挑婚纱的、试妆的、选蛋糕的、写请柬的。每一张里我都笑得小心翼翼,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照片边缘有铅笔标注的日期和备注,笔迹是陆衍的:
“二月十四,她选这件婚纱的时候看了我七次。”
“三月三,蛋糕师问她甜度偏好,她说‘照陆先生口味来’。”
“四月七,请柬写了二百份,右手磨了水泡,没说。”
最后一页夹了张纸条,新写的,墨水没干透。
“林槿,回来签原协议。房子留给你,加一套市中心公寓。别闹。”
我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册放进纸箱最底层,封上胶带。
第三章. 旧人旧账
搬家那天来了三个人。
我本来叫了货拉拉,平台派单的司机到楼下看了一眼七楼没电梯,直接取消了订单。我在路边蹲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卡宴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沈彻坐在驾驶座,副驾是林槿。
“嫂子,”沈彻探出头,笑得没心没肺,“陆哥让我们来接你。”
我抱着纸箱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
林槿推开车门下来,踩着那双我挑的高跟鞋。她比我高半个头,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锁骨上的项链换了条细金链子,玫瑰纹身露了一角。
“姐姐,你东西不多啊,”她绕到我身后看了看三只纸箱,“陆衍说给你准备了新住处,在云锦苑,钥匙我带来了。”
她把钥匙递到我面前,塑料圈上挂着陆氏集团的挂牌。
我没接。
“告诉陆衍,”我说,“离婚协议改好了直接寄到律所。我不签原版,也不去云锦苑。”
林槿脸上的笑收了收。她侧头看了沈彻一眼,沈彻下了车,双手插兜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堵在楼道口,挡住了阳光。
“嫂子,你听我说两句行么。”
“叫名字。”
他噎了一下,重新开口:“林槿。你跟陆哥三年,你知道他什么脾气。他给台阶你就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文旅项目下个月开工,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下不来台。”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劝我乖乖闭嘴?”
林槿上前一步,挽住沈彻的胳膊。两个人站在一起,白裙配黑西装,远远看过去才像一对新人。
“姐姐,”她放软了声音,“你别这样嘛。陆衍说了,只要你签原协议,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少。你拿着钱去开你那个花店,多好呀。”
我看着她搭在沈彻小臂上的手指,指甲涂的是豆沙粉,和我三年前第一次见陆衍时涂的是同一个色号。
那天是商务局,我穿了一条红裙子,被人灌酒灌到吐。陆衍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趴在洗手台边上,递了张名片说“想不想换个活法”。我接过名片的时候指甲就是豆沙粉,他说了一句颜色好看。
后来三年,我没换过别的色号。
原来他不是喜欢这个颜色。
他是透过这个颜色在看别人。
“花店不开了,”我把纸箱往上掂了掂,“沈彻,你把车挪开,货拉拉的下一单马上到。”
沈彻没动。林槿拽了拽他袖子,他皱了皱眉,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陆哥说如果你坚持走法律途径,联系这个律师。但你听我一句劝——他的律师团你赢不了。”
名片上是陆氏法务部的电话,底下有一行手写备注:协商窗口期三天,过时不候。
我接过名片,当着他俩的面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三天后我找你们。”
林槿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松开沈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林槿,你知不知道你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谁手上?”
我顿住了。
我妈的遗物里有一套老宅子,在城南槐树巷,是外公留下的。我结婚那年过户到了陆衍名下——他说要做资产整合,我信了。
“陆衍说,只要你好好签字,房子可以还给你。”林槿笑了一下,“你要是不配合,下个月那一片就拆了盖商场。”
我抱着纸箱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陆衍从来不是什么冷漠的石头。他是精算师,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娶我、娶林槿、拿捏我的软肋、冻结我的资产、用我妈的房子当筹码。
他连分手都分得这么有效率。
“你们走吧。”我说。
沈彻还要开口,我看了他一眼。他莫名往后退了半步,把林槿拉到身后,像在护什么宝贝。
“三天后见。”
我抱着纸箱转身上楼。身后传来林槿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姐姐,你撕了结婚证也没用,法律上讲你们还没离呢。只要你一天是陆太太,你就得配合陆氏的公关计划。”
七楼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走进门,纸箱往地上一撂,裤子口袋里那张五万的支票硌着大腿。
我把它掏出来,对折,塞进冰箱夹层。
然后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最底下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周律,我是林槿。帮我打一场离婚官司,被告方陆衍。对,那个陆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要什么条件?”
“第一,撤回对我所有账户的冻结。第二,槐树巷老宅归还我名下。第三——”我顿了顿,“陆氏文旅项目启动当天,我要陆衍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公开承认骗婚。”
“理由呢?”
“他没碰过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吸气。周律是我大学同学,办过不少豪门案子,但这种理由他是第一次听。
“你手里有证据?”
“结婚三年,同房记录为零。他怕人设崩塌,连记者发布会都安排夫妻恩爱环节,但私下里连我手都没碰过。周律,法律上这叫形婚欺诈,足以影响陆氏商业信誉。”
周律沉默了很久。
“林槿,你想清楚。陆衍这个人——”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要他付出代价。”
挂掉电话,我蹲在地上把三只纸箱重新打开。
相册在最底层,我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陆衍那张纸条还夹在里面,墨水字被我的眼泪洇花了一角。
我把它撕下来,叠成四折塞进口袋。
然后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房子我续租,押金不退没关系,帮我换把好点的锁。
房东秒回:行。
我把纸箱重新封好,推进卧室角落。
窗外天暗下来,槐树巷方向亮了第一盏路灯。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是陆衍的私人号码。
我没接。
他发来一条短信,九个字:林槿,你别碰我底线。
我打字回他:陆衍,你底线是什么。
他回得很快:陆氏。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看着路灯底下飞蛾打转。
三年了,我终于知道这个男人在乎什么了。
在乎的从来不是我。
我在乎过他就行了。接下来,该他尝尝在乎的滋味了。
第四章. 筹码上桌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周律效率高,一夜之间把诉状初稿发到了我邮箱。我啃着王阿姨送来的包子看文件,越看越觉得这三年过得像个笑话。
陆衍以“资产整合”为由转走的槐树巷老宅,法律上属于婚内个人财产转移,只要证明他存在欺诈动机,完全可以裁定为无效转移。更关键的是周律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他冻结你账户的行为涉嫌婚内财产控制,属于家暴范畴的一种。
家暴。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挨打不一定要动手。
我把包子咽下去,拨了周律电话。他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走路。
“林槿,我查了陆衍的公开社交记录,你猜怎么着——三年内他所有以‘夫妻’名义出席的活动,全都有新闻通稿。而林槿的公开社交账号上,同期发布了十七张带定位的餐厅照片,其中有九家和陆衍行程重合。”
“你是说他们私下见面一直没断过。”
“不仅没断,”周律声音压低了,“林槿最近三个月住在云锦苑八号楼,物业登记的是‘陆衍朋友’。而那套房子,登记在你丈夫公司名下。”
我攥着手机的手用了用力。
“所以陆衍婚前让我签的那个放弃共同财产的协议,是不是也无效?”
“不一定。那份文件如果公证过,很难推翻。但——”他顿了一下,“如果他和你结婚的动机本身就是欺诈,那这份协议可以连带无效化。”
“怎么证明动机是欺诈?”
“你等着,我这边在调他婚前一个月的通讯记录。这哥们儿疏忽了,他给林槿发过一条短信,时间是婚礼前七天。”
我屏住呼吸。
“什么短信?”
“发给林槿的,就一行——‘婚礼走完流程,半年内解绑。你等我。’”
手机屏幕上的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半年内解绑。
也就是说他计划半年内跟我离婚。
结果等了三年都没等到,因为我太乖了,乖到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周律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林槿,这条短信足够证明他对你没有真实婚姻意愿。你这场官司,稳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五分钟呆。
陆衍。陆衍。
这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给他煮醒酒汤、熨衬衫、在他应酬到半夜回来的时候留一盏走廊灯。我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为他只是慢热、是工作太忙、是情感表达障碍。
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在倒计时。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他都在算什么时候能体面地甩掉我。
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我发烧到四十度,王阿姨背不动我,打了120。陆衍的特助来医院交了住院费,人没出现。我烧迷糊了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后来他回了条短信:“在开会。找特助。”
我第二天出院的时候,医院走廊尽头站了个人影。我以为是他,攥着病号服跑过去。
是沈彻。
他说陆衍让他来看看我好不好。他还说陆衍其实关心的,就是嘴硬。
我当时居然信了。
现在想想,沈彻那天脖子上围了条围巾,我临走时扫了一眼,围巾内衬绣了朵玫瑰。和林槿脚踝上那朵一模一样。
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昭告天下了,是我瞎。
下午我去了一趟槐树巷。
巷口的槐树还在,我妈小时候就在这儿爬树摘花,我外公拿竹竿敲她手心。后来我妈嫁给我爸,外公把这套小院子当嫁妆送了出去。我爸走的那年,我妈牵着我的手回来,说槿槿你看,这是咱们最后的退路。
退路后来被陆衍拿走了。
我站在铁门前,锁换了,指纹锁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陆氏物业的章,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我撕结婚证那天。
他动手真快。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律,备注:现场证据。
周律回了个收到。又跟了一条:对了,陆氏今天发了份公关稿,说婚礼因故延期,陆太太身体抱恙需静养。你暂时不能公开露面,否则算违约。
我对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转身的时候巷口站了个人。
陆衍。
他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身后停着那辆黑色卡宴,车灯亮着,像是在等人。
我脚下一顿,没停步,继续往巷口走。
擦肩的时候他伸手拽住我胳膊。
“林槿。”
我回头看他。
他皱着眉,表情不太好。眼下有淡青色,像没睡好。他抓着我胳膊的手指收得很紧,我甩了一下没甩开。
“你请了周淮安。”他说,“林槿,你知不知道他是专打离婚官司的?你这么做,整个圈子都会知道陆太太要打离婚官司。”
“所以呢?”我看着他,“你觉得这事儿能瞒住?”
陆衍的手松了松。他低头看我,眼神里那点疲惫让我恍惚了一瞬。以前每次他喝多了回来,半靠在玄关墙上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我那时候会帮他脱外套、倒蜂蜜水、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
现在他抓着我的胳膊,像抓住一个即将爆雷的隐患。
“回去,”他说,“协议我可以改。槐树巷的房本你拿走,市中心再给你一套商铺,够你下半辈子花的。前提是你撤诉,并且明天跟我出席一场商业晚宴。”
“晚宴?”
“文旅项目投资方代表过来,需要陆太太在场。”
我笑出了声。
“陆衍,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会配合你的公关演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槿,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妈想想。”
我笑容停了。
他见我表情变了,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槐树巷的老房子你拿回去,但前提是这桩官司不能打。陆氏经不起这种丑闻。”
我看着他后退那半步,忽然心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以前他离我永远保持一臂距离,我以为是绅士。现在才明白那是撤退姿态。
随时准备撤。
“陆衍,”我喊他名字,声音平得我自己都意外,“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最怕你累、怕你应酬喝多难受、怕你一个人扛所有事。你生日我提前三个月翻杂志挑礼物,挑了十七个备选让人打听你喜欢哪个。你出差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发天气预报,发了三年,你回过我一条吗?”
他眼神动了动,嘴唇微张。
“我用我最好的三年去做一个合格的陆太太,”我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他反而又退了半步,“结果你从第一天就在盘算怎么离。陆衍,你还是人吗?”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陆衍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
“林槿——”
“离。”我说,“我不但要离,还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骗了我。你明天晚上要带陆太太去晚宴是吧?”
他看着我。
“行啊。”我抬起下巴,“你让特助把地址发我。我去。你让记者也去。明天晚上我当着投资方的面,把这张结婚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好的纸条,展开,是相册里他那句话:“林槿,回来签原协议。”
“——念给你听。”
陆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上前一步想拽那张纸条,我往后一缩,退到槐树底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落在我们中间。
“林槿。”他语气低了,“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冷静得很。”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陆衍,你算了一千天的账,现在轮到我了。明天晚上见。”
我转身往巷口走。这次他没拽我。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拳头捶在树干上。
我没回头。
第五章. 晚宴直播
第二天傍晚,陆衍的司机准时出现在楼下。
我换了一条红裙子。
三年前第一次见他的那条。裙子有些旧了,腰身改过两次,但颜色没褪。我涂了豆沙粉的口红,对着门厅那面歪了的镜子照了照。
还行。
司机开车门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卡宴驶过槐树巷,巷口的槐花开了满树,风吹进来几瓣落在我肩上。
我没拍掉。
晚宴设在陆氏旗下的澜庭酒店,水晶吊灯倾泻下来的光铺了满地。我在入场处被拦住——陆衍的特助站在门边,笑容职业而疏离。
“陆太太,陆总请您从侧门进。”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叫陈勉的男人跟了陆衍五年,之前每次来找我都是“转达陆总的意思”。我以为他只是个传话的,后来才知道他手里有我家全部账户密码。
“为什么?”
陈勉的笑容纹丝不动:“侧门更方便一些。”
我越过他肩膀往大厅里看。陆衍站在香槟塔旁边,西装三件套,袖扣是我三年前送他的那对——银灰色,刻了他名字缩写。他正跟几个投资方代表寒暄,嘴角的笑恰到好处。
他旁边站着林槿。
白裙,锁骨链,笑靥如花。
我拎着裙摆绕过陈勉,推开了大厅正门。
推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满场安静了一瞬。水晶灯的光从我头顶倾泻而下,红裙子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
陆衍转过头。
我看见他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什么。是意外,还是别的,我没来得及分辨,因为下一秒所有投资方代表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陆太太,”其中一个中年人率先举杯,“久仰。”
我微笑着走过去,端起陆衍手边那杯香槟,跟他碰了碰杯:“李总,久仰。”
陆衍的手指轻轻压住了我手腕。
我偏头看他,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那点温度凉了:“林槿,去后台休息室等我。”
“不去。”
我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投资方代表都听见了。李总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和陆衍之间来回扫。
林槿适时走上前来挽住陆衍另一只手,声音甜甜地:“姐姐,你身体还没好全,别站太久。”
我没看她。
我看着陆衍。
“陆衍,昨天晚上你发的那条短信我收到了。你说槐树巷的房本今天给我,我人来了,房本呢?”
空气静了一秒。
投资方李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陆衍的手从我腕上移开,他低头看我,下颌线绷得极紧:“林槿,去后台。”
“你答应我的事儿,”我继续开口,声音提了一点点,足够让周围三桌的人都听清,“结婚三年你从来没碰过我,今天当着你投资方的面,你告诉他们——你这三年为什么不碰我?”
全场哗然。
香槟杯摔碎了一只,不知道是谁碰掉的。
陆衍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我面前,把我从投资方视线里隔开:“林槿,你今天要闹,回去闹。”
“我不闹。”
我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叠成巴掌大小。展开来是周律连夜整理出来的时间线——三年间陆衍所有以工作为由的出差记录,其中九次与林槿的社交定位重合。
“李总,”我把纸面朝外,“您看看这个。”
李总接过去,旁边的秘书凑过来扫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微妙了起来。
“陆总——”李总咳嗽了一声,“这个……是家事,我们外人不好过问。”
“家事?”我笑了笑,“他利用婚姻为陆氏做形象背书,婚内转移我个人资产,同时与他人保持长期亲密关系。李总,您投资的文旅项目需要一个个人信誉有瑕疵的合作方吗?”
李总把纸折好还给我,往后退了一步。
“陆总,我看今天这个晚宴,我们再约时间。”
他放下酒杯,带着团队转身走了。其他投资方代表面面相觑,有人跟着往外走,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放。
陆衍转身看着我。
他眼睛里那点仅有的温度已经彻底消干净了。
“林槿,”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赢了今晚,输了下半辈子。”
我从他口袋里抽出那张槐树巷的房本,翻开来确认了一下,然后当着他的面放进自己手包。
“陆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别碰你底线。我今天碰了。我接下来还要继续碰。”我扣上手包搭扣,看着他的眼睛,“文旅项目黄了。你猜明天早上的股价跌几个点?”
他没说话。
林槿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我把那张时间线纸折好,塞回手包最里层。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陆衍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槿。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
“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做完了。”我没回头,“就是爱上你。”
高跟鞋踩过大理石地面,嗒嗒嗒的声音像倒计时。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酒杯还是香槟塔。
我没看。
第六章. 尘埃待定
晚宴那晚的视频第二天早上全网飞。
陆氏股价开盘跌了六个点,文旅项目投资方正式宣布撤资的新闻稿在午间挂了出来。陆衍的公关团队发了三版声明,从“陆太太身体不适情绪失控”到“夫妻内部协商沟通中”到“此为恶意造谣已启动法律程序”,越描越黑。
周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林槿,你够狠。”
“证据够吗?”
“够了。那条婚前短信加上你昨晚的视频,陆氏今天下午给我发函了,同意庭前调解,条件是你闭口。”
“槐树巷的房本我已经拿回来了。”我说,“剩下的我要他当众道歉。”
周律沉默了两秒。
“林槿,你听我说。陆衍这个人,面子比命重要。你要他当众道歉,他宁可跟你打到最高法院。你手里那点东西——”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没打算逼他道歉。”
周律愣了一下:“那你昨晚为什么……”
“我要他公司亏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林槿你——”
“他冻结我资产的时候没心软。他拿走我妈房子的时候没心软。他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也没心软。”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槐花落了一地,“我现在只是让他亏点钱,很公平。”
周律叹了口气。
“行,那我按你的意思办。庭前调解你打算提什么条件?”
“第一,槐树巷老宅归我,产权清晰无争议。第二,他当众书面道歉,不用公开念,但必须手写签字交到我手上。第三——”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他欠我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问他,三年前为什么选我。”
周律记下了。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林槿,陆衍今天下午通过陈勉传话,说想跟你面谈。你见不见?”
“见。”
下午三点,陆衍的卡宴准时停在楼下。
他没带陈勉,自己开的车。上楼的时候在楼道口停了一下,低头避开那盏昏暗的声控灯。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西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领带松了半截。
他看起来比我记忆中憔悴。
“进来吧。”
他踏进门第一件事是打量这间屋子。四十平米的老公房,墙角堆着搬家纸箱,茶几上是半袋面包和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他目光扫过一圈,在冰箱顶上那盒创可贴停了两秒。
那盒创可贴是他特助买的,三年前我切菜切到手,创可贴没了,陆衍路过药店让陈勉带了一盒。后来他一直不知道那盒创可贴我用了整整两年,最后一片留着没舍得拆。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他没坐。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我。
“林槿。你提的条件周淮安跟我说了。书面道歉我可以写,槐树巷房子归你没问题。但第三——”他抿了抿嘴,“你让我说什么实话。”
“三年前你为什么选我。”
他沉默了。
屋子里老式空调嗡嗡响。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进纱窗缝隙,落在他脚边。
“我说了你信吗?”他开口了。
“你先说。”
他抬头看我。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两米,但比任何时候都远。
“因为你像她。”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三年前那个商务局,你喝多了趴在洗手台边上。我递名片的时候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和林槿十七岁那年看我的表情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把我当替身。”
“一开始是。”他声音低下去,“后来——”
“后来什么?”
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了:“后来发现我比她老实?比她好控制?比她说不出怨言?”
陆衍的喉结动了动。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林槿,三年,我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有感觉?”我笑了一下,“你有什么感觉?我发烧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生日一个人切蛋糕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每天六点半发天气预报的时候你回过我一个字吗?”
他嘴唇动了动。
“陆衍,你那不叫感觉。你那叫愧疚。”
他被这个字钉在原地。
窗外的风停了,槐花落了一地。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锁骨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他从来没告诉过我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书面道歉明天送到周律那儿。房子过户手续同步办。”我走到门口拉开门,“陆衍,你走吧。”
他站着没动。
“林槿。”
“走。”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我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陆衍,你欠我的不止那些钱。你欠我三年真心。”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下了楼。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口袋里那张折叠的纸条还贴着皮肤,我掏出来展开,上面他的字迹被体温焐得有些模糊。
“林槿,回来签原协议。房子留给你,加一套市中心公寓。别闹。”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往下看。卡宴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拐角。老槐树的花还在落,铺了满地细细碎碎的白。
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发来消息:“庭前调解定在下周三。陆氏法务部同意了全部条件。”
我回了一个字:好。
锁了屏,我蹲下来把地上那几朵槐花捡起来,搁在窗台上。
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解释。
现在解释来了。不是他爱我,是他拿我当替身。可惜替身当久了,真身回来了,他连道别都懒得好好说。
不过没关系。
我已经不需要他的道别了。
我需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窗外路灯亮起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尽。我回到屋里,把沙发上的面包袋子收拾了,凉白开倒掉,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林槿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恭喜。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对着窗外的路灯发了会儿呆,我忽然想起王阿姨前天说的话。她端着饺子来敲门的时候说:“小林啊,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见过几个混蛋。重要的是你走出来了。”
我那时候没说话,低头吃饺子。
现在想想,她说的对。
走出来了。
接下来,该好好过日子了。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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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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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撕了结婚证犯法吗,撕了结婚证怎么补办
内容投稿:熊延
内容审核:袁红梅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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