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三十三岁的妻子走了。
不是失业,不是争吵,不是任何我能想得到的、我们这十年婚姻里出现过的理由。就是打了一个电话。
她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厨房里切苹果。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手机响,听见她“喂”了一声,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我抬头看她,她侧对着我,刀停在苹果上,刃口压着果肉,汁水沿着刀身往下渗,滴在案板上。她没有动。
我叫她:“小雅?”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屏幕,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她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是空的。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妈走了。”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进卧室拿了外套,换了鞋,开门出去了。从头到尾没有哭,没有慌,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追到门口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电梯往下走的声音,嗡——嗡——嗡——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我回屋拿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我说你在哪儿,我送你。
她说:“不用了。我打个车。”
然后就挂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第一笔:那个电话之前,我们过了什么样的日子
我和小雅结婚十年,认识十二年。我们是大学同学,她学中文,我学建筑。毕业那年她二十二,我二十三,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城市,租房、找工作、挤地铁、吃外卖。后来我进了设计院,她做了编辑,日子一点点稳下来。
结婚的时候我们没什么钱,办不起酒席,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但我觉得比婚纱好看。她那天笑得很开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我跟她说,等我赚了钱,给你补一个像样的婚礼。她说,不用,有你就行。
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项目一个接一个,出差越来越多。她也在忙,编辑的活儿不轻松,天天看稿子、改稿子、跟作者扯皮。我们俩像两条并行线,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各自忙各自的。早上她出门我还没醒,晚上我回来她已经睡了。有时候一个礼拜说不上几句话。
但我们不吵架。真的不吵。偶尔有些小摩擦,比如她嫌我把脏袜子扔在沙发上,我嫌她买太多用不上的东西,说两句就过去了,谁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大矛盾,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经济危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解渴。
我妈问过我,你俩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再等等,等项目做完。小雅她妈也问过,说你们都不小了。小雅说,妈你别催了。
现在想想,我们一直在等。等我升职,等她加薪,等房子换大一点,等存款多一点。等来等去,等到了一通电话。
第二笔: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电话是小雅她哥打来的。
她妈是当天中午走的,心梗。在小雅她哥家的沙发上,吃完午饭说想眯一会儿,就再也没醒。她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给我打电话,占线。又打小雅手机,通了。
小雅她妈今年六十一岁。身体一直不错,有高血压但吃着药控制。上个月还跟小雅视频,说等天暖和了来我们这儿住几天。小雅说好,说妈你来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妈说行,我等着。
这通电话,等来的是她哥的声音。她哥说了什么,小雅后来没有跟我复述。我只知道她挂了电话之后,打车去了高铁站,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回家的票。路上她哥又打来一次,问她到哪儿了,说妈已经送到殡仪馆了。小雅说,我知道了。
她哥后来告诉我,小雅到了之后,没哭。在殡仪馆待了一整夜,守着她妈,没哭。办手续、选骨灰盒、定告别厅,全是她一个人跑下来的,没哭。直到第三天出殡,她捧着她妈的遗像站在灵堂里,司仪说“家属答礼”,她弯下腰去的那一刻,忽然就站不起来了。
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把所有人都吓着了。她哥去扶她,她一把推开,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没人听得清。后来她哥说,他听清了,她在喊“妈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这些年回家太少?对不起每次打电话都说忙?对不起上个月说要去接你来住几天,结果忙项目一直没去?
还是对不起,你走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走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我都没接到?
第三笔:我没去送她妈最后一程
我没去。
小雅走的那天下午,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她不回。我以为她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回了娘家就好了。我甚至有点生气,觉得她太冲动,说走就走,连句囫囵话都不跟我说。
第二天,她哥给我打电话,说妈走了,后天出殡,你能来吗。我说能,我买票。他说好。
可我挂了电话之后,犹豫了。
那天晚上,设计院的项目刚好到了节点。甲方催得紧,院长在会上点名让我盯着。我打开手机看票,发现来回要三天。三天,项目怎么办?甲方那边怎么交代?我想了想,给小雅她哥发了条微信,说项目实在走不开,让小雅替我多磕几个头,我回头一定去坟上赔罪。
她哥没回我。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我盯着看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小雅她哥把这条微信给小雅看了。小雅什么也没说,就把手机还给她哥了。
我后来无数次想,如果我当时买了那张票,如果我在她最难的时候站在她身边,如果我跟她一起跪在她妈的灵前,后面的那些事,会不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第四笔:她回来以后,变了一个人
小雅是第七天回来的。头七过了,她把家里的事料理完了,才回来。
我去高铁站接她。她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不高兴。就是点头,像对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我开着车,想找点话聊。我说你哥还好吧?她“嗯”了一声。我说你妈的事都办妥了?她又“嗯”了一声。我说你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她没应,眼睛看着窗外。
从那以后,她开始变得很安静。以前她是个爱说话的人,看到什么好玩的、听到什么有趣的,都会跟我讲。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睡觉的时候也不说话。我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简短得像在发电报。
我以为她是悲伤,过一阵就好了。
可她没有好。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路灯。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睡吧。
她开始不吃饭。我做了饭端到她面前,她说不想吃。我说你多少吃一点,她说好,然后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人越来越瘦,下巴尖得能戳人。
她开始请假。先是请了一个礼拜,然后又请了一个礼拜。后来单位打电话来问,她说辞职。我急了,说你好歹把工作保住。她看了我一眼,说:“保住了干什么?”
那一眼,让我心里一凉。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就是空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第五笔:我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
我上网查了,说丧亲之痛一般会持续半年到一年,有的人会久一些,但慢慢都会走出来。我想,给她时间,她会好的。
我尽量多陪她,少加班。给她做她爱吃的菜,带她出去散步,跟她说话。可她像隔了一层玻璃。你看得见她,她看得见你,但声音传不过去。
我有时候会急。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小雅,你妈走了我也难过,可你不能一直这样啊。日子还得过,你还有我,还有你哥,还有……”
她打断我:“还有谁?”
我说:“还有你自己。”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说:“我已经没有自己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我以为是矫情,是情绪上头。现在想想,她说的可能是实话。她妈走了,把她的一部分也带走了。那部分,是她做女儿的那部分。女儿这个身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妈走的那天早上,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打了?什么时候?”
她说:“上午十点多。我在开会,没接。我想着开完会给她回过去。开完会就忘了。后来她哥的电话就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说什么。但我懂了。她妈走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她的,她没接到。她这辈子都接不到了。
这就是那个“妈我对不起你”的意思。她对不起的不是没回去看她,不是没接她来住。她对不起的是,她妈这辈子最后一个电话,她没接。
这种遗憾,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她的心。
第六笔:她走了,没有告别
小雅走的那天,是第二十一天。
那天下午她回来得很早,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好一些,甚至带了一点红润。我以为是天气热的缘故。她换了鞋,进了厨房,说给你切个苹果。
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然后就听见了她的手机响。然后就是那个电话。然后她就走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她拿了一件外套,换了鞋,开门。我追出去的时候,电梯已经在往下走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不用送了。我以为是回娘家,去她哥那儿。我甚至想,让她去吧,散散心也好。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给她哥打电话,她哥说没来。我这才慌了。
我打了一夜的电话,发了一夜的微信。第二天早上,她哥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老家。她妈坟前。一个人,跪了一夜。
我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赶过去。
我到的时候,她坐在坟前。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她妈生前用的那个。缸子外面印着红花,掉了漆,里面泡着茶,茶垢厚得跟墙皮似的。她抱着那个缸子,像抱着一个孩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我说:“小雅,回家吧。”
她没看我。她看着墓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跟自己说的。
“我没妈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她就在慢慢死掉。她妈带走了她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她没办法一个人拼起来。
我伸手去拉她。她躲开了。她站起来,抱着那个搪瓷缸,往村口走。我跟着她。她走到村口的公交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你呢?”
她说:“我不回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说:“那我陪你。”
她说:“不用。”
然后她上了公交车。我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那辆车摇摇晃晃地开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再打她的电话,关机。发微信,被删了。给她哥打电话,她哥说,她不想见你。你别找了。
尾声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收到了她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小雅走了。你不用来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什么地方,她哥没说。也许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去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她那天没切完的苹果。已经干了,果肉缩成皱巴巴的一团,颜色发黑。刀还在案板上,刃口压过的痕迹还在。
那把刀,是她妈给她买的。结婚那年,她妈从老家背来的,说这是咱家用了十几年的刀,好使。小雅一直用着,说比什么德国刀都好。
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这把刀。没有带那个搪瓷缸。没有带我们的结婚照。没有带任何东西。
就带了自己。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个电话里她哥到底说了什么。也许不只是她妈走了的消息。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也许她哥说了“妈走之前还念叨你”,也许说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也许说了什么别的、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话。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电话之后,她就不在了。剩下的这二十一天,只是她留下来处理事情的躯壳。处理完了,她就走了。
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微信,虽然我知道她收不到。我说:
“小雅,对不起。我没接到那个电话。我也没接到你的。”
发送失败。
我放下手机,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看见路口有个女人,穿着米色的外套,背影像她。我冲到阳台去看,不是。那个女人的头发比她长,肩膀比她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街角。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不用补婚礼,有你就行。
我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很重要。
现在我才懂。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全部的依靠。
她妈走了,我应该是她的依靠。可我什么都不是。我没去葬礼,我没接到电话,我没在她跪在坟前的时候把她拉起来。
我什么都做错了。
我把她的搪瓷缸带回来了。放在茶几上,她没切完的苹果旁边。缸子里还有茶,早就凉了。我没有倒掉。我想留着。等哪天她回来,还能喝一口。
虽然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有些电话,你接不到,就永远接不到了。
有些人,你留不住,就永远留不住了。
我三十三岁的妻子,今天下午走了。不是失业,不是争吵。就是一个电话。一个她没接到的电话,和一个她接到以后再也不愿意跟我说话的电话。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她没切完的苹果扔进了垃圾桶。刀洗干净,放回刀架上。
然后我坐在她坐过的沙发上,抱着她妈那个搪瓷缸,等着天亮。
等一个不会再亮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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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老婆跟人跑了正确处理方式,老婆跟人跑了还能要吗
内容投稿:岑凯
内容审核:王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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