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爸六十七岁,欠了网贷五十万,硬扛八年不还。催收电话打爆我手机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头都没抬说了句:“让他们来找我。”我不知道他是真有底气,还是装了一辈子硬气。直到那天深夜,我看见他翻出一本发黄的账本,才明白这场“耍赖”背后藏着一座山。
第一章 催收电话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请问是周晓东先生吗?”
对方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但这种礼貌底下藏着刀锋。
“我是。”
“周先生,您父亲周大川在我们平台有一笔借款,本金加利息共计五十二万七千四百元,已经逾期两千九百多天。我们多次联系您父亲未果,作为直系亲属,我们希望您能协助沟通。”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两千九百多天,八年。我爸,一个退休老教师,月退休金四千出头,欠了网贷五十多万?
“你打错了吧?”我说,“我爸从来不碰那些东西。”
“周先生,我们有完整的借款合同和放款记录,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另外,我想提醒您,这笔借款的紧急联系人是您,所以——”
我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我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爸,你在哪?”
“在家,给月季剪枝呢。今年花开得特别好,你妈走之前种的那棵粉龙沙宝石,你猜开了多少朵?”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刚才有个催收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打给你了?”
“嗯。说你欠了五十多万,八年了。”
我爸没说话,我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他在继续剪枝。
“爸,你跟我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晓东,”他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小到大都熟悉的笃定,“你别管这事。他们要是再打给你,你就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爸,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
“我说了,你别管。”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我爸,周大川,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教了四十年书,拿过省优秀教师。我妈五年前走的,胃癌,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八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养花,下棋,偶尔去公园跟老伙计们打打太极。
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加上我妈留下的那点钱,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不至于去借网贷。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确实借了,而且借了八年没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妈生病那会儿,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我跟我姐东拼西凑,还是差一大截。我爸当时说:“你们别管了,我有办法。”
我们以为他说的是跟亲戚借,或者把老房子抵押了。但他什么都没做,我妈的医药费还是我们姐弟俩凑齐的。
现在想来,他说的“办法”,该不会就是网贷吧?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
我爸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住三楼。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报纸。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爸,你跟我说实话,那五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进来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跟进去,看见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像是放了很久。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上面是我妈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写着:
“2008年3月15日,借给张德厚两万元,说好三年还,连本带利两万六。他儿子要上大学,急用钱。”
我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借款记录。从2008年到2015年,七年时间,我妈借出去的钱加起来,将近六十万。
“你妈那人,心善,见不得别人难。”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她那些老姐妹,还有以前的学生家长,谁家有难处,开口借钱,她从不拒绝。我劝过她,她不听,说都是熟人,总不能不帮。”
“那后来呢?他们还了吗?”
我爸吐了一口烟,看着窗外:“你妈走之前那阵子,我翻过这账本,挨个打电话要过账。你猜怎么着?十个有九个说没钱,剩下的一个说‘嫂子都走了,这账就算了吧’。”
“算了?凭什么算了?”
“凭什么?”我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凭他们觉得你妈不在了,死无对证。凭他们觉得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拿他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掐灭烟头:“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我去网贷,把钱借出来,用那些钱去还你妈看病欠下的债。至于网贷这边,我就不还了。他们不是赖账吗?我也赖。看谁耗得过谁。”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账本沉甸甸的,像一块铁。
“爸,你这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违法也好,缺德也好,我认。但你妈这辈子没亏欠过谁,我不能让她走了还被人戳脊梁骨。那些钱,是我替她讨的债。”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固执的火,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那棵粉龙沙宝石月季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我妈在笑。
第二章 催收上门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但显然我低估了网贷公司的耐心。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里给孩子辅导作业,门铃响了。我开门,看见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个高一个矮,都戴着墨镜,像从港片里走出来的。
“周晓东先生?”高个子开口。
“你们是——”
“我们是恒信金融的,受委托来处理您父亲周大川的逾期借款事宜。”矮个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借款合同复印件,您看一下。”
我扫了一眼,上面确实是我爸的签名和手印,借款金额三十万,日期是八年前。
“我爸不在我这儿住,你们找错地方了。”
“周先生,我们已经去过您父亲家了,他不开门。您是紧急联系人,我们有义务通知您,如果借款人继续恶意拖欠,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法律手段?”我笑了一下,“你们这种高利贷,也配谈法律?”
高个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周先生,我们平台是正规持牌机构,利率完全合规。您父亲这笔借款年化利率是百分之十五点四,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如果走法律程序,法院判决下来,您父亲的退休金会被强制划扣,房产也可能被查封。”
“你们试试看。”
矮个子还想说什么,被高个子拦住了。高个子递给我一张名片:“周先生,我们也是打工的,希望您能理解。您父亲这笔账拖了八年,公司已经准备走诉讼流程了。如果您能劝他主动还款,我们可以协商减免部分利息。这是我的电话,您考虑一下。”
他们走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的名片像一块烫手的铁。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接了。
“爸,刚才有人来找我了。”
“我知道,他们昨天也来我这儿了,我没开门。”
“爸,他们说要走法律程序,你的退休金会被划扣,房子——”
“让他们来。”我爸打断我,“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他们?”
“爸,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这么做,万一真被起诉了,法院判下来,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晓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大川,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答应过她,要让她走得体面。那些钱,是我欠她的,不是她欠别人的。”
“可是爸——”
“没什么可是的。我周大川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唯独这件事,我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孩子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查了相关法律条文,网贷合同只要利率合规,法院确实会支持。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如果法院强制执行,确实会被划扣。房子是房改房,面积不大,但市值也有三四十万。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爸的晚年就完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劝他还钱?五十多万,我拿不出来。劝他妥协?我了解我爸,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想到一个办法,去找那些欠我妈钱的人。
第三章 讨债之路
我妈的账本上,一共记着十九笔借款,总额五十八万七千。最大的一笔是十万,借给一个叫张德厚的人,说是他儿子要出国留学。最小的一笔三千,借给一个叫刘桂芳的,说是老伴住院急用钱。
我按照账本上的地址,一个一个找过去。
第一个找的是张德厚。账本上写的是城东建材市场,我开车过去,在市场里转了两圈,终于在一家瓷砖店门口看到了他的名字。店不大,门口堆着各种瓷砖样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里面喝茶。
“张德厚?”
他抬头看我,眼神警惕:“你是谁?”
“我是周大川的儿子,周晓东。”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茶杯差点没端稳:“你爸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妈当年借给你十万块钱,你还记得吧?”
张德厚放下茶杯,脸上堆起笑:“小周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妈走的时候,我本来想还的,但那时候生意不好,实在拿不出来。后来你爸也没来找过我,我以为——”
“我爸没来找你,是因为他不想麻烦你。”我打断他,“但他为了还你欠下的债,去借了网贷,现在被人追着要账。”
张德厚的笑容僵住了:“你爸他……借网贷?”
“五十万。八年了,利滚利,现在要还五十多万。”
张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小周,我跟你说实话,那十万块钱,我确实一直记着。但你也看到了,我这店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你弟在国外读书,学费生活费一年就要二三十万。我手里真没那么多现钱。”
“我没让你一次性还清。”我说,“但你好歹还一部分,哪怕先还个一两万,我也好跟我爸交代。”
张德厚抽着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
我接过银行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万,离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从张德厚店里出来,我按照账本上的地址,又找了五六家。有的一听来意就变了脸色,有的推说家里困难,有的干脆闭门不见。一天跑下来,只收回了两万八。
坐在车里,我看着账本上那些名字,突然觉得我妈这一辈子,活得真不值。她帮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连个说谢谢的人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的情况。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晓东,你别跑了。那些钱,要不回来的。”
“为什么?”
“你妈当年借钱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他们还。她跟我说,都是熟人,能帮就帮一把。她记账,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记着谁帮过她。”
“那你还去借网贷?”
“那是另一码事。”我爸说,“你妈帮别人,那是她的事。我替她还债,那是我的事。她这辈子没欠过谁,我也不能让她欠着。”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东,”我爸又说,“你别管这事了。他们爱起诉就起诉,爱划扣就划扣。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好怕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我爸说得对,那些钱要不回来的。我妈借出去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但我爸借的网贷,却是实实在在的债,压在他身上,压了八年。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第四章 卖房
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一整夜,终于做了个决定:把我家的房子卖了,给我爸还债。
我家在市区,一套九十平的学区房,市值大概八十万。卖了它,还掉我爸的五十多万网贷,还能剩二十多万,够我们租几年房子,等孩子上完学再说。
我媳妇一开始不同意,跟我吵了一架。她说那是我们攒了半辈子才买下的房子,说卖就卖,以后住哪儿?我说先租着,等我爸那边的事了了,再想办法。
“你爸欠的钱,凭什么让我们还?”她红着眼睛问我。
“因为他是我爸。”我说,“他养了我三十年,我不能看着他老了老了,还被一群催债的追着跑。”
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委屈。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躺了一夜,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学区房好卖,不到一周就有人看中了,价格压到七十五万,我咬了咬牙,签了合同。
签完合同那天,我开车回老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
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听我说完,手里的水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疯了?”他瞪着我,“那是你和你媳妇攒了半辈子的房子!你卖了,你们住哪儿?”
“租房住。”我说,“爸,你养了我三十年,我不能看着你被人逼债。房子没了可以再买,爸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晓东,爸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这种话。”
“我这一辈子,教了四十年书,自认为堂堂正正。到头来,却要连累儿子卖房子替我还债。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爸,你听我说——”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你替我妈讨债,没错。我替你还债,也没错。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我爸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粉龙沙宝石月季,看了很久。
“你妈要是知道你把房子卖了,肯定要骂我。”他说。
“我妈要是知道你是为了她才借的网贷,肯定也会骂你。”我说。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房子卖了七十五万,还掉我爸的网贷五十二万七千四,还剩二十二万多。我拿这笔钱在城郊租了一套两居室,剩下的存起来,留着急用。
我爸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肯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他说他一个人住惯了,不想打扰我们。我拗不过他,只好在老家县城给他租了一间小公寓,一个月六百块房租,我按月打给他。
搬家的那天,我爸把那本泛黄的账本交给我:“这个,你收着。等你老了,再拿出来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着我妈的字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爸,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你妈这辈子没欠过谁,我也不能让她欠着。”
“可是爸,你欠了网贷八年没还,这——”
“我知道。”他打断我,“网贷那事,是我不对。我本来想着,他们要是起诉我,我就认了,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值钱。但没想到,你先把房子卖了。”
他顿了顿,又说:“晓东,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你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得好好活着。”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他教了四十年书,桃李满天下。但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大概就是让我卖了房子替他还债。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城里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妈以前的老姐妹,刘桂芳,就是那个借了三千块没还的。
“晓东啊,我听说你爸的事了。”她在电话里说,“你爸那人,犟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干了这么一件糊涂事。那三千块钱,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刘姨,不用了——”
“怎么不用?你妈当年帮了我,我不能忘本。”她顿了顿,又说,“晓东,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
第五章 老张头的秘密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我爸的债还清了,我的房子卖了,日子虽然紧巴点,但总算能安稳过下去。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你写好的剧本走。
那是卖房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一封挂号信,寄件人是我爸。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上面有三十万,户主是我爸的名字。
我愣住了。我爸哪来的三十万?
我打电话给他,他接了,语气平静:“你收到了?”
“爸,这钱哪来的?”
“你妈留下的。”
“我妈留下的?我妈走的时候,不是花光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爸说:“你妈走之前,偷偷存了一笔钱,存在她妹妹那儿,就是小姨。她怕我知道了,又拿去帮别人。”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小姨上个月来家里,把这存折给了我。”我爸说,“她说你妈交代过,等她走了五年以后,再把这钱给我。”
“五年?”
“你妈说,怕我一时冲动,把钱都拿去还债了。等五年,冷静下来了,再给我。”
我握着存折,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走了五年,我爸也硬扛了五年。他扛着五十万的债,扛着催收的电话,扛着所有亲戚朋友的指指点点,却不知道我妈早就给他留了一条后路。
“爸,你打算怎么办?”
“这钱是你的。”我爸说,“你卖了房子替我还债,这钱你拿着,去把房子买回来。”
“爸,这钱是我妈留给你的——”
“你妈留给我的,就是留给你的。”我爸打断我,“我一个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拿着,去把房子买回来。你媳妇跟着你受了委屈,你得让她住回自己的房子。”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晓东,”我爸又说,“你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过得好。你别让她失望。”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存折,看了很久。
我妈是个普通女人,一辈子没上过班,就在家操持家务。她走得早,没享过什么福。但她走之前,还惦记着给我留一笔钱,怕我受苦。
我爸也是个普通男人,一辈子教书育人,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他为了我妈,硬扛了八年网贷,扛了八年催收,扛了八年所有的不理解。
他们这一代人,不怎么会表达爱,但他们的爱,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我拿着存折回家,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是个好人。”
“嗯。”
“妈也是。”
“嗯。”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过了几天,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把钱转到了我的账户上。然后我联系了之前买房的那家人,问他们愿不愿意把房子卖回来。
那家人姓王,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他们买我房子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毕竟那是学区房,他们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买的。
王先生接到我的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哥,说实话,我们挺喜欢这房子的。但你要是想买回去,我们可以谈谈。”
我们约在中介见面,谈了一下午,最后以八十万的价格成交。比他们买的时候贵了五万,但我认了。
签完合同那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房子买回来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好,那就好。”
我听出他声音里有哽咽,但我没戳破。
“爸,周末我带孩子回去看你。”
“好,我给你们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像极了这些年我们家的日子。
第六章 账本里的秘密
房子买回来之后,我以为一切终于回归正轨了。但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
那天是周末,我回老家看我爸。他精神不错,在阳台上养了几盆兰花,说是老同事送的。我坐在客厅里喝茶,无意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上面印着“恒信金融”的字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信看了一眼。
“周大川先生:您于2018年3月12日在我平台借款三十万元,现已结清。感谢您多年来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三十万?我爸借的不是五十万吗?怎么变成三十万了?
我拿着信走进阳台,我爸正在给兰花浇水。
“爸,这封信怎么回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哦,那是最后一笔。之前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三十万,上个月结清了。”
“结清了?哪来的钱?”
“你小姨给的那三十万,我没全给你。留了三十万,把剩下的债还了。”
我愣住了:“爸,你不是说那钱是妈留给我的吗?”
“是留给你的。”我爸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但我用一部分还债,也不算违背你妈的意愿。你妈要是知道我拿她的钱去还债,肯定高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爸打断我,“晓东,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一件事:以后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你妈走得早,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年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真的老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我妈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不对劲。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妈的字迹:
“大川,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那十九笔借款,其实有一笔是我编的。刘桂芳那三千块,她早就还了。是我没记上。我借给张德厚的十万,他其实还了五万,剩下的五万,他说等他儿子毕业了再还。我没告诉他,他儿子出国留学那会儿,你偷偷给了他一万块钱,说是学校发的奖金。我都知道。
大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你替我讨债,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你也要心疼心疼自己。晓东是个好孩子,你别让他操心。
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原来我妈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爸偷偷帮张德厚的儿子,知道刘桂芳还了钱,知道我爸替她讨债,知道我爸借了网贷。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留了三十万给我爸,不是怕他乱花钱,是怕他为了还债,把老命都搭进去。
我爸呢?他明知道我妈留了钱,还是硬扛了八年。他宁可被催收追着跑,也不肯动我妈留下的钱。因为他觉得,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他们俩,一个瞒着一个,一个护着一个,瞒了这么多年。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纸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七章 张德厚的还钱
事情还没完。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前台说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是张德厚,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小周。”他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我来还钱。”
我愣了一下:“张叔,你这是——”
“你爸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这里是八万块钱,加上之前给你的两万,正好十万。你妈当年借我的钱,我连本带利还清了。”
我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全是现金。
“张叔,你怎么突然——”
“你爸那人,犟了一辈子。”张德厚叹了口气,“当年我儿子出国留学,我实在拿不出钱来,是你妈借了我十万。后来你妈走了,我本来想还的,但你爸说不用了。他说你妈走之前交代过,那些钱不用还了。”
“那你——”
“你爸嘴上说不用还,但他为了还你妈的债,去借了网贷。这事我前几天才知道,心里过意不去。”他顿了顿,“我儿子现在毕业了,在深圳工作,收入还行。这钱是我跟他凑的,你拿着。”
我握着塑料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周,”张德厚又说,“你爸是个好人,你妈也是。这年头,像他们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走后,我站在大厅里,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八万块钱,对张德厚来说,可能不算小数目。但他还是还了,连本带利。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张德厚还钱的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人,还算有良心。”
“爸,张叔说,我妈走之前交代过,那些钱不用还了。是真的吗?”
“嗯。”我爸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那些钱都是她自愿借的,从来没想过要他们还。她让我别去讨债,说伤感情。”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咽不下那口气。”我爸打断我,“你妈这辈子没欠过谁,凭什么她走了,还要被人说闲话?我借网贷,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你妈的钱不是白借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东,”我爸又说,“你妈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良。她帮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自己生病了,连医药费都凑不齐。我恨我自己,没本事,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爸,你别这么说——”
“我知道,你妈从来没怨过我。但她越是不怨,我心里越难受。”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晓东,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爸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第八章 老同事的聚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慢慢回归正轨。我爸的债还清了,房子买回来了,张德厚的钱也还了。我以为这件事终于可以翻篇了。
但生活总是喜欢在你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再给你来一记回马枪。
那天是教师节,我爸以前的学校组织退休教师聚会。我爸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老同事再三邀请,还是去了。
聚会地点在县里一家老字号饭店,我爸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他以前的老同事,有教语文的,有教物理的,有教英语的,还有几个年轻时候跟他一起下乡支教的。
大家见面,免不了一阵寒暄。有人问我爸:“老周,听说你前几年遇到点事?”
我爸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有人打圆场:“老周那人,一辈子要强,能有什么事?”
我爸还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一个叫老赵的同事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老周,我敬你一杯。”
我爸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老赵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老周,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为了嫂子,去借网贷,硬扛了八年。我佩服你。”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是过去的事了。”老赵说,“但我今天想跟你说一声,当年你借给老李那两万块钱,他一直记着。他前年走了,走之前交代他儿子,一定要把钱还给你。”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老李走了?”
“嗯,前年冬天,心梗。”老赵叹了口气,“他儿子现在在省城上班,前几天还问我你的电话,说要还钱。”
我爸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老周,”老赵又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嫂子走了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聚会结束后,我爸回家,给我打了个电话,把老赵的话跟我说了一遍。
“爸,老李那两万块钱——”
“不用还了。”我爸说,“人都走了,还什么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爸打断我,“你妈说得对,那些钱都是她自愿借的,从来没想过要他们还。我当初去借网贷,是咽不下那口气。但现在想想,你妈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东,”我爸又说,“爸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好学生,而是你妈嫁给了我,你成了我的儿子。”
“爸——”
“好了,不说了。”我爸说,“明天我去你那儿,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第九章 我妈的遗物
我爸来我家那天,带了一个箱子,说是收拾老房子的时候翻出来的,我妈的东西。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我妈的一些旧物: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副老花镜,一本泛黄的相册,还有一盒磁带。
磁带?我愣了一下,现在谁还用磁带?
我爸说:“你妈以前喜欢听歌,买了不少磁带。这盒是她最喜欢的,邓丽君的。”
我把磁带放进老式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过后,邓丽君的声音响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妈生前最喜欢这首歌。她走之前那段时间,躺在病床上,还让我给她放。
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台老式录音机,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爸,这磁带你留着吧。”
“你留着。”我爸说,“你妈的东西,你留着做个念想。”
我点点头,把磁带收好。
那天下午,我翻看那本相册,里面有很多老照片。有我妈年轻时候的,有我爸年轻时候的,有他们结婚时的,还有我小时候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一张照片,是我爸和我妈站在学校门口,身后是“县一中”三个大字。照片上,我妈笑得特别开心,我爸站在她旁边,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大川,谢谢你。嫁给你,我不后悔。”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爸,我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我爸想了想,说:“你。”
“我?”
“你妈说过,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我爸说,“她说你从小就聪明,懂事,长大了肯定有出息。她走之前,还念叨着,想看着你结婚,想看着你生孩子。”
我握着照片,说不出话来。
“晓东,”我爸又说,“你妈虽然走得早,但她一直看着你。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我点点头,把照片放回相册里。
那天晚上,我送我爸下楼。他走到小区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晓东,爸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恨爸吗?”
“恨你什么?”
“恨我借了网贷,害你卖了房子。”
我摇摇头:“爸,我不恨你。我知道你是为了妈。”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第十章 尾声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我爸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他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养花,偶尔跟老同事下下棋。他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一个人生活。
我跟我媳妇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房子买回来了,虽然背了点贷款,但压力不算大。孩子上了小学,成绩不错,老师经常夸他聪明。
那天周末,我带孩子回老家看我爸。他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那棵粉龙沙宝石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爷爷!”孩子跑过去,扑进我爸怀里。
我爸放下剪刀,抱起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我的大孙子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爷孙俩,心里暖暖的。
“爸,这月季开得真好。”
“你妈种的,能不好吗?”我爸放下孩子,指着那棵月季,“这棵粉龙沙宝石,是你妈年轻时候种的,种了快四十年了。每年春天都开花,开得特别好。”
我走过去,看着那棵月季。它比我高,枝干粗壮,花朵繁密,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片云霞。
“爸,我妈要是看到这棵月季开得这么好,肯定高兴。”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爸做了红烧肉,还炖了一条鱼。我们爷仨坐在院子里,吃着饭,聊着天,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晓东,”我爸突然开口,“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爸想把你妈那本账本,捐给县里的档案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妈这辈子,帮了很多人。那本账本,记录了她帮过的人。我想让后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周秀兰的女人,她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我看着我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平静的光。
“好。”我说,“我陪你去。”
那天下午,我们爷俩去了县档案馆。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听了我们的来意,很重视,专门开了一个捐赠仪式。
我爸把那本泛黄的账本交到工作人员手里,说:“这是我爱人周秀兰的账本。她这辈子,借出去很多钱,从来没想过要他们还。但她都记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接过账本,郑重地鞠了一躬:“周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保管。”
我爸点点头,转身走出档案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他旁边,问他:“爸,你现在还后悔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妈这辈子,没欠过谁。我也没欠过谁。”他顿了顿,又说,“晓东,爸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好学生,而是你妈嫁给了我,你成了我的儿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爸,你也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人。”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我们爷俩走在春天的阳光里,影子一长一短,像极了这些年我们走过的路。
那棵粉龙沙宝石月季,今年又开了。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我妈在笑。
后记
后来,我爸的账本被县档案馆收藏了,成了馆藏文物。每年春天,档案馆都会组织学生去参观,讲解员会讲一个关于善良和坚持的故事。
我爸还是住在老家,每天养花、下棋、打太极。他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一个人生活。他偶尔会来城里看我们,每次都带一些自己种的菜。
那棵粉龙沙宝石月季,每年春天都开得特别好。我爸说,那是你妈在看着我们。
我信。
因为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们过得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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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父亲借钱不还怎么办,父亲借钱无果还能怎么办
内容投稿:谈皓铭
内容审核:袁红梅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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