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律师本人吗,北京赵律师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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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律师本人吗,北京赵律师简介

江月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卫生间里给儿子程程洗幼儿园带回来的脏书包。洗衣液沾在虎口上滑腻腻的,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她没好气地“喂”了一声,以为是程峰又忘带钥匙。

“请问是程峰先生的家属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礼貌却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是他妻子,您哪位?”

“这里是君悦国际酒店宴会部,我姓周,是当天的值班主管。程先生上周六在我酒店预订的一百八十桌婚宴,总费用二百八十万,至今未结清。我们联系程峰先生本人电话无人接听,只好打备用联系人。您看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能安排付款吗?”

江月手里的洗衣液瓶子“咚”一声掉进水池,溅起的泡沫扑了她一脸。

“你说什么?婚宴?什么婚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本人。

“就是程晓梅女士的婚礼,主宴会厅一百二十桌,三个副厅各二十桌,总计一百八十桌。预订人是程峰先生,签了婚宴担保协议的。协议附件里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手写签名,作为共同担保人。”

江月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砸在了太阳穴上。

程晓梅的婚礼,就是三天前那场轰动半个城的“公主出嫁”——水晶吊顶的舞台、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进口空运玫瑰、现场乐队奏着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新娘头上那顶定制的仿皇冠头饰据说是从法国请的珠宝师手工做的,光手工费就够普通人家买套房。

而她这个当嫂子的,连一张请帖都没收到。

丈夫程峰那几天正赶上单位外派出差,婚礼当天人在三百公里外的邻市工地。江月自己带着儿子在家煮了碗清汤面,电视里地方台重播三遍某明星离婚案,她看得昏昏欲睡,压根不知道同城正有一场以程家名义举办的世纪婚礼。

“周主管,”江月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你说协议上有我的签名?我本人从未签过任何婚宴担保协议,也没有收到过任何通知。这里面是不是搞错了?”

“江女士,协议上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和按手印的痕迹,我们核验过证件号码,确实与您身份证一致。如果存在争议,建议您今天下午亲自来酒店核对原件。但费用无论如何是要结算的,否则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产生的滞纳金和诉讼费用将另行计算。”

电话挂断后,江月坐在马桶盖上发了足足十分钟的呆。

洗衣液顺着水池边缘滴下来,滴答,滴答,像倒计时的钟。

儿子在客厅喊:“妈妈,我的奥特曼短裤找不到了——”

江月猛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住洗手台深吸一口气。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用鲨鱼夹抓在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八年前她嫁进程家的时候,程晓梅刚上大二,十八岁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以后就是我最亲的姐姐”。后来公婆相继去世,程峰成了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程晓梅读研究生、找工作、处对象,大事小事都来问哥嫂拿主意。那时候江月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当得问心无愧。

三年前程晓梅第一次开口借钱,说要开一家轻食店,江月从自己婚前攒的私房钱里拿了十五万。两年后店倒闭,钱打了水漂,程晓梅一句“创业失败很正常嘛”就轻飘飘揭过去了。半年前程晓梅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建材公司老板的儿子周家栋,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未来的贵太太”,再看哥嫂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嫌弃。

江月一直忍着。她想着,公婆不在了,长嫂如母,总得把最后这点亲情维系住。哪怕程晓梅没请她和丈夫参加婚礼,她也劝自己:“年轻人有自己的圈子,不请就不请,礼钱我们照给,尽到心意就行。”

没想到,礼钱没给出去,反而背上了二百八十万的债。

二百八十万什么概念?她和程峰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八十平的老破小,买的时候贷款一百万,到现在还欠着六十三万。程峰一个月税后挣一万二,她在早教机构当老师,一个月八千。两个人不吃不喝要还十四年。

江月的手指移到手机屏幕上,点开通讯录,找到“程峰”拨了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

还是无法接通。

她改打程峰的微信语音,响了三声被挂断,紧接着一条消息发过来:“开会,晚点说。”

江月冷笑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

儿子追到门口:“妈妈你去哪儿?”

“去给你爸收尸。”江月头也不回地关上门,下到地库,发动了那辆开了七年的二手本田。

她得先弄清楚几件事:第一,程峰知不知道这二百八十万担保的事;第二,程晓梅的婚礼他们为什么没被请;第三,如果签名是伪造的,她要怎么证明自己无辜。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江月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她没有哭。她现在只想找到程峰,问清楚这八年同床共枕的婚姻,到底是不是一场算计。

程峰公司的办公楼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九层,外墙贴着早已过时的蓝色玻璃幕墙,傍晚的夕阳打在上面,折射出一片脏兮兮的金光。

江月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大楼出口。

七点十五分,程峰出来了。他穿着深灰色夹克,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边走边看手机,眉头紧锁,脚步匆匆。旁边跟着个年轻女同事,笑着跟他说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

江月按了两下喇叭。

程峰抬头看见她的车,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跟同事摆摆手,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一瞬间,他先闻到了一股洗衣液和油烟混杂的味道,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怎么突然来公司了?程程呢?”

“程程在家。”江月盯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可怕,“程峰,你妹妹上周六结婚,你知道吗?”

程峰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知道啊,晓梅不是发朋友圈了吗?你刷到没有?哦,可能把你屏蔽了。”

“她请了你吗?”

“没请。我那天出差,也去不了。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那我换个问法。”江月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程峰,你有没有在什么婚宴担保协议上签过字?”

程峰的表情空白了大约两秒钟,随后瞳孔猛地一缩。虽然只是一瞬间,江月却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担保协议?”他声音抬高了些,但尾音发虚,“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签那种东西……”

“君悦国际酒店,一百八十桌,二百八十万。预订人程峰,共同担保人江月,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手印,全在上面。周主管下午打不通你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程峰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从疑惑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这不可能!我根本没签过任何东西!我上个月是陪晓梅去看过场地,当时酒店销售说婚宴全款付清才能出预订确认函,我怎么可能去担保几百万的婚宴?你等等,我给晓梅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通程晓梅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周家栋的。

关机。

程峰又打给酒店销售小刘,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对方一听是问婚宴费用的事,立刻说:“程先生,协议确实是您本人签的,我们前台有监控录像和签字时的照片,您如果需要可以来核对。至于您妹妹,我们也在联系,但她那边暂时联系不上。”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月先开口:“程峰,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没有!”程峰猛地拍了一下仪表盘,“我发誓,我真不知道什么担保协议!那天是晓梅说酒店要求家人陪同看场地,让我去帮忙参考菜单和酒水。我去了之后,她让我在一堆文件上签字,说是确认试菜和场地布置的,我看了几眼,觉得都是常规内容,就签了。她当时还跟我开玩笑说‘哥你这是给我当婚前担保人啦’,我以为她就是耍贫嘴……”

“你签了?”江月的声音拔高起来。

“签了……但我不知道那是担保协议!那些文件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晓梅催得急,说酒店的工作人员等着下班……”

江月猛地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把程峰拽下车。她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浑身发抖:“程峰,你知不知道二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你卖了我们全家也拿不出来!你妹妹结婚没请你,没请我,我们在家煮面条,她摆了一百八十桌!现在这笔债落到我们头上,你告诉我你只是签字的时候没看清?!”

程峰从来没有见过江月这个样子。结婚八年,她一直温温吞吞的,哪怕跟邻居因为楼道里堆垃圾吵架,也最多提高音量说两句,从不失态。此刻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脸颊涨得通红,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母兽。

“月月,你冷静点……”程峰想按住她的肩膀。

“我冷静不了!”江月甩开他的手,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你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峰儿老实,晓梅任性,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我嫁给你八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妹妹读书找工作,她借钱不还我忍了,她看不起我我也忍了,现在她结婚连个请帖都不给,你却背着我给她当担保人!程峰,你对得起我吗?!”

程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解释,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太相信妹妹,错在签字不看内容,错在出了事才知道慌。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决这二百八十万。

“月月,我们回家,坐下来好好商量。现在骂我也没用,得先想办法找到晓梅,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说不定是酒店搞错了呢?”

“搞错了?”江月冷笑,“你亲口承认签了字。身份证复印件和手印都在,酒店有监控,你告诉我怎么搞错?程峰,你妹妹这是摆明了要坑我们!”

她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程峰追在后面喊:“江月!江月!”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江月没有直接回家。她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江边公园的停车场,把座椅放倒,仰面躺下,看着车顶那层发黄的绒布。

手机里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程峰。微信消息刷了几十条,最后一条是:“月月,你别冲动,我马上去找晓梅。你放心,这钱绝对不会让你还,我来想办法。”

江月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见程晓梅的情景。那是她和程峰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第三个月,程峰带她去家里吃饭。公婆坐在客厅里笑呵呵地打量她,程晓梅从房间里蹦出来,扎着两个麻花辫,眼睛亮晶晶地喊:“嫂子好!我哥可终于把你带回家了!”

那时候程晓梅是真把她当姐姐的。江月下班回来,程晓梅会给她留一碗温着的银耳汤;江月过生日,程晓梅偷偷订了蛋糕放在冰箱里;江月和程峰吵架,程晓梅会站在她这边骂自己哥哥“直男癌没救了”。

后来公婆相继去世,程晓梅读研究生花销大,江月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匀出一千五转给她。再后来程晓梅毕业找工作,租房子押金不够,江月又拿了五千。创业开轻食店,十五万,江月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些钱,程峰不知道。江月从来没跟他说过。她想着,小姑子没了父母,自己这个嫂子就得多照应着点。钱没了可以再挣,亲情断了就真的接不回来了。

可现在想想,人家什么时候把你当亲人了?

程晓梅借钱的微信记录还躺在手机里,最后一条是半年前,江月问轻食店倒闭后那十五万什么时候能还,程晓梅回了一句:“嫂子,你一个当老师的,怎么这么斤斤计较?钱都在周转里,有了自然还你。再说我哥不是每个月给你家交工资吗?你就当贴补点家用呗。”

江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那时候就隐隐觉得,程晓梅变了。变得浮夸、势利,认定了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可她没想到,程晓梅能狠到这种地步——不请哥嫂参加婚礼,却用哥嫂的身份去担保婚宴费用,摆明了是要他们当冤大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程峰发来的定位截图,上面显示君悦国际酒店。

“月月,我到酒店了,销售说有当时签字的完整视频,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江月犹豫了几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她重新发动车子,导航设定到君悦国际酒店。十五分钟后,她把车停进酒店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到二楼的宴会部办公室。

程峰已经在那里了,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宴会部经理 周建国”。

江月走过去,在程峰旁边坐下,没看他一眼。

周经理推过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酒店前台的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上个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程峰和程晓梅并排坐在签约桌前,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程晓梅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笑得甜美,不时指着某页纸跟程峰解释什么。程峰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一页一页地翻,动作很快,大部分页面只扫了一眼就签下名字。有一页停留的时间稍长,但程晓梅在旁边指着右下角说了句什么,程峰点点头,签了下去。

监控画质不算高清,但足够辨认出那个签字的男人就是程峰本人。

江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后面还有一组照片。”周经理按了几下键盘,调出几张签约时的照片,正面、侧面、特写都有。其中一张拍到了程峰签字的瞬间,笔尖压在文件右下角,旁边还有程晓梅笑着比了个“V”的手势。

“程先生,您看,证据确凿。您当时在确认函、担保协议、授权委托书上分别签了字,一共五份文件。担保协议的内容是:程峰先生作为主担保人,承诺在婚礼结束后的三个工作日内结清全部费用。如果逾期未付,酒店有权向担保人追索,并按日加收千分之二的滞纳金。今天是婚后第三天,已经是第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五点半,您还有不到十五个小时。”

程峰猛地站起来:“这文件里有那么多条款,我根本没时间细看!而且我妹妹当时说的是试菜和场地确认,谁知道里面混着担保协议?你们这属于误导签约!”

“程先生,您签字的时候已经成年,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酒店没有义务逐条解释给您听。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走法律途径,但在法院判决之前,这笔费用仍然处于欠款状态。”

周经理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江月听出了潜台词: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欠债还钱。

“周经理,”江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车上平静了许多,“我需要看看那份担保协议上我的签名和手印。我是共同担保人,但我本人从未签署过任何文件。如果签名是伪造的,我有权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伪造签名的法律责任。”

周经理推过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协议原件。江月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抽出来,翻到共同担保人签名页。

“江月”两个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

江月盯着那两个字,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她的笔迹。

她的字是小学老师家长会签名练出来的正楷,一笔一划,方正规矩,从来不会写连笔字。这份文件上的“江月”二字,横折勾带出明显的草书风格,更像是一个经常签字的人写的。

“手印呢?”

周经理指了指签名旁边一个红色的指纹印记:“当时签约的时候,按了指纹。我们留存了指纹样本,可以和您现在的指纹进行比对。如果比对不通过,说明您确实没有签过字,那么这份担保协议对您无效。”

江月心头一动:“如果协议对共同担保人无效,那主担保人是不是也自动解除了?”

周经理摇头:“不一定。主担保人程峰先生的签字是真实的,有监控视频为证。即便您那份签名无效,程峰先生仍然需要对主担保协议负责。当然,如果最终查实签名系伪造,您可以摆脱个人责任,但程峰先生作为主担保人,债务依然存在。”

江月的心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查,程峰都逃不掉。

二百八十万,实实在在压在了这个家头上。

从酒店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半。

江月和程峰一前一后走着,没人说话。程峰的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公司同事打来的,问他下午开会讨论的方案改没改。他挂断了两遍,第三遍接起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我家里出事了,方案明天再说行不行?”

江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程峰挂了电话,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叹了口气:“月月,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晓梅从小就喜欢耍小聪明,我总想着她没了爸妈,我得惯着她。可我没想到她能干出这种事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江月问。

“找到她,让她把该付的钱付了。周家栋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一百八十桌的婚礼,光收份子钱也不止二百八十万吧?晓梅不可能没钱。”

“那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了?打通过吗?”

程峰沉默。

江月继续说:“程峰,你现在还没想明白。程晓梅既然敢把你骗去签担保协议,就说明她根本没打算付这笔钱。你想想,她婚礼没请我们,为什么还要用你的身份去担保?因为她知道,这个债只有你能背。她过完婚礼收到份子钱,拍拍屁股跑了,酒店找谁?找你。你是她亲哥,她吃定你了。”

“不可能!晓梅不是那种人……”

“那她是什么人?”江月的声音又拔了起来,“借钱不还的人?看不起我的人?婚礼连亲哥都不请的人?程峰,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程峰不说话了。

江月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背对着程峰说:“明天我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伪造签名和手印。同时我会找律师咨询,看能不能把共同担保责任摘出去。至于你那份主担保协议,你自己想办法。”

“月月……”

“别叫我月月。”江月的声音冷得像冰,“程峰,这件事解决之前,我们分开睡。儿子我照常带。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的妹妹到底值不值得你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家底都赔进去。”

她说完,快步走向停车场,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江月回到家里,程峰没有跟着回来。她哄儿子睡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房产证都翻出来,摊在茶几上。

活期存款:八万六。

定期存款:二十万,下个月到期。

基金账户:三万二。

车:二手本田,估值四万。

房子:市价大概二百万,扣除剩余贷款六十三万,净资产一百三十七万。

全部家当加在一起,不到一百八十万。

离二百八十万还差着整整一百万。

江月靠坐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是程峰的微信:“月月,我在派出所门口等天亮,明天一早报案。你别太担心,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江月把儿子送到幼儿园,然后请了半天假,去了市法律援助中心。接待她的律师姓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听完她的叙述后,推了推眼镜说:“江女士,从法律角度讲,你的情况分两步走。第一,证明那份共同担保协议上的签名和手印不是你本人的,这个比较直接,做指纹鉴定就行。第二,即便签名伪造,你丈夫作为主担保人的责任无法免除,因为他是本人签字。但你可以主张他签字时存在重大误解,或者对方存在欺诈行为,申请撤销担保协议。不过这个诉讼周期长、难度大,而且酒店方面有监控视频,证明签约过程是双方自愿的,你丈夫也没有被胁迫或限制行为能力。所以胜算不大。”

“那如果找到我小姑子,她愿意承认是她欺骗我丈夫签的字呢?”

秦律师摇头:“那只能作为调解依据,不能直接免除你丈夫的合同责任。除非能证明酒店方面与小姑子合谋欺诈,否则担保协议依然有效。”

江月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给程峰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

“派出所这边立案了,关于伪造签名的事。”程峰的声音疲惫,“但刑侦队说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建议我们走民事诉讼。伪造签名如果涉嫌诈骗,得由酒店方面报案,或者我们起诉程晓梅。”

“程晓梅联系上了吗?”

“没有。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周家栋也联系不上。我问了所有能问的朋友,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江月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程峰,她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程峰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等着酒店起诉我们?还是把你那套房子抵押了去填这个窟窿?”

“月月,房子不能动。那是我们和儿子的家。”

“那你告诉我,二百八十万从哪里来?去抢银行吗?”

程峰没有回答。

江月突然觉得累极了。她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发抖。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擦了一把脸,接起来:“喂?”

“请问是江月女士吗?我是君悦国际酒店的法务,姓赵。关于程峰先生婚宴担保协议的事情,我们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沟通。另外,我们接到领导通知,如果您愿意配合处理,酒店方面可以考虑减免部分滞纳金。但本金二百八十万是必须结清的。”

江月握紧手机,指节泛白:“赵律师,我本人并没有在协议上签字。你们应该先核实签名真伪。”

“我们已经在申请指纹鉴定了。但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协议仍然处于生效状态。程峰先生的担保责任是明确的。我们建议您和程峰先生一起尽快筹款,避免事态扩大。”

电话挂断后,江月缓缓站起来,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君悦国际酒店。”

她得亲自去看看,那场她没有资格参加的婚礼,到底花了两百八十万,花在了什么地方。

君悦国际酒店的主宴会厅平时对外承接婚宴的价格是三千八一桌起,含酒水。一百八十桌,光菜品成本就要六十八万。再加上场地费、布置费、灯光音响、演出团队、花艺、蛋糕、伴手礼、车队、摄影摄像……二百八十万其实并不算离谱。

江月站在主宴会厅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婚礼已经过去三天,宴会厅正在拆除布置。十几个工人忙着拆水晶吊灯上的纱幔,地上散落着粉白两色的花瓣,踩得稀烂。舞台中央那面十二米长的LED屏还没拆,屏幕上定格着婚礼当天的合影——程晓梅穿着一身定制婚纱站在中间,旁边是西装革履的周家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宾客。

江月从包里掏出手机,把那张合影拍了下来。

“女士,这里不对外开放。”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拦住她。

“我是预订人的家属。”江月平静地说,“想看看现场。”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是程先生的爱人吧?周主管交代过,您要是来了,可以去三号会议室,法务那边有人等您。”

江月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一间小会议室前。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

“江女士,请坐。”对方站起来,递过一张名片,“赵明远,君悦国际酒店法务部。”

江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坐下:“赵律师,我长话短说。那份共同担保协议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我已经在派出所报案,也在法律援助中心咨询过。我的建议是,你们酒店先自行核实签名真伪,确认我的责任是否成立,再谈下一步。”

赵明远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江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程序上,我们只能按照合同约定来。您说签名不是您的,那我们就做指纹鉴定。如果鉴定结果确实对您有利,我们不会追究您的个人责任。但程峰先生的主担保协议无论如何是有效的。这一点,我希望您和程峰先生能达成共识。”

“我们达不成共识。”江月说,“程峰也是被骗的。”

“是不是被骗,需要法院来认定。但就目前来说,我们酒店有合同在手,有监控视频,有程峰先生的亲笔签名。我们有权追索。”

江月咬着下唇,沉默了。

赵明远站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递过来:“这是婚宴的详细账单,您可以看看。一百八十桌,菜金、酒水、布置、演出、花艺、婚纱租赁、婚车、摄影摄像、伴手礼、烟花表演、无人机表演……总共二百八十七万,去掉一个零头优惠,实收二百八十万。其中有一百二十桌是主宴会厅的五千八一桌,六十桌副厅的四千八一桌。酒水另算,用的是茅台和五粮液,总共喝了四十六箱。烟花和无人机表演各二十万。还有新娘那套定制婚纱,租赁费八万八,头饰三万六。这些都是签在婚宴合同里的。”

江月逐条看下去,越看越心惊。她从来不知道办一场婚礼能花这么多钱。或者说,她从来不知道程晓梅敢这么花——花的是别人的钱。

“赵律师,”江月抬起头,“我最后问一句。如果这个钱我们实在付不出来,会怎么样?”

赵明远看着她,语气平淡:“酒店会向法院起诉,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你们名下的房产、车辆、银行账户。如果判决生效后仍不履行,会申请强制执行,甚至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程峰先生的工作单位也会收到协助执行通知书。到时候影响面有多大,您应该能想象得到。”

江月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账单放回桌上:“我明白了。给我三天时间。”

从酒店出来后,江月没有打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太阳很大,晒得她头皮发烫。她走了二十多分钟,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呆。

手机响了,是程峰发来的微信:“月月,我找到晓梅以前的一个同事,说看到她上周五在城东的二手车市场出现过,好像在卖车。我这就过去看看。”

江月回了一句:“你去吧。注意安全。”

她收起手机,抬头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可她心里清楚,这个家已经不正常了。

结婚八年,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程峰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是程晓梅砌起来的,用的是二百八十万的砖。

江月决定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陶静,是她的发小,现在是一家大型企业的财务总监,脑子活络,人脉广。十年前江月结婚的时候,陶静是伴娘。后来各自忙着生活,联系少了,但江月知道,只要她开口,陶静不会拒绝。

她拨通了陶静的电话。

“姐们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陶静的声音轻快,背景里隐隐有键盘敲击声。

“静静,我摊上事了。”江月说,“出来见一面?老地方。”

四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市中心一家老牌咖啡厅的角落里。江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接到酒店电话开始,到监控视频、指纹鉴定、法律援助、酒店法务的谈话,一个字都没漏。

陶静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月,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想先找到程晓梅。只要她肯出面把钱付了,或者至少承认是她骗程峰签的字,事情就有转机。但人联系不上,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那个小姑子,真是个人才。”陶静嗤笑一声,“摆一百八十桌的婚礼,连亲哥都不请,然后转头就把亲哥卖了。这操作,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我现在笑不出来。”江月搅着咖啡,眼神发直。

陶静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月月,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你跟程峰是夫妻,夫妻共同债务这玩意儿,法律上是有讲究的。如果你能证明程峰签订担保协议是为了给他妹妹的婚礼做担保,而不是为了家庭日常生活,那这笔债有可能不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也就是说,你只要把自己从共同担保人里摘出来,再否认这笔债务是夫妻共同债务,你个人名下的财产就不会被查封。”

“真的?”

“我只能说有可能。具体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但你想想,他签担保协议的时候,有没有跟你商量过?没有吧。他签协议是为了帮妹妹,不是为了你们的家庭生活。这符合‘个人债务’的认定标准。所以第一步,证明共同担保签名伪造;第二步,主张这笔债务是程峰个人债务,与你无关。如果这两步都成功,你就不用还钱。但你丈夫程峰依然要还。”

江月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房子呢?房子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如果法院认定债务是程峰个人债务,那只能执行他的个人财产份额。也就是说,房子的一半产权可能被拍卖,但至少不会全被拿走。不过实际操作中很复杂,而且如果你们离婚,财产分割和债务承担又是另一回事了。”

“离婚?”江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陶静看着她,认真地说:“月月,我不是劝你离婚。但你必须想清楚,程峰这个人在你心里到底值不值得。他签字不看内容,这是蠢;他妹妹把你们当猴耍,他到现在还护着,这是愚;出了事他第一反应不是保护你,而是找妹妹,这是懦。这样一个男人,你还要跟他过一辈子吗?”

江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杯柄转圈。

“我们还有儿子。”她轻声说。

“就是因为有儿子,你才更要保护好自己。程程需要一个清醒的妈,而不是一个被债务拖垮的怨妇。”

江月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静静,谢谢你。”

“谢什么。官司我帮你找律师,我认识几个打经济纠纷特别厉害的。你先回家,把家里的资产理一理,把跟程晓梅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整理出来。万一将来对簿公堂,这些都是证据。”

陶静说完,起身去结账。江月坐在原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脑子里一团乱麻。

离婚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口。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冬天,程峰站在她家楼下,抱着一束俗气的红玫瑰,冻得鼻子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江月,我没钱没房没车,但我有一颗对你好的心。你愿意跟我吗?”

她答应了。

那时候她以为,有一颗真心就够了。

可现在呢?真心还在吗?

江月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被程峰从幼儿园接回来了。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的是动画片,程程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程峰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听到开门声,程峰转身进来,目光落在江月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回来了?”

江月没说话,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径直走进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没洗的碗,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程峰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下午去了城东二手车市场,拿着晓梅的照片问了七八家车行的老板。有一个姓孙的老板认出来了,说晓梅上周五确实去过,开一辆白色宝马五系,想卖。那车是周家栋名下的。孙老板说车况不错,给了个还算公道的价格,但晓梅说太便宜,没卖成,走了。我问她留没留联系方式,孙老板说留了个新手机号,当场拨过去是空号。”

江月关了水龙头,转过脸看他:“她连卖车都瞒着所有人,这是铁了心要跑。你现在还觉得她是被逼的吗?”

程峰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烫了一下指尖,他赶紧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不是说她被逼。我是想找到她,问个清楚。”

“问清楚什么?问你到底欠了多少钱?问她打算怎么还?”江月冷笑了一声,“程峰,你妹妹跑了。跑之前还留了一手,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你现在就是报警,也只能报诈骗,但你有证据吗?她在你签字的时候说了什么,你拿得出来吗?”

程峰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像一堵被雨淋透的墙。

“月月,对不起。”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月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脊背弯了。四十二岁的程峰,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项目负责人,在一群工友面前吆五喝六。如今被亲妹妹摆了一道,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站着都有些摇晃。

她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心疼,也有一种更深更冷的失望。

“别跟我说对不起了。”江月转过身,继续洗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我今天咨询了律师,如果能证明你的担保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欺诈,有可能申请撤销。但赢面不大。酒店方面态度很强硬,三天之内不付款就要起诉。你得做最坏的打算。”

“我想过了。”程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实在不行,把房子抵押了。”

江月的手停在水槽里。

“房子是我们最后的家。”她没回头,“你要抵押了,程程以后住哪儿?租一辈子房子吗?”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等着酒店去法院申请查封,到时候连个主动权都没有。先把银行的钱贷出来把酒店那边平了,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慢慢还。只要人还在,总有翻身的机会。”

江月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回碗架上,擦干手,慢慢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程峰从未见过的冷静,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程峰,这个债是你签的,我认吗?”她问。

程峰愣了一下。

“我没让你认。我只是说……”

“如果我把那份共同担保签名的伪造鉴定做了,法律上我不需要承担一分钱。然后这笔债就是你一个人的,你要么还,要么扛。我名下的资产不会被查封。房子有一半是我的,法院只能执行你那一半。你觉得,这样对我是不是更公平?”

程峰张了张嘴,脸上先是惊愕,然后变成了悲伤,最后是一种认命般的颓丧。

“月月,你想离婚?”他的声音哽住了。

江月没有回答。她从他身边擦过,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程峰压抑的叹息,和儿子不知情的笑声。动画片里的角色在夸张地吵闹,与这个家里的沉默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江月坐在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几本相册。第一本是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上的自己穿着白纱,程峰穿一套略显宽大的黑西装,两个人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第二本是程程刚出生时候的,程峰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手忙脚乱,额头上全是汗。第三本是全家福,公婆还在,程晓梅站在自己右边,眉眼弯弯。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相册的塑封面上,滑下去,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很安静地流泪,像一棵在深夜里被露水打湿的树。

哭完了,她拿起手机,给陶静发了一条消息:“静静,麻烦你帮我问问,如果离婚,孩子抚养权怎么争取。我只要程程。”

陶静秒回:“你决定了?”

江月打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那盏灯是程峰去年换的,暖黄色的光,不刺眼。她记得那天程峰站在梯子上,她扶着梯子,儿子在旁边喊“爸爸加油”。灯亮起来的一瞬间,程峰低头冲她笑,说:“老婆,这灯暖不暖?”

那时候真暖。

现在灯还亮着,人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第二天一早,江月把程程送到幼儿园后,没有去上班。她请了假,拿着所有资料去了陶静介绍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律师姓方,四十出头,干练精悍,专门打婚姻家庭和经济纠纷。听完江月的陈述后,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江女士,你的情况涉及三个问题。第一,共同担保签名伪造,这个好解决,做指纹鉴定就行,我估计两周内能出结果。第二,这笔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四条,夫妻双方共同签名或事后追认的债务,以及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属于共同债务。但程峰签订担保协议明显超出家庭日常生活的范畴,而且你没有签字、没有追认、没有受益。所以这笔债,大概率不会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第三,孩子抚养权。你们的儿子程程今年五岁半,如果离婚,法院会综合考虑抚养能力、抚养意愿、孩子的生活稳定性等因素。你有稳定工作,有住房,孩子一直由你照顾,这些都是你的优势。”

江月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起诉离婚?”

方律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江女士,我理解你的处境。但离婚是大事,我建议你先跟程峰谈一谈。有些问题,可能不需要走到那一步。另外,离婚诉讼如果和酒店的债务诉讼同时进行,会牵扯到财产保全和债务分割的问题,比较复杂。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先起诉离婚,把财产和债务分开。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不该我承担的,我一分都不背。”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江月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至少在法律上,她有了方向。可心里那团乱麻还是绞得生疼。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程峰的电话,拨过去。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程峰,我在外面,我们见一面吧。好好谈谈。”

“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两人约在了江边公园。江月先到,坐在长椅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程峰迟到了十分钟,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结婚八年,他还是记得她爱喝什么。

江月接过奶茶,没有喝,放在旁边。

“程峰,我想说几件事。第一,我已经启动指纹鉴定和证据固定,如果确认共同担保签名系伪造,我会依法解除自己的担保责任。第二,这笔二百八十万的债务,是你个人的。我没有签字,没有受益,没有追认。如果酒店方面要诉讼,我会主张这是你的个人债务,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第三……”她顿了顿,“我想离婚。”

程峰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得咔嚓一声,奶盖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没有擦,只是呆呆地看着江月。

“月月,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你告诉我一个不走到这一步的理由。”江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程程?你知不知道,那个什么担保协议上的共同担保人,是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也就是说,你妹妹不仅坑了你,还坑了我。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江月也要跟着一起还债。而你,作为我的丈夫,连一句商量都没有。程峰,你让我怎么继续跟你过?”

程峰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月月,八年了,我们在一起八年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这次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江月打断他,“你的保证值几个钱?你连你自己的妹妹都管不住。你连一份担保协议都看不明白。程峰,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敢再信了。万一以后再出类似的事,你把我和儿子的生活全搭进去,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程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如果你觉得离婚是对你和程程最好的选择,我答应。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程程的抚养权,我不争。让他跟你。房子也别卖了,归你和程程。债务我自己扛。我就算去工地搬砖,也把酒店的钱还上。月月,我欠你的,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补一点。”

江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别过脸,望着江面,声音哽咽:“程峰,你傻不傻?二百八十万,你一个人怎么扛?你要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吗?”

“那也是我活该。”程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签的字,我认。但不能连累你和儿子。月月,你带着程程好好过。等我把债还完了,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再回来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江月猛地转过头,一脸泪地看着他:“你混蛋!什么叫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你说这种话,心里不难受吗?”

程峰的嘴唇抖了抖,眼眶也红了。

“难受。可我不能拖着你。”

江月站起来,把奶茶狠狠砸进垃圾桶:“程峰,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债不是你一个人扛。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恨你,可我不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你好歹是程程的爸爸。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儿子交代?”

程峰愣了一下,随后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江月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月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月没有推开他。她靠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们先不离婚。先把债解决了。”她闷声说,“但有一条,你以后必须事事跟我商量。再敢瞒我一个字,我带着程程走,这辈子找不到。”

“不敢了,打死都不敢了。”

江月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抹了把脸:“别跟演苦情剧似的。现在首要的事情是找到程晓梅。只要找到她,就有突破口。你跟我说实话,你对周家栋了解多少?”

程峰皱着眉回忆:“周家栋家做建材生意,在城北有两个门面,据说一年能挣个百来万。晓梅跟他认识不到半年就领证了,婚礼办得这么大,我还以为周家底子厚。可你想想,如果他们家真有钱,怎么会让晓梅出去卖车?”

“所以周家栋可能也没钱。”江月分析道,“这场婚礼,要么是打肿脸充胖子,要么就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赖账。程晓梅用你的身份担保,应该是早就算计好的。她认识酒店销售小刘,把签约流程摸得门儿清,就等着你上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报不了,找人也找不到,难道干等着?”

江月摇头:“不能等。你继续找人,我去查酒店那边的漏洞。一百八十桌婚宴,肯定是分批付款的,按常理预订时至少要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她一分钱都没付,酒店怎么能让她把婚礼办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程峰眼睛一亮:“你是说,酒店内部有人跟她串通?”

“不确定。但值得查。你有空去一趟酒店,把当时接待你们的销售小刘约出来聊聊。注意,别打草惊蛇。”

两人商定了计划,各自分开行动。程峰去城东再次找那个二手车行的孙老板,江月则返回君悦国际酒店,以核实账单为由,要求调看婚礼当天宴会部的排班表和交接记录。

酒店前台起初推三阻四,说内部资料不对外。江月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软件:“我是担保人之一,有权了解婚宴实际发生的费用明细。如果你们拒绝提供,我保留向消费者协会和工商部门投诉的权利。另外,我明天会带律师一起来,你们最好想清楚。”

前台脸色变了变,说去请示经理。等了十几分钟,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说自己是宴会部文员,可以带她去办公室看部分资料。

江月跟着女孩来到后区的一间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排班表。女孩把其中一页抽出来递给她:“这是婚礼当天的排班,宴会部所有人都在。主宴会厅负责人是刘敏,三个副厅分别是张倩、李婷和赵磊。现场总协调是周建国经理。您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他们。”

江月扫了一眼排班表,发现一个细节:婚宴当天,宴会部全体员工到岗,连平时不参与现场服务的文员都顶了上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手严重不足。

一个正常运营的五星级酒店宴会部,同时接待一百八十桌婚宴,需要大量服务员和传菜员。如果当天全部门的人都上了还不够,很可能酒店为了降低成本,没有外聘临时工。

这会导致什么后果?服务质量下滑,宾客体验差。但对于酒店来说,能省一笔不小的开支。

江月想了想,又问那个文员:“你们酒店承接这种规模的婚宴,通常需要提前多久准备?”

“一百八十桌的话,至少提前一个月。因为要备货、安排人手、协调场地。程晓梅的婚宴是提前十二天预订的,比较仓促,很多食材都是临时调的,成本比平时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提前十二天?”江月心里一紧,“那签约时间也是提前十二天?”

“是的,上个月十八号签的约,这个月三号办的婚礼。”

江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签约到举办,不到半个月。一百八十桌规模,光是鲜花的调配和舞台搭建就不止这么短时间。程晓梅哪来的把握能在半个月内组织这么大一场婚礼?除非她从更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只是正式签约拖到了最后。

再联想到程峰描述自己签约那天的情景——程晓梅在旁边催得急,说酒店工作人员等着下班,文件看都没让程峰仔细看。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蓄谋已久。

江月谢过文员,走出酒店,给程峰打了个电话。

“签约是上个月十八号,婚礼是这个月三号,中间只有半个月。你回忆一下,签约那天程晓梅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特别着急的样子?”

程峰在那头想了想:“有。她当时一直看手机,说约了婚庆公司的人下午六点碰面,让我快点签。我本来想仔细看看文件内容的,她催了我好几次,还说‘哥你还信不过我吗?就是些常规条款’。后来我就没看了,挨着签了。”

“那你还能想起来,你签的那几份文件里,有没有一份特别厚的?”

“有一份,有三四十页,我翻了几页,全是些专业术语。晓梅说那是酒店的标准合同模板,每个办婚宴的人都要签的。我就没细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江月深吸一口气:“三四十页的合同,里面很可能夹着担保协议和授权委托书。程峰,你妹妹是拿着你的信任,一条一条把你往坑里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程峰咬牙的声音:“等找到她,我一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先别想这些。我刚在酒店看了排班表,发现一个疑点。当天宴会部全员到岗,说明酒店没有外聘足够的临时工,说明人力成本被压得很低。再加上提前十二天签约,很多流程都是临时拼凑的。这背后,酒店方面有没有人配合程晓梅一起设局,还不好说。你去查周家栋家的建材店,我去查酒店销售刘敏。”

江月的脑子飞速运转。她第一次感觉到,这场看似被动的债务危机里,可能藏着更多的秘密。

当天下午,江月把儿子临时托给邻居照看,自己再次来到君悦国际酒店。这一次她没有找前台,而是直接去了宴会部办公室,点名要找刘敏。

刘敏是个圆脸短发的年轻女人,穿着酒店统一的藏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名牌。见到江月,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江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刘小姐,我是程晓梅的嫂子。上周六那场一百八十桌的婚宴,是您负责签约的吧?”

“是我和程先生、程女士一起完成的签约流程。”

“那我问一下,当时签约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向程峰先生逐条解释协议内容?特别是担保条款?”

刘敏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流程上我们会口头提示。但程女士当时说她已经跟家人沟通过了,不需要再逐条解释。程先生也表示同意。”

“你有录音吗?”江月问。

“没有录音。”

“那你怎么证明你口头提示过?”

刘敏低下头,手指搓了搓:“江女士,我只是按客户的要求办事。程女士说得很清楚,她哥哥赶时间,能签多快签多快。我们销售业绩压力也大,不可能每个客户都逐条解释。”

江月心中冷笑。她早料到对方会推脱责任,不过这不重要。她真正想弄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刘小姐,我再问一个问题。程晓梅这场婚宴,签约时一分钱定金都没付,按照酒店规定,这种情况是不允许的吧?”

刘敏的脸色变了。

“她付了定金的。”刘敏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含糊。

“付了多少?”

“三十万。”

“什么时候付的?”

“签约当天下午六点,财务下班前转账的。”

江月挑了挑眉:“那你们后来为什么说一分钱都没收到?周主管电话里说‘总费用二百八十万至今未结清’,可没提到已经收了三十万定金。”

刘敏支支吾吾起来:“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我只是销售,财务的事情不归我管。”

“刘小姐,我提醒你一句。如果酒店已经收到了三十万定金,但在追债的时候隐瞒了这一事实,那性质就严重了。这涉及虚假陈述。要是闹到法庭上,你们酒店是要负责的。”

刘敏额头冒出细汗,手指绞在一起,半天说不出话。

江月往前逼近一步:“刘敏,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三十万去了哪里?是打到了酒店公账,还是打到了某个人的私人账户?”

“我……我真的不知道……”刘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一打工的,我只是按经理的吩咐办的……”

“哪个经理?”

刘敏猛地闭上嘴,拼命摇头:“江女士,您别问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签约那天的销售。求求您别为难我了。”

江月看着她,缓缓点头:“好。刘敏,我不为难你。但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趁早说出来。否则等事情闹大了,你口中的‘经理’保不保得住你,就不好说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把刘敏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江月回头看了一眼,刘敏正拿着手机跟谁打电话,面色焦急,嘴唇哆嗦。

江月心里有了判断:刘敏一定知道内情,只是不敢说。那个所谓的“经理”,很可能就是周建国。

回到家里,程峰还没回来。江月把刚才的情况在脑海里理了一遍。三十万定金已经支付,但酒店方面在追款时却说“一分未付”。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周建国私吞了定金,二是这笔钱根本没有进入酒店公账,而是被打入了一个与程晓梅或周建国关联的账户。

如果是第二种,那程晓梅和周建国之间就存在某种勾连。周建国通过职务便利,帮程晓梅绕过酒店的正常审批流程,让这场一百八十桌的婚宴在没有足额预付款的情况下得以举办。而程晓梅的代价,可能就是把婚后收到的份子钱分给周建国一部分。

这是一个利益链。

江月拨通了陶静的电话:“静静,帮我查一个人。周建国,君悦国际酒店宴会部经理。查一下他的个人资产情况和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有没有大额异常收入。另外查一个叫刘敏的销售,和他什么关系。”

陶静在那头笑着应了:“月月,你现在的样子,像个侦探。行,我认识银行和公安的人,想想办法。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江月看见茶几上有个快递,寄件地址是城西的一个小区,寄件人只留了个“陈”字。她狐疑地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字条,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赶紧把房子卖了还钱。惹急了那些人,你儿子会怎么样,自己想想。”

江月的血液瞬间凉了。她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威胁。针对程程的威胁。

她猛地抓起手机,给程峰打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才接,程峰那边风声很大,像是在外面跑。

“程峰,你在哪儿?快回来!有人往家里寄了威胁信,说要对程程不利!”

程峰的声音骤然一紧:“什么?我马上回来!你看清楚寄件人是谁了吗?地址呢?”

“只知道是城西,具体小区没写详细。字是打印的。你回来再说,我先去隔壁接程程。”

江月挂断电话,冲出门去邻居家把儿子抱回来。程程正在和邻居家的小姐姐拼积木,被妈妈突然抱走,一脸不情愿。

“妈妈,我想再玩一会儿……”

“回家,爸爸马上回来。”

江月抱着儿子回了家,把门反锁,把所有窗户关紧,然后坐在客厅里一遍遍地深呼吸。她告诉自己,不能乱。对方既然只敢寄匿名信,说明还没到真正动手的地步。但这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触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程峰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便衣的男人。江月认得,是程峰在刑警队的同学,姓吴。

“月月,我带老吴来看看。信呢?”

江月把那张字条递过去。老吴戴着一次性手套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快递袋看了看。

“打印纸,普通A4,看不出什么特别。快递单号可以查。江女士,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事,得罪了人?”

江月看了程峰一眼,把这两天查酒店内情的事简单说了。

老吴皱着眉:“这封信的内容已经构成威胁了。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拘留。但首先要确定寄件人。你们先别慌,我去查快递公司的监控。另外,如果你们担心孩子安全,这几天尽量别让孩子单独一个人。”

程峰送走老吴,回到客厅,在江月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月月,别怕。有我在。”

江月的手冰凉,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我不怕。他们要真敢动程程,我拼了命也要他们付出代价。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我们查对了方向。有人做贼心虚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查?”

“查,但不能把程程放在家里了。我明天送他去我妈那儿住几天。你跟我一起吗?”

程峰点头:“一起去。我正好有话跟妈说。”

江月的母亲住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里,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小学教师,一个人住。接到女儿电话后,老人早早等在楼下,远远看见外孙就迎上来,一把抱住。

“哎哟,我的小程程,想死外婆了。”

程程搂着外婆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好”,把老人乐得合不拢嘴。

江月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热。自从公婆相继去世,她自己的妈反而成了这个家最稳定的后盾。每次江月和程峰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老人过来帮忙照看孩子。可这些年她只顾着自己的小家庭,很少主动回来陪老人待几天。

程峰把买的水果和营养品放进屋里,又把最近的事情简单跟岳母说了。老人听完,脸色沉下来,抱着程程的手紧了紧。

“晓梅那个丫头,心怎么这么黑?她哥对她多好啊。当年她考不上研究生,是峰儿天天晚上给她补课。她读研的学费,是峰儿从工地上省下来的。她倒好,反过来坑她亲哥!”

“妈,您别气。事情已经出了,我们现在想办法解决。”程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人瞪了他一眼:“峰儿,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哪,就是太老实。你妹妹从小就爱耍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签那么重要的文件,你怎么能不看呢?月月跟着你这些年,没享过什么福,还整天替你操心。你这次要是再不好好护着她,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不答应。”

程峰连连点头:“妈,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我一定把事处理好,不让月月受委屈。”

老人哼了一声,拉着江月进了里屋。门一关,老人的表情柔和下来,拉着女儿的手坐在床边:“月月,你老实告诉妈,你跟峰儿打算怎么办?”

江月靠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妈,我想离婚。可我又下不了狠心。”

“为什么下不了狠心?因为程程?”

“不全是。”江月闭了闭眼,“程峰这个人,除了蠢了点,没什么大毛病。他对我好,对程程好,对您也好。可这件事让我突然明白,他分不清亲疏远近。他把程晓梅看得比我们一家还重。我受不了的,是这一点。”

老人叹了口气:“月月,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妈不劝你。你想清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有一条,不能委屈了自己。你才三十四岁,后面的日子长着呢。别为了谁将就。”

江月点点头,在母亲肩上靠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程程的笑声,和程峰低沉的应答声,还有厨房里烧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

江月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开微信里和程晓梅的转账记录。

程晓梅借钱的次数远比她记得的多。除了那笔十五万的创业借款,还有无数次小额转账,两千、三千、五千、一万,从聊天记录里看,每一笔都没有归还。江月粗粗算了一下,从程晓梅读研开始到现在,她陆陆续续借给程晓梅的钱,加起来不下二十五万。

这些钱,大部分是她自己的婚前存款和工资结余。程峰不知道,程晓梅也不会主动提。

现在好了,旧债未清,新债又背上身。江月突然觉得很可笑。她这些年掏心掏肺对待的小姑子,到头来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在她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更让她心寒的是,程晓梅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竟然心安理得。

手机震了一下,是陶静的电话。

江月走到阳台上接起来。

“月月,我托人查了周建国。这家伙果然不干净。他名下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但有意思的是,他最近三个月在股市亏了一大笔钱,大概有小两百万。具体是借了杠杆,爆仓之后欠了一屁股外债。你说巧不巧,程晓梅的婚宴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猜的没错,这两个人肯定有猫腻。”

“还有别的吗?”江月问。

“刘敏,就是那个销售。她跟周建国是前男女朋友关系,分手后还保持联系。我让人查了刘敏的银行流水,从上个月二十号到今天,她分三次收到同一个账户转来的钱,每次两万,总共六万。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名字叫赵亮,是周建国的表弟。”

江月的心跳加速:“就是说,周建国通过刘敏拿了六万块的好处?”

“很可能。这六万就是封口费。你们如果要查,把刘敏这个口子撬开,周建国就跑不掉。但问题在于,即使证明了周建国和刘敏串通,程峰那份担保协议还是有效。主担保人签字是真的。所以最关键的,还是找到程晓梅。”

江月沉默。陶静说得对,周建国是个突破口,但程晓梅才是核心。找不到程晓梅,一切白搭。

“静静,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个人?周家栋。程晓梅的丈夫。我要知道他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查了。明天给你消息。”

江月挂断电话,回到屋里。程峰正在陪程程玩跳棋,父子俩有说有笑。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百味杂陈。

如果程峰能一直这样陪着儿子,该多好。

可是现实不给她太多感伤的时间。那封威胁信像一根刺,提醒着她必须加快速度。

江月走过去,在程峰身边坐下:“程峰,明天送完程程去幼儿园,你陪我去一趟城西。”

“城西?你是说快递寄出的地方?”

“对。老吴不是在查快递公司的监控吗?趁他还没查出结果,我们先自己去看看。那个寄件地址虽然没写具体门牌,但快递员肯定在某个站点收的件。找到站点,说不定能看到寄件人。”

程峰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好。明天一起去。”

江月没有抽回手。她感受着程峰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一次,我们还能不能一起扛过去?

城西的城乡结合部,路边是连片的旧厂房和小餐馆。根据快递单号上的网点代码,江月和程峰找到了那家快递代收点。代收点开在一家小超市里,老板姓何,五十多岁,正坐在门口嗑瓜子。

程峰拿出那张快递单的照片:“何老板,这个件是你们点收的吗?”

何老板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哦,这个号是我们点收的。不过我这代收点一天收几十个件,具体是哪个客户寄的,我真记不清。”

“那您这里有监控吗?”

“有是有,但只存七天。这个件寄出来有几天了?”

江月算了一下,快递是昨天收到的,寄出时间应该就是前天或者大前天。七天以内,还能查。

“前天下午或者昨天上午,您能调一下监控吗?”

何老板想了想,带着两人进了超市后面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台老旧电脑和一个布满灰尘的监控主机。他鼓捣了半天,调出前天的录像。画面模糊,镜头对着超市门口的货架和收银台。快递代收的位置就在收银台旁边。

三人盯着屏幕看了近一个小时。快递高峰期集中在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人来人往,有寄快递的,有取快递的。江月的眼睛快贴到屏幕上去了,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灰白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低着头把一个小袋子递给何老板,递了钱,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江月按下暂停键,指着屏幕:“看这个。”

程峰凑过去仔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身形……有点眼熟。”

何老板也凑过来瞅了瞅:“这个啊,我想起来了。这人挺怪的,大热天捂得严严实实,交了个小信封,寄的是同城。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

“是男是女?”江月问。

“从身高和走路姿势看,像男的。不过也可能是女的,故意穿得宽松。”

江月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那个人的鞋子露出来一小截,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侧有条纹,款式普通。她盯着那双鞋,心跳渐渐加快。

程峰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月月,你看那双鞋……”

“是程晓梅的。”江月接上他的话。

这双鞋她太熟悉了。去年程晓梅生日的时候,江月特意在网上挑了这双限量款送给她。当时程晓梅还发过朋友圈,晒了鞋的照片,配文“嫂子的爱,穿在脚上”。那条朋友圈后来删了,但鞋还在。

“晓梅?她寄的威胁信?”程峰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以为威胁我们卖房子还钱,就能让自己脱身?”

江月攥紧拳头,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人影:“程峰,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要把我们的最后一点家底都榨干。她不仅要你背债,还要你卖房。卖了房,钱归酒店,她远走高飞。我们在外面租房子还债,她拿着份子钱逍遥快活。”

程峰一拳砸在电脑桌上,把何老板吓了一跳。

“她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江月没有回答,继续把监控往前翻了翻。在寄件之前的十五分钟,程晓梅出现在超市门口对面的马路上,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那辆车的车牌被泥挡住了,只看清最后两位数是“68”。

她把这一帧也拍了下来。

从代收点出来后,江月和程峰并肩走在灰扑扑的马路上。太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峰,现在有两条路。”江月说,“第一,把这些证据交给老吴,让他从快递公司的监控和道路监控一路追踪。第二,我们自己继续查。但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程晓梅既然敢寄威胁信,说明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她。我们的动作,可能一直在她的监视范围内。更糟的是,她背后可能站着周建国,甚至还有别的人。这事已经不只是欠债的问题了。”

程峰停下脚步,看着江月的眼睛:“月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如果当年你跟了别人,现在可能不会受这些苦。”

江月看着他,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染出一片暖色。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不安。

“程峰,我后悔的,不是嫁给你。”她说,“我后悔的是,这些年一直忍着程晓梅。总以为她是你的妹妹,我对她好,她总会念着这份情。结果呢?她把我的善良当成了软弱。”

程峰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月月,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程晓梅。”

江月轻轻抽回手:“别急着保证。我们先把债的事解决了。”

两天后,老吴那边传来消息:快递公司监控调取了更清晰的画面,结合道路监控,锁定那辆黑色轿车的行驶轨迹,最终追踪到城北一家叫做“华庭商务酒店”的门前。车进了地下车库,司机和程晓梅一起上了楼,再没下来。

“华庭商务酒店。”江月重复着这个名字,“那是什么地方?”

“表面是个酒店,实际三楼以上有长包房,是那种日租房的形式,不用身份证,给钱就住。”老吴在电话里说,“你们最好别单独过去,我安排两个便衣跟你们一起。对方能寄威胁信,就说明不是善茬。”

程峰和江月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礼后兵。他们不想把事情闹成刑事案件,毕竟中间还夹着程晓梅,是程峰的亲妹妹。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能私下见到程晓梅,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当天晚上,程峰、江月和老吴带的两个便衣一起去了华庭商务酒店。程峰在大堂前台问了一圈,前台说没有叫程晓梅的住客。江月把照片拿出来给保洁阿姨看,阿姨说见过这个人,经常和一个男人同进同出,住在四楼最里面那间。

一行人上了四楼,在走廊尽头找到那扇门。程峰上前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依然安静。便衣示意他退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转了几秒,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边的小桌上摆着几个吃剩的泡面盒和一堆空啤酒罐。地上散落着衣服、鞋盒、纸巾,还有几张印着“君悦国际酒店”抬头的文件纸。

江月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晓梅,你嫂子和哥已经到楼下了。快走。”

她猛地回头:“有人通风报信!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两个便衣立刻冲进房间,打开衣柜和卫生间,空无一人。后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乱飘。便衣探出窗外一看,下面是一排商铺的遮雨棚,有明显被踩踏的痕迹。

“从后窗跑了。你们在这里等,我们下去追。”两个便衣翻窗而出,动作矫健地追了出去。

江月和程峰留在房间里。江峰走到窗边往下看,夜色里已经看不到人影。程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几张君悦国际酒店的文件纸,借着手机光照着看。

那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笔迹清秀,一看就是程晓梅写的:

“6月3日婚礼,总支出清单:菜金68万,酒水55万,布置及演出42万,婚纱及头饰12.4万,花艺及灯光23万,无人机及烟花40万,杂项31.6万,共计272万。剩余8万备机动。份子钱预计回收:A区40桌×平均800元=3.2万,B区60桌×平均1200元=7.2万,C区80桌×平均3000元=24万,总计34.4万。缺口237.6万。由程峰担保,酒店追偿。”

程峰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江月接过来,逐字看完,心口像被冰水浇透。这哪里是什么婚礼清单?这是程晓梅早就写好的“牺牲清单”。两百三十七万六的缺口,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让亲哥来填。

“她疯了。”程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真的疯了。”

江月没有接话,又翻了翻其他几页纸。其中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银行卡号,正是周建国。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分成方案:周经理拿走百分之三十,我拿百分之二十,其余给赵亮。”

“这个赵亮又是谁?”江月低声问。

程峰摇头:“不认识。但你看这上面的分成比例,周建国拿大头,程晓梅拿小头。说明什么?说明这场戏里,周建国才是真正的策划者。”

江月把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包里:“证据到手了。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吴,把这些交给警方。另外,程晓梅不是跑了,是被人接应的。她一定知道很多内幕。只要抓住她,周建国跑不掉。”

两人从华庭商务酒店下来,便衣还没回来。老吴随后赶到,简单听了情况后说:“我们已经在调取华庭酒店周边的监控了。你们提供的文件纸很重要,这上面有明确的资金流向和分成方案,足以证明周建国涉案。接下来警方会以涉嫌诈骗和伪造证件立案侦查。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同时保护好自己。”

江月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吴,你查一下赵亮这个人。我们在监控里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最后两位车牌是‘68’,能不能也查一下。”

老吴记下信息,匆匆走了。

回家路上,江月坐在副驾驶,头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路灯。夜色温柔,可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程晓梅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曾经那个围着她喊“嫂子”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在利益的泥沼里陷得那么深。而她自己,也被卷进了一场原本不该由她承担的漩涡。

但她没有垮。她还有儿子,还有一个虽然糊涂但愿意补救的丈夫。她得撑住。

接下来的几天,江月没有再去上班。她向单位请了长假,理由是处理家庭突发情况。早教机构的园长是她的老同学,听了大致情况后,不仅准了假,还主动帮她问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能不能帮忙扩散寻人信息。江月谢绝了。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不宜扩大影响。

程峰白天继续跑工地,晚上回来跟她碰情况。老吴那边进展缓慢,但也有了眉目:那辆黑色轿车的登记车主正是赵亮,车牌尾号“68”对上了。而赵亮,原名赵二勇,是周建国的表弟,有非法拘禁和寻衅滋事的前科,三年前出狱后一直跟着周建国混。

“周建国的社会关系比我们想的复杂。”老吴在电话里说,“他不仅是酒店宴会部经理,私下还在外面放高利贷。赵亮就是他的打手。程晓梅跟周建国勾搭在一起,很可能最初是想借高利贷办婚礼,后来还不上钱了,才想出这个担保套路的。”

江月握着电话,指节发凉:“那程晓梅现在有没有可能被周建国控制住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你们寄威胁信的那天,赵亮开着一辆黑色轿车从华庭酒店离开,随后又折返。如果程晓梅是自愿的,她为什么要跑?你们到的时候,她翻窗逃了。说明有人在放风,也说明她不想跟你们见面。她是主动躲起来,还是被逼的,暂时无法判断。”

“老吴,你能不能再帮我查一下,程晓梅现在名下的银行卡有没有资金进出?如果她真的拿到了份子钱,账户上应该有动静。”

“查过了。她名下三张卡,两张是空的,一张在两小时前取现了二十万。取款地点是城东一家银行柜员机。我们调了监控,取款人不是程晓梅,是一个男的,戴口罩和墨镜,身形像赵亮。”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赵亮拿着程晓梅的卡取钱?那程晓梅很可能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或者……更糟。”

老吴沉默了几秒:“我们已经把赵亮列为重点排查对象。江女士,你们别轻举妄动,交给我们处理。”

挂了电话,江月坐在窗前发呆。程峰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她手边:“妈托人带过来的,乌鸡汤。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喝一口。”

江月接过汤碗,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程峰,赵亮拿程晓梅的卡取了二十万。她可能真出事了。”

程峰正在解围裙的手顿住了:“出事?什么意思?”

“周建国不是好人。程晓梅跟他合伙坑我们,但分成谈不拢,或者事情败露了,周建国要灭口。程晓梅现在可能逃不出来。”

程峰脸色发白,一把扯下围裙:“我去找她。”

“你站住。”江月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去找她,上哪儿找?你知道赵亮和周建国在哪里吗?你一个人去,万一撞上那帮人,出了事,我和程程怎么办?”

程峰站在客厅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

“可她是我妹妹。如果她真的被人控制……”

“正因如此,你才不能冲动。老吴已经在查了,警方会在合适的时候行动。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把你自己的命搭进去。”江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程峰,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不能再用自己的命去赌。我承受不起。”

程峰低下头,看着江月,眼睛有些发红。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沙哑:“月月,如果晓梅真的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不会有事。”江月说,“她那么精,不会让自己走到绝路。而且赵亮取钱,说明她至少还活着。周建国想用她的卡套现,就得留着她配合。我们还有时间。”

程峰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缓缓点头。

那天晚上,程峰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江月没有阻止他。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有太多的后悔和自责,需要时间消化。她陪儿子睡觉之前,走到阳台门边,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做笔录。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去面对。”

程峰转过身,烟头在他指尖明灭。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江月没有回应,轻轻带上了门。

十一

命运的齿轮在几天后突然加速转动。

周一上午,江月和程峰正在老城区派出所做补充笔录,老吴接到一个电话,脸色骤变。他走出门外接听,回来后低声说:“赵亮在城南一个废弃汽修厂被发现了。人已经送去医院,头部受到重击,肋骨断了三根,意识模糊。是路人报的警。”

江月一惊:“谁打的?”

“赵亮清醒前说了一个名字。”老吴犹豫了一下,看向程峰,“他说是程晓梅和一个男人一起把他打昏的。他交代,程晓梅原来没有被控制,她跟周建国分赃不均闹翻了,程晓梅找了周家栋,两个人合计把赵亮引出来动手。”

“周家栋?”江月难以置信,“他不是失踪了吗?”

“周家栋没失踪,他一直在暗中帮程晓梅。两个人虽然表面装成穷光蛋,但实际上各有一笔不为人知的钱。赵亮说,程晓梅拿到份子钱后,又想独吞周建国的那份,就设计把赵亮骗到郊外。赵亮落单了,被她和周家栋从背后砸了。”

程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江月问老吴:“那程晓梅和周家栋现在在哪儿?”

“根据赵亮提供的线索,他们可能藏匿在城北一处自建楼内。我们已经申请搜查令,今晚收网。你们先回家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天气阴沉,像要下雨。江月打开车门,坐进去,程峰没有动。她放下车窗喊他:“上车。”

程峰摇摇头:“月月,我想一个人走走。”

江月没说话,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老街的梧桐树下。风卷起落叶,擦着地面打旋。程峰走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很失败?活了四十二年,最后连自己的妹妹都不了解。”

“不怪你。”江月说,“程晓梅变了。人心难测,连她自己都未必了解自己。”

程峰苦笑:“我从小把她拉扯大,家里穷,有好东西都先紧着她。爸妈走的时候,我跪在坟前发誓,一定把妹妹照顾好。可到头来,她变成了这样。我该怎么跟爸妈交代?”

江月走上去,与他并肩:“程峰,你爸妈要是在天有灵,不会怪你。你该做的都做了。程晓梅走到今天,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程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江月的肩。她没有躲。

“月月,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江月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阴天里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怎么重新开始?”她问。

“我辞掉工地的工作,去做销售。虽然底薪低一点,但提成高,累是累,挣得多。我把每一分钱都交给你,你来管。程晓梅以后跟我们家没有关系,无论她怎么样,我都不再管了。我只想跟你和程程好好过日子。”

江月听着,心口有些发胀。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知道,承诺容易,做到难。但她愿意相信一次。

“等事情结束了再说吧。”她轻声回答。

雨点落下来,打在他们头上。程峰脱下外套,撑在江月头顶,拉着她小跑回车里。车厢里飘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雨刷有节奏地摆动。江月看着车窗上滑落的水珠,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久违的安宁。

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十二

城北的那处自建楼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前堆着废弃的装修材料,墙体上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夜色中,几辆没有标识的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十几名便衣和特警队员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老吴负责行动联络,他让江月和程峰留在巷口外的车里面。车内很安静,只能听见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程峰的手一直握着江月,掌心潮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淋的雨。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老吴快步走回来,敲了敲车窗。程峰立刻降下玻璃。

“抓到了。程晓梅和周家栋都在三楼。两人没有反抗,现场搜出五十多万现金和几部手机。还有一把铁锤和几段绳子。”

程峰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但很快又绷紧了:“她……她受伤没有?”

“没有。她状态还算正常,就是情绪有些激动,一直在哭。程先生,你要不要过去跟她谈谈?她一直喊你的名字。”

程峰看了江月一眼。江月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程峰下车,跟着老吴走进巷子。雨还在下,不大,像牛毛一样飘着。江月靠在车座上,闭了闭眼。她不打算去见程晓梅。至少现在不。她心里清楚,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去了。她不想逼自己去做圣母。

程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浑身带着一股潮气。江月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怎么样?”

程峰擦了擦头发,眼睛看着前方:“她求我带她回家。说她知道错了,让我别不管她。”

江月没说话。

“月月,我跟她说了,从今往后,兄妹情分就到这里。她的事,我不会再管。她哭得很厉害,骂我冷血。但我没松口。”

江月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冷硬,但眼角有泪光。

“你心里不好受吧。”她轻声说。

程峰摇头:“再难受,也不会比看见你半夜蹲在路边哭更难受。月月,你说过,我得拎得清。这次,我拎清了。”

江月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天快亮的时候,程峰开车回家。江月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脸上有连日疲惫留下的青影。程峰把暖风调大一些,开得特别稳。

后视镜里,雨停了,东边泛起一层淡青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三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调查持续了近两个月。

根据警方查明的事实,周建国和刘敏合谋,利用君悦国际酒店宴会部经理的职务之便,帮助程晓梅在未足额支付预付款的情况下签订婚宴合同,并在签约当天指引程晓梅将“定金”三十万元转入赵亮的个人账户,这笔钱事后由三人私分。程晓梅在签约时故意催促程峰,并在合同文本中夹带担保条款,骗取程峰签字。同时,程晓梅还伪造了江月的签名和指纹,将其列为共同担保人。这些行为已构成诈骗罪和伪造证件罪的共犯事实。

酒店方面在调查期间停止了追债程序。周建国被解聘,并被移送司法机关。刘敏因配合调查并主动交代问题,被免于刑事处罚,但被酒店辞退。君悦国际酒店方面出于企业声誉考虑,在警方的协调下,同意将程峰签署的担保协议作废,不再追究其担保责任。三十万“定金”追回后,酒店与程峰达成和解,由程峰象征性承担五万元作为管理成本补偿。其余损失,酒店将通过保险和法律途径向周建国等人追索。

赵亮因涉嫌非法拘禁、恐吓、抢劫被批捕。程晓梅和周家栋因涉嫌诈骗和故意伤害,也被刑事拘留。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江月把儿子从外婆家接回家那天,程峰特意请了半天假,做了一桌子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都是江月爱吃的。

程程一进门就扑到爸爸腿上:“爸爸我想你了!”

程峰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想爸爸了?那亲一个。”

小家伙在程峰脸上吧唧一口,又扭头找江月:“妈妈也亲一个!”

江月笑着凑过去,程峰趁机在她脸上偷了个吻,笑得像个占了便宜的孩子。

晚饭后,江月在厨房洗碗,程峰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上。

“月月,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我辞职了。”

江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快?”

“前两天递的。工地那个活儿又累又不挣钱,我早该换了。正好有个做建材销售的老朋友,让我过去帮忙。底薪四千,提成按销售额五个点。前三个月可能挣不了多少,但干好了,一个月一两万没问题。关键不用天天往外跑,能多陪陪你和程程。”

江月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面对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程峰认真地说,“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这一辈子活得窝囊,总是被妹妹牵着鼻子走。现在该为自己活一回了。我要让我的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江月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行。那以后家里的钱我管,你花一分都要报备。”

“必须的。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上交老婆大人。”

江月轻轻推了他一下:“贫嘴。去把程程的作业本拿来我看看。”

程峰敬了个礼,颠颠地去了。

晚上,江月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外面的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来,像一条暖黄色的河流。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午,自己蹲在路边痛哭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可到底,还是撑过来了。

陶静后来问她:“月月,你后不后悔没离婚?”

江月笑了笑:“不后悔。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没底线地忍让了。婚姻一场,不是谁欠谁,是两个人一起扛。只要他愿意扛,我愿意等。”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程峰正给程程讲睡前故事,父子俩挤在小床上,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江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暖意。

日子重新变得细碎而具体。买菜、做饭、接送孩子、上班下班。江月回到早教机构继续工作,程峰的新工作也慢慢走上正轨。虽然收入还不稳定,但两个人每天会坐下来一起记账、讨论收支。有些紧巴,却踏实。

一个月后,法院的一审判决出来了:周建国因犯诈骗罪、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五十万;赵亮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恐吓,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程晓梅因诈骗罪、伪造证件罪、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周家栋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判决那天,江月没有去旁听。程峰去了。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江月端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我在想,如果爸妈还在,看到晓梅现在这样,会是什么心情。”

“他们会心疼你。”江月轻声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以后的路,她得自己走。”

程峰接过茶杯,把江月拉进怀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夜空。月亮很圆,像一枚温柔的印记。

十四

第二年春天,江月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和程峰头三个月跑销售拿下的提成,把家里的旧空调换掉了。旧空调用了快十年,制冷早就不行,夏天嗡嗡响像拖拉机。程峰找了台新机器,自己动手装好,又把阳台清理了一遍,摆上几盆绿萝和一盆茉莉花。

程程已经上大班了。每天放学后,程峰去接他,父子俩顺路在菜市场买菜。江月下班回来,厨房里已经响起了炒菜声。有时候邻居会打趣:“峰子现在越来越像家庭主夫了啊。”程峰乐呵呵地回一句:“媳妇要挣钱养家,我也得把后方稳定好。”

江月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她没告诉程峰,自己上个月涨了工资,虽然幅度不大,但足够给儿子报个像样的画画班了。她计划着,再攒一年,把当初借母亲应急的三万块还上。老人家嘴上说不要,但她心里有数。

生活在细碎处发芽。

某个周末下午,江月和程峰带儿子去公园放风筝。草地绿得发亮,天蓝得没有杂质。风筝飞得高高的,程峰仰头扯着线,程程在旁边蹦跳着喊“爸爸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江月坐在野餐垫上,举着手机拍视频。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笑着喊:“你们俩小心别摔了!”

手机屏幕里,程峰突然回过头,冲她比了个傻乎乎的“耶”。江月愣了一下,按下暂停,放大照片。男人脸上的笑容干净又满足,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但那样子比十年前更让她安心。

那天晚上回家,江月翻出结婚证。暗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看着自己和程峰的名字排在一起,一笔一划,还是当年那两个人。

她合上结婚证,放回抽屉,走到客厅。程峰正躺在地上陪程程拼乐高,看见她出来,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躺着。这地毯干净,早上刚吸过。”

江月白了他一眼,还是躺了下去。头枕在他肚子上,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完澡后的沐浴露香。程程爬过来,把头挤到妈妈怀里,三个人像叠罗汉似的挤在一起。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发出柔和的光。

“程峰。”江月轻声唤。

“嗯?”

“等程程再大一点,我们补拍一套全家福吧。以前那套都旧了。”

“好。顺便把婚纱照也补一套。你当年穿婚纱的样子,我还没看够。”

江月笑了笑,伸手在他小腿上轻轻拍了一下:“肉麻。”

程峰笑着应:“不肉麻。你要是不好意思,咱们就在家里拍,我自己给你描眉。”

程程突然抬头:“妈妈,我明天想画风筝。老师说让家长一起画。”

“好啊,让爸爸陪你画。他画画可好看了,以前追我的时候,还给我画过一张像。”

程峰在旁边抗议:“什么叫以前追你的时候?现在也追。追一辈子。”

程程歪着头,一脸嫌弃:“咦,爸爸你好酸。”

江月被儿子逗得笑出了声。她低下头,在程程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仰起脸,在程峰下巴上轻轻咬了一下。程峰吃痛地“嘶”了一声,搂紧了她。

窗外,月亮在薄云后露出半张脸,照着这个小小的家。厨房里还温着一锅银耳汤,甜丝丝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和客厅里茉莉花的清香混在一起,氤氲满室。

十五

又是一个春天。江月站在君悦国际酒店门口,脚步顿了顿。今天是来谈一个早教机构年会的场地合同。她没有进去。她站在旋转门外,看着里面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明晃晃的水晶灯,想起那年秋天自己站在这里时的狼狈和愤怒。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那场风暴已经过去一年多,酒店里的很多面孔都换了。周建国入狱后,宴会部换了一个年轻的女经理,据说口碑很好,把服务流程重新规范了一遍。江月后来见过她一次,客气地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

那次年会场地的合作,最终也没有签。江月早教机构的园长觉得价格偏高,选了另一家性价比更好的场所。江月没有坚持。她对这家酒店,终究无法完全释怀。

程峰的新工作已经稳定,去年完成了一个大单,拿了六万多的提成。今年年初,他升了区域主管,底薪涨到八千,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有两万左右。江月算了算,再攒一年,就能把房子的剩余贷款提前还掉一部分。她跟程峰商量,程峰说:“听你的。你比我会算账。”

江月笑他:“你不是不会算,你是以前不上心。现在尝到甜头了吧?”

程峰搂着她:“尝到了。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你拿主意。我负责挣钱。”

“那要是我决策错了呢?”

“错了就一起扛。怕什么。”

江月靠在他肩上,没说话。窗外,新一茬的绿萝抽出了嫩芽,茉莉花又开了几朵,白得像雪。

三月底的一个黄昏,江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声音陌生,说自己是城北监狱的工作人员,程晓梅服刑期间多次申请与家属会见,最近的一次指定要和嫂子江月见面。工作人员问江月是否愿意。

江月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谢谢您。我不去。”

工作人员没有多劝,说了句“好的”便挂了。

江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程峰。程峰正在做饭,听了之后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锅里的菜。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我陪你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江月摇头:“不去了。我跟她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她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我也不需要。”

程峰转过身,把炒好的菜端上桌,擦了擦手,走到江月面前:“月月,你做得对。有些人,有些事,该翻篇就翻篇。以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江月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拿碗筷。锅里的米饭冒着白气,窗外的天边染着一层淡紫的晚霞。程程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程峰开了灯,暖黄色的光铺满整间屋子。

日子琐碎而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偶尔有风,偶尔有浪,但更多的,是两岸不变的炊烟和灯火。江月坐在餐桌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又给程峰盛了碗汤。一家三口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与夜色融成温柔的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穿着白纱站在老屋院子里,程峰掀起她的盖头,笑得像个孩子。那时候她以为婚姻是花团锦簇的童话。后来才知道,婚姻是两个人并肩走路,偶尔踩到泥坑,偶尔打湿鞋子。但只要还愿意牵着对方的手继续往前走,日子就永远有光亮。

江月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轻轻说了一句:“开饭了。”

程峰和程程同时抬头,冲她笑了笑。那一瞬间,江月觉得,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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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北京赵律师a是真的还是假的,律师赵磊个人资料

内容投稿:鲁晨华

内容审核:王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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