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借我二十万五年迟迟不还,我一直闭口不提,突然登门:外甥要去法国读书,再借我三十万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菜。水龙头开得小,水珠滴答滴答打在空心菜叶子上,我听见门外有人喊我小名。那声音我太熟了,熟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可我就是没动。手在凉水里泡着,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晚晚,你在家不?姐给你带了点老家晒的干豆角。”
我把菜叶子扔进沥水篮,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我姐林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头发用黑色抓夹随意夹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比去年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我认得,是有事相求的亮。
我开了门,侧身让她进来。她弯腰换鞋,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妈晒的,非让我带给你。说你这阵子没回去,菜园子里的豆角都摘了三茬了。”她把东西放在鞋柜上,抬头冲我笑,“你家还是这么干净。”
“喝水不?”我往厨房走,“刚烧开。”
“别忙了,我坐会儿就走。”她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坐到了客厅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喝,眼睛看着我,又好像没在看我。
“晚晚,姐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没接话,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下周有冷空气南下,我心想,这都四月了,还冷。
“一鸣,你外甥,前阵子参加了学校一个交流活动,回来跟我说,想去法国读设计。”她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法国的公立大学学费低,就是生活费贵点。我们算了算,三年下来,怎么也得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三十万。我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
“姐,一鸣不是在国内读得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要出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他那学校你也知道,二本,设计专业也就那样。孩子有这个心气,我们当父母的,总不能拦着。”她叹了口气,“张强在厂里一个月到手六千多,我那个班导购,底薪加提成也就四千出头。家里的情况你清楚,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晚晚,上次那二十万,姐一直记在心里。等一鸣读书出来了,我们慢慢还。这次实在是急,一鸣下学期就要开始办手续,得先把资金证明开出来。姐想再跟你借三十万,加上之前的一起,打张欠条,怎么都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这是我姐,亲姐。小时候她背着我过河,把最后一块糖塞我嘴里,冬天给我暖被窝。可此刻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轻飘飘地说出“再借三十万”,像在说借三十斤米。
五年前那二十万,她说要开饭馆。我把自己和丈夫攒了六年的首付款拿了出来。当时周明不太愿意,我说那是我亲姐,她不会坑我。后来饭馆开了两年,先是门口修路,后是疫情,撑不下去转让了。钱的事,她没提过,我也没提过。我总想着,她难,等缓过来会说的。这一等,就是三年。
“姐,这个事,我得跟周明商量。”我听见自己说。
“应该的,应该的。”她连忙点头,“你跟他好好说说。一鸣要是能出去,将来出息了,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姨。”
她站起来,说还要回去给一鸣做饭。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突然回头:“晚晚,姐知道难为你了。可姐实在是没办法,一鸣在家天天画到半夜,说同学里好几个都准备出去,他再待下去,人都要废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往下坠,最后听不见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拿起手机,又放下。周明今天跑长途,估计要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我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已经开始播广告,一个妈妈在给孩子冲奶粉,笑容满面。我抓起遥控器,狠狠按了关机键。
厨房里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空心菜上。我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乱成一片。二十万,五年,她说记得。可记得和还,中间隔着的,是多少个我不知道的日夜。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妈”,想打个电话问问,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收了回来。我妈要是知道我姐又来借钱,估计又是那套话:“你是妹妹,你姐不容易,能帮就帮。”可谁容易呢?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追着尾巴转圈。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三十万。加上之前的二十万,五十万。我和周明结婚十五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下这套九十平的房和三十来万的存款。儿子马上上初三,补习班一年两万多,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手里没点钱,心里根本没底。
可要是不借呢?我姐会不会觉得我见死不救?一鸣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还在我怀里撒过尿。他要是真有能力,被钱卡住了,我这个当姨的,心里能安吗?
我拿不定主意。一整个下午,我都在屋里转来转去。把豆角择了,又把厨房擦了一遍,地也拖了。拖到卧室门口,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周明搂着我,儿子站在前面咧嘴笑,缺了颗门牙。那是我三十岁生日时拍的。
那时候,我们刚还完车贷,手里终于有了点闲钱。周明说,再攒两年,把首付凑够,换个大点的房子。后来,首付的钱借给了我姐。再后来,房价涨了,我们的钱还在我姐那里,像石沉大海。
天擦黑的时候,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周明回来了,身上带着股柴油味和汗味。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色被晒得黑红。他把外套挂在门后,换拖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今天没做饭?”他声音有点哑。
“还没,等你回来一起吃。”我往厨房走,“煮了粥,炒个青菜,再热两个馒头。”
他“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习惯性地摸出烟,刚要点,又收起来。他知道我不喜欢烟味。但他没说话,看着手机。我知道他累,跑长途的人,在车上坐一天,腰和腿都受不了。他有时候回来,洗个澡就睡,连饭都不吃。
我在厨房忙活,听见他手机里传出短视频的声音,吵吵闹闹的。我炒完菜,端上桌,喊他吃饭。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姐今天来过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低头给他盛粥:“你怎么知道?”
“进门看见鞋柜上那个红袋子了。你妈那个习惯,用报纸包东西,还非得系个死扣。”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我没吭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来。
“她又来借钱了?”周明抬起头,眼睛看着我。他眼睛不大,眼白里有些红血丝,是常年熬夜开车熬出来的。但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一鸣要出国读书,还差三十万。”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三十万?”周明声音拔高了一点,“上次那二十万呢?先还回来再借。”
“她说会还的,等一鸣毕业……”
“等一鸣毕业?那得几年?”周明把筷子拍在桌上,“林晚,你自己算算,那二十万借出去五年了,她提过一个还字吗?现在又开口三十万。咱家开银行的啊?”
“你小点声,孩子写作业呢。”我看了看卧室方向,儿子的房间门关着。
周明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一点没缓:“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姐有难处,帮一把应该。可这都五年了,连句话都没有。现在倒好,一开口就是三十万。这钱咱攒了多少年?我天天在高速上跑,连瓶水都舍不得买两块的,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你要是再借,这个家就不过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可气话里藏着的,是这些年的憋屈。他累,我懂。他心疼那些钱,我也懂。可那是我姐,我亲姐。
“我没说一定要借。”我低声说,“我跟她说要跟你商量。”
“商量?你心里已经想借了,才会跟我商量。”周明冷笑了一声,“林晚,你这个人,就是把亲情看得太重,重到自己家都不顾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抽烟。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那盘青菜慢慢凉掉。粥的热气散尽,碗沿上凝了一层水珠。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妈,我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电视不?”
“先吃饭。”我努力挤出个笑,“吃完再看。”
儿子坐下来,扒了几口饭,抬头看我:“妈,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快吃,吃完去洗澡。”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我看着他,突然想,如果将来他也遇到这种事,我会不会希望有人帮他。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又觉得自己太可笑。我连眼前这关都过不了,还想什么以后。
周明抽完烟回来,没再说话,自己去洗了澡,进了卧室。我收拾完碗筷,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又滴了水,我拧了拧,还是滴。这水龙头坏了好几天了,周明说买个新的换,一直没时间。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远处有火车驶过,轰隆隆的声音从铁轨上传来。小区里很多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我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我跟周明说了,他最近压力大,这事得再想想。”
她很快回了:“不急不急,你俩商量。一鸣这边也不是明天就要,还有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我关掉手机,仰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灰蒙蒙的。楼下的路灯坏了,忽明忽灭,像谁在眨眼睛。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周明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都是过去的事。
小时候家里穷,住在镇上,父亲在煤矿干活,母亲在家照顾我们姐俩。我姐大我四岁,总是让着我。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父亲不在家,母亲还要照顾瘫痪的奶奶。我姐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乡卫生所。风刮得脸生疼,她背着我,一步步往前走,我在她背上,感觉她的棉袄被汗湿透了,又冷又热。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她没考上,留在镇上帮母亲卖菜。我大学四年的生活费,有一半是她摆地摊挣的。她不让我跟人说,说是她自己的零花钱。我结婚时,她忙前忙后,把自己的金项链卖了,给我凑嫁妆。那条项链是父亲送给她的,她戴了不到一年。
想到这些,我鼻子就酸了。她是我姐,我怎么忍心看她难。可另一边,是周明和儿子的生活。我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送儿子上学。路上他跟我说,班里同学好多都报了暑假研学,五千多块,他不想去,太贵了。我听了心里一紧。五千块,放在以前,我可以轻松地说“去吧”。可现在,我居然犹豫了一下。儿子很懂事,看我没说话,就说:“妈,我不喜欢那种活动,就是换个地方玩手机。”
我笑了笑,没揭穿他。他才十四岁,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这让我心里更难受。
送完他,我去超市上班。同事们都在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对账。手机放在桌上,我姐的微信头像亮着,是她自己的一张自拍,在菜市场拍的,笑得挺开心。那是五年前,她饭馆还没关门时拍的。
我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五年来,我们聊得最多的就是节假日互发祝福。关于那二十万,她只字未提。我没问过,但心里一直记着。不是小气,是那种感觉,像心里有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得慌。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同事王姐凑过来:“林晚,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我勉强笑笑。
“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有事别憋着,说出来的话,心里能轻快点。”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种事,说出来又能怎样?别人帮不了,还白白让人看笑话。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换季,睡得不踏实。”
下午回到家,我开始拖地。拖到门口,手机响了。是我妈。
“晚晚,你姐昨天是不是去你那了?”我妈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嗯,来坐了一会儿。”我把拖把靠墙放着,“妈,你身体怎么样?血压还高不?”
“我没事。你姐说一鸣要出国,是真的吗?”我妈问。
“她是这么说的。”我走到沙发上坐下,“妈,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晚晚,妈知道那钱不是小数目。你姐不容易,张强那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大本事。一鸣要是能出去,兴许能改变命运。”她顿了顿,“可妈也知道你难。周明那个人,心眼实在,这些年也不容易。妈不逼你,你自己拿主意。只是别为了钱,伤了姐妹情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上班走神,做饭放盐放多了,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周明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气,但不直接说,就是不理我。儿子好像也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吃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那天周五,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在鱼摊前挑鱼,一只手拍了我一下。我回头,是我姐。她穿着商场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袋菜,看样子也是刚下班。
“晚晚,买鱼啊?”她笑着问。
“嗯,周末了,给儿子做点好吃的。”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笑得挺自然,好像前几天借钱的事没发生过。
“这个鲫鱼新鲜。”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鱼,“你挑的这条,鱼鳃还红着呢,不错。”
我付了钱,跟她一起往外走。菜市场人很多,空气中飘着鱼腥味和卤菜香。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路口,她停下来。
“晚晚,那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问,眼睛看着我,眼底有红血丝,像是也没睡好。
“姐,我还在想。”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在袋子里偶尔扑腾一下,“周明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再观察观察。”
“他咋了?”她有些意外。
“腰肌劳损,医生让多休息。他那个活儿,哪能休息。”我叹了口气,“再说儿子马上初三,补习费也该交了。家里处处都要钱。”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晚,姐知道你们难。三十万不是小数。可一鸣这孩子,真的很有天赋。他画的那些画,我虽然看不懂,但老师都说好。要是因为钱耽误了,姐这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她说着,眼圈红了。我看着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可周明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样吧,姐。”我鼓起勇气,“你看看能不能让一鸣先申请奖学金或者助学金,国外很多学校有这种政策。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申请贷款。我这边也想想办法,但三十万一下子拿出来,真的不行。”
我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失望,还有一丝尴尬。她点点头:“行,我回去跟一鸣说说。”
我们分开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可又好像背上了另一块。我知道这么说,等于委婉地拒绝了一部分。我姐那么聪明,应该听得出来。
那之后过了几天,我姐没再联系我。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一个周六的晚上,她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晚晚,你外甥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就看见他桌上留了张纸条,说他不想连累我们,要出去打工,不想读书了。手机也关机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张强已经出去找了,火车站汽车站都跑遍了,没有。你说他能去哪儿啊?”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一鸣那孩子,平时挺安静的,怎么突然就……我突然想起那天在电话里,我姐跟我说的,说一鸣在家天天画到半夜,说同学里好几个都准备出去。难道是因为我拒绝了?
“姐,你别急,我马上过去。”我挂了电话,跟周明说了一声,就打车去了我姐家。
到了她家,我姐坐在客厅地板上,眼睛哭得红肿。张强在外面找,还没回来。我扶她起来,让她先喝口水。
“姐,一鸣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你再想想。”
她抽泣着:“该找的都找了。他高中同学家,图书馆,学校画室,都没有。他手机里的朋友,能打的都打了。人家都说没见他。晚晚,这孩子不会想不开吧?”
我抱着她,心里又怕又悔。也许那天我该答应她。可三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万一孩子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活不安生。
正想着,我姐手机响了。是张强打来的,说有人在城郊一个废弃厂房附近看见个男孩,像一鸣。我们赶紧赶过去。到了地方,在厂房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一鸣。他抱着一本书,靠在墙上睡着了。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
我姐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号啕大哭。一鸣醒了,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也哭了。他说他没钱,走不远,又怕回来被骂,就躲在这儿。
那晚,我看着我姐抱着儿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周明后来又打电话来问,我说找到了,没事了。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挂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流过的街灯,脑子里反复浮现一鸣那张绝望又倔强的脸。他才二十岁,想要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因为家里的钱,差点走极端。我既心疼他,又觉得他太不懂事。可他毕竟是个孩子,想要的东西,不懂怎么去够。
回到家,周明还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他见我回来,站起来:“找到了?”
“找到了。”我点点头,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没事吧?”他问。
“没事。就是在外面睡了一夜。”我低下头,把手插进头发里。
周明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我不是不帮你姐。我是怕,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没完没了。你知道,借钱容易,还钱难。咱们自己家还有一堆事。”
“我知道。”我抬起头看他,“可一鸣差点出事了。刚才那种感觉,我……”我说不下去了。
周明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三十万,咱家不是拿不出来,可拿出来以后呢?房贷、车贷、老人看病、儿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我自己累点无所谓,可你和孩子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有种深深的无力。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鬓角有了白头发。他才四十岁,看上去像五十岁的人。这些年,他为了这个家,拼了命地跑车。而我,却一直在拿这些血汗钱去填我姐的窟窿。
“要不,咱们拿一半?”我试探着说,“十五万,加上之前那二十万,让她打个借条。好歹帮一鸣把第一年过去。后面他自己申请奖学金或者勤工俭学,总比坐以待毙强。”
周明盯着我,不说话。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你心里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林晚,你就是改不了。你总觉得你姐可怜,可谁来可怜我们?”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像蛇一样缠在脚踝上。
那之后,周明开始晚归。有时候我都睡了,他才回来。他不再跟我吵架,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吃饭时,偶尔他手机响,他看一眼,不接,直接挂断。我说想跟他聊聊,他就说“累了,改天”。那“改天”一直没来。
我姐那边,我还没正式回复。她倒是常给我发一鸣的信息,说他在准备作品集,还找了个兼职,给人画墙体彩绘,能挣点零花钱。字里行间,还是盼着我能点头。
我夹在中间,像一根被拉扯的皮筋,再使点劲,就要断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楼下那片空地,几个孩子在跳皮筋,笑声一阵阵传上来。我小时候也跳过,我姐陪我玩,她总是让我当“小皮球”。那时候,我们没有钱,可我们很快乐。现在,钱像一堵墙,慢慢把我们隔开了。
我起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我们家的存折。打开看,活期里有三十二万七千多。这是我和周明从结婚到现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每一笔存款,我都记得。有周明跑长途的运费,有我超市的工资,有我们平时省下的零碎。这些钱,本来是想换房子,或者给儿子将来上大学用的。
我合上存折,放回抽屉。心里乱得像团麻。
第二天一早,我送儿子上学。路上,儿子突然问我:“妈,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们最近都不怎么说话。”他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在屋里都听见了,你们在说大姨借钱的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长高了,已经到我肩膀了,眉眼间有了少年的棱角。
“妈,其实大姨家的事,我也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要是为难,就别借了。我不上补习班也行,我自己能学。”
我鼻子一酸,摸了摸他的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走,快迟到了。”
送完他,我去超市上班。坐在办公桌前,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图片。是一鸣画的画,一幅素描,画的是我姐,坐在菜市场的小摊前,笑着。画得真好,连眼角的皱纹都清清楚楚。
我姐发来一段话:“晚晚,你看,这是你外甥画的。他说,他知道妈妈不容易。其实这孩子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表达。”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姐姐,那么真实,那么有生命力。我想起她背我去看病的那天,她棉袄里全是汗。想起她卖了金项链给我凑嫁妆。想起她说,一鸣有天赋。
我回了一句:“姐,我再跟周明商量商量。”
中午休息时,我一个人去了趟银行。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还是走了进去。排队的人不多,我取了个号。轮到我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问柜员能不能开个存款证明。具体操作我其实不太懂,只是想先了解下。柜员很耐心地跟我解释,我听着,点头,最后却什么都没办,转身走了。
我知道,自己心里的天平,已经慢慢倾斜了。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怕面对周明。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怕他说我自私,怕我们之间那根弦彻底断掉。
那几天,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醒着,听周明在身边打呼噜。他的呼噜声很大,时高时低,像拉风箱。结婚这么多年,我一直没习惯,每次都要戴耳塞。可那几天,我居然觉得那呼噜声很踏实,至少说明他在家,还在我身边。
有一天夜里,我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去了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最小声。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影,讲一个农村女人带着弟弟上学,最后弟弟考上大学。看着看着,我的眼泪流下来。我拿纸巾擦,怎么也擦不完。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床上,假装睡着。周明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出门。我听见关门声,心里空了一下。
第二天,我姐来找我。这次她没来家里,而是在我下班路上等我。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超市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走过去,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晚晚,姐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旁边有一群老人在下棋。我姐把水果放在中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欠条,我写的。之前的二十万,加上这次要借的,一共五十万。我保证,从一鸣毕业那年起,每年还五万,十年还清。”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我知道这不容易,但姐不能让你白帮我。”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我姐的字,写得一笔一画,很用力。纸上有几处泪渍,把墨水晕开了。
“姐,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跟周明说。”我把纸叠好,放进包里。
“好,你回去说。他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她握住我的手,手很凉,带着粗糙的茧子,“晚晚,姐这些年对不住你。那二十万,我一直想还,可饭馆亏了,家里又出事,实在拿不出来。我每次见你,心里都像压着石头。可我不说,是怕你开口,又怕你不开口。”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磨。我知道她难,可我的难,谁来体谅呢?
我回到家,把那张欠条放在茶几上。周明回来,看见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没说话,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决定了?”他问。
“没有。我想跟你商量。”我坐在他对面,手绞在一起。
“你都已经把欠条拿回来了,还商量什么?”他把欠条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沉,“林晚,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十万要是打了水漂,我们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我姐说了,会还的。她打了借条。”我轻声说,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
“借条?那二十万的时候,她打借条了吗?”周明冷笑了一声,“一张纸而已,能当饭吃?她要是真还不了,你还能去法院告她?”
我无言以对。他说得对,借条不过是心理安慰。可我要是因为这,就眼睁睁看着我姐一家被钱逼垮,我做不到。
“周明,我知道你有顾虑。可一鸣那孩子,真的想读书。他差点离家出走,要是我们再推一把,我怕他出什么事。”我抬头看着他,“我不是不心疼你挣的那些钱。我是想,咱们年轻,还能再挣。可一鸣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周明没说话。他抽完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很多是他这些天抽的。我知道他心里也烦。
“你就那么想帮你姐?”他问。
“那是我亲姐。”我说。
“亲姐?”他苦笑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先还那二十万,再来借?她这是拿我们的钱,去赌她儿子的未来。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衣服下摆有点皱,是坐车坐的。
“林晚,我最后说一次。你可以帮你姐,但三十万不行。最多十万。加上之前的二十万,咱们就当给一鸣的启动金。以后,她要是再开口,这个家就没我这个人了。”
他拉开门,走了。门外传来“砰”的一声。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十万。可一鸣那边,至少要三十万。我姐还差二十万,她自己只有几万块钱。这个缺口,怎么填?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明打电话,可拨出去又挂断。他说得没错,十万已经是他的极限。我不能逼他太甚。可十万,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发了微信,把周明的意思说了。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话:“谢谢,我再想想办法。”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对面楼顶有个鸽子笼,几只鸽子站在笼子边,咕咕叫着。夜风吹过来,带着点雨气。要下雨了。
果然,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睡得很浅,梦见我姐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破伞,冲着我喊什么。我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动。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给我姐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很哑。
“一鸣找了个中介,说可以帮忙申请奖学金,还能办助学贷款。就是要求多,要开很多证明。”她顿了顿,“晚晚,十万就十万,先给他把学费凑上。其他的,我再找亲戚借借。”
“能借到吗?”我问。
“不知道,试呗。”她叹了口气,“张强说,实在不行,就把房子抵押了。”
“那怎么行!房子抵押了,你们住哪儿?”我急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家里,心里像油煎一样。房子抵押,我姐家那套房子是还迁房,值不了多少钱,但好歹是个窝。要是真抵押了还不上,他们一家住哪去?
可我能怎么办?周明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我再逼他,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我找了王姐,想问问她认不认识靠谱的贷款渠道,不是我要贷,是我姐。王姐劝我别掺和,说这种事越帮越乱。可我听不进去。我甚至想,要不把我结婚时买的那点金饰卖了,先凑点。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打进来了。是张强。他平时不怎么跟我联系,突然打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喂,小晚。”他声音低沉,带着点犹豫,“有件事,我想来想去,得跟你说。”
“你说。”
“你姐最近是不是跟你借钱了?”他问。
“嗯,说了。”
“借多少?”
“三十万,后来周明说最多十万。”
“小晚,我跟你说实话。一鸣出国这事,你姐魔怔了。我劝了她多少次,她不听。孩子有天赋是不假,可出国不是唯一的路。咱们家的条件,根本供不起。”张强叹着气,“你姐天天逼我,说我没本事,害了孩子。我工资一发下来,她都拿去给一鸣报名什么作品集辅导班。家里现在吃饭都紧巴。”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你觉得,一鸣该不该去?”
“我?我肯定想让他去。谁不想自己孩子好啊。可我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张强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也不容易,别太为难。你姐那人,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原来我姐家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糟。她把所有压力都压在自己身上,也压在了张强身上。而我,作为妹妹,似乎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我也有家,有丈夫,有儿子。我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样,不顾一切地帮她。那样的话,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帮助?是给她钱,让她暂时松一口气,还是帮她看清楚现实?我一向认为自己重情义,可如今才发现,情义有时候也是一把刀,用不好,会伤人伤己。
周五晚上,我约我姐出来吃饭。就我们俩,在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她还要了盘凉菜。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们谁也没说话,先吃了几口。
“姐,一鸣的事,你让他来跟我说说。”我放下筷子。
她抬头看着我:“你想跟他说什么?”
“我想听听他自己的打算。不是那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具体怎么走。学费、生活费、以后怎么还贷款。二十岁的人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看着她,“姐,咱们不能光靠借钱过日子。”
我姐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很慢。等她吃完,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说:“行,我让他明天去找你。”
第二天,一鸣真的来了。他背着个旧书包,站在我家门口,怯怯地叫了声“小姨”。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果汁。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书包带子。
“一鸣,你想去法国读书,具体读什么方向?”我尽量温和地问。
“工业设计,偏产品方向。”他抬起头,眼里有光,“我在网上查了,法国这个专业实践性很强,毕业可以在当地找工作。就算回来,也比国内普通本科强。”
“那你知道一年要花多少钱吗?”
“公立大学学费免费,每年就几百欧注册费。生活费加房租,一年大概十万人民币左右。我可以打工,周末和假期去餐馆刷盘子,能覆盖一半。”他说得很具体,显然做了功课。
“那你妈妈跟你说的三十万,是三年的总费用?”我问。
“嗯,可能还不够。中介说第一年要办签证,要开存款证明,至少十万。到了那边,前半年适应期,打工时间少,也得家里支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小姨,我知道这钱对你们来说不是小数。我可以打欠条,将来工作了,一定还。”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愿意承担责任。可现实的残酷,往往超出年轻人的想象。
“一鸣,你妈妈很辛苦。为了你,她到处求人,连房子都想抵押。”我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去了法国,学不下去怎么办?钱花光了怎么办?到那时候,你爸妈怎么办?”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姨,我想过。可是如果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不想像我爸那样,在厂里待一辈子,到老了还是为钱发愁。我想试试,哪怕失败了,也比不去强。”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倔强。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想考大学,想离开那个小镇。我姐卖菜供我读书,我才有今天。如今,轮到她儿子了。
我吸了口气,说:“一鸣,你回去跟你妈说,小姨答应十万。但有个条件,你到了那边,必须每年汇报学习情况,包括成绩单。如果成绩挂科超过两门,后面的钱就断了。还有,你打工可以,但不能影响学业。能做到吗?”
他用力点头:“能!我保证。”
我看着他,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孩子懂事了,酸楚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一鸣走后,我给周明发了条微信:“我答应我姐,借十万。这是最后的底线。”
他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周明回来得早。我炒了几个菜,有他爱吃的青椒肉丝,还有糖拌西红柿。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我们俩坐在饭桌上,各吃各的。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声音不大。
“十万,我转给你姐了。”周明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转的?”
“嗯,今天下午。直接从卡里转的。”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省得你跑银行。”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知道他生我的气,可他还是把钱转了。也许在他心里,这个家的完整,比钱更重要。
“谢谢你。”我低声说。
他没接话,继续吃饭。过了会儿,他放下碗,说:“林晚,以后再有这种事,咱俩能不能先商量好再往外应?我是你男人,不是外人。”
我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心软。以后这个家,不能都听你的,也不能都听我的。大事一起商量,小事自己拿主意。钱的事,就一起商量。”
我“嗯”了一声。那顿饭,我们吃得比以往安静,但桌布下的脚,轻轻碰了一下。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我姐开始忙着给一鸣准备材料,我也偶尔过去帮忙。张强脸上有了点笑,说等一鸣出去了,他也去外面找点兼职干。
可我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十万块钱,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两年、三年。我姐家的情况,能不能撑住,一鸣在法国能不能适应,都是未知数。
日子一天天过。儿子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前十,我和周明都挺高兴。他说想买个篮球,周明二话没说,带他去商场挑了个两百多的。看着父子俩在球场试球的背影,我站在远处,觉得这个家还在。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姐那边又出事了。一鸣的签证被拒了。理由是存款证明金额不足,加上他法语基础太弱,被怀疑学习动机。我姐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
我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十万块,可能还没开始用,就要打水漂了?我赶紧过去看她。她坐在家里,面前堆着一堆材料,眼睛红肿。
“中介说,可以再递一次,但要加保证金,还得报法语强化班。”她抓着我胳膊,像抓着一根浮木,“晚晚,姐求你了,再借我五万。就五万,让一鸣再试一次。”
我看着她,心像被谁揪住了。五万,不多,可周明那边怎么办?我们已经说好,十万是底线。我不能再开口了。
“姐,你听我说。”我把她扶到椅子上,“一鸣被拒,不一定是钱的问题。法语基础弱,那就先在国内把法语学好,再申请。现在市面上有很多法语培训班,几千块钱就能学。咱们把钱花在刀刃上。”
“可那样又要等一年!”她急了,“他都二十了,再等一年,同学都毕业了!”
“二十岁怎么了?我二十岁还在复读呢。”我看着她,“姐,你不能什么都想着快。越快越容易出错。这次被拒,就是提醒我们,准备不充分。与其再花五万去赌,不如先沉淀一年。”
我姐不说话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姐姐。小时候她护着我,现在换我拉着她。
后来,我和周明商量,那十万块钱先不要动。等一鸣法语学好了,重新申请的时候,再用来做资金证明。周明没反对。他还说,要是姐姐家着急用钱,那十万可以先退回来五万。我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暖了一下。
一鸣暂时放弃了这个秋季去法国的计划,报了个线上的法语课,每天下班后学两个小时。他还在继续做墙体彩绘,说要把钱攒着,明年用。我姐虽然不情愿,但也慢慢接受了。张强倒是挺高兴,说这样更稳妥。
日子就这样往前滑。我偶尔会想,如果一鸣最后没去成法国,那十万块怎么算?姐姐说借条上写着五十万,可实际到账三十万。我心里清楚,但没说破。有些账,算得太清,情分就薄了。
夏天来的时候,我姐请我们一家吃饭,在她家里。她做了很多菜,摆了一桌子。张强买了啤酒,跟我碰杯,说谢谢我们。周明喝了两瓶,脸有点红,说都是一家人,别见外。一鸣也敬了酒,说谢谢小姨小姨夫。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恍惚。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可我知道,回不去了。那些钱,那些犹豫,那些争吵,像一条条暗河,在我们之间流淌。我们谁都不提,可谁都知道。
吃完饭,我姐送我们下楼。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姐突然拉住我,说:“晚晚,那二十万,姐会还的。就算一鸣出不去,我跟你姐夫慢慢挣,也得还上。”
我拍了拍她的手:“不急。”
她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我转身跟上周明和儿子。我们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儿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周明走在我旁边,手背偶尔碰一下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僵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一点。
钱的事,或许永远也理不清。可日子还在往前。姐姐还是我姐姐,我还是她妹妹。我们会在某个节日互相问候,会在父母生病时一起守夜,会在菜市场碰见时停下来说几句话。那些借出去的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们缠在一起。有时候勒得紧,有时候松一点,但始终没断。
也许,这就是亲情。
又过了一年,一鸣的法语考过了B2,重新申请了法国的学校。这次顺利拿到了签证。我姐高兴得差点没哭晕过去。我和周明那十万块,一部分给他做了资金证明,一部分买了机票和日用品。一鸣走的那天,我们都去机场送他。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亮晶晶的。他抱了抱我,说:“小姨,等我回来,一定还钱。”
我笑着说:“先把自己照顾好。”
他过了安检,回头冲我们挥手。我姐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张强在旁边给她递纸巾。我站在他们身后,心里既高兴又空落落的。周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走吧,回家。”
我们走出航站楼,外面阳光很好。我抬头看了看天,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生活还在继续,债务还在,压力也还在。可此刻,我居然觉得,这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这一家人,总会找到办法走过去。
回家的路上,儿子发来微信,说他期末考试进了班级前三,问能不能奖励他一双球鞋。我笑着回:“行,让你爸买。”
周明在旁边瞄了一眼,说:“这臭小子,就知道要东西。”
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暖的。我想起那年冬天,我姐背我走五里地去看病。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说:“姐,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糖。”她说:“好,我等着。”
如今,糖没买几颗,倒买来了这么多年的牵绊。不过,这样也挺好。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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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亲姐借钱不还怎么开口要回来,亲姐借钱不还又来借
内容投稿:韩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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