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是张勇,在城东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主管。
两年来,我每天顺路捎同事李莉上下班,风雨无阻。油钱她一分没掏过,连句谢谢都越说越少。上个月我改坐地铁,她转头在朋友圈骂我小气。
我没解释,也没跟她吵。只是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了出来。
有些账,该算算了。
第一章 副驾驶上的包子屑
早上七点四十,我的车停在李莉家楼下。
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已经成了两年来的固定程序。不用看表,不用导航,我的身体比闹钟还准。车熄火,拉手刹,等她。
五分钟。十分钟。
七点五十二分,她终于从单元门里出来。一身碎花连衣裙,头发刚吹过,手里拎着豆浆和塑料袋装的包子。
拉开车门,一股韭菜味先钻进来了。
“张哥早。”她坐进副驾驶,把包子往中控台上一搁,塑料袋底下连张纸都没垫。油渍洇在塑料壳上,亮晶晶的一小片。
我没说话。挂挡,松手刹,打转向灯。
“张哥,今天能不能绕一下,去趟建设路那个包子铺?”她低头解开塑料袋,“我想吃他家的酱肉包,昨天的韭菜馅太咸了。”
我看了眼导航。建设路在反方向,绕过去至少多走四公里。今天是周一,早高峰,前面路口已经堵成深红色。
“李莉,今天周一,绕过去肯定迟到。”
“哎呀就五分钟嘛。”她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开快点来得及。上回迟到那八分钟,打卡机又没扣钱。”
我没再说什么。打了把方向盘,从直行道并到左转道。后面一辆白色SUV摁了喇叭,长长的一声,像叹气。
那天我们迟到了十二分钟。她小跑着先进了门,我在后面拎着她落下的豆浆袋子。前台小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又迟到了。
说起来,这事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我刚提了车,一辆白色朗逸,落地十四万八。我在部门群里随口提了一句“以后开车上下班”,李莉是第一个回复的。
“张哥!你住哪个小区?我住金桥花园,咱俩是不是顺路?”
我查了查地图。她家在我上班路线的反方向,绕过去大概多走两公里。但当时我想,两公里算什么,都是同事,帮一把。
头一个月,她还挺客气。上车会说“谢谢张哥”,偶尔带杯豆浆给我,虽然我不爱喝甜的,但人家一片心意。第二个月,豆浆没了,“谢谢”也变成了“张哥你今天开得有点慢啊”。
第三个月,她开始在车上吃早饭。包子、煎饼、茶叶蛋,什么味儿大吃什么。有回她带了碗热干面,芝麻酱的味儿在车里绕了三天没散。
我老婆坐我车的时候皱了皱眉:“你这车怎么一股饭馆味儿?”
“同事在车上吃早饭。”
“男的女的?”
“女的。”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给我买了瓶车载香水,柠檬味的,挂在内后视镜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我真是拉不下脸。总觉得拒绝别人像做错了事。人家坐你车是看得起你,你还不乐意?这种心态现在想想挺可笑,但当时就是转不过弯来。
真正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油费涨到八块三的那阵子。
我算过一笔账:每天多绕三公里,加上她家楼下等的那十来分钟,一个月下来多烧两百多块钱油,多花五六个小时。钱不算多,时间也不算多,但架不住天天如此。
她从来没提过分摊。一次都没有。
有回加油,我随口说了句“现在油真贵”,她接话:“是啊,幸好我没买车。”然后继续刷她的短视频。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婆提了一嘴。我老婆说:“你就直接跟她说呗,要么分摊油费,要么你自己坐地铁。”
我说:“算了,都是同事,张不开嘴。”
我老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个月那个雨天。
那天早上她上车就说:“张哥,你这车空调不太行啊,我朋友那辆奔驰,一开就凉。”
我没接话。雨刮器来回摆,前挡玻璃一片模糊。她伸手调了调出风口,又缩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到公司楼下,雨正大。她推开车门就冲进雨里,后座的车门没关严。雨水斜着飘进去,把后排座椅打湿了一大片。
我喊她:“李莉!车门!”
她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知道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点砸在天窗上,咚咚咚的。后排座椅上的水渍慢慢洇开,像一小块深色的地图。
那天下午,我在网上订了一辆折叠电动车。地铁口的共享单车太抢手,我打算骑小电驴到地铁站,再坐地铁上班。小电驴一千二,地铁月卡两百四,加起来不到我一个月油钱。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把车停回车库,拍了张地铁票的照片发在部门小群里:“响应绿色出行,以后坐地铁上班啦。”
群里几个同事点了赞。小王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陈姐说“地铁好,不堵车”。
李莉没说话。
我当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她的头像,灰的,没动静。心里居然有点不踏实,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想想,这心态真是可笑。凭什么我坐地铁还要心虚?
改坐地铁的第一天,我六点四十出门,骑小电驴到地铁站,七点整进站,七点四十到公司。比开车还快了十分钟。
地铁上人确实多,但不用等谁,不用绕路,不用听人抱怨空调。我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忽然觉得轻松了。
那种轻松,是两年来头一回。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地铁怎么样?”
“挺好。”
“那同事呢?她怎么办?”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了。”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嘴角翘了一下。
现在回头想想,那两年我到底图什么呢?图她一句谢谢?她也没说过几回。图同事关系好?她在背后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是没听过。图个心安?可我心里明明不踏实。
可能就是图个“不好意思拒绝”。这五个字,害了多少老实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四十出门。小电驴从车库里推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朗逸。
灰还在。叶子还在。
我骑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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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朋友圈里的那张地铁图
改坐地铁的第三天,是个周五。
我正挤在早高峰的四号线里。车厢里人贴人,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后背顶着我包,我想掏手机都费劲。
手机震了一下。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抽出来,是小王发来的截图。
李莉的朋友圈。发布时间早上八点十二分,配图是一张地铁车厢的照片,人挤人,有人脸贴在玻璃上。
文字写着:“有些人啊,表面装大方,其实就是小气。蹭几天车怎么了?至于吗?呵呵。”
小王发来一个尴尬的表情:“张哥,她说你呢吧?”
我看着那张配图。明显不是她拍的,她从来只坐我的副驾驶。照片里那个被挤在门口的人,穿着蓝色工装,像是地铁工作人员。这种图网上一搜一大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说不生气是假的。两年,我多烧了五千多块钱油,多绕了三千多公里路,等她下楼的时间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个小时。这些我从来没跟她算过。
但生气归生气,我没打算在群里跟她对线。那种事我做不来。我这个人嘴笨,吵架从来吵不过别人。小时候跟人打架,人家骂我十句,我憋出一句“你不对”,然后自己先红了脸。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端着盘子找位置。李莉坐在靠窗那排,跟另一个女同事挨着。我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现在的人啊,用你的时候笑脸相迎,不用了一脚踢开。”
那个女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尴尬。
我低头扒饭。红烧肉炖得有点柴,土豆倒是烂糊。我想起我爸以前在厂里,被同事占便宜了也不吭声,回家就闷头抽烟。我妈说“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就一句:“算了,都是同事。”
小时候我觉得我爸窝囊。现在想想,他可能就是累了。白天上班已经够累,回到家还要为这种事掰扯,掰扯完了呢?明天还得见面,还得共事。他选了最省事的办法,忍。
但我忍不了。
倒不是说我比我爸强。是我觉得,忍了两年已经够了。我不欠她的。
下午小王又来找我,压低声音说:“张哥,李莉在茶水间跟人说你坏话呢,说你故意甩她,让她每天挤公交。”
“她坐公交了?”
“没,她打车呢。说是‘宁可花钱也不受那口气’。”
我笑了一下。两年油钱她一分没掏,现在打车倒舍得花钱了。从她家到公司,打车一天来回六十多,一个月下来小两千。这个账她算不过来?
小王看我笑了,自己也笑了:“张哥,你真沉得住气。”
“不然呢?”
“要我说,你就该在群里把话说清楚。两年油钱她一分没出,还倒打一耙。”
我摇摇头:“没必要。”
小王撇撇嘴,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出来,插进电脑。
屏幕弹出文件夹,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从两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我一个个点开,快进着看。
两年来,她在我车上说过的话,都在里面。
“张哥,你这车落地多少钱?十五万?那也不贵啊。我表哥买的迈腾,落地二十三万呢。”
“张哥,你说王经理是不是对陈姐有意思?我看他俩总一起吃饭。陈姐老公好像在外地工作吧?”
“张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上回那个项目,其实是我的主意,陈姐就是挂个名。你知道吧?就是季度创新奖那个。”
我按下暂停键,放大音量。这是三个月前的一段录音。
那个项目是陈姐牵头的,做了一套内部流程优化方案,拿了公司季度创新奖,奖金三万。陈姐分了她八千。李莉当时只参与了两次讨论,提了几条不痛不痒的建议。
录音里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张哥,你说陈姐是不是该多分我点?毕竟核心思路是我的。”
我当时只笑了笑:“你跟陈姐商量呗。”
她撇撇嘴:“算了,陈姐那个人,看着和气,其实精着呢。你不知道,她跟王总关系好,什么好事都先想着自己。”
我把这段录音单独剪出来,存进U盘。
抽屉里还放着另一个东西,去年公司内部竞聘的评审记录复印件。那次竞聘技术主管,我和李莉都报名了。最后我上了,她落选。评审意见里有一条写着:“该同志团队协作意识有待加强,存在将他人成果据为己有的情况。”
我当时看过就忘了。现在想起来,原来评委们不瞎。
那些文件我收好,U盘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笔记本压着。我没想好要干什么,但我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上。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但醒得比平时还早。六点二十,生物钟准得跟闹钟一样。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干脆起来。我老婆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楼。
小区里晨练的人不少。老头老太太在广场上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几个年轻人在跑步,呼哧带喘。我走到车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辆朗逸安安静静地停着。车身上一层薄灰,前挡玻璃上落了几片枯叶,是旁边那棵梧桐树掉的。
我走过去,用手在引擎盖上抹了一把。灰不算厚,但手指印清清楚楚。以前每个周末我都会洗车,提车头半年恨不得天天擦。后来李莉开始蹭车,副驾驶上全是包子屑、豆浆渍、头发丝,我反而懒得洗了。
眼不见心不烦。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座椅还是那个座椅,方向盘还是那个方向盘。中控台上有一小块油渍,是那天她放包子留下的,我没擦干净。香水瓶还挂在后视镜上,柠檬味的,已经没什么味儿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没打火。
想起两年前第一天拉她的情景。那天她站在小区门口等,穿一件白T恤,背个帆布包,看见我的车就招手。上车先说了句“谢谢张哥”,然后把包放在腿上,规规矩矩坐着,连靠背都没调。
那时候我觉得,帮人是件挺简单的事。你顺路,她方便,两全其美。
后来怎么就变味了呢。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
“你人呢?”
“车库。”
“大早上跑车库干嘛?”
“看看车。”
她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看看。”
“那你上来吧,我煮了粥。”
“好。”
我挂了电话,推开车门出来。关车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副驾驶。
座椅上还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不知道是哪天的豆浆洒的。以前我总想着擦,后来懒得擦了,反正她天天坐,擦了也白擦。
现在她坐不着了。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没再开过车。上下班骑小电驴换地铁,周末出门就坐公交或者打车。朗逸停在车库里,灰越来越厚。
有天晚上我老婆问我:“你打算把那车一直停着?”
“不知道。”
“要不卖了吧。”
我愣了一下:“卖了?”
“你天天坐地铁,车放着也是放着。保险、保养、停车费,一年下来也不少钱。”
我没接话。卖车这事我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舍不得。那是我的第一辆新车,提车那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就这么卖了,好像否定了什么。
“再说吧。”我说。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第二天上班,地铁上人比平时少一些。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刷新闻。刷着刷着,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李莉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写着:“有些人不值得,但有些人永远值得。”
下面有人评论:“怎么了?”她回:“没事,就是感慨一下。”
我退出来,把手机锁屏。
到了公司,小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张哥,你看李莉朋友圈了吗?”
“看了。”
“你不觉得她在说你?”
“不知道。”
小王看我没什么反应,觉得没意思,走了。
那天中午,陈姐找我。她端着杯咖啡,站在我工位旁边,像是随口聊天。
“张勇,听说你最近坐地铁。”
“嗯。”
“习惯吗?”
“还行,挺快的。”
她喝了口咖啡,压低声音:“李莉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脾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陈姐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在上个部门的时候,也蹭过别人的车。蹭了半年多,后来人家不拉了,她也是到处说人家坏话。”
我抬起头。
“那个同事后来调走了。走之前跟人力资源部提了一嘴,说李莉这个人‘边界感有问题’。”陈姐看着我,“你知道什么叫边界感吗?”
我摇摇头。
“就是把别人的付出当应该的,把自己的索取当天经地义的。”陈姐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没什么错。坐地铁挺好的。”
她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想。
边界感。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三章 走廊里的对峙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地铁没堵车,出站也顺,一路走到公司楼下才八点四十。前台小周正在擦桌子,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张哥今天这么早。”
“地铁准时。”
她笑了笑,继续擦桌子。我刷卡进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音,一股消毒水味儿。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泡了杯茶。茶叶是老家带来的,我爸自己炒的,味儿有点苦,但喝惯了。
八点五十五,同事们陆续到了。小王拎着煎饼果子进来,满屋子香味儿。老赵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晃进来。陈姐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走边看。
九点整,李莉来了。
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低头看屏幕,假装没注意。她也没说话,直接走过去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结果十分钟后,我去茶水间倒水,她跟了进来。
茶水间不大,一个饮水机,一个洗手池,旁边堆着几箱矿泉水。她站在门口,我站在饮水机旁边。两个人离得不到两米。
“张哥。”
我转过身。
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很高。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两年来看过无数次。每次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改坐地铁,不就是因为我吗?”她的声音压着,但语气很冲,“你就直说不想拉我不就行了,至于在群里发那种消息?”
我看着她。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水开了。
“李莉,我坐地铁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小气呗。”她打断我。
茶水间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放慢了。我瞥了一眼,是小王,他端着杯子假装路过,眼神往这边瞟。
“我算了一下,”我说,“这两年我多绕了三千多公里,多烧了五千多块钱油。这些我从来没跟你提过。”
她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抬起了下巴。
“那你早干嘛去了?你早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同事之间帮个忙没什么。”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但你把帮忙当成了应该的。两年,你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几回。”
“我没说谢谢?”她的声音高了起来,“我头一个月不是天天说吗?”
“头一个月是头一个月。后来呢?”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我接着说,“你发朋友圈骂我小气,我看见了。”
她的脸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我说的是别人,你对号入座干什么?”
“配图是地铁,时间是八点十二分。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会在那个时间发那种东西。”
她没接话。
这时候陈姐推门进来。她看了一眼我俩的架势,没走,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聊什么呢?”语气轻描淡写。
“没什么。”李莉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陈姐接完水,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她那个人,”陈姐摇摇头,“你甭搭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台面上。薄荷味的,绿色包装纸。
“吃颗糖,消消气。”
我拿起来,剥开吃了。凉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回到工位,小王凑过来。
“张哥,刚才李莉在茶水间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
“我都听见了。”他压低声音,“她说你小气。这也太不讲理了吧?两年油钱一分没掏,现在倒打一耙。”
我没说话,喝了口茶。
“要我说,你就把这事在群里公开。让大家都知道她什么人。”
“没必要。”
“你就是太好说话。”小王撇撇嘴,回自己工位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想我爸以前在厂里,被同事占了便宜,回家闷头抽烟。我妈让他去说清楚,他就一句“算了”。那时候我觉得他窝囊。现在想想,他不是窝囊,是觉得不值当。
但有些事,你不说,别人就当你不介意。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能坐十几个人。王总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画了个圈。
“下季度有个大单子,客户是做物流的,要一套数据管理系统。”他在圈里写了“物流”两个字,“张勇,你牵头做技术架构。”
我点点头。
“李莉,你配合做需求对接。”
李莉坐在我斜对面,抬头看了王总一眼:“王总,需求对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能不能再配个人?”
王总放下笔:“你以前不是说一个人绰绰有余吗?”
李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这么定了。”王总摆摆手,“散会。”
大家陆续往外走。我收拾笔记本的时候,陈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张勇,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
“你知道那个物流客户是谁介绍的吗?”
“谁?”
“我老公的公司。”她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他们技术总监看了你去年给华诚做的方案,点名要你负责。”
我愣了一下。
“所以,”陈姐看着我,“你好好干。有些人眼睛瞎,但客户的眼睛不瞎。”
她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个圈,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说不上是高兴,也说不上是激动。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做了红烧排骨。还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
“你最近心情挺好。”她啃着排骨说。
“还行。”
“那个蹭车的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就是发朋友圈骂我小气。”
我老婆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啃着排骨,想了想。
“不怎么办。把活干好就行。”
“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跟她吵一架?没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
“被逼的。”
她也笑了,给我碗里又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小区里路灯昏黄,几个老头围着石桌下棋。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将!”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啪地把棋子拍在石桌上。
对面穿背心的老头拍大腿:“哎,刚才不该走那步。”
旁边观战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出主意。鸭舌帽老头得意地摇着扇子。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两年前刚买车那天。李莉在群里问有没有顺路的同事,我想都没想就回了“我顺路”。
那时候想得很简单。不就是顺路捎个人嘛,能有多麻烦。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开头容易,收场难。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微信:“下个月有个行业技术交流会,公司打算派人去。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个“好的”。
上楼的时候,我老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抬头问:“垃圾扔了?”
“扔了。”
“怎么这么久?”
“看了会儿下棋。”
她没再问,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我坐下来,跟她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部老剧,演的是七八十年代工厂里的事。一个老师傅被徒弟抢了功劳,不吵不闹,就是闷头干活。后来上面来检查,老师傅一出手,所有人都服了。
我老婆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老师傅跟你挺像。”
“我哪有他那么厉害。”
“我是说脾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电视里广告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姐发来一条消息:“物流客户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好好看,这个项目拿下来,年底考评稳了。”
我回了个“谢谢陈姐”。
她又发:“对了,李莉那边你看着点。她今天在办公室跟人说你是因为技术不行,才不敢跟她一个项目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知道了。”
“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生气。干好活就行。”
陈姐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茶几上。我老婆靠在我肩膀上,已经有点困了。
窗外路灯昏黄,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很普通的一个晚上,但我心里踏实。
明天还得早起。地铁七点整有一班,错过要等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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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项目启动会
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一点半的时候,我把技术方案最后过了一遍。打印出来的稿子有四十多页,每一页都有我手写的批注。数据架构那部分改了七版,分布式缓存的参数调了三轮。我把文件按顺序码好,用夹子夹住,放进公文包。
出门前,我老婆发了条微信:“今天顺利。”
我回了个“嗯”。
会议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朝南,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阳光打进来,把长条会议桌分成明暗两半。我坐在暗的那侧,把资料摊开。
客户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刘,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着干练。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王总先介绍双方团队。说到我的时候,刘总打断了一下:“张勇?是不是去年做华诚那个数据中台的张勇?”
“是我。”
“华诚那个项目我听说过。数据吞吐量压到毫秒级,当时业内挺轰动。”
“刘总过奖。主要是客户配合得好。”
刘总没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
李莉坐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笔记本摊得整整齐齐,上面用荧光笔画了重点。
轮到她介绍需求对接方案的时候,她站起来,翻开PPT。
前五页还行。讲项目背景、客户痛点、初步调研结论。语速适中,逻辑清楚。但从第六页开始,明显不对了。那几页明显是从网上抄的模板,连我们公司的名字都没改,页脚还留着一家咨询公司的logo。
客户那边一个年轻技术员皱了皱眉。
“李女士,第六页的数据采集频率,你写的‘待定’。但我们需求书第三页明确写了每秒三次。这个差异你怎么解释?”
李莉愣了一下:“这个……我后面会细化。初稿嘛,有些参数确实需要再沟通。”
技术员没接话,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个接口协议,”他指着屏幕,“你写的是HTTP,但我们要求用MQTT。这两个协议适用场景差别很大。你这个写错了,后面整个技术方案都没法对。”
李莉的脸开始泛红。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翻自己的资料,没接她的目光。
王总打圆场:“需求文档是初稿,后面会跟技术方案对齐。今天主要是双方碰个头,把大方向定下来。”
刘总摆摆手:“没关系,初稿嘛,能理解。”他翻着桌上的资料,抬头看向我,“张勇,你的技术方案我看过了。架构很扎实。那个分布式缓存的思路,跟我们内部讨论的方向一致。”
我点点头:“刘总,我根据你们需求书里的峰值数据做了压力测试。单节点吞吐量能到八千。”
“八千?”刘总眼睛亮了一下,“用的什么方案?”
“Redis集群加本地缓存二级架构。热点数据走本地缓存,冷数据落Redis。具体参数在方案第三部分,第27页。”
刘总翻到第27页,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人说:“这个方案可以。比我们之前找的那家强。”
技术员凑过去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李莉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转来转去。她的PPT还停在第六页,没人再往下看。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刘总和我讨论了几个技术细节。数据库选型、接口幂等设计、并发场景下的降级策略。有些地方我们争论得很激烈,但越争越清楚。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小张。你是懂行的。合同下周签。”
散会后,王总留我。
“客户很满意。”
我点点头。
“还有个事,”王总顿了顿,“李莉那个需求文档,你帮她捋一捋。客户那边虽然没明说,但技术员提的那几个问题,都是硬伤。”
“好。”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莉正站在走廊拐角。她显然听见了。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咚咚咚,像锤子砸钉子。
那天晚上我加班改方案,走的时候快十点了。路过李莉工位,灯还亮着。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停步。
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张哥——”
“需求文档第三部分的数据模型,你明天找我。我给你讲一下逻辑。”
我说完就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她没来找我。
中午在食堂,陈姐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她盘子里是一份清蒸鱼,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听说你昨天给李莉递纸巾了?”
“谁说的?”
“小王。他说李莉今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没再骂你。”
我扒了口饭。红烧肉炖得有点柴,土豆倒是烂糊。
“张勇,”陈姐放下筷子,“你知道李莉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因为我不拉她了。”
“不全是。”陈姐压低了声音,“她去年竞聘失败,一直觉得是你抢了她的位置。她觉得你技术好是好,但不会来事。凭什么当主管?凭什么?”
我没说话。
“但王总跟我说过,那次竞聘,评委给李莉的评语里有一条——‘团队协作意识薄弱’。”陈姐喝了口汤,“这个评语不是我写的。是人力资源部从她前部门调来的记录。”
我抬起头。
“她在上一个部门,也蹭了别人半年的车。后来那人调走了,她就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陈姐看着我:“你那个行车记录仪,留着吧。不一定用得上,但留着。”
她端起盘子走了。
我坐在那儿,想起两年来每一个早晨。李莉坐在副驾驶上吃包子、刷手机、指路、抱怨空调。我从来没想过要她道歉。我只是想她别再发那种朋友圈。
下午,我主动去找了李莉。
她坐在工位上,眼睛还有点肿。看见我过来,身子往后靠了靠。
“数据模型那部分,”我把打印好的文档放在她桌上,“我标了几个关键点。你先看,不懂再问我。”
她低头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张哥。”
“嗯。”
“昨天……谢谢你的纸巾。”
“嗯。”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那个存储周期的事,我真的漏看了。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故意的,就不会改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文档。
那天下午,她把数据模型看完了。来找我讨论了几个问题。态度公事公办,但至少没再抬着下巴。
第五章 需求文档的硬伤
周五,李莉把修改后的需求文档发过来了。
我打开一看,比上一版强了不少。数据采集频率改成每秒三次了,接口协议也换成了MQTT。页脚那个咨询公司的logo去掉了。但有几处技术参数还是对不上。比如她写的数据存储周期是“三个月滚动”,但客户需求书里明确写了“一年”。
我把修改意见标红,列了七条,发回给她。
她回了个“收到”。没多说一个字。
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见她。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攥着杯子,像专门在等我。
“张哥。”
“嗯。”
“那个存储周期,客户确实写的是一年?”
“需求书第三页,表格第四行。”
她低头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翻了一会儿,嘴唇抿紧了。
“我漏看了。”
我没说话。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水开了。
“张哥。”她忽然抬起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靠谱?”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就是……”她攥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我就是想做好。但总是差一点。”
我看着她。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走廊里抱着胳膊抬下巴的样子,也不是食堂里阴阳怪气的样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承认自己没做好。
“李莉,”我说,“你先把需求文档写完。技术参数对不上的地方,我列了清单给你。你一条条改。”
她点点头。
“还有,”我想了想,“你那个流程优化方案,王总让我评审。我看了。流程梳理得挺清楚,就是技术实现部分太理想化。你要是想改,可以找我聊。”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个方案——”
“技术委员会评审文件里有。”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端着杯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那天下午,我把技术参数清单列好发给她。她一条条改完,又发回来。来回三趟,终于对上了。
王总看了最终版,点了点头。
“这版可以。张勇,你费心了。”
“她自己改的。”
王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项目正式启动后,李莉安静了一阵子。她不再发朋友圈,也不再在食堂阴阳怪气。每天埋头写文档,偶尔来问我技术接口的问题。语气公事公办。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
我路过会议室,听见李莉的声音。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姐,这个项目我做了大部分工作。为什么最后汇报人是张勇?”
陈姐的声音很平静:“李莉,汇报人由项目负责人指定。张勇是技术架构负责人,客户那边指定要他对接。”
“那我的工作就不算数了?”
“你的需求文档,客户评价是‘中规中矩’。张勇的技术方案,客户评价是‘超出预期’。你自己掂量。”
门开了。李莉冲出来,差点撞上我。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张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就是记恨我蹭你车的事。你早就不想拉我了。你就是等着看我出丑。”
走廊尽头有同事探头张望。
“李莉,”我说,“我不拉你,是因为我算了一笔账。两年,我多烧了五千多块钱油,多绕了三千多公里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停了一下。
“重要的是,你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她愣在那里。
“你朋友圈说我小气。行。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年我为什么一直没拒绝你?不是因为我欠你的。是因为我觉得同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可你把帮衬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路过李莉的工位。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我去年竞聘时提交的技术方案。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我没细看。走了。
第六章 王总的约谈
一周后,王总把我和李莉一起叫进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我瞥了一眼,是人力资源部的抬头。
“这是人力资源部转过来的,”王总推了推眼镜,“关于项目奖金分配的争议。”
李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李莉反映说,项目核心思路是她提出的。但奖金分配偏向技术部门。”王总看了她一眼,“我查了项目记录和邮件往来。李莉,你的需求文档提交时间是三月十五号。张勇的技术方案是三月三号。方案里明确包含了你后来在文档里写的‘核心思路’。”
李莉的脸刷地白了。
“还有,”王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去年内部竞聘的评审记录。评委当时就指出,你有将他人成果据为己有的倾向。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争强好胜正常。”
他把纸放在桌上。
“但现在看来,这不是争强好胜。”
李莉开始哭。抽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王总,我——”
“你别哭。”王总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我问你,张勇为什么不拉你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莉不说话了。哭声也停了。
“公司不是不能容人犯错。但不能容人不认错。”王总站起来,“项目奖金按贡献分配。技术占七成,需求占三成。你有意见可以提,但要有依据。”
他看向我:“张勇,你这边没问题吧?”
“没有。”
走出办公室,李莉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张哥。”
我停下。
“……对不起。”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两年的早晨。她在副驾驶上吃包子、刷手机、指路、抱怨空调。我从来没想过要她道歉。我只是想她别再发那种朋友圈。
“嗯。”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再哭。
“我下周去分公司报到。”
“我知道。”
“那个需求管理方案,我撤回了。”
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想,那个方案确实不成熟。”她吸了吸鼻子,“王总说得对。我太急了。”
我没说话。
她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这次高跟鞋的声音没那么响了。
第七章 陈姐的推荐
项目上线那天,客户很满意。刘总专门打电话给王总,说以后的技术合作优先找我们公司。
王总在部门会上表扬了项目组,特别提了我的名字。
“张勇,你准备一下。下个月有个行业技术交流会,你代表公司去。”
散会后,陈姐叫住我。
“张勇,有个事跟你说。”
她把我带到她办公室,关上门。
“我老公的公司,就是做工业软件那家。他们技术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们看了你给客户做的方案,很感兴趣。托我问你,有没有意向。”
我沉默了几秒。
“陈姐,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她摆摆手,“回去想想。待遇比这边好,但压力也大。你自己掂量。”
我点点头。
“还有个事。”她笑了笑,“李莉那个事,王总跟人力资源部打了招呼。调她去分公司做行政。她自己申请的。”
“我知道。”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她自己的选择。”
陈姐看了我一眼,笑了:“张勇,你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走出陈姐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老婆发来的微信:“今晚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回:“红烧。”
她又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愣了一下。我高兴吗?好像是的。
两年来第一次,我不用在早上七点四十把车停在别人家楼下。不用绕路买包子。不用听人抱怨空调。不用在雨天等人关车门。
我坐地铁,骑小电驴。早上多睡二十分钟,晚上早到家半小时。油费省了,心情也好了。
至于李莉。她去了分公司,听说干得还行。行政工作琐碎,但她没再抱怨。偶尔在公司大群里发通知,语气公事公办。
上个月,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分公司食堂的午饭。文字写着:“新环境,新开始。”
我点了个赞。
第八章 技术委员会的第一份评审
技术委员会成立那天,王总亲自主持。
七个人。除了我,都是各部门的技术骨干。会议室里摆着新买的投影仪,空调开得足足的。
第一份评审文件,是李莉撤回的那个需求管理流程优化方案。
王总说:“李莉虽然撤回,但人力资源部建议我们内部评审一下。看看有没有可取之处。”
我翻开方案。一页页看。
说实话,写得不算差。流程梳理得挺清楚。只是技术实现部分太理想化,有些地方不切实际。
我写下评审意见:“需求分析完整,流程设计合理。技术实现部分建议与研发部门对齐后细化。当前版本暂不具备落地条件。”
其他人也提了类似意见。
最后表决。七票全通过。有条件通过。
会后,王总跟我说:“张勇,你这个意见写得公道。”
“实事求是。”
“嗯。”王总拍了拍我的肩膀,“下个月行业交流会,你好好准备。公司打算在那边设个展台。你代表技术团队做主题演讲。”
我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做了红烧排骨。还开了一瓶啤酒。
“你最近心情挺好。”她说。
“还行。”
“那个蹭车的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调走了。”
“你不生气?”
我啃着排骨,想了想。
“生气过。后来想明白了。你帮别人,是因为你愿意帮。不是因为别人欠你。如果帮了之后非要人记着,那还不如不帮。”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被逼的。”
她也笑了。
第九章 车库里的那辆车
那辆朗逸还停在车库里。我改坐地铁之后,开得少了。一个星期也就周末出去买菜开一回。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前挡玻璃上还有几片枯叶。
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路过车库,往里看了一眼。
车还在。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
我想起两年前提车那天。销售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那是我第一辆新车。之前开的一辆二手捷达,空调夏天不凉冬天不热,跑了八年。终于退休了。
提车回来那天,我在小区里绕了三圈。舍不得停。我老婆坐在副驾驶上说:“你傻不傻,以后天天开。”
我说:“不一样。这是咱自己的车。”
后来李莉开始蹭车。头一个月她还客气。第二个月就熟了。熟了之后,副驾驶就成了她的专座。她会在上面吃早饭,刷短视频。偶尔把鞋脱了盘着腿坐。
我老婆有回坐副驾驶。从座椅缝里摸出一颗瓜子壳。
“这谁的?”
“同事的。”
她没说什么。把瓜子壳扔进垃圾袋。但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你那车,以后别让同事在里头吃东西了。”
我嘴上说“好”。第二天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现在想想,那两年我到底在怕什么?怕得罪人?怕同事关系处不好?怕别人说我小气?
可结果呢?我不拉她了,她照样发朋友圈骂我小气。
有些事,不是你忍了就能躲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在车库里站了很久。后来上楼的时候,我老婆问我:“你下去扔个垃圾怎么这么久?”
“看了看车。”
“车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落了点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四十出门。小电驴从车库里推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朗逸。
灰还在。叶子还在。
我骑上车,走了。
第十章 团队里的新人
物流二期正式启动后,王总给我配了三个新人。
一个是刚毕业的研究生,叫林一鸣。学计算机的,头发有点长,眼睛很亮。说话快得像连珠炮。另外两个是社招进来的。一个叫老赵,三十五六。之前在另一家软件公司做开发,话不多,但代码写得规矩。一个叫小孙,二十七。转行过来的,之前做过销售,嘴皮子利索,但技术底子薄。
第一次团队会,我让他们各自介绍一下。
林一鸣先说。噼里啪啦讲了五分钟。从分布式架构讲到微服务治理。语速快得我差点没跟上。
老赵只说了一句:“我叫老赵。做开发十二年。擅长后端。”
小孙笑了笑:“我叫小孙。技术还在学。但我能跑客户,能沟通。”
我点点头。
“咱们这个项目,技术是核心,但沟通也重要。”我看着他们三个,“林一鸣,你负责核心模块的开发。老赵,你带小孙做接口对接。小孙,你跟我一起跑客户,学技术。”
林一鸣举手:“张哥,我想做架构。”
“先把核心模块写好。架构的事,后面再说。”
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老赵倒是很平静。点了点头。
小孙笑着说:“谢谢张哥。我一定好好学。”
项目启动第一周,林一鸣就出了岔子。他写的代码逻辑没问题。但注释太少。老赵看了半天没看懂。两个人差点吵起来。
我把林一鸣叫到会议室。
“你代码写得不错。但团队协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注释写清楚,别人才能接你的活。”
他低着头:“我知道了。”
“还有,你说话太快了。跟客户沟通的时候,慢一点。让别人听懂。”
他抬起头:“张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我觉得你行。所以才跟你说这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改。”
那之后,林一鸣的代码注释详细了。说话也慢了一些。老赵不再抱怨。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顺。
小孙那边,我带着他跑了两次客户。第一次他紧张,说话磕巴。第二次好多了。能跟客户的技术员对上话。
“张哥,”回来的路上他说,“我以前做销售,觉得技术就是背参数。现在才知道,技术是活的。”
“慢慢来。”
“嗯。”
第十一章 项目危机
物流二期进行到第二个月,出了事。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林一鸣就冲过来。脸色发白。
“张哥,数据库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昨天晚上的批量任务,把客户的生产数据覆盖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覆盖了多少?”
“三天的数据。客户那边今天早上发现的。刘总已经打电话给王总了。”
我深吸一口气。
“老赵呢?”
“在机房查日志。”
我快步走到机房。老赵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日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是批量脚本的逻辑错了。昨天的数据跑完没做校验,直接覆盖了前天的。”
“能恢复吗?”
“备份是三天前的。中间两天的数据,得手工补。”
我站在机房里。空调嗡嗡响,吹得后背发凉。
“先别急。”我说,“老赵,你把备份恢复。林一鸣,你跟我去找客户解释。”
林一鸣嘴唇发白:“张哥,是我的错。脚本是我写的。”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把问题解决。”
我带着林一鸣去了客户公司。刘总在会议室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张勇,怎么回事?”
“刘总,是我们的问题。批量脚本逻辑出错,覆盖了三天的数据。备份能恢复到三天前。中间两天的数据我们手工补。”
刘总看了我一眼:“手工补?你知道两天多少条数据吗?”
“知道。我们加班补。”
“多久?”
“四十八小时。”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
“张勇,我是看你的面子才签的二期。你别让我失望。”
“不会。”
从客户公司出来,林一鸣眼圈红了。
“张哥,我……”
“别说了。回去干活。”
那两天,团队四个人几乎没合眼。老赵恢复备份。林一鸣重写脚本。小孙负责核对数据。我在客户和公司之间来回跑。一边跟刘总汇报进度,一边协调资源。
第三天早上六点,最后一组数据补完。老赵点了“执行”。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
林一鸣站在旁边。手攥着椅子背,指节发白。
进度条走到头。弹出一个绿色的“完成”。
老赵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一鸣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起来。去吃早饭。”
那天早上,我们四个人在楼下包子铺吃了顿早饭。林一鸣眼睛还红着,但情绪稳了。
“张哥,”他说,“对不起。”
“记住了,”我喝了口豆浆,“代码写得好不好,不看逻辑多漂亮。看有没有校验。”
他点点头。
老赵难得笑了笑:“这话我早就想说了。”
小孙在旁边嘿嘿笑。
那天上午,我给刘总打了电话。数据全部补齐。他派人验证过了。
“张勇,”刘总在电话里说,“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得给我写个复盘报告。”
“好。”
挂了电话,我去找王总。
“王总,这次的事,责任在我。团队管理不到位。”
王总看了我一眼。
“客户没追究,这事就过去了。但复盘报告要写。全公司通报。”
“好。”
走出办公室,陈姐在走廊里等我。
“张勇,这次你扛得不错。”
“团队扛的。”
她笑了笑:“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扛事。最大的缺点,也是扛事。”
我没说话。
“不过,”她拍了拍我肩膀,“扛过这一次,林一鸣他们几个,以后就是你的死忠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位。林一鸣正在改代码。老赵在查日志。小孙在整理文档。
三个人各忙各的。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团队才算真正成了。
第十二章 行业交流会
行业交流会在市会展中心。两天议程,来了两百多人。
公司展台在B区。旁边是一家做工业物联网的,再过去是做云服务的。王总特意从分公司调了两个人来帮忙。一个负责接待,一个负责发资料。
我演讲那天早上,穿了一件新衬衫。我老婆出门前帮我整了整领子。
“今天好好讲。”
“嗯。”
“紧张吗?”
“有点。”
“你以前不是老给客户做汇报吗?怕什么。”
“那不一样。台下坐的都是同行。讲砸了丢人。”
她拍了拍我肩膀:“你讲技术的时候从来不紧张。你紧张的是别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错。
演讲在上午十点。会议室里坐了七八十人。我打开PPT,第一页是题目:《从架构设计到团队协作——技术人的成长路径》。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我听见“华诚那个数据中台”几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架构设计讲到团队协作。从技术方案讲到沟通成本。中间我放了一张图,是两年前做华诚项目时的架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张图我改了十七版。”我说,“前十六版都是我自己闷头改。第十七版是跟客户技术团队一起改的。第十七版只用了三天。”
台下有人笑了。
“后来我才明白,技术做得好不好,一半看方案,一半看你能不能让别人理解你的方案。”
四十分钟的演讲。没有人离场。结束时掌声挺响。有几个人上来加微信。
刘总也在。他站在门口等我。
“小张,讲得不错。”
“谢谢刘总。”
“那个物流项目二期,我们打算追加预算。你回去跟王总说一声。我们下个月签合同。”
我点点头。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回展台的路上,我碰见了一个人。李莉。
她站在分公司的展台后面。穿着行政制服。正在给参观的人发资料。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哥。”
“嗯。”
“你演讲我听了。后半段。”
“哦。”
她攥着手里的一沓资料。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挺好的。”她最后说,“那个第十七版的事,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
“张哥,我以前……”
“行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发资料。
我走回展台。王总正在跟人聊天。看见我,招了招手。
“张勇,过来。这位是方正科技的周总。他们对你的演讲很感兴趣。”
周总递过来一张名片:“张工,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接过名片。
那天下午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莉发来的微信:“张哥,今天谢谢。”
我没回。
不是记恨。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十三章 陈姐的饭局
陈姐请吃饭,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来家里吃。我老公想跟你再聊聊。别推。”
我回了个“好”。
陈姐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周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工,进来进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客厅里摆了一张圆桌。上面铺着碎花桌布。陈姐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来了?先坐。马上就好。”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周总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上次吃饭没聊够。今天接着聊。”
我笑了笑。
陈姐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又端了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汤。五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吃,别客气。”陈姐给我夹了块鱼,“这条鲈鱼我老公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活的。”
我尝了一口。确实鲜。
周总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张工,我也不绕弯子。上次那顿饭之后,我跟公司几个合伙人商量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
“技术总监的位置,我们给你留着。待遇比你现在的公司高百分之三十。另外有股权。”
陈姐在旁边说:“你听听就行了。别急着回。”
我沉默了几秒。
“周总,谢谢您看重我。但我还是那句话——物流二期刚启动,团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走了,没人接得住。”
周总点了点头。没有不悦。
“我猜到了。”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不过张工,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在现在这家公司,王总是个明白人。但明白人也有走的一天。王总今年四十多了。最多再干五六年,肯定要往上走或者退。到时候谁接他的位置?”
我没说话。
“你的技术能力没问题。管理能力也够。但公司里的关系,不是光靠能力就能理顺的。”他喝了口酒,“我做了二十年管理。见过太多技术好的人,最后栽在关系上。”
陈姐端了碗汤过来。放在我面前:“他说的有道理。你自己想。”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总送我下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张工,我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来,打个电话就行。”
“谢谢周总。”
我骑上小电驴。风比上次凉。路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车。白色朗逸。和我那辆一模一样。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驾驶座上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
绿灯亮了。
我拧了拧把手。小电驴窜出去。后视镜里,那辆朗逸往左转。我往右转。
各走各的。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抬头问:“怎么样?”
“老周还是想让我过去。”
“你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
我老婆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太讲义气。”
我笑了笑。
“但也是你最大的优点。”她又补了一句。
我坐过去,跟她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部老剧。声音不大。她靠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关掉电视,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往卧室走。
“明天还坐地铁?”
“坐。”
“你那车真不开了?”
“周末开。买菜。”
她嗯了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路灯昏黄。楼下有几只猫在翻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物流二期下周要跟客户碰一次需求。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好的”。
然后关灯。睡觉。
第十四章 王总的决定
物流二期上线那天,客户很满意。刘总专门打电话给王总,说以后的技术合作优先找我们公司。
王总在部门会上表扬了项目组。特别提了我的名字。
“张勇,你准备一下。下个月有个行业技术交流会,你代表公司去。”
散会后,王总叫住我。
“张勇,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坐。”
我坐下来。王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公司决定成立技术委员会。我提名你当副主任。”
我愣了一下。
“技术委员会是公司新设的机构。负责技术路线规划和重大项目评审。进了这个委员会,等于进入了公司技术决策层。”
“王总,我——”
“别急着谢。”王总摆摆手,“这个位置不好坐。技术委员会要评审的第一个项目,是李莉提的那个需求管理流程优化方案。”
我抬起头。
“人力资源部建议我们内部评审。看看有没有可取之处。”王总看着我,“你回去准备一下评审意见。”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账,不用自己算。你只管把活干好。该来的都会来。
第十五章 三线收尾
从交流会回来之后,事情开始多起来。
物流项目二期签约。金额比一期翻了一倍。王总把项目组扩到八个人,让我全权负责技术架构。陈姐那边也忙。她老公的公司正式发了邀请,让我过去做技术总监。
两边都在催我。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婆坐在阳台上。她织毛衣。我喝茶。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王总这边待你不薄。”
“嗯。”
“陈姐那边待遇好。”
“嗯。”
她放下毛衣,看着我:“你自己想去哪?”
我想了很久。
“其实我不想去陈姐那边。”
“为什么?”
“王总这边,项目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物流二期刚签约。我走了,团队没人接得住。”
我老婆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你不劝我?”
“劝你干什么?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也笑了。
第二天,我给陈姐打了个电话。
“陈姐,谢谢你和周总的好意。但我这边项目刚启动,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想好了。”
“行。”陈姐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跟周总说一声。不过张勇,我老公那边的大门随时开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
“好。”
挂了电话,我去找王总。
“物流二期,我打算把技术团队分三个组。按模块并行开发。”
王总看了我一眼:“你不走了?”
“不走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李莉在分公司干了三个月。听说转正了。行政工作琐碎,但她没再抱怨。偶尔在公司大群里发通知,语气公事公办。
上个月,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分公司食堂的午饭。文字写着:“新环境,新开始。”
我点了个赞。
不是原谅,是算了。
有些账,不用自己算。你只管把活干好。该来的都会来。
那天晚上下班,我骑着小电驴去地铁站。路过一个路口,红灯。
旁边停着一辆白色朗逸。和我以前那辆一模一样。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吃包子。
我看了两秒。绿灯亮了。
小电驴穿过路口。风从耳边过,带着一点凉意。
地铁口到了。
---
第十六章 那辆车的归宿
物流二期验收那天,王总在部门群里发了个红包。
我抢了八块八。小王抢了六块六,在群里连发了三个“谢谢老板”。陈姐没抢,她私信我:“晚上来家里吃饭,老周想跟你聊聊。”
我回了个“好”。
下班后骑着小电驴去陈姐家。路上经过一个二手车市场,门口停着一排车,白色、黑色、银色,在夕阳底下反着光。我捏了捏刹车,停在路边看了几秒。
那辆朗逸还停在我家车库里。灰越积越厚,前挡玻璃上的枯叶从几片变成了一小堆。上次开它还是半个月前,带我老婆去超市买了趟米。回来之后就没动过。
我忽然想起来,该给它找个去处了。
到陈姐家的时候,菜已经摆好了。周总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瓶白酒,还没开。
“张工,坐。”
我坐下来。陈姐端了最后一道汤上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天这顿,算是庆功。”周总把酒打开,给我倒了一杯,“物流二期验收了。我听说了,客户评价很高。”
“团队给力。”
“你带的团队。”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张工,去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这个人靠谱。现在一年过去了,我还是这句话。”
我喝了口酒。有点辣。
陈姐在旁边夹菜:“行了,别光说好听的。老周,你那个事跟他说了没?”
周总放下杯子:“什么事?”
“就是那个。”陈姐看了他一眼。
周总想了想,拍了下脑门:“对,差点忘了。张工,我们公司明年要上一个新项目,做工业互联网平台。我想请你当外部技术顾问。”
“外部顾问?”
“不用坐班。一个月开两次会,帮我们把控技术方向。费用按行业标准来。”
我夹了块红烧肉,想了想。
“周总,我怕时间上——”
“不耽误你正事。”他摆摆手,“物流三期我听说了,王总又要扩团队。你忙你的。顾问这个事,一个月就占用你半天。”
陈姐在旁边说:“老周真心想请你。你就答应吧,不耽误你那边。”
我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周总笑了,又跟我碰了一杯。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风有点凉。我骑着小电驴,脑子里一直在想那辆车的事。
到家后,我老婆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抬头问:“陈姐家吃的?”
“嗯。”
“又提让你过去了?”
“没。这回是外部顾问,不坐班。”
“那还行。”她放下手机,“对了,你那个车,想好怎么办了吗?”
我坐到她旁边。
“我想卖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停了快半年了,开得越来越少。”我说,“保险下个月到期,再续一年又是几千块。放着也是放着。”
“舍得?”
我想了想。
“舍不得。但留着也没用。”
她点了点头:“那你看着办。卖了也好,省心。”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拿了一块抹布,下楼去车库。
车库在地下,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忽明忽暗。那辆朗逸停在最里面的位置,车身上蒙着一层灰,像穿了件灰毛衣。
我先用水冲了一遍。水管接在车库角落的水龙头上,水柱打在车上,灰顺着水流下来,黑乎乎的。冲完一遍,拿抹布擦。车顶、引擎盖、车门、后备箱,一块一块擦过去。
擦到副驾驶那扇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把手下面的漆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李莉的包扣刮的。那天她上车的时候包没拿稳,金属扣磕在门上。当时她还说了句“哎呀,没事吧”。我说没事,其实心里疼了好几天。
现在看那道划痕,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擦完车,我坐进驾驶座。座椅上那块深色的豆浆渍还在。时间久了,颜色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我没擦它。擦不掉了。
方向盘握在手里,还是那个手感。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停在四万七千公里。两年多,正常开也就这个数。但其中有三千多公里,是多绕的路。
我打着了火。发动机响了两声,着了。声音平稳,跟以前一样。
我松开手刹,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刘跟我打招呼:“张哥,今儿开车啊?”
“嗯,出去转转。”
“好久没见你开了。”
“是啊。”
我把车开到附近一个二手车市场。之前在网上查过,这家口碑还行。评估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拿着手电筒绕着车转了两圈,又坐进去看了看内饰。
“张哥,车况不错。年份也合适。就是——”他摸了摸副驾驶座椅上的污渍,“这个洗不掉了吧?”
“洗不掉了。”
“影响不大,就是得压点价。”
“你给多少?”
他掏出手机算了算:“五万八。”
我沉默了几秒。落地十四万八,开了两年多,折了九万。
“行。”
签合同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它停在评估区的空地上,刚洗过,干干净净的。阳光打在前挡玻璃上,反着一道光。
我想起提车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我绕着小区转了三圈,舍不得停。后来李莉坐在副驾驶上吃包子,抱怨空调,雨天不关车门。再后来我改坐地铁,它停在车库里,灰一层一层地落。
现在它有了新主人。
我签完字,把钥匙交给评估师。他递过来一张转账凭证。
“张哥,手续明天办完,钱后天到账。”
“好。”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评估师已经把车开走了,往市场的另一个方向。
我站在路边,手里空空的。口袋里只有小电驴的钥匙。
那天下午回家,我老婆问我:“卖了?”
“卖了。”
“多少钱?”
“五万八。”
“还行。”她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觉得……”我想了想,“算了。”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骑着小电驴去地铁站。路过那个二手车市场,门口的车换了一批。我的那辆朗逸不在了,换了一辆灰色SUV。
我看了两秒,拧了拧把手,走了。
地铁站还是老样子。七点整一班,七点零六一班。我进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一班。人不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厢晃晃悠悠的,窗外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
不用等谁。不用绕路。不用听人抱怨空调。
只是这次,连车也没了。
第十七章 林一鸣的成长
物流三期启动那天,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张勇,三期比二期大,工期也紧。你那个团队,还得再扩。”
“扩几个?”
“再招两个。另外,林一鸣那边,你考虑一下让他独立带一个模块。”
我愣了一下:“他去年刚毕业。”
“去年是去年。”王总翻着文件,“二期那个数据覆盖的事,他处理得不错。复盘报告写得也实在。我觉得他可以了。”
我没说话。
“怎么,你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就是他那个性格,太冲。带团队容易跟人起冲突。”
王总笑了笑:“你带他的时候,不也跟他起过冲突?”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林一鸣刚来的时候,代码注释不写,说话像连珠炮,跟老赵差点吵起来。后来慢慢好了。
“行,让他试试。”
林一鸣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张哥,真的?”
“真的。物流三期,你负责数据采集模块。”
他搓着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谢谢张哥。”
“别急着谢。给你配两个人,一个刚来的实习生,一个从测试组借调的。你自己安排。”
“没问题。”
“还有,”我看着他,“你说话慢一点。跟人沟通的时候,别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项目启动第一周,林一鸣就来找我了。
“张哥,那个实习生基础太差了。连Redis都不会用。”
“教。”
“我教了,他学得慢。”
“那就多教两遍。你刚来的时候,连注释都不写,我也没把你退回去。”
林一鸣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你回去想想,”我说,“带人和写代码不一样。代码错了可以改,人带不好,整个模块都受影响。”
他低着头走了。
那之后,林一鸣很少再来抱怨。有时候我路过他们的小会议室,看见他坐在白板前面,一边画图一边跟那个实习生讲。语速还是有点快,但比以前好多了。
实习生姓何,叫何明,戴一副圆框眼镜,话不多。有回我在茶水间碰到他,问他学得怎么样。
“林哥教得挺细的,”他说,“就是有时候跟不上他思路。”
“慢慢来。他以前也是这个毛病。”
何明笑了笑。
项目进行到第三周,林一鸣的模块出了个小的接口问题。不严重,但他自己查了两天没查出来。最后是老赵看了一眼日志,指了个方向,他五分钟就改好了。
晚上加班的时候,林一鸣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
“想什么呢?”
“张哥,我是不是不适合带人?”
“为什么这么说?”
“老赵五分钟就看出来的问题,我查了两天。何明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老赵干了十二年。你才一年。比不过很正常。”
“那为什么让我带模块?”
“因为你有冲劲。技术上的事,慢慢来。但那个劲头,老赵没有你强。”
他抬起头看我。
“带人不是比谁技术好。是比谁能让别人跟你一起把事干好。”我站起来,“何明虽然学得慢,但他认真。你把他带出来,比你一个人写十行代码都值。”
林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张哥,我明白了。”
那之后,林一鸣变了。他不再嫌何明学得慢,而是一步一步地教。有时候一个接口要讲三四遍,他也不急。何明也争气,第二个月就能独立写一些简单的模块了。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看见他俩坐在一起吃饭。林一鸣一边吃一边比划,何明在旁边点头。两个人面前的盘子里,一个红烧肉,一个糖醋排骨。
我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林一鸣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张哥,何明昨天独立写了个接口。一次过了。”
“不错。”
何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红烧肉还是有点柴,但今天吃着挺香。
第十八章 项目危机
物流三期进行到第二个月,出了事。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林一鸣就冲过来。脸色发白。
“张哥,数据库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昨天晚上的批量任务,把客户的生产数据覆盖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覆盖了多少?”
“三天的数据。客户那边今天早上发现的。刘总已经打电话给王总了。”
我深吸一口气。
“老赵呢?”
“在机房查日志。”
我快步走到机房。老赵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日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是批量脚本的逻辑错了。昨天的数据跑完没做校验,直接覆盖了前天的。”
“能恢复吗?”
“备份是三天前的。中间两天的数据,得手工补。”
我站在机房里。空调嗡嗡响,吹得后背发凉。
“先别急。”我说,“老赵,你把备份恢复。林一鸣,你跟我去找客户解释。”
林一鸣嘴唇发白:“张哥,是我的错。脚本是我写的。”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把问题解决。”
我带着林一鸣去了客户公司。刘总在会议室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张勇,怎么回事?”
“刘总,是我们的问题。批量脚本逻辑出错,覆盖了三天的数据。备份能恢复到三天前。中间两天的数据我们手工补。”
刘总看了我一眼:“手工补?你知道两天多少条数据吗?”
“知道。我们加班补。”
“多久?”
“四十八小时。”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
“张勇,我是看你的面子才签的二期。你别让我失望。”
“不会。”
从客户公司出来,林一鸣眼圈红了。
“张哥,我……”
“别说了。回去干活。”
那两天,团队四个人几乎没合眼。老赵恢复备份。林一鸣重写脚本。小孙负责核对数据。我在客户和公司之间来回跑。一边跟刘总汇报进度,一边协调资源。
第三天早上六点,最后一组数据补完。老赵点了“执行”。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
林一鸣站在旁边。手攥着椅子背,指节发白。
进度条走到头。弹出一个绿色的“完成”。
老赵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一鸣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起来。去吃早饭。”
那天早上,我们四个人在楼下包子铺吃了顿早饭。林一鸣眼睛还红着,但情绪稳了。
“张哥,”他说,“对不起。”
“记住了,”我喝了口豆浆,“代码写得好不好,不看逻辑多漂亮。看有没有校验。”
他点点头。
老赵难得笑了笑:“这话我早就想说了。”
小孙在旁边嘿嘿笑。
那天上午,我给刘总打了电话。数据全部补齐。他派人验证过了。
“张勇,”刘总在电话里说,“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得给我写个复盘报告。”
“好。”
挂了电话,我去找王总。
“王总,这次的事,责任在我。团队管理不到位。”
王总看了我一眼。
“客户没追究,这事就过去了。但复盘报告要写。全公司通报。”
“好。”
走出办公室,陈姐在走廊里等我。
“张勇,这次你扛得不错。”
“团队扛的。”
她笑了笑:“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扛事。最大的缺点,也是扛事。”
我没说话。
“不过,”她拍了拍我肩膀,“扛过这一次,林一鸣他们几个,以后就是你的死忠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位。林一鸣正在改代码。老赵在查日志。小孙在整理文档。
三个人各忙各的。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团队才算真正成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听说你们项目出事了?”
“嗯。处理完了。”
“严重吗?”
“不严重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是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我面前。
我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我刚买车那会儿,李莉第一天坐我的车。她说:“张哥,你这个人真好说话。”
当时我以为那是夸奖。
现在想想,好说话和没原则,有时候是一回事。
第十九章 行业交流会
行业交流会在市会展中心。两天议程,来了两百多人。
公司展台在B区。旁边是一家做工业物联网的,再过去是做云服务的。王总特意从分公司调了两个人来帮忙。一个负责接待,一个负责发资料。
我演讲那天早上,穿了一件新衬衫。我老婆出门前帮我整了整领子。
“今天好好讲。”
“嗯。”
“紧张吗?”
“有点。”
“你以前不是老给客户做汇报吗?怕什么。”
“那不一样。台下坐的都是同行。讲砸了丢人。”
她拍了拍我肩膀:“你讲技术的时候从来不紧张。你紧张的是别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错。
演讲在上午十点。会议室里坐了七八十人。我打开PPT,第一页是题目:《从架构设计到团队协作——技术人的成长路径》。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我听见“华诚那个数据中台”几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架构设计讲到团队协作。从技术方案讲到沟通成本。中间我放了一张图,是两年前做华诚项目时的架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张图我改了十七版。”我说,“前十六版都是我自己闷头改。第十七版是跟客户技术团队一起改的。第十七版只用了三天。”
台下有人笑了。
“后来我才明白,技术做得好不好,一半看方案,一半看你能不能让别人理解你的方案。”
四十分钟的演讲。没有人离场。结束时掌声挺响。有几个人上来加微信。
刘总也在。他站在门口等我。
“小张,讲得不错。”
“谢谢刘总。”
“那个物流项目三期,我们打算追加预算。你回去跟王总说一声。我们下个月签合同。”
我点点头。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回展台的路上,我碰见了一个人。李莉。
她站在分公司的展台后面。穿着行政制服。正在给参观的人发资料。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哥。”
“嗯。”
“你演讲我听了。后半段。”
“哦。”
她攥着手里的一沓资料。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挺好的。”她最后说,“那个第十七版的事,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
“张哥,我以前……”
“行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发资料。
我走回展台。王总正在跟人聊天。看见我,招了招手。
“张勇,过来。这位是方正科技的周总。他们对你的演讲很感兴趣。”
周总递过来一张名片:“张工,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接过名片。
那天下午回酒店,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莉发来的微信:“张哥,今天谢谢。”
我没回。
不是记恨。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二十章 陈姐的饭局
陈姐请吃饭,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来家里吃。我老公想跟你再聊聊。别推。”
我回了个“好”。
陈姐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周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工,进来进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客厅里摆了一张圆桌。上面铺着碎花桌布。陈姐在厨房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来了?先坐。马上就好。”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周总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上次吃饭没聊够。今天接着聊。”
我笑了笑。
陈姐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又端了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汤。五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吃,别客气。”陈姐给我夹了块鱼,“这条鲈鱼我老公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活的。”
我尝了一口。确实鲜。
周总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张工,我也不绕弯子。上次那顿饭之后,我跟公司几个合伙人商量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
“技术总监的位置,我们给你留着。待遇比你现在的公司高百分之三十。另外有股权。”
陈姐在旁边说:“你听听就行了。别急着回。”
我沉默了几秒。
“周总,谢谢您看重我。但我还是那句话——物流三期刚启动,团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走了,没人接得住。”
周总点了点头。没有不悦。
“我猜到了。”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不过张工,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在现在这家公司,王总是个明白人。但明白人也有走的一天。王总今年四十多了。最多再干五六年,肯定要往上走或者退。到时候谁接他的位置?”
我没说话。
“你的技术能力没问题。管理能力也够。但公司里的关系,不是光靠能力就能理顺的。”他喝了口酒,“我做了二十年管理。见过太多技术好的人,最后栽在关系上。”
陈姐端了碗汤过来。放在我面前:“他说的有道理。你自己想。”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总送我下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张工,我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想来,打个电话就行。”
“谢谢周总。”
我骑上小电驴。风比上次凉。路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车。白色朗逸。和我那辆一模一样。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驾驶座上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
绿灯亮了。
我拧了拧把手。小电驴窜出去。后视镜里,那辆朗逸往左转。我往右转。
各走各的。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抬头问:“怎么样?”
“老周还是想让我过去。”
“你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
我老婆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太讲义气。”
我笑了笑。
“但也是你最大的优点。”她又补了一句。
我坐过去,跟她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部老剧。声音不大。她靠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关掉电视,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往卧室走。
“明天还坐地铁?”
“坐。”
“你那车真不开了?”
“卖了。”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卖了也好。”
然后关上了卧室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路灯昏黄。楼下有几只猫在翻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物流三期下周要跟客户碰一次需求。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好的”。
然后关灯。睡觉。
第二十一章 王总的决定
物流三期上线那天,客户很满意。刘总专门打电话给王总,说以后的技术合作优先找我们公司。
王总在部门会上表扬了项目组。特别提了我的名字。
“张勇,你准备一下。下个月有个行业技术交流会,你代表公司去。”
散会后,王总叫住我。
“张勇,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坐。”
我坐下来。王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公司决定成立技术委员会。我提名你当副主任。”
我愣了一下。
“技术委员会是公司新设的机构。负责技术路线规划和重大项目评审。进了这个委员会,等于进入了公司技术决策层。”
“王总,我——”
“别急着谢。”王总摆摆手,“这个位置不好坐。技术委员会要评审的第一个项目,是李莉提的那个需求管理流程优化方案。”
我抬起头。
“人力资源部建议我们内部评审。看看有没有可取之处。”王总看着我,“你回去准备一下评审意见。”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账,不用自己算。你只管把活干好。该来的都会来。
那天下午,我去找陈姐。
“陈姐,技术委员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我推荐的。”
我愣了一下。
“你别这么看我。”她笑了笑,“王总问我意见的时候,我说你合适。技术过硬,做事公道,带团队也稳。不推你推谁?”
“谢谢陈姐。”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对了,李莉那个方案,你打算怎么写评审意见?”
“实事求是写。”
“好。”她点点头,“我就等你这句话。”
第二十二章 技术委员会的第一份评审
技术委员会成立那天,王总亲自主持。
七个人。除了我,都是各部门的技术骨干。会议室里摆着新买的投影仪,空调开得足足的。
第一份评审文件,是李莉撤回的那个需求管理流程优化方案。
王总说:“李莉虽然撤回,但人力资源部建议我们内部评审一下。看看有没有可取之处。”
我翻开方案。一页页看。
说实话,写得不算差。流程梳理得挺清楚。只是技术实现部分太理想化,有些地方不切实际。
我写下评审意见:“需求分析完整,流程设计合理。技术实现部分建议与研发部门对齐后细化。当前版本暂不具备落地条件。”
其他人也提了类似意见。
最后表决。七票全通过。有条件通过。
会后,王总跟我说:“张勇,你这个意见写得公道。”
“实事求是。”
“嗯。”王总拍了拍我的肩膀,“下个月行业交流会,你好好准备。公司打算在那边设个展台。你代表技术团队做主题演讲。”
我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做了红烧排骨。还开了一瓶啤酒。
“你最近心情挺好。”她说。
“还行。”
“那个蹭车的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调走了。”
“你不生气?”
我啃着排骨,想了想。
“生气过。后来想明白了。你帮别人,是因为你愿意帮。不是因为别人欠你。如果帮了之后非要人记着,那还不如不帮。”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被逼的。”
她也笑了。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小区里路灯昏黄,几个老头在下棋。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将!”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啪地把棋子拍在石桌上。
对面穿背心的老头拍大腿:“哎,刚才不该走那步。”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刚买车那天。李莉在群里问有没有顺路的同事。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回了“我顺路”。
那时候想得很简单。不就是顺路捎个人嘛。能有多麻烦。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开头容易,收场难。
第二十三章 分公司的消息
李莉在分公司干了三个月。转正了。
消息是小王带来的。他去分公司送资料,回来跟我说:“张哥,李莉在那边干得还行。行政工作琐碎,但她没再抱怨。”
“嗯。”
“她还问起你了。”
我抬起头:“问我什么?”
“就问‘张哥最近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物流三期忙得很。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王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
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恨了,也不想再有什么交集。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些早晨,她坐在副驾驶上吃包子、刷手机、抱怨空调。我握着方向盘,一句一句听着。
现在副驾驶空了。车也卖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陈姐端着盘子坐过来。
“张勇,跟你说个事。”
“嗯。”
“李莉在分公司那边,主动申请做了一个内部流程优化方案。”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人力资源部那边转过来的。说做得挺扎实。分公司经理给了不错的评价。”
我没说话。
“王总看了,说这个方案比之前那个强多了。”陈姐看着我,“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她进步了。”
“说明她终于把心思用对地方了。”
我扒了口饭。食堂今天做的是土豆烧牛肉。牛肉炖得挺烂,土豆也入味。
陈姐又说:“王总在考虑,下季度的优秀员工评选,要不要给李莉一个提名。”
“她够格就提。”
陈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里碰见人力资源部的小周。她抱着一沓文件,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张哥,李莉那个流程优化方案,是你指导的吗?”
“不是。她自己做的。”
“哦。”小周点点头,“写得挺细的。比上次那个强多了。”
我嗯了一声,走了。
晚上回家,我坐在阳台上喝茶。我老婆在旁边看手机。
“哎,李莉发了条朋友圈。”
“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李莉发了一张照片,是分公司办公室的工位。桌上摆着一盆小绿植,旁边是一摞整理好的文件夹。配文写着:“慢慢来,比较快。”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老婆。
“你点不点赞?”
“不点。”
“还记恨呢?”
我想了想:“不是记恨。就是没必要。”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了翻手机,找到李莉那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不是原谅,也不是记恨。就是觉得,各走各的路挺好。
她走她的,我走我的。两条路本来就不该交叉那么久。
第二十四章 林一鸣的礼物
物流三期验收那天,林一鸣给我送了个东西。
一个小盒子,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系了根麻绳。
“张哥,给你的。”
我拆开一看,是个U盘。金属外壳,刻了一行小字:“代码有校验,人生有底线。”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刻的。”林一鸣挠了挠头,“上次数据覆盖的事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跟我说的话,我记着呢。”
我把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刻痕不深,但很清楚。是他自己用激光雕刻机弄的。
“不错。”
“张哥,我还有个事跟你说。”
“嗯。”
“我下个月要走了。”
我抬起头。
“方正科技那边给了offer。做工业互联网平台。周总说缺人,问我愿不愿意过去。”
我没说话。
“张哥,我不是……”
“挺好的。”我把U盘收起来,“机会难得。去了好好干。”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人往高处走。你在这边学到的东西,到那边用得上。”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哥,我其实挺舍不得的。你带了我一年,比我导师带三年都管用。”
“行了。”我拍了拍他肩膀,“别煽情了。走之前把代码整理好,注释写清楚。别给何明留坑。”
他笑了:“放心吧,早就整理好了。”
林一鸣走的那天,团队在楼下包子铺吃了顿饭。老赵、小孙、何明都在。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一人一碗豆浆,两笼包子。
“张哥,”老赵端了碗豆浆,“我以豆浆代酒,敬你一个。”
“敬什么?”
“敬你扛事。”他喝了一口,“我干了十二年开发,跟过七个项目经理。你是最能扛的。”
小孙在旁边点头:“对,张哥最能扛。”
何明也端起碗:“张哥,谢谢你带我。”
我端着碗,看着他们几个。
“别光谢我。你们自己争气。”
包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酱肉馅的,味道不错。
林一鸣走了之后,我路过他的工位。桌子已经清空了,只剩下一台显示器和一个键盘。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留给何明的:“接口文档在共享盘,密码是你生日。加油。”
何明坐在对面的工位上,看着那张便利贴。
“张哥,林哥真的走了。”
“嗯。”
“我以后有问题怎么办?”
“问我。问老赵。问小孙。你又不是一个人。”
何明点点头,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第二十五章 三线收尾
从交流会回来之后,事情开始多起来。
物流三期签约。金额比二期又翻了。王总把项目组扩到十二个人。让我全权负责技术架构。陈姐那边也忙。她老公的公司正式发了邀请,让我过去做技术总监。
两边都在催我。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婆坐在阳台上。她织毛衣。我喝茶。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王总这边待你不薄。”
“嗯。”
“陈姐那边待遇好。”
“嗯。”
她放下毛衣,看着我:“你自己想去哪?”
我想了很久。
“其实我不想去陈姐那边。”
“为什么?”
“王总这边,项目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物流三期刚签约。我走了,团队没人接得住。”
我老婆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你不劝我?”
“劝你干什么?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也笑了。
第二天,我给陈姐打了个电话。
“陈姐,谢谢你和周总的好意。但我这边项目刚启动,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想好了。”
“行。”陈姐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跟周总说一声。不过张勇,我老公那边的大门随时开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
“好。”
挂了电话,我去找王总。
“物流三期,我打算把技术团队分四个组。按模块并行开发。”
王总看了我一眼:“你不走了?”
“不走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李莉在分公司干了半年。听说升了行政主管。行政工作琐碎,但她没再抱怨。偶尔在公司大群里发通知,语气公事公办。
上个月,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分公司食堂的午饭。文字写着:“新环境,新开始。”
我点了个赞。
不是原谅,是算了。
有些账,不用自己算。你只管把活干好。该来的都会来。
那天晚上下班,我骑着小电驴去地铁站。路过一个路口,红灯。
旁边停着一辆白色朗逸。和我以前那辆一模一样。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低头吃包子。
我看了两秒。绿灯亮了。
小电驴穿过路口。风从耳边过,带着一点凉意。
地铁口到了。
我停好小电驴,刷卡进站。下扶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一鸣发来的微信:“张哥,方正这边挺好的。周总让我问你,那个外部顾问的事,你还来吗?”
我回:“来。”
他又发:“太好了。这边有个新项目,数据中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下周开会聊。”
“好。”
我锁了屏,走进车厢。地铁晃了一下,启动了。
窗外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我抓着扶手,站在车厢连接处。
不用等谁。不用绕路。不用听人抱怨空调。
这种感觉,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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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刮倒别人的车跑了算逃逸吗,刮到别人的车走了再回去算逃逸吗
内容投稿:邹艺
内容审核:万怡鉴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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