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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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人胸腔里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敢喘出来。长条会议桌对面坐着的老钱,那张胖脸上还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嘴角的褶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我手里那支万宝龙的签字笔笔尖已经悬在了纸面上,只差不到一厘米,墨就要渗进那份价值三千万的合同里。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又脆又急,像一把剪子咔嚓一声把满屋子的寂静给剪破了——“别盖章,合同最后一页被换了!”
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洇开一小团黑。我扭头,看见实习生小满站在我侧后方,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老钱脸上的笑“唰”地一下就没了,像被人用抹布一把抹掉,换上来的是铁青,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得真切的东西——慌。
我叫程慕生,四十二岁,在汉江做建材生意做了十七年。这间会议室在市中心写字楼的二十六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汉江像一条疲软的黄绸子绕城而过,江面上漂着几艘运沙船,慢吞吞的,像老人挪步。我刚要开口问小满,老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茶杯盖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半杯,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指着我鼻子,嗓门大得要把房顶掀了:“程总,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小丫头片子,轮得到她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份合同白纸黑字,每一页都有你我两边的骑缝章,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哪里换了?”
老钱叫钱广进,跟我做了五六年的买卖,是汉江东岸那个“水岸新城”项目的总包。这次签的是一批新型防水卷材和保温板材的供货合同,总价三千万,说实话利润不算厚,但量大,能养活厂里两百多号工人半年。他这人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嘴里“程哥程哥”地叫得亲热,可我心里清楚,这行当里能混到总包位子上的,哪个不是泥鳅成了精,滑得抓不住。他今天突然发这么大火,声音里那股子颤,不像是被冤枉的恼,倒像是心虚。
小满没被吓住,往前迈了一步,手机递到我眼前。屏幕上是合同最后一页的照片,页脚处那个“甲方(盖章)”的印章底下,多了一行极细的小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印章边缘溢出来的油泥。小满把照片放大,我凑近了瞧,那行字写的是:“本项目所有材料如因甲方工程款支付延迟超过三十日,乙方须无条件继续供货,不得停供,且不视为甲方违约,乙方放弃因此主张任何违约责任的权利。”
我后背“嗡”地一下麻了,像被电流从尾椎骨打到后脑勺。这行字,我签的那版根本没有。这一页被换掉了,用一种我后来才知道的“抽页换芯”的法子,保留着原页的骑缝章边缘,但把正中间的内容整个换成了加了霸王条款的版本。
老钱还在吼,嘴里喷着唾沫星子,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什么“不签就滚蛋”“老子有的是人供货”“别拿个黄毛丫头当枪使”。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我这边两个总监像被钉子钉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小满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但她没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笔帽慢慢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就是这一声,满屋子都安静了。
我看着老钱,慢慢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间,说了句:“老钱,今天这字,我签不了。你比我清楚为什么。”然后我站起来,对小满说了声“走”。身后是老钱砸过来的烟灰缸,擦着我肩膀飞过去,在墙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那天的风很大,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小满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不敢说。我站在停车场出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被风呛得直咳嗽。烟雾散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八年前另一个夏天,也在这个写字楼下面,只不过那时候,我刚离婚,兜里比脸还干净,最穷的时候连一碗牛肉面都要掰成两顿吃。那时候要是有人说我以后会被人在合同里挖坑,我可能觉得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叫程慕生,念起来文绉绉的,是我那教了四十年语文的爷爷给取的,出自《诗经》里“慕彼之生”四个字,意思是向往美好光明。可这四十二年,我过得一点不诗意。我出生在汉江边一个叫乌杨镇的地方,镇东头有棵老乌杨树,树冠大得能遮住半亩地。我爹是镇上砖厂的装卸工,我娘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我上头有个姐姐,嫁到了邻县,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从小我娘就对我念叨:“慕生啊,你要争气,将来走出乌杨镇,别跟你爹一样,一辈子扛砖。”
我确实走出去了,可走得并不远,就在汉江市里扎了根。这中间的苦,三天三夜说不完。我跑过保险,卖过家具,后来跟着一个远房表叔搞建材,从扛水泥袋的小工干起,慢慢摸清了门道,二十八岁那年东拼西凑开了自己的门市部,后来赶上房地产那几年疯长,又盘下一个小厂,自己做防水卷材。这十几年,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硬是把这个厂从三亩地的小作坊,做成了现在占地一百二十亩、两条生产线、两百多号工人的规模。
可人前风光,人后受罪。三年前,我离了婚。前妻叫沈书瑶,名字也好听,可她嫌我满身铜臭味,一年到头不是泡在厂里就是泡在酒桌上,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儿子程阳判给了她,跟着她去了省城。离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穿一件浅灰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对我说:“慕生,你不欠我什么,但你欠你儿子一个爸爸。”然后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像钉钉子。
这几年,逢年过节我才见儿子一面,有时候忙起来,两个月见不上一次。他今年十五了,个子长得比我高,见了我也不怎么说话,就低头玩手机。我给他钱,他也不要,说妈妈不让乱花钱。我难受,可我知道这怨不得谁,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再说小满。她叫宋小满,二十二岁,省城科技大学会计专业毕业,来我公司实习已经四个月了。人如其名,像初夏的麦穗,沉甸甸的,又透着一股子清亮。她家在汉江上游一个叫青石湾的村子,父母都是种柑橘的果农。她来的时候,人事经理把她分到财务部,只管贴票、复印、跑银行。我是在一次全公司大会上注意到她的。那天财务总监在念一份分析报告,念得磕磕绊绊,把“应收账款周转率”念成了“应收账软周转率”,底下一片憋笑。小满坐在最边上的角落里,忽然站起来,用不大却很清晰的声音说:“陆总,那个词念‘应、收、账、款、周、转、率’。”
全场鸦雀无声,财务总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当下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个姑娘。后来我让人查了查,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前年从柑橘树上摔下来,腰椎骨折,落了残疾,她妈一个人操持二十亩果园,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她来实习,一个月一千八的补贴,还往家里寄一千二。我叹了口气,交代人事,以后公司有什么临时补贴,别漏了她。
再后来,有次我凌晨两点多开车回公司取个文件,看见财务部的灯还亮着。我走进去,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一堆对账单,旁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泡面,已经凉透了。我拍了拍她肩膀,她醒了,先是慌乱地抹了把嘴角,然后站起来叫“程总”。我问她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她说有几笔供应商的账对不上,明天要付款,不整清楚睡不着。我又问,这不是你分内的事吧,带你的吴会计呢?她低了头,说吴会计家里孩子生病,先走了。我没再说话,下楼,在附近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给她买了一份热乎的皮蛋瘦肉粥,放在她桌角。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小声说了句“谢谢程总”。
从那以后,我便偶尔叫她来办公室,帮我校对合同、整理文件。她的心细得像筛子,别人看不见的错漏,她一眼能挑出来。有一回,一份采购合同里的“定金”和“订金”混用,她硬是从厚厚一沓文件里揪出来,跟我说:“程总,这要是真闹到法院,一字之差,几百万的风险。”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将来是个人才,只要给她一个台阶,她能爬得很高。
说回签合同那天。从写字楼出来,我开车载小满回厂,路上谁也没说话。车子经过汉江大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涩涩的:“程总,我是不是多嘴了?”我握着方向盘,笑了笑:“不多嘴,再多一个字都是应该的。”她松了一口气,又说:“可我怕钱总找你麻烦。他底下那些人,听说……”她没说完。我知道她怕什么。老钱在汉江地面上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的。他能拿到那么大的项目,背后盘根错节,水深得看不见底。我这样当众撕破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程慕生能有今天,靠的是硬气,不是运气。我这个人,没读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有一条我刻在骨子里——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被人当傻子耍。尤其不能让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还笑嘻嘻地签自己的卖身契。
那天晚上,我在厂办公室坐到后半夜。窗外是黑沉沉的厂区,两排路灯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上,远远近近的机器影子像蹲伏的怪兽。我盯着桌上那份被换过的合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气。那行小字的墨水是特制的,跟印章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拿到高亮灯下放大看,绝对看不出来。老钱这人的心思,比蛇还滑,比蝎子还毒。他算准了我签字前不会逐字逐句再核对一遍,毕竟前面十几页都确认过了,后面又是我方律师在场审过的,谁能想到最后一页的正文会被偷偷替换?
第二天一早,我把公司法务顾然叫来了。顾然四十来岁,戴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合作多年的老搭档。我把合同往他面前一放,指着那行字。他摘了眼镜,凑上去看,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把合同往桌上一拍:“程总,这他妈是大事。要是当时你没发现,签了字盖了章,以后老钱只要压你一个月的款,你就得继续供半年的货,还告不了他。三千万的合同,他能把你拖死。”
我点着头,点了根烟。顾然又问我:“谁发现的?”我说:“财务部实习生,宋小满。”顾然“哦”了一声,说:“这丫头,眼光毒。”我笑了笑,没多说。我知道,能在那样要紧的关头,从一张照片的角落里看出那行小字,不是光靠眼力,还得有胆量、有责任心。换作别人,就算看见了,也未必敢当众喊出来——那可是直接跟钱广进那种人叫板。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果然不太平。先是有几家长期合作的老客户,突然发来“暂停合作”的通知,虽然话说得委婉,什么“内部流程调整”“采购计划变更”,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冲着什么来的。然后厂里两个跟了我多年的销售骨干,前后脚提出离职,也没说原因,只说家里有事。再后来,我们新到的一批原材料在高速口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罚了二十多万。那批货是连夜赶着用的,迟一天,车间就得停一天,一天就得好几万的损失。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关得死死的,烟一根接一根。电话响个不停,有来问情况的,有来催货的,还有银行信贷经理打来的,说我们的贷款快到期了,要谈续贷的事。我接完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靠着椅背仰起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得眼睛酸。我知道老钱在给我摆阵,一套一套的,目的就一个:让我低头,让我认怂,让我把那份合同老老实实签了。最好还能当着他的面,把那个“不懂规矩”的实习生给开了。
可我程慕生偏不吃这一套。我给顾然打了电话:“告。”顾然沉默了几秒,说:“程总,告钱广进,光是合同欺诈这一条,证据链能不能闭环还不好说。那一页换没换,咱们得证明。得找专业机构做文检,这倒不难。难的是老钱那边的关系,他敢这么干,后面肯定有人出主意,也有人兜着。你这一告,等于是跟整个链条宣战。”我说:“那就不告,但我要让他知道,姓程的不是好捏的。他断我材料,我就断他后路。”
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钱广进那个水岸新城的项目,用的是我的品牌授权。当初为了拿这个项目,我同意把品牌借给他做资质审核,签了品牌授权书。当时顾然就提醒过,说这授权书得加限制条款,不然容易被拿捏。我那时候太想拿下这个大单,没太当回事,现在真应了顾然那句话。我让顾然起草了一份律师函,发给钱广进的公司,要求重新审核合同,并且就合同被替换一事做出解释。否则,我方将终止品牌授权,并保留追究其相关责任的权利。
律师函发出去那天,天气阴得厉害,乌云压着江面,沉沉的,像要塌下来。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爹在砖厂搬砖,肩膀上磨出的血印子。他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有一次工头克扣工钱,他领着十几个工人把工头堵在工棚里,硬是逼着人家把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那时候我才十岁,偷偷跟去,躲在砖垛后面看他,他脸上那股子狠劲,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娘常说:“你爹啊,穷是穷,但骨头硬,一辈子没软过。”我想,我大概是随了爹。
可事情哪有那么顺利。律师函发出去第二天,钱广进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我接起来,他那边先是一阵笑,笑得像个老朋友:“慕生啊,你这……这是干什么呢?多大点事,值当你动真格的?合同的事,我问了底下的人,是他们搞错了版本,把废页混进去了。我老钱给你陪个不是,改天请你喝酒,咱重新签一份干干净净的,行不?”我冷笑一声:“钱广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行小字是用特殊油墨加的,跟骑缝章连成一体,你跟我说是混进去的?你们公司混得够精确啊,专门混一页废的进来?我程慕生玩了十几年合同,也没见过这么巧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老钱的声音变了,像石头摩擦沙子:“慕生啊,我敬你是个人物,才跟你好好说话。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那点家底,我清楚。真闹起来,你厂里的工人喝西北风去?”我笑了,笑得挺大声,其实心里在滴血。我说:“钱广进,你听好了。我程慕生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跟你这样的人称兄道弟。我要是怕工人喝西北风,当年就不该把厂子盘下来。汉江这地方,离了谁,太阳照常从乌杨镇东头升起来。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抖。说不怕那是假的。我不是没怕过。十几年的心血,两百多号人的生计,还有银行那边的贷款,随时可能因为一场官司、一次停工就打水漂。但人活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个时刻,明知道前面是堵墙,也非得撞上去。不撞,气就出不来。
小满当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把手里的实习报告放在我桌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程总,要不……我辞职吧。我走了,钱总那边可能就消停了。”我一听,火“腾”地就上来了:“你说什么胡话!该走的人不是你,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王八蛋。你宋小满要是现在走了,我程慕生成什么人了?让一个实习生替我背锅?你给我听好,哪儿也不许去。这公司虽然不大,但还护得住你一个认真做事的人。”
她眼泪“啪”地掉下来,砸在办公桌上,像断线的珠子。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说:“程总,我不怕。我就是……怕连累你。”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丫头,家里那么难,自己吃泡面都要往家里寄钱,却天天为我这公司的事熬到半夜。这世道,踏实做事的人总吃亏,可也总得有人护着他们。
就在这时候,更大的麻烦来了。我们一个主要客户——明珠地产,突然打来电话,说我们供的防水卷材出现“质量投诉”,有几栋楼顶渗水,要暂停付款,还要追责。电话是项目总监接的,接到我办公室,脸色煞白:“程总,明珠那边说检测报告显示,我们的卷材厚度差了零点二毫米,超出国家标准允许偏差。可我查了出厂记录,那批货抽检是合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批货正是上个月赶工出来的,当时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卷都经过在线检测,出厂时合格证盖得明明白白。现在突然冒出个“厚度不达标”,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想都不用想,这背后有鬼。
我带着质检部的人和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人一起去了明珠地产的项目现场。那天的太阳毒辣辣的,工地上尘土飞扬,临时板房里空调开得很大,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明珠的工程总监叫孙胖子,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把一份检测报告推到我面前,态度傲慢:“程总,白纸黑字,你们的产品有问题,这批货款三百七十万,我们暂扣。另外,已经铺到楼顶上的,你们得全部掀掉重新做,损失你们自己算。”
我拿起报告翻了翻,检测单位是“省建科院”,倒是个有名头的单位。可上面的检测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我们厂里根本就没发货。我抬起头,盯着孙胖子,笑了笑:“孙总,我是粗人,但我不瞎。上个月十五号,我厂里的生产线因为上游原材料没到货,停了一天。那天哪来的货送去检测?你们这份报告,怕不是拿着哪家的样,贴了我程某人的标吧?”
孙胖子脸刷地白了,支支吾吾说“那我再跟底下人核实”。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他,一字一句:“你回去告诉钱广进,别把鸡毛当令箭。我程慕生的货,我不认,谁也别想让我认。这三百七十万,你们该付就付,少一分,我让全汉江的人都知道你们明珠地产是怎么配合总包污蔑供货商的。这年头,谁还没点发声的渠道?”
其实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明珠地产是省城一家大开发商,在汉江有好几个项目,他们要是铁了心跟老钱抱团,我这点声音根本砸不出个响来。但那天晚上,不知道是运气还是什么,明珠项目的一个工程师偷偷给我发了一段语音,是一个群聊里钱广进跟孙胖子商量怎么“做局”的对话。钱广进说:“老孙,你给我咬死质量有问题,让程慕生分不开身。等他厂子一停摆,他得跪着回来求我。”孙胖子说:“钱总,这事可大可小,万一上面查……”钱广进骂了句脏话:“怕个屁!我姑父在质检站,谁查?还不是自己人。”
我把这段语音转给了顾然,顾然听完,在电话里长长地“嘶”了一声,说:“程总,有了这个,咱们就不怕了。但打蛇要打七寸。你先别急着翻脸,等他们把套路走完,留痕留足,再一锅端。”我说:“我他妈等不了!全厂两百号人,眼看没米下锅了。”顾然说:“再等三天,就三天。我有个同学在省纪委专案组,我已经把情况透过去了。钱广进那姑父,我查过,市质检站副站长,早就被人盯上了,缺的就是一个实锤。”
那三天,比三年还难熬。厂里的原材料最多撑五天,工人们明显也听到了风声,一个个心不在焉的,洗手间里、食堂里,处处都有人在议论。我晚上去车间转,老工人胡师傅见了我,闷声说:“程总,你放心,只要厂里一天不倒,我这条老命一天撂在机台上。”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肩膀,啥也说不出来。
第三天的傍晚,省纪委那边果然动了。钱广进的姑父在办公室被带走,同时被带走的还有质检站两个科室的负责人。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外面的小卖部买烟。小卖部的电视上在放本地新闻,画面里是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质检站门口,一群穿着灰色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我拿着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嘴里的烟卷都忘了点。
当晚,孙胖子亲自给我打电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程总,误会,都是误会。那批货的质量问题,是我们搞错了,检测时间对不上,我已经让财务把三百七十万打过去了。您查查账,查查账。”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查了网银,钱果然到账了。没过两天,那几家“暂停合作”的客户又悄悄打来电话,说流程走完了,合同继续。两个离职的销售骨干也回来了,苦着脸跟我道歉,说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我当啷啷没说什么,一人骂了一句“滚去干活”。
合同的事,最终以钱广进低头结束。他托了中间人出来谈,说愿意重新签一份干干净净的合同,价格上再让两个点,也愿意赔偿我们这段时间的误工损失。我本来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可说实话,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敌人。这个单子对厂子重要,对工人重要。我让顾然拟了协议,所有条款重新过了一遍,还特别要求加上“如甲方存在任何欺诈或隐瞒行为,乙方有权立即解除合同并要求全额赔偿”的条款。钱广进二话没说,签了。他那张胖脸上又挂上了笑,只是笑得不太自然,像刀刻上去的。我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放下,对老钱说:“老钱,这单做完,我跟你再见还是朋友。不过丑话说前头,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跟我玩阴的,我保证,这层窗户纸谁也补不上。”他连连摆手:“不会不会,程哥,你放一百个心。”
事情了了,公司上下松了一口气。小满要回学校参加论文答辩,临走的头一天,我让她来办公室,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还有一个转正录用书,上面写着“财务部正式员工,月薪四千八,另有绩效奖金”。她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说:“程总,这太多了,我……”我摆摆手:“别推。这是你应得的。你要是不拿着,我心里过意不去。好好回学校,把论文弄完,拿了毕业证,赶紧回来。财务部那摊子,还等着你帮着整明白呢。”
她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在那儿,听着窗外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一仗打得累,累到骨头缝里。可奇怪的是,累归累,却睡得着了。以前忙起来,三天两头失眠,脑子里全是账本、合同、报表。现在反而踏实了,像是心里头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被一道惊雷劈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独自开车去了乌杨镇。老家的房子已经破败不堪,院墙上的青苔爬得到处都是,屋后的乌杨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很多虫洞。我站在树下,给前妻沈书瑶发了条信息,问儿子怎么样。她很快回了一句:“挺好的,下周学校有个家长会,你要是有空,来一趟吧。”我看了很久,回了个“好”。那天晚上,我又给儿子打了电话,这次他没说“忙”也没说“知道了”,而是跟我说:“爸,我跟同学打球扭了脚,不过不严重,妈给你说了没?”我说没有,你注意点,别太拼。他“嗯”了一声,又说:“爸,我在学校学工商管理,老师说,以后可以帮你管厂子。”我鼻子一酸,笑着说:“好,爸等你学成回来。”挂了电话,我蹲在乌杨树下,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膝盖里,半天没起来。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个朋友圈,配了一张乌杨树的照片,写道:“有些路,走得慢一点没关系,但别走歪了。有些钱,挣得少一点没关系,但别跪着挣。”发出去之后,很多人点赞,也有人打电话来问,我都没回。我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远处镇子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打碎了的星子,撒在汉江边上。
小满回学校答辩完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程总,我论文答辩过了,拿了优秀。我过几天就回来上班。”我说:“好,回来的时候,顺便给你妈买点东西,钱不够说一声。”她笑着,说:“程总,你有时候真像我爸。”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她又说:“不是说你老,是说,你也会护着自己人。”我笑了笑:“那你得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公司给你配宿舍,把你妈接到城里来住。”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传来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我仰起头,看着办公室窗外的天。天晴了,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几艘船拖着长长的尾巴往东去。风吹过来,带着点河水的腥味,还有远处工地上的铁锈味。这味道,我闻了十几年了,从青丝闻到现在鬓角冒白。可今天,这味道里多了点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是底气。
这个世界,有些人靠耍手段活,有些人靠下跪活,也有些人,靠着一口气活。我没读多少书,也讲不出大道理,可我知道,人这一辈子,总得在某个关头站直了。不能因为怕就缩回去,不能因为难就弯下去。我程慕生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至少,在最后一次签字之前,有个人拉住了我。她叫宋小满,一个农村来的实习生。她从没觉得自己多厉害,可就是她这一嗓子,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看清了什么?看清了这世道,再冷再黑,也总有光从缝里钻进来。只要你肯睁开眼。
我把那支万宝龙的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丢进抽屉最里面。以后签字,我改用一支英雄牌钢笔,那是我爹留给我的,笔尖都磨秃了,可写着顺手。笔杆上有一道裂痕,像人额头的皱纹。我盯着那道裂痕,忽然笑了。
人这一生,谁不是在裂缝里讨生活呢?可只要没断,就还能写出字来。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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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三方协议没有公章,三方协议可以不盖公章吗
内容投稿:沈丽涵
内容审核:崔颢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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