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不给妻子产检费,却把钱给母亲打牌,当妻子离开后丈夫后悔
楔子
苏婉攥着医院的缴费单,指尖几乎捏破那薄薄的纸。她反复拨着丈夫林建国的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产检费,八百。医生说胎儿发育偏慢。”林建国压低声音:“工资没发,你先垫着。”她刚挂断,却见手机屏幕弹出一笔转账——三千元,收款人备注:妈。苏婉站在医院门口,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脚,仿佛也在替她委屈。她终于看清了这段婚姻里的位置。
第一章 产检费被克扣
苏婉站在医院门口,手心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笔三千元的转账记录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建国的电话。
“你刚才说工资没发,那这三千块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建国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那个……我妈说她想打牌,手头紧,我就先给她转了。”
“你妈妈打牌就有钱,我产检就没钱?”苏婉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些,“林建国,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
“你小声点,我在上班呢。”林建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妈年纪大了,打打牌开心一下怎么了?产检的钱你先垫着,过两天发了工资我再给你。”
“过两天?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苏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产检费八百块,你转给你妈三千,这账你自己算算,合理吗?”
“行了行了,你烦不烦?”林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妈养我这么大容易吗?她要点钱打牌怎么了?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苏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挂断电话,站在医院门口许久。风轻轻吹过,她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仅剩的几千块钱,那是她婚前攒下的积蓄。
苏婉打了辆车回家,路上她给姐姐苏敏发了条消息:“姐,我有点难受。”
苏敏很快回了电话:“怎么了?产检结果不好?”
“不是。”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建国把他工资都给他妈打牌了,不给我产检费。”
“什么?”苏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脑子有病吧?你怀孕五个月了,他不给你产检费,给他妈打牌?”
“他说他妈妈年纪大了,要开心开心。”
“开心个屁!”苏敏气得直骂,“你告诉她,他妈妈开心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呢?孩子不要了?”
苏婉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回到家,她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林建国还没下班,婆婆王桂芬也不在,估计又去棋牌室了。苏婉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她和林建国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可如今,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林建国对她挺好的,什么都依着她。可自从婆婆搬来一起住,一切就变了。王桂芬总在她面前说“儿子要孝顺妈妈”,林建国也渐渐把母亲的话当成了圣旨。
晚上八点,林建国回来了。他进门时,苏婉正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饭菜。他看了一眼,换了鞋坐下。
“吃饭吧。”苏婉淡淡地说。
林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闷头吃了起来。苏婉看着他,终于开口:“建国,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林建国头也不抬。
“产检的事。”苏婉的声音很轻,“医生说胎儿偏小,要加强营养,还要定期做检查。这些都需要钱。”
“我知道了。”林建国扒了两口饭,“过两天发了工资就给你。”
“你今天转给你妈的那三千块,能不能先要回来?”苏婉试探着问。
林建国筷子一顿,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意思?给我妈的钱还要要回来?”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苏婉深吸一口气,“我们手头紧,能不能先紧着孩子这边?”
“我妈那边急用。”林建国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她打牌欠了人家钱,要还的。”
“你妈妈打牌欠了钱,你给她还,那我产检的钱呢?”苏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林建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这个孩子?”
“我怎么没有?”林建国站起来,声音也大了,“我每天累死累活上班,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你天天在家待着,就知道花钱,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
苏婉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极了。她每天在家做饭、收拾、照顾婆婆,难道不是为这个家付出?
“我花钱?”苏婉也站了起来,“我花什么钱了?产检费八百块,你都不给我,我花什么钱了?”
“你上次不是还买了两件孕妇装?”林建国皱着眉,“那也是一百多块,你非要买那么贵的?”
“我怀孕五个月了,之前的衣服穿不下了,买两件衣服怎么了?”苏婉气得浑身发抖,“林建国,你是不是人?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啊!”
“行了行了,你别吵了。”林建国摆摆手,转身往卧室走,“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夜很深了,苏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林建国,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她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那笔三千元的转账记录,又看着自己账户里仅剩的几千块,咬了咬牙,点开了转账界面。
她给自己的姐姐苏敏转了一千块,备注:先帮我存着。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第二章 婆婆的赌瘾
第二天一早,苏婉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身旁已经空了,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妈妈”。
是王桂芬打来的。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妈,什么事?”
“建国呢?”王桂芬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雀跃,“我打他电话没人接。”
“他在洗澡。”苏婉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王桂芬的语气透着得意,“就是昨天手气好,赢了不少。你跟建国说一声,让他有空再给我转两千,我今天想再翻个本。”
苏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妈,昨天建国已经给你转了三千了,我们这边……这边产检的钱都还没着落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王桂芬的声音沉了下来:“产检?产检能花几个钱?我当年怀建国的时候,连产检都没做过,不也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妈,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王桂芬打断她,“我跟你说,这女人啊,别老想着花钱。建国挣钱不容易,你省着点花,别成天拿着肚子说事。”
苏婉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浴室的门开了,林建国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拿着手机发愣,皱了皱眉:“谁的电话?”
苏婉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
林建国接过去,“妈”字刚出口,那边王桂芬就开始絮絮叨叨:“建国啊,我跟你说,妈昨天赢了两千多,手气正热呢。你再给妈转两千,我今儿再去打几把,说不定能赢回来个大数目……”
“妈,知道了,我一会儿给你转。”
苏婉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建国。他正笑着跟电话那头的母亲说话,语气温柔又顺从,跟昨晚跟她吵架时判若两人。
挂断电话,林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衣柜里找衣服,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苏婉盯着他的背影:“林建国,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林建国背对着她,声音平淡。
“你说你要给你妈转钱。”苏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昨天才说好的,工资发了先给我产检,你今天就忘了?”
林建国套上T恤,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妈那边是急事,你产检再等几天怎么了?孩子在你肚子里,又跑不掉。”
苏婉觉得自己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耳朵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建国见她这副模样,语气又软了一些:“行了,别多想了。我妈打牌赢了钱,心情好,咱们全家都开心,这不好吗?”
“她打牌赢钱,你给她钱翻本,她输了你还给她还债。”苏婉的声音沙哑,“林建国,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还有我,还有你未出世的孩子?”
“我怎么会没想过?”林建国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每天拼死拼活上班,不就是养这个家吗?你别整天揪着那点钱说事行不行?”
他说完,拎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今天加班,晚点回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
苏婉坐在床上,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微微隆起,那是她和林建国的孩子。
她伸手覆上去,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眼眶慢慢红了。
她打开手机,翻到林建国的转账记录——昨天下午,一笔三千元的转账,收款方是王桂芬;再往前翻,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笔,五百、八百、一千……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而她的产检费,从怀孕两个月开始,每次都要她提醒好几遍,他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来。
苏婉忽然想起,昨天她跟姐姐苏敏哭诉时,苏敏说过的一句话:“小婉,你要记住,一个男人心里有你,不用你说,他也会事事想着你;他心里没你,你哭着求他,他也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她那时候还不死心,总觉得林建国只是太孝顺母亲,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今天,她忽然清醒了。
她擦干眼泪,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翻出自己的银行卡和存折。她算了一笔账:婚前她攒了两万多,嫁妆三万多,加在一起差不多五万。这些钱,她一直没动过,本想着以后孩子出生了用。
现在看来,她得先动了。
苏婉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旧背包,把银行卡、存折、身份证,还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件一件放进去。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走,但她必须做好走的准备。
第三章 姐姐的劝告
苏婉把背包拉链拉上,又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像她此刻的心情,憋着一股闷气却发不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敏发来的消息:“小婉,你下班没?我去你楼下接你,咱姐俩吃个饭。”
苏婉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手指悬在键盘上,终究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换了身衣服,把背包塞进衣柜最深处,出门前又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发红,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好歹压下了一些痕迹。
苏敏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见她出来,探过身替她开了副驾的车门,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什么也没问,只说:“新开了一家酸菜鱼,你不是念叨好几回了吗?带你去尝尝。”
苏婉系好安全带,轻声说:“姐,我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苏敏发动车子,“你别当你姐眼瞎,你这脸色差成什么样了?是不是又跟林建国闹别扭了?”
苏婉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被来往的行人踩得零碎。
苏敏也没追问,稳稳开着车,到了地方停好,带着她上了二楼,点了菜,才把筷子推到她面前:“说吧。”
就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鼓起的气球上。苏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她低着头,拨弄着面前的一次性餐具,声音闷闷的:“姐,我可能……选错人了。”
苏敏放下杯子,看着她:“怎么忽然这么说?”
苏婉深吸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从产检费的来来回回,到林建国的推脱和敷衍,再到今天电话里那笔三千元的转账,和他那句“我妈那边是急事,你产检再等几天怎么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是在乎那点钱。我是觉得,我在他心里,好像什么都算不上。”
苏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跟他好好谈过没有?”
“谈过。”苏婉苦笑了一声,“每次他都有理由。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说他妈年纪大了就这点爱好,说我不体谅他,说我不懂事。”
“那你怎么打算的?”
苏婉摇摇头:“我不知道。”
“孩子五个月了。”苏敏的语气平静,“很多事你无论怎么选,都得把孩子考虑进去。”
苏婉没说话。她的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能感觉到些微的动静,最近几天,孩子偶尔会轻轻动弹一下,像在提醒她,它也在认真长大。
苏敏看着她,叹了口气:“其实有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你婆婆那个赌瘾,不是一天两天了。林建国他要是能拎得清,早就该管着他妈妈了。可他非但不管,还拿自己的工资去孝敬她打牌。这叫什么?这叫愚孝。你跟他过一辈子,他妈妈这辈子都不会消停。”
她的眼眶发热:“我知道。”
“你光知道有什么用?”苏敏的语气重了几分,顿了顿,又缓下来,“小婉,姐不是逼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是想告诉你,咱家永远有你住的地方。你要是想回去住几天,静静心,随时跟我说。”
“妈那边呢?”苏婉问,“妈不是一直觉得,嫁出去的女儿不该总往娘家跑吗?”
苏敏“嗤”了一声:“那老太太嘴上硬,心里比谁都惦记你。我上回回去拿东西,她还问我你最近胖了没,说孕妇不能光吃白米饭,要多吃鱼虾。”
苏婉低下头,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进了嘴也没尝出味道。
苏敏说得对,她不是没有退路。娘家虽然不富裕,但母亲和姐姐都是真心疼她的。可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怕林建国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怕婆婆又闹出什么事来,怕林建国到时候跪在她面前说一句“我错了”,她就又心软了。
更怕的,是孩子出生以后没了爸爸。
苏敏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要怕的,不是孩子没有爸爸,而是有个不靠谱的爸爸。将来孩子长大了,看到自己爸爸把钱都给了奶奶打牌,连产检费都不愿意出,你觉得孩子会怎么想?”
苏婉的手一顿。
“小婉,”苏敏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好好想想。你要是回去住几天,家里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不难,你现在情况也稳定,每天打车上下班都行,我还能给你搭把手。你要是还不想走,那就留下来继续过日子,那就得心里有个底,别再让自己受委屈。”
苏婉没说话,但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落进面前的碗里。
她忽然想起林建国从前追她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那么听妈的话,会攒几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一件羽绒服,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提着热奶茶站在公司楼下等她。
她那时候以为,嫁给这样的男人,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可现在她才知道,婚姻里最无力的不是穷,是你明明站在一个人面前,心里却荒凉得跟没有人一样。
“姐,”她的声音低哑,“你再让我想想。”
苏敏点点头,没再逼她,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想可以,别想太久。你肚子里的孩子等得起,你的心等不起。”
窗外下起了小雨,行人纷纷加快脚步,街道上的人影被雨幕模糊了。
苏婉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忽然觉得,日子再难,也总得往前走下去。至于往哪个方向走,她大概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答案,只是还没有勇气承认。
第四章 产检风波
苏婉从姐姐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站在公交站台边上,看着湿漉漉的地面上映着路灯的光,心里也跟着明晃晃地乱。手机震了两下,林建国发来消息,问她吃了没,还说晚上要加班,可能回来得晚些。
苏婉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搭了末班公交回家,进门时屋里黑着灯,林建国的鞋还摆在门口,人却没影。她也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手心覆在小腹上,感受到孩子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苏婉约了产检。她特意挑了工作日,想着林建国能请半天假陪她一起,她也好趁这个机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但林建国在电话里“啧”了一声:“我这边正好有个会,走不开。你自己去呗,又不是头一回。”
苏婉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行”,就挂了。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她挂了号,坐在产科门口的长椅上,看其他孕妇有的挽着丈夫的胳膊,有的爸妈陪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轮到她了,她推开诊室门,坐下来的医生是个中年女大夫,翻了翻她的检查单,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这胎儿偏小啊,比孕周小了差不多一周。”
苏婉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算不上严重,但得注意。”医生抬头看她,“你现在工作强度大不大?休息够不够?饮食怎么样,每天有没有保证足量的蛋白质?”
苏婉想了想,犹豫着说:“我吃得还行……就是有时候加班会晚点吃。”
“那不行。”医生在单子上写了什么,递给她,“回去以后每天保证两个鸡蛋,一斤牛奶,肉类鱼类都要跟上。你现在不光是你一个人吃,孩子全靠你供给营养。你体重增长也不够理想,上个月才长了一斤多,这个月得抓起来。”
苏婉捏着那张单子,心里发紧。她没说出口的是,家里买菜的钱一直是她在垫,林建国的工资发下来就转走了大半,她自己每个月的开销全在算着花。上次产检回来她就没怎么买过肉,晚饭常常是一碗面条配个蛋。
“知道了,大夫。”她没多说什么,站起来,低声道了谢。
出了诊室,她站在收费窗口前,把单子递进去。窗口里的大姐啪啪敲着键盘,头也没抬:“三项检查加营养指导,一共820。”
苏婉掏出手机翻微信余额,看到上面那点数字,手顿住了。她把手机收回去,又翻了一遍包里的现金,只有三百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林建国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吵得很,像是在外面。
“喂?”
“建国,我今天产检完,医生说孩子偏小,要加营养,还要做几项复查,一共820块钱。”苏婉尽量让语气平平稳稳,“我现在在收费窗口,钱不够。”
“820?”林建国那头的背景音忽然安静了些,像是他走到了一边,“你上次产检不是刚查过吗?怎么又要查?”
“上次是上次的,这次医生说胎儿偏小,得再确认一下。”苏婉压低声音,“这不是乱花的钱。”
“我也没说你是乱花。”林建国的语气有点不太耐烦,“就是你也得看看咱家现在的情况吧?这个月我妈那边手气不好,输了不少,我这才刚给她转过去3000块钱应急,手头也不宽裕。”
苏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昨天才转的3000,今天连800都拿不出来?”
“我工资卡里剩的也不多啊。”林建国的声音里带了点理直气壮,“你平时不是有存钱吗?先拿你自己的垫上,下个月我再给你补。”
苏婉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听着这句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忍了忍,没让它落下来,声音却有些哑:“林建国,我是你老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妈打牌一次输三千你转得比谁都快,我自己产检八百块钱你让我自己垫?”
“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打牌输三千?我妈那是……”林建国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我不跟你吵这个,等我回去再说,我这边忙。”
电话就这么挂了。
苏婉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站在收费窗口前好一会儿没动。窗口里的大姐等了半天,探出头来:“姑娘,你这单子还做不做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做。”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那卡里存的是她嫁妆里剩的一点钱,原本打算留着应急用的。她刷了卡,拿着收费单往检查室走。
路走了一半,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林建国回电话过来,低头一看,却是一条转账消息,800块钱,备注写着“姐先给你垫着,不够再说。”
紧接着苏敏的微信语音弹过来:“小婉,你在医院?钱够不够?你跟我说一声,我这就过来。”
苏婉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姐姐发来的消息,眼眶终于红了。她回了一句“够了,谢谢姐”,然后抬手擦了擦眼角,大步走向检查室。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自己再也不能等了。
第五章 牌桌上的谎言
苏婉从医院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把产检的单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一直转着林建国在医院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先拿你自己的垫上,下个月我再给你补。”
这话她听着耳熟,因为结婚这一年多,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急用钱的时候让他拿,他总有借口,工资没发、手头紧、妈那边要用钱。她自己的积蓄一点一点垫进去,垫完了再从嫁妆里掏,掏完了就刷信用卡。她不是没想过争,可每次话一出口,林建国就一副比她还有理的样子,说她是“过日子不会算计”。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做晚饭。刚把米淘好下锅,手机响了,是林建国打来的。
“我今天晚上加个班,可能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吃饭。”
苏婉握着手机,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问:“加班?你不是上周才说这个月不加班吗?”
“临时安排的,我也没办法。”林建国的语气听着有点赶,“行了不说了,先忙了。”
电话挂断。苏婉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滚的米汤,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放下锅铲,走到卧室,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林建国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脚步匆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那辆车她认得,是王桂芬牌友刘婶家的车。上回王桂芬生日的时候,刘婶开车送她回来,她还坐在副驾驶上冲苏婉笑过。
苏婉心跳得很快,她也没多想,抓起外套和手机就出了门。她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刘婶家的地址。司机回头看她一眼,大约是看她一个孕妇大晚上独自出门,眼神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苏婉付了钱下车,一眼就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号没错。她沿着小区里的小路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一栋楼的一楼窗户亮着灯,窗户半开,里面传出来嘈杂的搓牌声。
她放轻脚步,走到那扇窗子旁边,侧耳听了听。
“碰!”是王桂芬的声音,“这牌打得真顺,刘姐你这个牌友介绍得好,今晚手气不错。”
“嫂子手气旺,这一个月输了那么多,今晚该回本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上回那三千块钱输得快,我心里堵了好几天,今晚可得赢回来。”王桂芬又笑,“反正我儿子说了,输了再跟他要。”
苏婉站在窗外,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听得清清楚楚,王桂芬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漏。她缓缓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屋里烟雾缭绕,一张麻将桌上坐了四个人,王桂芬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而林建国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茶杯,正看着王桂芬的牌。
“妈,这张出得好。”他说。
苏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她努力让自己站稳,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人听到门响,都抬起头。王桂芬先看见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苏婉?你怎么来了?”
林建国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婉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说加班吗?”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王桂芬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苏婉,你误会了,建国是陪我过来坐坐,正好刘婶她们也在这儿,就顺便玩两把……”
“玩两把?”苏婉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钱,王桂芬面前叠着好几张红色的票子,而林建国手边也放着几张零钱,“妈,你输的那三千块钱,建国昨天刚从工资卡里转给你的吧?他跟我说你手气不好,要应急。”
王桂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那是手气不好,谁能保证总赢?”
“我不在乎你是赢是输。”苏婉把目光转向林建国,“我就问你,你跟我说加班,转头跑来陪你妈打牌。我这边产检做检查要820块钱,你让我自己垫,说你没钱,转头给你妈转三千块钱打牌就有钱?”
林建国站在那儿,表情有些挂不住:“我那不是想着妈年纪大了,输了她心里难受,安慰安慰她嘛……”
“安慰她?”苏婉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高兴,“我怀着你的孩子,产检费都是自己掏的,你妈打牌输了三千你立马转过去,你还跟我说这叫安慰?”
屋里几个牌友都停下动作,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王桂芬面上挂不住,声音也高了:“苏婉,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建国是我儿子,他孝顺我有什么不对?你一个女人,在家好好带孩子做饭就行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苏婉看着王桂芬,又看着林建国,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不管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林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婉!”
她没回头。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摸出手机,翻到林建国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收起来,大步往小区外走。
身后,牌桌上的声音隐隐传出来,王桂芬的声音带着恼意:“别管她,女人就是这样,惯的。赶紧回来继续打。”
苏婉走得更快了。
回到家,她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把那一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着想着,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低声说:“宝宝,妈妈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她打开手机,找到姐姐苏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姐,我想好了。我要离开他。”
第六章 绝望的决断
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灌进衣领,苏婉没打车,一步步走回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在身后。她走得很慢,像要把这段路刻进骨头里。到家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是姐姐苏敏发来的消息:“你确定吗?孩子呢?”“孩子我养。”她回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一件冬天的大衣,再加上一些零碎的物件,装进那个从娘家带来的行李箱里,还没装满。她蹲在客厅的角落里,翻出一沓存折和银行卡,一张一张数过去。自己婚前攒的钱、嫁妆里的定期,加在一起差不多五万块。她把这些收进贴身的小包里,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林建国笑得憨厚,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脸都带着年轻的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扣在桌上。离婚协议书是她在网上找的模板,手写改了几处。财产她不要,房子是林建国父母付的首付,她只带走自己那部分积蓄。孩子还没出生,她写明孩子出生后由她抚养,林建国按月支付抚养费。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笔,写到最后手有点抖。不是难过,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她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压在一个茶杯底下。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林建国的微信,犹豫了三秒,发出去一行字:“我回娘家住,协议书放在茶几上。你看了,想清楚了,再联系我。”发完,她关了机。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年多的小家。阳台上还晾着她前两天洗的床单,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碗,茶几上放着她给林建国买的那包烟,他还没拆。她轻轻带上门,没锁。走出小区大门时,出租车来了。司机帮她把箱子放好,问:“这么晚还出门?”她系好安全带,声音淡淡的:“回娘家。”车开出小区时,苏婉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宝宝,妈妈带你走。”她低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出声。
林建国是在凌晨一点半回到家的。棋牌室散了场,王桂芬赢了一百多块,心情很好,还叮嘱他回家对苏婉说点好听的,别把事闹大。他进门时屋里黑着灯,以为苏婉睡了,就没开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换鞋。换了一半,他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两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嗡的一声。“我回娘家住。协议书放在茶几上。”他冲到卧室门口,门开着,灯没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敞开,里面空了一大片。他又跑到阳台,苏婉的毛巾和牙刷都不在了,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瓶霜也不见了。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掏出来,拨苏婉的号码。关机。他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颓然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我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孩子出生后由女方抚养,男方按月支付抚养费……双方确认,夫妻感情已破裂……”他念到“破裂”那两个字,声音停住了。茶几上那包烟他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他靠进沙发里,觉得这个屋子突然变得陌生。窗台上苏婉养的那盆绿萝还在,浇过水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绿。厨房里那个泡着的碗,是她晚饭时用的。他一回头,仿佛看见她还坐在餐桌边,低着头吃饭,不说话,也不看他。林建国把烟掐灭,又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苏婉,你回来,我们好好说。”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他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双手抱住头,胳膊抵着膝盖。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妈,你害苦我了。”夜很长,屋子里没有人回答他。那盆绿萝还放在窗台上,叶子轻轻晃了晃,像在替谁摇头。
他坐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积了四五个烟头。母亲那句话说得好听,“回去说点好听的,别把事闹大”,可她不知道,苏婉已经连听他说一句的机会都不肯留了。他想拨母亲的电话,问她那两万块输光了没有,想一想又放下了。问了又怎样?钱回不来,人也不会回来。凌晨三点,他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他想起苏婉每次看他刮胡子都会笑,说他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的时候,特别像刚毕业那阵子。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糙得像砂纸。第二天一早,他给厂里请了假,坐公交去了丈母娘家。敲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开门的是苏婉的爸爸,苏文才,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进门。“婉婉说了,她不想见你。”苏文才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爸,我想跟她当面说几句话。”他叫得很顺口,以前叫了两年多。“别叫爸了。”苏文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失望,“你妈妈那天在产检医院门口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建国,一个男人,护不住自己的媳妇和孩子,还算什么男人?”门关上了,声响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林建国站在门口,走廊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转身下楼。小区门口,有一个卖早点的摊子,蒸笼冒着白气。他停下来,买了一份小米粥和两个茶叶蛋,提在手里,站在楼下朝上看。六楼,朝南的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早点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袋热粥孤零零地放在那儿,像他心里某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挽留。
第七章 独居的难处
苏婉是半夜到的娘家。苏敏接到电话就等在小区门口,看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掉。苏敏没多问,接过箱子,另一只手扶住她胳膊。“走吧,妈还没睡,给你留着灯呢。”进了门,苏婉的妈刘秀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听见开门声立刻醒过来,站起来迎上前,把苏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给她热了一碗红枣小米粥。苏婉坐在餐桌边,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一下子掉进粥里。刘秀兰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她的背。那碗粥她喝了很久,喝完才开口:“妈,我想把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刘秀兰点头:“生下来,妈帮你带。”苏婉把碗放下,垂下眼睛:“我手里的钱不多,产检、营养品,还要租房子,我怕撑不住。”刘秀兰叹了口气:“家里有地方住,你先住下,别想那么多。孩子要紧,你身子要紧。”那一晚苏婉睡在自己从前住的小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躺下去,手放在肚子上,宝宝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她闭上眼睛,终于睡了一个安稳的觉。第二天早上,林建国来敲门,苏婉在屋里听见了。她听见父亲苏文才站在门口说“别叫爸了”,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她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见他站在楼下,手里提着早点,放台阶上,转身走。她看见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那一眼隔着六层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她攥紧窗帘,又松开了。“苏婉,你要记住他做过的事。”她对自己说。中午苏敏来了。她在一家连锁母婴店做店长,进门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三千块,你先拿着用。”苏婉摇头:“姐,我不能要你的钱。”苏敏把钱往她手里一塞:“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甥的。你别逞强,你现在这个情况,没收入,等孩子生下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苏婉咬了咬嘴唇,把钱收了。下午姐妹俩坐在阳台上聊天,阳光暖洋洋的。苏婉说起产检费的事,说起王桂芬打牌的事,说起林建国那句“你就知道花钱”。苏敏听完,没骂林建国,反而问了一句:“你自己有什么打算?”苏婉想了想:“我想找个事做。哪怕赚得不多,至少不用伸手问别人要钱。”苏敏点点头:“我们店里正好缺一个促销员,主要是周末在超市门口做婴儿奶粉试饮推广,一天一百二,站着的时候多,你行吗?”苏婉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五个月了,身体还不太笨重。“行。”她说。第二天苏婉就去面试了。店长看她挺着肚子,有点犹豫,苏敏在旁边说:“我担保,她做事仔细,以前在单位做账的,不会出错。”苏婉也说:“您放心,我分得清轻重,如果身体吃不消,我不硬撑。”店长这才点了头。第一次上班,苏婉穿着店里的围裙,站在超市入口处,面前一张小桌,上面摆着几个一次性纸杯,旁边是一罐新出的孕妇奶粉。有人路过,她就笑着递一杯:“您好,可以免费试喝一下,这是孕妇奶粉,含叶酸和钙,口味很淡的。”大多数人都摆手走过去了。有个年轻妈妈停下来喝了一杯,问了几句,买了一罐。苏婉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一天站下来,小腿有些肿。她坐在公交车上,把鞋子脱了,用手捏着脚踝。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她想起从前每个月的产检日,自己一个人挂号排队,林建国总说忙,说妈那边有事。她以为忍忍就过去了。现在不打算忍了。苏敏给她发微信:“今天怎么样?脚肿没肿?晚上用热水泡泡。”苏婉回:“还好,卖了一罐,明天继续。”发完这句话,她靠在车窗上,轻轻笑了一下。从今天起,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苏婉进门时,刘秀兰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快去洗手。”她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先去卫生间用热水泡了泡脚,水有点烫,她咬着牙把脚放进去,慢慢适应了温度。小腿的酸胀感一点一点退下去,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刘秀兰坐在对面看她,没问卖了多少,只说:“明天妈给你炖个排骨汤,你姐说那个奶粉促销员站得久,你回来得多吃点补补。”苏婉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听刘秀兰轻声说:“婉婉,妈不催你做什么决定,你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能挣一分是一分,挣不了,妈这儿还有退休金,饿不着你。”她鼻子一酸,把脸埋进碗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饭后她回屋,把今天赚的一百二十块钱用皮筋扎好,放进床头那个旧铁盒里。盒子里已经躺着一张十块、几张零钱,她数了数,总共一百六十七块五毛。她看着那点钱,想起从前林建国把工资卡藏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挣来的每一分都踏实。
夜里她躺下,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又动了一下。她轻声说:“妈妈会想办法的,你放心。”窗外月光照进来,她闭上眼睛,梦里没有林建国,只有一条很长的路,她一个人走着,却一点也不害怕。
第八章 母亲的债务
苏婉在娘家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林建国才发现事情不对。
那天下午,他刚从厂里下班,裤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他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王桂芬连拨了七八个电话。他回拨过去,那头一接起来就是一片嘈杂,隐约有人吆五喝六地喊着“下注下注”,紧接着王桂芬压着嗓子说:“建国,你手头还有钱吗?先给妈拿两千过来,妈这把快赢了,赢了就还你。”
“妈,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你三千吗?”林建国站在厂门口,把手机夹在耳朵边,低头翻着钱包,“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里就剩几百块伙食费。”
“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几百块也能过日子,妈这边是急用!你快想办法凑凑,妈一会儿还你双倍。”
林建国皱了皱眉。这话他听过太多次,没有一回成真。但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听母亲的话。王桂芬打他小时候就说:“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你以后不能不听妈的。”这句话像绳子,拴了他快三十年。
他到底还是去旁边的自动取款机取了五百块,又找工友借了一千五,凑了两千,骑着电动车去了棋牌室。
棋牌室在城中村一条巷子深处,门脸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林建国掀帘进去,屋子里烟雾缭绕,几张桌子围满了人。王桂芬坐在里面一桌,面前的牌码得整整齐齐,可桌上放着的钱包明显瘪了。她看见儿子进来,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林建国把钱递过去,她接过来数也不数,直接压进桌角的牌堆下面,嘴里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妈打完这把就走。”
林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总觉得不安。他说:“妈,您别打太晚,我今天加班,先回去了。”
王桂芬头也没抬,摆摆手:“回去吧,路上慢点。”
林建国走出棋牌室,夜风一吹,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奶粉和婴儿车,他下意识放慢了车速。苏婉五个月了,上次产检医生还说胎儿偏小,营养要跟上。他答应她那天下班去付产检费的,结果母亲一个电话打来,他就忘了。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屋里空荡荡的。苏婉的拖鞋还摆在门口,阳台上晾着她没带走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婉的字迹:“我给你妈打过三次电话,她都说你在加班。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建国攥着那张纸条,喉咙发紧。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他点开,王桂芬的声音带着笑意:“建国啊,妈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两百多。明天再给我拿点本钱,妈肯定翻本。”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第二天中午,林建国刚在食堂坐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一个粗哑的男声:“你是王桂芬的儿子吧?你妈欠的账,你抓紧还了。三万二,今天先给一半,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建国愣了一下:“什么账?我妈什么时候欠的钱?”
“你妈昨天在我们这儿借了高利贷,抵押的是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她说是你同意了的。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林建国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食堂里人声嘈杂,他耳朵里却只有嗡鸣。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拖出一声刺耳的响,顾不上同事的目光,冲出工厂大门,骑上电动车就往棋牌室赶。
蓝布帘子被他一掌掀开,里面的人吓一跳。王桂芬不在,桌上换了一拨生面孔。旁边一个叼着烟的男人懒洋洋地抬眼看他:“找你妈?她输了钱,昨晚就没结账,后来被人领走了。你上她家看看吧。”
林建国掉头就往老屋去。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烟味和方便面味混在一起。王桂芬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零散的票据,旁边是翻开的房产证。她抬头看见儿子,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句:“建国,你听妈说……”
“妈,你告诉我,你欠了多少?”
王桂芬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算利息的话……六万。”
林建国脚下一软,后背撞在门框上。他想起苏婉那句“产检费八百你都要扣”,想起母亲电话里轻飘飘的一句“再给妈拿点本钱”,想起每个月从工资里划出去的钱,加起来早该超过这个数目。他以为母亲就是打牌消遣,输赢不过几百,没料到已经成了无底洞。
“爸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套房,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他声音发哑,“妈,你怎么能拿它去抵押?”
王桂芬没接话,一双手抖着把房产证往茶几下面塞。林建国蹲下来,翻开那些票据,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借到”“月息三分”之类的话。他越看越觉得冷,一直冷到心里去。
他出门打了个电话给关系最好的工友老周:“能不能再借我两万?家里出了点事,我年底前一定还。”老周沉默了几秒,说:“建国,不是我不借你,上回你替你妈借的那五千还没影呢。你妈那边的事,你得想清楚了,不然就是个无底洞。”
林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巷子口,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他第一个想到的人竟是苏婉。从前他手里一缺钱,苏婉总能把账填上,省吃俭用从不抱怨。可他亲手把她推走了。他掏出手机,翻开和苏婉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在她离开那晚发的“我回娘家了”。他打了几个字:“苏婉,你还好吗?”想了想,又全删了。他拿什么脸问这句话。
当天下午,他跑了两家银行,把工资卡里的余额取空,又找两个亲戚各借了一笔,凑了两万五,先打给那个陌生号码。对方在电话里哼了一声:“先还一半,剩下一半月底前结清。你妈那房子我们先押着,出不了手,你别动歪心思。”
林建国挂电话时手指都是僵的。他回到老屋,王桂芬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儿子进门,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建国,妈对不起你,妈就是手痒,停不下来……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欠了这么多。”她说着说着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心里空得慌,打牌的时候才觉得日子有点滋味……”
林建国看着她零零的白发,心里又恨又痛。他上前把母亲扶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从今天起,你不能再碰牌了。”
王桂芬不说话,只是哭。
那天夜里,林建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他掰着手指算了算,能凑的钱全凑完了,房子还在抵押里,月底还有一大笔利息等着。债主的电话随时可能再打来。他透过窗玻璃看见对面楼里亮着暖黄的灯,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他想起苏婉肚子里的孩子,再过一个多月,那孩子就要来这个世界了。
他忽然明白,这条路走了多远,回不去的到底是谁。
他拿起手机,终于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苏婉,我知道了。以前是我不对。你照顾好自己。”
苏婉没有回。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窗外的月光白得刺眼,像一把刀,正好捅在心上。
第九章 偶遇陈医生
苏婉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苏婉,我知道了。以前是我不对。你照顾好自己。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把最后一件衣裳挂上晾衣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她摸了摸鼓起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自己也能照顾好你。”
第二天一早,苏敏陪她去医院做常规产检。苏婉挂了号,坐在产科门诊外面的长椅上等叫号。她低头翻着手机里的孕期食谱,旁边一个孕妇正和丈夫小声商量着要不要做无创DNA,男人连连点头说“听你的,都听你的”。苏婉没抬头,但耳朵里还是飘进来那些话。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
“苏婉,请到3号诊室就诊。”
她起身走进去,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医生,白大褂整洁,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陈志远”。他抬头看她一眼,笑了:“又见面了。上次产检也是我值班,记得你,预产期还有三个月左右对吧?”
苏婉愣了一下,点点头。她上次来产检时只顾着心烦,没怎么注意医生是谁,没想到对方记得她。
陈志远示意她坐下,翻了翻她带来的检查单,眉头微微蹙起:“宝宝还是偏小,上次说的加强营养,你有没有照做?”
苏婉垂下眼:“有吃……但有时候胃口不好,吃了会吐。”
“多少能吃一点是一点,别硬撑。来,你躺上去,我摸一下宫高。”陈志远戴上手套,手法很轻,边检查边和她说话,“你一个人来?家人没陪着?”
苏婉沉默了一瞬,低声答:“我自己来就行。”
陈志远没再多问,帮她把衣服拉好,坐回桌前开了张单子:“今天加做一个营养评估,三楼抽血,顺便让营养科那边给你调一份食谱。胎位目前还正,但宝宝偏小的问题不能拖,你一个人在外头住,饮食上更要上心。”
苏婉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她走出诊室,苏敏迎上来问怎么样,她摇了摇头:“医生说宝宝偏小,让我去做营养评估。”
“那就去。”苏敏接过她手里的包,“我陪你去。”
营养科在走廊尽头,陈志远也跟了过来,和一个中年女营养师打了声招呼:“李姐,这位产妇胎儿偏小,麻烦你给她看看膳食结构,我建议加一些优质蛋白。”
女营养师笑着应了,拉苏婉坐下来,详细问了她平时的三餐和加餐,一边记一边说:“你这就是吃得不够。一个人住,别糊弄肚子里的孩子。早上一杯牛奶两个蛋,中午肉和青菜都要有,晚上来点鱼汤或排骨汤,实在吃不下就少食多餐,一天吃六顿都行。”
陈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要是煮汤麻烦,可以买点即食的鸡胸肉和酸奶放家里,随时垫一口。别太亏着自己。”
苏婉点头记下,心里泛起一点暖意。她走了这么久的夜路,突然有人递来一盏灯,虽然只是一点光,也让人眼眶发热。
从营养科出来,陈志远又叫住她:“你下次产检是哪天?我每周三在这边坐诊,你要是方便,就挂我的号,我帮你看着。”
苏婉说好,加了他微信。陈志远的头像是一张爬山时拍的照片,备注写的是“陈医生”,简单干净。她看着那个名字,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回到苏敏家,苏婉把营养师给的食谱贴在冰箱门上,照着去超市买了鸡蛋、牛奶、牛肉和几盒酸奶。她做饭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你今天走的时候忘了拿叶酸,我放在一楼导诊台了,让姐姐顺路取一下。”她回了一句谢谢,又觉得不太好意思麻烦苏敏,自己下了楼去取。
导诊台的护士把药袋递给她:“陈医生特意交代的,说你这胎得补,别断。”
苏婉握着那个药袋,站在医院大厅里,人流来来往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想起以前每次产检,林建国不是推脱就是嫌麻烦,她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现在一个才见过两面的医生,倒比孩子的父亲还上心。
她没急着回去,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给苏敏发了条消息:“姐,我今天遇到了一个挺好的医生。”
苏敏很快回过来:“好医生多着呢,你以前碰上的都是什么人。”苏婉看着这句话,笑了笑,没再回。
与此同时,林建国正蹲在工地的台阶上吃盒饭。他翻手机,看到苏婉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配文“今天有人提醒我要吃好一点”。没有定位,没有露脸,但他认得那家面馆的碗,是苏婉以前最常去的那家,在医院附近。
他扒饭的手停了一下,喉咙里堵得慌。他拨了苏婉的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发了工资,给你打点钱。”过了很久,苏婉回了一句话:“不用了。”
林建国盯着那两个字,觉得比挨一巴掌还疼。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把盒饭里剩下的米饭扒完,嚼得腮帮子发酸。旁边工友喊他下午去搬水泥,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那堆灰扑扑的水泥袋。
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干了一下午活,肩膀酸得像要散架,但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他想着,欠下的债要还,养孩子的钱要攒,他得先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才配谈那句“挽回”。
第十章 深夜的探望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林建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买的排骨和鲫鱼,另一袋是水果和孕妇奶粉。他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严实,透出的光昏黄而温暖。
他在那里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来之前,他先去找了苏敏,把东西递到她手里,恳求她让自己见苏婉一面。苏敏冷着脸,接过东西,让他等着,自己上了楼。过了十来分钟,苏敏下楼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不想见你,你回去吧。东西我留下,就当是给孩子买的。”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姐,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她原谅,就是想当面跟她认个错,把话说清楚。”
苏敏叹了口气:“建国,你这话在我跟前说了多少遍了?当初你妈要钱打牌,你怎么不听你媳妇一句劝?现在她一个人在这边,孩子还得保胎,你就别再添堵了。”
林建国垂下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就是不放心她。听说宝宝偏小,我特意问了人,说孕妇得多喝点汤水,我就买了点排骨鲫鱼,还有奶粉,她以前爱喝那个牌子的。”
苏敏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东西我帮你拿上去,你走吧。等她想见你了,我告诉你。”
林建国没走。他把水果和奶粉也塞到苏敏手里,让她一起带上去,自己退到巷子口,坐在路边一辆三轮车的车斗沿上,点了根烟。烟没抽两口,他又掐灭了,怕苏婉从窗户看见烟头的光。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窗户。九点多,灯灭了,应该是准备睡了。他又等了半小时,才慢慢站起来,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我到楼下看了你一眼,灯还亮着。东西让姐带上去的,排骨和鱼记得让姐给你炖汤,奶粉是那个牌子,你喝着习惯。我不上去吵你了,你好好休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路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已经没了,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十几分钟没拦到,索性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回复的消息:“东西我收了。以后别来了。”
五个字,把林建国钉在原地。他站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意,眼眶也热了。他抬头看天,夜空中稀稀拉拉几颗星,没什么亮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重了很多。
第二天上班,他干活时心不在焉,搬砖时差点砸了脚,工头骂了他一句,他没吭声。午休的时候,他把手机里存的苏婉的照片翻出来看,是去年春天他们在公园拍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肚子还看不出怀孕的迹象。他看了很久,又把手机锁屏。
晚上收工,他没回出租屋,绕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只活鸡,让摊主杀好,提着一路去了苏敏家。他到的时候,苏敏正带着孩子在门口乘凉,看到他手里提的鸡,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林建国把鸡递过去:“我找人问了,说是乌鸡炖汤对孕妇好,我早上跟人换了只乌鸡,你帮婉婉炖了。她要是胃口不好,就少喝点汤,多吃两口肉。”
苏敏没接,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建国,你这又是何苦?她说了不见你,你天天往这送东西,她心里也难受。”
“我知道。”林建国把鸡放到她脚边的石阶上,“我不进去,你转交就行。我就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她不知道是谁买的,我心里也踏实点。”
他说完转身走了。苏敏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有点驼,整个人瘦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袋鸡,叹了口气,提进了屋。
苏婉正靠在床头看电视,见苏敏提着鸡进来,坐直了身子:“他又来了?”
“嗯,说是乌鸡,让人炖汤给你补身子。”苏敏把鸡放进厨房,回来坐到床边,“婉婉,我看他是真变了。今天送排骨,明天送乌鸡,天天惦记着给你加营养。你要是心里还有他,就给他个机会,当面谈谈。”
苏婉垂着眼,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姐,我不是不信他改了。我就是怕——怕他过几天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他那个妈,不把他搅散不算完。我能等,可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
苏敏握住她的手:“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不见他?”
苏婉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窗台上摆着陈志远今天发消息让她记得吃的叶酸片,旁边是林建国昨晚托人送上来的孕妇奶粉。她伸手把那罐奶粉拿过来,转了转瓶身,看到日期是最近生产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姐,”她开口,“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苏敏没再逼她,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了灯带上门出去。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点光。苏婉躺在黑暗中,手还搭在那罐奶粉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的标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有点热,却始终没哭出来。
第十一章 婆婆的闹剧
第二天早上,苏婉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一颗橘子,远远看见巷口走来一个身影,步伐急促,身子微胖,穿一件暗红色碎花外套,头发用夹子别着。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橘子差点掉地上——那是王桂芬。
王桂芬走到跟前,扫了眼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又看了看苏婉身上的家常睡衣,嘴角一撇:“哟,你这住得倒自在。我儿子天天在外面搬砖流汗,你倒好,挺着肚子躲娘家里享清福。”
苏婉没起身,把橘子皮扔进脚边垃圾桶,语气淡淡的:“妈,您来了。进屋坐吧。”
“我不坐,我说两句话就走。”王桂芬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不小,“婉婉,我说你也闹够了吧。建国一个男人,天天被你在外头晾着,像什么话?人家邻居都笑话他,说媳妇跑了不要他了,你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苏婉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妈,不是我要跑。我怀孕五个月,产检费他都拿不出来,钱哪儿去了,您比我清楚。”
王桂芬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提高嗓门:“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打牌用的是我儿子的孝敬钱,他给我钱是天经地义!我养他这么大,他给我几个钱怎么了?你一个当媳妇的,还管起婆婆花什么钱了?”
“我没管您花钱。”苏婉慢慢站起来,护着肚子,声音不高不低,“可您拿着他给我产检的钱去打牌,这事搁在哪个媳妇身上能忍?我肚子里是他林家的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王桂芬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些,又往前跨一步:“你这丫头片子嘴巴倒厉害!我儿子对你多好你不知道?天天给你买这个买那个,昨儿还提了只乌鸡送来,我都听说了!你呢?拿着架子不回家,还让他一个人守空房,你这叫当媳妇的?”
苏婉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妈,他买乌鸡是买了,我也收了。可您知道他是从哪儿换来的钱吗?我听他工友说,他这阵子天天加班,中午啃馒头咸菜,把钱省下来给我买吃的。他这么不容易,您呢?您还在棋牌室坐着,输了多少,欠了多少,您自己心里有数吧?”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王桂芬脸上,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呀我的天哪!媳妇打婆婆了!大家快来看看啊!我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娶了个这么个恶媳妇,不给婆婆好脸色看,还当街数落婆婆!我的命好苦啊——”
她嗓门极大,这一嗓子喊出去,邻居们从窗户探出头来,几个散步的大妈也停下脚步围过来。苏婉站在门口,脸上没慌,但嘴唇抿紧了一些。苏敏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看到王桂芬坐在地上撒泼,赶紧上前拉她:“婶子,您这是干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我不起!今天她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王桂芬甩开苏敏的手,拍着大腿嚎得更大声,“我儿子老实,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我当妈的看不过去!你们评评理,哪个媳妇这么对婆婆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拿手机偷偷拍。苏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撒泼的婆婆,心里像被一盆冷水浇透。她以前一直忍,一直让,想着家和万事兴。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王桂芬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妈,您起来。我不跟您吵,也不跟您闹。我只跟您说一句——这个家,我是真心想好好过的。可您要是非这么闹,闹到我和建国过不下去,那这孩子生下来,以后叫不叫您一声奶奶,我就不敢保证了。”
王桂芬的嚎哭声卡在嗓子里,愣愣地看着她。苏婉继续说:“您要闹,您继续闹。我怀着您儿子的孩子,站这儿让您闹,我没有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明白。”
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这婆婆也太过了,媳妇怀着孕呢。”又有人说:“是啊,坐地上撒泼,像什么样子。”
王桂芬脸上挂不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指着苏婉的鼻子:“你……你好样的!你给我等着!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乱,走几步还回头瞪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口。人群渐渐散了,苏敏扶住苏婉的胳膊:“别理她,进屋歇着,我给你倒杯热水。”
苏婉站着没动,眼眶有点红,但始终没掉泪。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没事,宝宝好好的就行。”
那天下午,苏婉给林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你妈今天来过了。我话说明白了,她要是再这么闹,咱们之间就更没得谈了。”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着窗台上那罐奶粉,眼底涌上一层淡淡的凉意。她不知道林建国看到消息是什么反应,也不想去猜了。她只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得替自己和孩子撑住这口气。
第十二章 胎位不正
苏婉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她没告诉苏敏,自己搭了早班公交车,到医院时挂号窗口刚开,人还不多。她挂的是产科普通号,坐在候诊区等叫号,手里攥着上次开的检查单,心里有些发闷。
昨天王桂芬那一闹,虽然她嘴上没输,可回去后肚子一直发紧,半夜还醒了好几次。她摸着肚子轻轻说:“宝宝别怕,妈妈在呢。”今天来,就是想确认孩子没事。
叫到号的时候,她起身进了诊室。接诊的是个年轻女医生,问了几句情况,开了B超单让她去做检查。苏婉交了费,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才轮到她。做B超的技师来回扫了几遍,眉头微皱,又让她换个姿势重新扫了一遍。苏婉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屏幕上一团模糊的影子,心里七上八下。
“你这个……胎位不正。”技师放下探头,语气平淡,“臀位,孩子头朝上。回头让你医生看看怎么纠正。”
苏婉心头一沉,嘴唇动了一下:“严重吗?”
“看情况,有的能转过来。你先把单子拿给医生吧。”
苏婉拿着报告回到诊室,女医生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她的孕周记录,说:“现在三十一周,胎位不正还有机会转。你先做个膝胸卧位操,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动作要领让护士教你。另外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也别提重物。”
苏婉点头,又追问:“要是转不过来呢?”
“到三十六周还转不过来,可能要考虑剖宫产。”医生抬眼看她,语气温和了些,“也别太担心,还有几周时间,很多人做着操就转过来了。你先去隔壁找护士学动作。”
苏婉从诊室出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报告单上“臀位”两个字,眼眶有点发热。她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觉得自己像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草。以前产检,林建国至少会陪她来,虽然坐旁边玩手机,但至少身边有个人。现在她一个人挂号、排队、做检查,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自己掉眼泪。正准备往护士站走,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苏婉?”
她回头,看到陈志远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本病历,正朝她走过来。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B超单:“来做产检?”
苏婉嗯了一声,下意识把报告往身后藏了一下:“陈医生今天值班啊。”
“刚查完房。”陈志远没多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苏婉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把报告递过去:“医生说胎位不正,臀位。”
陈志远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三十一周臀位,不算罕见。你以前怀过吗?”
“第一胎。”
“那就更常见了。”他把报告还给她,“别慌,多数能转过来。你学膝胸卧位操了吗?”
“正要去护士站学。”
“正好,我带你去。”陈志远说着转身往护士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来的?”
苏婉嗯了一声。陈志远没再说什么,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护士站那边,他找了一个老护士,交代了几句,老护士拉着苏婉进了示教室,铺了一个垫子,演示了一遍动作。苏婉学完,老护士说:“记住要领,别太用力,肚子不舒服就停下来。”
苏婉道了谢,走出示教室,陈志远还站在门口等着,手里多了一张纸条:“这是我手机号,你要是做操的时候有什么不适,或者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发消息。胎位纠正这事,有些细节自己拿不准,别硬扛。”
苏婉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陈志远把纸条往前递了一下:“别多想,我是医生。你这种情况,多个人帮看总是好的。”
苏婉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兜里:“谢谢陈医生。”
“客气什么。”陈志远笑了笑,“对了,你营养方面跟上了吗?胎儿偏小的话,转位也会费劲。”
苏婉想起上次检查医生说胎儿偏小的事,心里又是一沉:“上次说偏小,我这阵子已经尽量吃了。”
“那就好。”陈志远想了想,“你要是方便,下周三我出诊,你过来我帮你再看看。要是忙,微信上也行。”
“好。”苏婉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陈志远又叫住她:“苏婉。”她回头,他站在走廊的光里,语气温和:“别一个人扛。孩子是你自己的,但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姐不是也在吗?”
苏婉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谢谢。”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亮,风也暖。苏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林建国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昨天说的话,我看到了。我妈那边我去跟她谈,你别气了。”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回。她打开备忘录,把医生说的动作要领记下来,然后打了辆车回娘家。路上她给苏敏发消息:“产检完了,医生说胎位不正,让做纠正操。别担心,医生说有机会转过来。”
苏敏很快就回:“胎位不正?要紧吗?要不要我陪你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不用,医生说正常操作,我每天做操就行。”
“那你有事随时打电话,别自己扛。”
苏婉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下,靠在车座椅上。车窗外街景往后掠去,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宝宝,咱俩得一起加油了。妈妈一个人也能把你照顾好。”
到家后她按照老护士教的要领,趴在床上做了十分钟操,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她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到陈志远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做操的时候注意别垫太高的枕头,腰部要放松。”
苏婉心头一暖,回了两个字:“到了,谢谢。”
她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林建国那条消息,想了想,还是没回。她心里明白,林建国嘴上说着去跟他妈谈,可王桂芬那个性子,谈了又能谈出什么结果?她不敢再抱希望了。
那天晚上,苏婉又做了一遍操,躺下的时候腰还是酸的。她侧过身,手搭在肚子上,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想起白天陈志远说“别一个人扛”的那句话,鼻尖泛酸,但没哭。她跟自己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孩子还没生下来,路还长。她得撑住。
第十三章 林建国的觉醒
林建国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苏婉发来的那条消息的。他昨晚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倒在沙发上就睡过去了。手机屏幕亮着,一条一条弹出来,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没看。
早上六点多醒来,看见屏幕上那句“胎位不正”,整个人像被冷水泼了一脸,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又看了一遍——苏婉发给苏敏的消息,转发的截图,后面跟了一句:“医生说三十一周臀位,让做纠正操,应该能转过来。”
林建国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指发凉。他想起上一次产检,苏婉说胎儿偏小,他当时还嫌她娇气。那次的钱还是她自己掏的——他工资卡里的钱刚给王桂芬转走三千。他后来也没补给她,她也没再提。
他翻出聊天记录,往上翻,看到苏婉上个月发的一条:“产检费不够了,你转我点钱吧。”他没回,第二天才发了句“工资还没发,过几天给你”。实际上那天下午他就给王桂芬转了三千。
林建国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他没哭出声,但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些画面:苏婉挺着肚子,拎着产检资料袋,一个人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她从不问他要第二次钱。她宁可自己省着花,也不跟他吵。
而他在干什么?他在陪王桂芬打牌。他以为那叫孝。
中午他给苏敏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敏的声音带着警惕:“你打来干什么?”
“苏婉的事……我想了解一下。”他说这话时嗓子哑得厉害,“医生怎么说?胎位不正严重吗?”
苏敏沉默了几秒:“林建国,你现在问这个,早干什么去了?”
“我知道我混账。”他闭了闭眼睛,“你告诉我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好不好?”
苏敏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语气缓了缓:“医生说臀位,多数能转过来,让她做膝胸卧位操。人没事,你别瞎担心。”
“那她……吃饭呢?营养跟得上吗?”
“她在我妈这边,有人做饭有人照顾,不用你操心。”苏敏顿了顿,“林建国,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别再让她操心你那头的烂摊子。她怀着孩子,经不起折腾。”
电话挂了,林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呼呼地吹,他站了很久,脑门被吹得发疼。
那天下午他没去上班。他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开车到妇幼保健院,在停车场坐了很久,直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出来抽烟。他把车窗降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医生,我打听一下,胎位不正做纠正操,一般多久能转过来?”
那个医生看了他一眼,挺随和地回答:“一般三十二到三十四周是黄金期,天天做,多数能转。你先带你爱人挂个号,让医生看看具体情况。”
“我……我不是本人。”林建国低下头,“我是她丈夫。”
“那你自己回去跟她沟通呗,这种事不用代跑。”
林建国没说话,攥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又松开。他总不能告诉医生,他连苏婉的产检号都不知道,因为那一直是她自己挂的。
回家路上他拐了一趟书店,在母婴区站了半小时,挑了两本讲孕期护理和胎位纠正的书,又买了一套给产妇补充营养的食谱。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给媳妇买的?”
他嗯了一声,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连她喜欢吃什么菜都不太说得上来。结婚三年,他好像从来没认真记过。
晚上回到家,他在饭桌上翻那些书,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臀位纠正操”那一节,拿手机搜了视频,跟着动作比划了一遍。动作不难,但让他心里难受的是那本书上写着:纠正期间需要家人陪同,防止孕妇摔倒或过度疲劳。
他想起苏婉一个人趴在娘家床上做操的样子。她身边没有他。他连她做操的时候会不会腰酸、会不会害怕都不知道。
他又想起白天苏敏说的话:“她怀着孩子,经不起折腾。”
林建国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客厅里王桂芬常坐的那把椅子——她今天不在家,估计又去打牌了。他以前总觉得苏婉不理解他,觉得她不懂孝道。现在他才明白,他根本不是孝顺,他是拿孝道当借口,来逃避做丈夫的责任。
第二天上午,他去公司递了辞职信。领导问他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走,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家里有事,我得把时间和精力腾出来,先把家稳住。”
他没说假话,他确实得稳住这个家。辞职之后他白天接了两个跑腿兼职的单子,都是送药品和日用品上门,赚的不多但时间灵活。下午他报了一个社区办的准爸爸培训班,每周三节课,教抱孩子、冲奶粉、换尿布,还有怎么帮孕妇做产前安抚。
第一节课老师让每个学员自我介绍,轮到他的时候,他说:“我叫林建国,我老婆怀孕快八个月了,我没陪她产检过一次。以前我觉得这事我不用管,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想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老师带头鼓了鼓掌。
那天晚上九点多,他跑完最后一单,坐在路边台阶上啃了个包子。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婉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收到。”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白天他给苏婉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产检费和营养费”。他没敢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钱你先用着,我以后每个月都会打过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过了很久,苏婉回了一句:“钱我收下了,别的以后再说吧。”
林建国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他把包子咽下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攥紧手里的手机,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回得像个男人,把欠她的,一点点补回来。
第十四章 母亲的坦白
林建国从培训班出来时,手机响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直到他跨上电动车,才看到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他回拨过去,对方张口就骂:“你妈欠的钱什么时候还?再不给,今晚就上你家去!”
他让对方别动手,又问了地址,挂断后拧着车把往家赶。风灌进领口,他后背上全是冷汗。等到了楼下,他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两个男人,一个矮胖,一个黑瘦,边抽烟边往地上弹烟灰。他跑上去,话没说完,矮胖那人站起来指着他说:“你妈在牌桌上借了七万,说好上周还,找不着人了。你是她儿子吧?要命还是要钱?”
林建国稳住气说:“我认账。但你们堵门口吓唬一个老太太,这账我一分也不会认。”
“那不堵门,现在拿钱来。”
“我现在没有七万。你们给我三天,我去筹。”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话界面,“不给三天,我就只能让该管的部门来处理这件事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黑瘦的掐了烟,说:“明晚先拿三万来,剩下的另算。”说完往地上又啐了一口,两人骑着一辆摩托车走了。林建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裤兜里的钥匙硌着大腿,他才回过神来。
推门进屋,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电视机的蓝光。王桂芬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靠垫,手抖得不停。茶几上摊着一摞票据、几张借条,还有她那个破了角的钱包。林建国走过去,低头一张一张看,每张借条上的数字都在往他心上捅刀子。存折上的六万块已经取干净了,借条加起来七万,加起来十三万。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把那三千块钱转给她时,她笑着说“手气好,能翻本”,原来翻的是这个本。
“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借钱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王桂芬不吭声,半晌才说了一句:“我本来想赢回来……谁知道手气背,越背越欠。”
“你欠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前阵子还辞了工作,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拿什么脸跟你张嘴?”
林建国的太阳穴突突跳。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票据一张张收拢,放进自己口袋。王桂芬看他这样子,慌起来,说:“你要干什么?你别出事啊,妈以后不玩了,真不玩了。”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林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发红,“你上回和上上回都说最后一次。苏婉怀着孕走的时候,你跟我说她小题大做,让我别理她。我听了你的话,连产检费都没给她交够。妈,那钱有多少是填进牌桌的,你算过吗?”
王桂芬嘴唇哆嗦,声音尖起来:“你这是在怪我?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打点小牌怎么了?你老婆自己能挣钱,少花你几个钱就受不了了?现在你们都怪我,我、我一个人不是也过得挺好吗?”
林建国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打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一阵发干。他站了足足五分钟,才回屋说:“明天你跟我去戒赌中心,我陪你去住一段。那边的医生说怎么戒,我们就怎么戒。你办不到,我替你按手印。”
王桂芬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不去!传出去我还能见人吗?邻居街坊会怎么笑话我?”
“你是要脸面,还是要这个家?”林建国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你不去,债主明天还会来。我赚的钱你我一个人也扛不动。你再这样下去,别说见孙子,连我这个儿子你都见不着了。”
王桂芬僵在那里,半天,忽然捂住脸,呜咽出声。她哭得肩膀一阵阵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自己老了、糊涂了,对不起他爸爸。林建国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她腿边,轻轻把她的胳膊拿下来:“妈,你输了钱,儿子替你还。你要是再赌,这个家就真的没了。你想想我小时候,爸走得早,是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那时候你吃过多少苦,现在怎么就把自己过成这样了?”
王桂芬哭得更凶了,声音颤颤地:“我……我就是心里空,坐不住。打牌热闹,有人陪着说话……”
“那我以后多回来陪你吃饭,也带你去学点别的。”林建国嗓子发堵,“可这牌,你真得戒了。”
那天夜里,林建国没有睡。他把债主的借条拍了照,存进云盘,又用手机银行把自己卡里仅剩的两万八转了出去,备注写“还款第一期”。他算了算,剩下的缺口,他跑兼职、接零活,怎么也得大半年才能填上。他倒是没觉得怕,反正他欠苏婉的,欠这个家的,也不止这些账。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一个旅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自己那两本孕期护理书塞进去。王桂芬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忙碌,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一句:“你以后……还跟苏婉好吗?”
林建国拉上拉链,顿了一下:“先把你的问题解决,再谈我和她的事。”
他说着拎起包,冲屋里努了努嘴:“走吧,妈。去戒赌中心的车九点钟,迟了要等明天。”
王桂芬低头,沉默几秒,终于挪动脚步,走到他身边。林建国伸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说:“等这关过了,咱们一家人,慢慢来。”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客厅的电视还闪着蓝光,茶几上那个破钱包被王桂芬忘在了原地。楼下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上面积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上。林建国知道,他今天送走的,不只是母亲。他也把自己那个愚昧的、软弱的过去,关在了那扇门里面。
第十五章 意外的早产
苏婉是在晚上八点多开始阵痛的。
那天她刚在苏敏的介绍下接了一份手工活,替人串珠帘,串一串能挣四块钱。她坐在娘家的老沙发上,腰后面垫着两个枕头,脚边放了一盆串了一半的珠子。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林建国中午发来的一条消息,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没回,把手机扣过去,又低头忙手里的活。
阵痛来的时候她以为只是腰酸,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两步,忽然觉得不对。肚子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从额头到后背刷地沁出一层冷汗。苏敏正在厨房煮汤,听见她闷哼一声,冲出来一看,她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脸色惨白,手死死抓着扶手边缘。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苏敏吓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苏婉咬着嘴唇,声音发抖:“才三十四周……不会这么早吧?”
苏敏二话不说,扔下勺子就过来扶她:“走,去医院。不管是不是,先去医院看看。”
苏婉想起身,可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感觉到身下有些潮热,低头一看,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慌了,抬头看着苏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姐……我羊水好像破了。”
苏敏脑子一炸,但嘴上还强撑着:“没事,没事,别怕,我马上叫车。”
她一边掏出手机叫车,一边扶着苏婉慢慢站起来,又冲里屋喊了一声妈。苏婉的母亲闻声跑出来,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往外走,苏婉的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她弓着腰,嘴里“嘶嘶”地抽着气,却始终没有喊出声。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完,脸色凝重:“胎膜早破,必须马上手术,孩子才三十四周,属于早产,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婉躺在推床上,手还攥着苏敏的衣角,声音发抖:“孩子会没事吧?”
医生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会尽力的。你先别怕,深呼吸。”
苏敏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林建国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咬着牙拨了过去。
林建国那时候刚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面,碗还没端起来,手机就响了。他看见是苏敏的号码,心一紧,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姐?怎么了?”
“苏婉早产了,正在医院,你快过来!”
林建国手里的碗“哐”地一声掉在灶台上,面条洒了一地。他连鞋都顾不上换,抓了外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问:“哪家医院?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疼不疼?”
“市妇保院,急诊。你快点来,医生说要手术。”苏敏声音发急,“你来了再说!”
林建国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名字,司机看他脸色铁青,一脚油门踩到底。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一直抖,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苏婉怀孕以来,他陪她去做产检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她产检他还是半途被母亲叫走,说是牌友三缺一。他想起那三千块钱,想起她在电话里哭着问他“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个家”,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嗓子眼发堵,像堵着一团棉花。
到了医院,林建国冲进急诊大厅,一眼看见苏敏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他跑过去,声音沙哑:“姐,苏婉呢?”
苏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进手术室了。陈医生在里面,说是胎位不正加上早产,风险比较高。”
林建国愣住:“陈医生?哪个陈医生?”
“就是一直给她做产检的那个陈志远医生。”苏敏盯着他,“你连她产检是谁负责的都不知道?”
林建国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慢慢滑坐下去,蹲在墙根,双手抱住头。他听见手术室门开合的声响,听见护士匆匆跑过的脚步声,听见走廊尽头有人低声说话,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灌进他耳朵里。
他忽然想起苏婉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书,以为她只是一时气话。他想着等她气消了,等她回来,再好好说。可后来他才知道,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手术室的灯亮着。林建国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他蹲在地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王桂芬打来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没接。
苏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低低的:“林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如果苏婉和孩子都没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想……接她回家。”
苏敏看着他,没接话。她想起苏婉那天夜里跟她说的话:“姐,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可我害怕,害怕回去之后,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手术室的门依旧紧闭着。林建国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着,无声地哭了出来。
第十六章 产房外的等待
手术室的灯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林建国蹲在墙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王桂芬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他一个都没接。他甚至不想听见母亲的声音,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怨怼。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怨不了别人,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苏敏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她进去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了。”苏敏看了看墙上的钟,“陈医生说,孩子胎位不正,又早产,手术比一般的要复杂一些。”
林建国闭上眼睛。两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像在拿刀割他的肉。他想起苏婉怀孕五个月那次产检,她站在医院门口给他打电话,声音又轻又软:“建国,我检查完了,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让多补充点营养,你待会儿转我八百块钱,我把费用结了。”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工资还没发,你先拿你自己的钱垫一下,回头我给你。”
可那天上午,他刚给王桂芬转了三千。母亲说最近手气好,三缺一,让他再拿点出来翻本。他当时想着,三千块钱罢了,母亲打打牌,开心就好。他从来没想过,那三千块钱,是苏婉做产检的钱,是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在医院里排队挂号的钱。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苏婉的家属?孩子出来了,男孩,三斤六两,已经送去新生儿科了。产妇还在缝合,你们再等一会儿。”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苏敏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抓着护士的胳膊,声音发抖:“孩子怎么样?健康吗?”
“暂时生命体征平稳,但因为是早产儿,要在保温箱里观察一段时间。”护士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林建国站在原地,眼眶热得厉害。三斤六两——他想象不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脆弱,躺在一个透明的保温箱里,吸着氧气,身边没有爸爸妈妈。他想起苏婉怀孕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陪她去过一次产房,没有听过一次胎心,没有摸过一次胎动。每次产检都是她一个人去,一个人排队,一个人付钱,一个人听完医生的叮嘱再一个人回家。他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她是个成年人,她自己能搞定。可现在,他抱着那个三斤六两的孩子,才明白那些他忽略的“小事”,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又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苏婉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林建国冲过去,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他看见她手腕上的留置针,看见她手背上还有消毒水干涸的痕迹,看见她微微鼓起的腹部已经平了下去。
“她怎么样?”他问陈志远。
陈志远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但语气平静:“手术顺利,母子平安。她太累了,麻药还没完全醒,先让她休息。”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能……看看孩子吗?”
陈志远点点头:“新生儿科在四楼,你可以隔着玻璃看。不过他现在在保温箱里,不能抱出来。”
林建国跟着护士上了四楼,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他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小胳膊小腿细细的,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小的猫。他看见孩子的胸口轻轻起伏着,呼吸又细又急,像在努力地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林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哭,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为谁哭了。可看见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滑。他想,这个孩子,是苏婉一个人怀了七个月的,是她一个人在产检室里听着胎心数的,是她深夜腿抽筋的时候一个人揉着腿忍过去的。他什么都没做过,他不配当这个孩子的父亲。
他在产房外守了一整夜。苏敏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他说:“姐,你回去歇着,我来守着。苏婉要是醒了,我给她买吃的。”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新生儿科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隔着墙,闷闷的。林建国坐在苏婉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起她离开那天晚上,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书,以为自己不在乎。他以为她回娘家住几天就会回来,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可当她真的走了,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凌晨四点,苏婉醒了。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侧过头,看见林建国坐在床边。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苏婉,”林建国声音沙哑,“孩子……我看见了,他在保温箱里,医生说暂时很平稳。”
苏婉的眼睛动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泪,没有说话。
“对不起。”林建国握住她的手,她没挣开,但也没回应,“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你好好养身体,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以后你们娘俩的生活,我全包了。我说到做到。”
苏婉依旧沉默,只是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轻轻地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林建国没再说话,他站起来,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想起她怀孕时每一次独自去医院产检,想起她挺着肚子做饭洗衣的样子,想起她每一次哭着给他打电话,而他总是不耐烦地说“你烦不烦”的时候。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他发誓,从今天起,他要当个好丈夫,好爸爸。他不知道苏婉还要多久才肯原谅他,但他决定等下去,一天,一年,十年,他都会等。他欠她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第十七章 迟来的道歉
林建国在病房外跪了一夜。准确地说,是跪在病房门外的走廊里,从苏婉翻过身背对着他那刻起,他就退出了病房,然后跪在了门口。护士来换药时吓了一跳,他摇摇头说没事,让护士别惊动里面的人。凌晨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跪在那里,膝盖贴着冰冷的地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苏婉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透的复杂。他宁愿她骂他、打他、哭喊着一件件数落他做过的混蛋事,那样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回应。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个身,把背影留给他。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敏来了。她看见林建国跪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复杂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这又是何必。”
“姐,”林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她醒过了,跟我说了几句话。”
苏敏没接这个话茬,推开病房门进去了。林建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苏婉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断断续续的,他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苏敏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说:“她让你别跪了,丢人。”
林建国摇头:“我不走。她什么时候肯见我,我什么时候起来。”
苏敏叹了口气,没再劝,拿着保温杯去接热水了。林建国继续跪着。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医生护士经过,都多看了他一眼,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病房里那个女人,那个他曾经当着她的面把手机通话挂断、把产检单扔在茶几上、说她“矫情”的女人。
上午十点,陈志远来查房。他看见林建国跪在门口,皱了皱眉,没有评价,只说了句:“她情况稳定,但需要休息。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在这跪着,去把该办的手续办了,该交的费用交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林建国脸上。是啊,他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苏婉产检的钱是他没给,她生孩子的费用也是她姐姐垫的,他除了在这里摆出一副后悔的样子,还能做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他去缴费窗口,问了苏婉的费用,又去新生儿科问了保温箱的费用,把能交的全交了。钱不够,他刷了信用卡,又给朋友打电话借了一圈。他第一次觉得钱这么不经用,也第一次后悔自己以前把工资都塞给母亲打牌的那些日子。
下午,他回到病房门口,没再跪,而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苏敏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他好几次想帮忙,都被苏敏挡开:“你坐着吧,别添乱就行。”
傍晚的时候,苏婉醒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喝粥。苏敏喂她,她喝了几口就摇头。林建国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她消瘦的侧脸,眼眶一热,又硬生生忍了回去。他敲了敲门框,苏婉抬起头看见他,没有躲,但也没有说话。
“苏婉,”他站在门口,不敢走近,“我……我把费用都交了。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苏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建国,你先回去吧。你在这,我也休息不好。”
林建国心里一沉,但他没有再争辩。他点点头,说:“那我去看看孩子。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转身往新生儿科走。四楼的保温箱前,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隔着玻璃轻轻动了动手指,眼泪又下来了。他想起苏婉怀这个孩子的时候,一开始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半夜经常抽筋,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他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在接他妈妈打来的电话,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手气不好输了钱,问他再要几百块翻本。苏婉在里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听见了,但他没有进去看她一眼。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他妈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打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跟她说些什么,说你要当奶奶了?说孩子早产了?他怕她开口第一句话又是打牌的事。
深夜十一点,病房里的灯熄了。林建国又坐回走廊的长椅上。苏敏已经回去了,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床毯子,说:“她晚上可能要起夜,你听到动静就帮一把。不过她性子倔,不一定肯叫你。”
林建国接过毯子,说了一声谢谢。苏敏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要是早这样,她也不会走。”
林建国没有说话,把毯子盖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耳朵一直留意着病房里的动静。凌晨两点多,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像是翻身的动静,又像是不舒服的闷哼。他立刻站起来,轻轻推开病房门,看见苏婉正侧着身子,手捂着肚子,眉头皱着。
“怎么了?”他走到床边,低声问,“肚子疼吗?”
苏婉摇摇头,声音虚弱:“没事……就是伤口有点不舒服。”
林建国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按呼叫铃。护士很快来了,检查了一下,说是正常现象,让苏婉换个姿势躺着。林建国在旁边看着,帮着护士轻轻托了一下苏婉的后背,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他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他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苏婉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你去睡吧,不用守着我。”
“我睡不着。”林建国说。
苏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建国以为她睡着了,才又开口:“林建国,你不用这样。你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我不习惯。”
“我知道。”林建国低下头,“我以前做得不好,不对,是做得太差劲了。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就是想……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苏婉没有接话。又过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微光,她终于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吧。孩子还小,我自己的身体也要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林建国站在晨光里,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苏婉,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逼她,他知道这已经是她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他说:“好。你慢慢想,我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渐渐亮起来。他看着那道光,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踏实的念头——他等得起。她让他想,他就给她时间想。欠她的,他用一辈子来还。
第十八章 新的开始
苏婉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医院大厅的玻璃门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建国一大早就到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等她。
苏敏正在帮苏婉收拾东西,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苏婉出院。”林建国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炖了点鸡汤,让她路上喝。”
苏敏看了看苏婉,苏婉没有看他,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冷着脸让他走。她只是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说:“姐,东西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苏敏把包拉上拉链,“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林建国上前一步,想帮忙拿东西,苏敏已经抢先把包背在肩上。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们后面下楼。
到了停车场,林建国打开自己那辆旧车的后门,说:“坐我的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苏敏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麻烦你了。”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苏婉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她离开家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些天住在姐姐家,虽然姐姐对她很好,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现在坐在林建国的车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苏敏家楼下,林建国把车停好,下车帮她们搬东西。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几包纸尿裤。苏敏看着那些东西,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昨天。”林建国低头搬东西,“我查了查,孩子刚出生要用的东西多,就先买了点。”
苏敏没有再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缓和了一些。她接过纸箱上楼,林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桶鸡汤。
苏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林建国把鸡汤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汤还热着,香气扑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一碗汤都喝完了。
“你慢点喝,别烫着。”林建国站在一旁,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林建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送到苏敏家门口,也不进门,把菜放在门口,发个消息告诉苏婉就离开。苏婉一开始不收,他就说:“你不收我就一直放着,放坏了浪费。”苏婉没办法,只好让苏敏拿进去。
他隔两天就炖一次汤,换着花样来,今天排骨汤,明天鲫鱼汤。有一次苏敏忍不住问:“你以前不是连饭都不会做吗?这汤是谁教你的?”
林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跟我妈学的……不对,是跟网上学的。我买了个砂锅,照着视频炖,炖坏了好几锅才炖好。”
苏敏听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苏婉的身体渐渐恢复,孩子也一天天长大。林建国每周都去医院结算费用,把产检的、住院的、买药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账本拍下来发给苏婉,说:“你看,这些都是你的钱,我没乱花。以后孩子的开销,我来出。”
苏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清晰的数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以前,她挺着大肚子向他要产检费,他推三阻四,说自己工资还没发。现在他主动把每一分钱都摊开给她看,生怕她不相信他。
那天傍晚,苏敏出去买菜了,家里只有苏婉和孩子。孩子刚吃完奶,躺在摇篮里睡着了。苏婉坐在沙发上,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她问。
“这个月的抚养费。”林建国把信封递给她,“我发了工资,留了生活费,剩下都在这。”
苏婉没有接,而是看着他:“你妈那边……她怎么样了?”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在戒赌中心,上个月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瘦了不少,跟我说她后悔了,说以前是她不好,拖累了我们。”
苏婉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你好好戒,戒好了我接你回家。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碰赌了。”林建国的声音有些哑,“我说到做到。”
苏婉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的轮廓比之前瘦削了许多,眼窝也陷下去了,但那双眼睛比从前亮,也比从前稳。
“钱你收着。”苏婉轻声说,“你自己也留一点,别都给我。”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够用。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他说完,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下楼。苏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块冰,好像悄悄裂了一条缝。
晚上,苏敏回来,看到鞋柜上的信封,拿起来一数,沉默了好一会儿,对苏婉说:“他是真的变了。”
苏婉没有接话,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孩子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睡得香甜。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又收回手来。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完全原谅他,但她也知道,那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她想,也许时间会告诉她答案。她不急着做决定,她等得起。
第十九章 重逢的拥抱
那天夜里,苏婉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林建国站在门口说“我说到做到”的样子。她想起从前那个只会说漂亮话、转身就把钱塞给母亲的男人,再看今天这个瘦了一圈、眼睛里带着疲惫却格外认真的林建国,忽然觉得,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孩子半夜醒了,哇哇哭起来,苏婉起身去哄。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轻轻走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的脸上。她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鼻子眼睛越发像林建国了。她叹了口气,心里那杆天平,好像又歪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天气好,我想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你愿意带孩子回来看看吗?不是让你回来住,就是……看看我收拾得怎么样。
苏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给孩子穿好衣服,打车回了那个她住了三年多的家。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客厅里的沙发换了方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翠绿翠绿的,显然是精心养过的。窗户擦得透亮,阳光铺满整个屋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她从没闻过的清新的气息,像是有人刚打扫过。
她抱着孩子慢慢走进去,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房间里的每一处都变了样,她以前放在柜子里的那些书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按高矮排好;厨房里的灶台擦得反光,锅碗瓢盆码得井井有条;卧室里的床单被罩换成了淡蓝色的,是她以前提过一次说喜欢的颜色。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以前她说过多少次,想让家里干净一点、温馨一点,林建国总说“工作忙,哪有时间”。现在,他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了。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睁着圆圆的眼睛四处看。苏婉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两个文件袋,整整齐齐地摆着。她放下孩子,拿起第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票据——产检费、住院费、孩子出生后的各项开支,每一张都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用途,字迹工工整整。最上面放着一张纸,写着:
这些钱是你应得的。以前该给产检费的时候我没给,是我错了。现在我把账都补上,你看一下,有漏的告诉我,我马上补。
苏婉的手抖了一下,把纸放在一旁,又打开第二个袋子。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字。她展开来看,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反复改过很多遍。
“苏婉,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想说。以前我把妈的话当圣旨,以为孝顺就是把钱给她花,却忘了我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你挺着肚子去医院,我一个人都不陪;你问我要钱,我还骗你说工资没发。你那晚提着行李离开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你走,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你走后,我才知道家里那些账单有多厚,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贵,才知道一个女人怀着孩子撑起一个家有多难。我学做饭,学收拾屋子,学着记账,学着心疼人,这些我以前都不会。现在我会了,可是你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但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苏婉读完最后一个字,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把信纸贴在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建国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看见她哭,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半天才说:“汤……我炖了排骨汤,你尝尝,味道应该比以前好。”
苏婉擦了擦眼泪,没有接汤,而是看着他。他站在那儿,穿着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几个烫伤的小红点,应该是做饭时留下的。她忽然想起以前,他连一碗泡面都煮不好,现在却会炖汤了。
“你手上那些伤,”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弄的?”
林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炖汤的时候烫的,没事,不疼。”
苏婉没再说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汤碗,端到桌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味道确实不错。她低头喝着,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混在汤里,咸咸的。
“林建国,”她放下碗,抬起头看他,“你要是真的改了,咱们就试试。”
林建国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猛地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说:“苏婉,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熟睡的孩子,伸出手,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苏婉走过去,轻轻把孩子抱起来,递到他怀里:“抱抱你女儿吧,她出生这么久,你还没好好抱过她。”
林建国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却格外轻柔。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他低下头,眼泪落在孩子的包被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她长得像我。”他说,声音带着笑,也带着泪。
苏婉站在他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那顿午饭,林建国做了四菜一汤,虽然卖相一般,但每一道菜都用了心思。苏婉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她想,也许这一次,他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十章 重归圆满
早饭的香味是飘进梦里的。
苏婉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她侧过头,床边空着,孩子的婴儿床也空着。她支起半个身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建国?”
没人应,但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还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哼唧。她套上拖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一幅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林建国一手端着奶瓶给女儿喂奶,一手拿着锅铲翻锅里的鸡蛋。孩子坐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衣领,喝一口奶,歪过头去看锅里的东西,又转回来看他,嘴里啊了两声。林建国低头对这女儿笑:“香吧?爸爸给你妈妈摊的鸡蛋饼,等会儿你长大了,爸爸也给你做。”
苏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已经松下来的弦又软了几分。她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你也不怕烫着孩子,灶台那么近。”林建国嘿嘿一笑,转身把鸡蛋饼盛进盘子里,又端出一碗小米粥,旁边放了一碟腌萝卜丝,摆得整整齐齐。
“你今天不是要去上班吗?”苏婉坐下来,夹了一口鸡蛋饼,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去晚一点没事。”林建国抖了抖身上的围裙,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笔夹在封皮上。他坐下来翻了两页,刷刷写了几个字,又合上。
苏婉问他还记账呢。他说记,一天不落。苏婉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每一条都写得仔细:今天早上买了二斤排骨,三十八块;鸡蛋一板,十二块;女儿尿不湿一包,五十六块。最底下还画了一条线,写着“存款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后面的数字一笔一画写得板板正正。
“去年你在沙发上哭着对我说,说我连一袋米都舍不得给你买。”林建国把本子揣回兜里,“我当时嘴上没讲,心里难受。现在想想,你哭得对,那个钱不是拿去给家用了,是拿去给妈打牌了。我心疼错了地方。”
苏婉低下头,没接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林建国又站起来:“今天中午妈回来,我去戒赌中心接她,你去不?”
去。苏婉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建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你收着,我这几个月工资都在这,密码是你生日。以前钱不揣在你身上,是我防着你。现在我把家底都交给你,你揣着,我才踏实。”
苏婉看了那张卡一会儿,拿起来,收进口袋里,没拒绝。
戒赌中心门口的白墙是新刷的,墙边种了两排冬青,叶子绿油油的。王桂芬走出来的时候,苏婉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梳得服帖,穿一件素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看见苏婉站在车旁边,王桂芬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不敢往前走。苏婉怀里抱着孩子,迎上去,喊了一声:“妈,回来了。”
王桂芬嘴角动了动,眼眶先红了。她走到近前,低头看着孩子,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又缩回去,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又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她,忽然张开嘴,糯糯地喊了一声:“奶奶。”
王桂芬的手僵在那里,眼泪唰地下来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孩子的小手边,声音抖得厉害:“奶奶在呢……奶奶以前不是人,奶奶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林建国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没打断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妈,走吧,家里做了菜。”
王桂芬站起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手工缝的小布老虎,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结实。她塞到孩子怀里:“奶奶在戒赌中心学的,做手工活能挣一点饭钱,也学认字,学看书。这两个月挣了两百多块,都攒着了,留着给你买花裙子。”
苏婉接过小布老虎,翻来覆去看了看,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妈,能回来就好。”
回家路上,王桂芬坐在后座,一直攥着孩子的小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苏婉,妈以前总说建国学费是你逼着他要的,其实那些钱都让我拿去输掉了,你怀孩子五个月的时候,那三千块,本来该给你做产检。妈记了一整年,今天才敢当面跟你说这句话。”她顿了顿,“你要是不肯原谅我,妈也不怨你。”
苏婉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小布老虎,好一会儿没说话。车子过了两个路口,她才开口:“妈,事过去了,咱们从头来。你回来,家里就多一个长辈。往后日子还长呢。”
王桂芬在后座抹了一把脸,用力嗯了一声。
中午那顿饭是林建国做的。他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买了鱼、买了鸡、买了排骨,鸡炖了汤,鱼清蒸,排骨烧土豆,又炒了三个素菜,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王桂芬洗了手要帮忙,被他按在椅子上:“你坐着,今天的饭我来做,你尝尝你儿子的手艺。”
王桂芬看着满桌菜,筷子攥在手里,好半天才说:“建国,你以前连水都不会烧。”
林建国端上最后一碗鸡蛋羹,坐下来笑了:“不会就学。以前心里没这个家,什么都懒得做。现在有了,学着学着就会了。”
孩子坐在专属的小餐椅里,一只手抓着一块软软的馒头,另一只手拍着桌面,嘴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苏婉给她擦了擦嘴,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
陈志远是在医院走廊里碰到他们的。
苏婉怀孕三个月,今天来做产检。林建国全程陪着,挂号、排队、拿单子、楼上楼下跑,额头上冒了细汗。检查做完,苏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拿报告,林建国蹲在她跟前,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另一只手给她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
陈志远从隔壁诊室出来,看见他们,停下脚步,笑着打了个招呼。
苏婉站起来,林建国也站起来,两人一起看向他。陈志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检查单,又看了看她微微拢起来的肚子,目光温和,语气也从容:“看数据挺健康的,注意休息,别太累。”
他说完,又看向林建国,目光认真了几分:“林先生,你得照顾好你的妻子,她这一胎比头胎更需要补养。头胎我没赶上,这胎咱们可得盯紧点。”
林建国点头:“陈医生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每次产检都陪着,一顿饭都不让她落下。”
陈志远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诊室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苏婉,祝你们幸福。”声音不大,语气诚恳。苏婉点了点头,认真地回了一句:“陈医生,谢谢你。”
陈志远摆摆手,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林建国站在苏婉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他其实是个好人。”苏婉看着走廊尽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是啊,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
林建国一愣,挠了挠头,蹲下去,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我哪里是好人,我是被你和闺女救回来的人。”苏婉被他这话弄得笑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快起来,大太阳底下蹲着,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犯错被罚了。”
林建国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要罚也是该罚,你多罚我几年,我踏实。”
怀二胎的第三个月,苏婉夜里常常腰酸,醒过来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建国把一个旧枕头叠起来垫在她腰后面,又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进来,看着她喝下去。王桂芬知道后,白天翻着菜谱学炖汤,头一天炖的汤太咸,第二天又炖,直到苏婉说好喝,她才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一只手攥着那个小布老虎的尾巴。苏婉靠在床头,林建国坐在床边,拿出他那本子,翻到新一页,写下:二胎奶粉钱,每月先存八百。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争取三年内攒够换个大点的房子,让两个孩子一人一间屋。
苏婉看见他写这句话,鼻子酸了一下,把脸靠在他肩上:“不用那么赶,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林建国放下笔,握住她的手:“我想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以前欠下的,我一点一点补。”停了一下,又说,“补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床头灯昏黄温暖的照着,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一个身,轻轻咂了咂嘴,继续睡得香甜。苏婉看着林建国眼角的细纹,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指扣紧他的指缝里。
那些被打碎的日子,终于在一年一年里重新拼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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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被诈骗报案材料怎么写样本,电线为什么是两根
内容投稿:张然和
内容审核:万怡鉴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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