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建国是半夜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摸到卫生间,听见主卧里妻子方敏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站在马桶前,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映着他的脸。三条未读短信,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他不用点开也知道内容。六年了,那些催收的话术他都能背下来,从“林先生请您尽快处理”到“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再到“您孩子的学校我们已经掌握”。
他删了短信,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却再也睡不着。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像条干涸的河。方敏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数到一百多下天就蒙蒙亮了。
早上是打仗。五岁半的林朵朵赖床,他把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小姑娘软绵绵挂在他脖子上。方敏已经洗漱好,在厨房热牛奶,煎鸡蛋的油烟味飘出来,混着窗外梧桐树上麻雀的叫声。“今天要穿园服,”方敏头也不回地说,“红色那件,周一升旗。”
林建国在衣柜里翻腾,找那件红色园服。朵朵坐在床边揉眼睛,小腿一晃一晃。他突然想起手机里那条短信——“您孩子的学校我们已经掌握”。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送完朵朵去幼儿园,他骑电动车去五金店。春寒料峭,风灌进领口。店里老周正在卸货,看见他招呼:“建国,来得正好,昨天那批水龙头到货了,你给整理整理上架。”林建国应了声,脱了外套开始搬箱子。
中午吃饭时手机响了。方敏发来微信:“晚上朵朵有舞蹈课,六点半接,别忘了。”他回了个“好”。又一条消息蹦出来,是陌生号码:“林建国,你已严重逾期,我方拟于本周内提起诉讼,届时将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妻子方敏的联名账户……”
他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僵。老周在旁边抽烟,问:“咋了?”林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事,垃圾短信。”
下午送货路过建设银行,他看见那扇玻璃门,脚就不由自主慢下来。六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卡里多了五十万。那时候朵朵刚满月,方敏产后抑郁,天天哭。他妈从老家来帮忙,婆媳俩为个奶瓶消毒的事儿能吵半天。他在单位被裁员,赔了两个月工资。
然后那个贷款广告就跳出来了。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好像是走投无路的人看见一根绳子,不管是不是救命稻草先抓着再说。利率多少他没细看,每月要还多少他也没细算。第一笔钱用来补了房贷缺口,第二笔给朵朵买了奶粉尿不湿,第三笔他妈说老家房子漏雨要修……五十万就像夏天的冰块,化得无声无息。
第二年就还不上了。他试过拆东墙补西墙,其他小贷平台借了填这个坑,最后全塌了。他开始不接电话,陌生号码一律拉黑。换了三个手机号,可他们总有办法找到他。后来方敏发现了催收短信,大吵一架,把枕头砸在他身上。“林建国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最凶的一次吵架。方敏抱着朵朵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最后是她妈劝回来的,“日子还得过,总不能为钱散了。”但从此家里气氛就变了。方敏开始管钱,每一笔开支都要对账。林建国工资卡上交,每月拿八百块零花,烟都抽最便宜的。
傍晚去接朵朵,小姑娘从教室里跑出来,辫子散了一个,手里捏着朵皱巴巴的纸花。“爸爸,三八节要到了,送给妈妈的。”他蹲下来给她重新扎辫子,手指笨拙,揪得朵朵直缩脖子。“爸爸轻点!”
回家的路上朵朵坐在电动车后座,小手攥着他衣服。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爸爸……今天小朋友说……她爸爸带她去迪士尼了……”林建国“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晚上方敏辅导朵朵做数学作业,他负责洗碗。水声哗哗里听见方敏压着嗓门:“五加三等于几?朵朵,五加三!”朵朵带着哭腔:“等于……七?”“等于八!刚才不是教过你吗!”林建国关小水龙头,听着那边的动静。后来方敏摔了铅笔,进了卧室关上门。朵朵一个人坐在小书桌前抹眼泪。
他擦干手走过去,蹲在女儿旁边。“来,爸爸教你。”他用花生米摆成两堆,“五颗加三颗,数数一共几颗?”朵朵抽抽搭搭数完:“八颗。”“对了,真棒。”小姑娘破涕为笑,搂住他脖子。卧室里方敏的哭声隐隐传出来,很小,像被被子捂住了。
夜里十一点,方敏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林建国坐在客厅没开灯。月光照着他低着的头顶,有几根白头发。“还不睡?”她声音哑哑的。林建国抬头:“敏敏,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又要借钱?”
“不是。”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欠了五十万,六年了,人家要告我。”方敏手里的杯子歪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你说什么?”她声音很轻。林建国把手机递过去,那几条短信亮着。方敏看完,慢慢坐在沙发上。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过了很久她说:“法院会来家里吗?朵朵怎么办?”林建国蹲下去,握住她的手:“我会解决的,你别管了。”
“你解决?”方敏猛地抽回手,“六年前你也说你能解决,结果呢?五十万,林建国,五十万!你每个月挣四千八,不吃不喝要还十年!”她站起来,杯子摔在地毯上,没碎,但水洇湿了一大片。“明天我就去问离婚要什么手续。”
她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林建国一个人收拾地毯上的水渍,毛巾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他想起结婚那天方敏穿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敬酒时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林建国,我们要好好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毛巾里。
第二天早上方敏没做早饭。林建国给朵朵冲了麦片,送她去幼儿园。回来时方敏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律所咨询,下午请假接朵朵。”字迹潦草,最后那个“朵”字撇捺拖得很长,是方敏写急了就会有的习惯。
林建国在五金店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搬货时砸了手指甲,乌青一片。老周让他去休息他也不去,闷头把仓库全收拾了一遍。下午四点多他给方敏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五点的时候方敏发来一条微信:“离婚要协议或诉讼,财产分割,债务问题。你借的钱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我也要承担。我咨询了,如果你不处理,法院判决后可能强制执行,影响征信,还影响朵朵以后上学。林建国,你毁了我们家。”
最后一句像刀子。他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晚上方敏接了朵朵没回家,去了她妈那儿。林建国一个人煮了包方便面,面坨了他也没吃几口。手机安静得出奇。八点多岳母打电话来,语气倒还平和:“建国啊,敏敏在我这儿,你俩的事她也跟我说了。你先别急,明天来家里一趟,咱们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对小夫妻在吵架,女的声音尖尖的:“你天天打游戏!孩子哭了你听不见?”男的不吭声。后来女的哭了,声音低下去,听不清说什么了。林建国把烟掐灭,摸出手机翻通讯录。老同学大刘的电话他存着六年没打过,上次联系还是朵朵满月酒。
他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喂?哪位?”“大刘,我建国。”“哟,建国!好久不见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那边很吵,好像在哪条大排档。林建国攥紧手机:“那个……我有点事想请教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大刘似乎是走到安静地方了:“你说。”
林建国吸了口气:“我早几年欠了网贷,五十万,现在人家要起诉我。我记得你有个亲戚当律师?”那边沉默了几秒。“建国,你开什么玩笑?五十万?”“真的。”“你疯了?什么网贷利息那么高?”林建国把大概情况说了,大刘听完叹了口气:“这样,我把我表弟电话给你,你明天联系他。但建国我跟你交个底,这官司你八成要输,只能尽量谈减免或者分期。”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催收号码:“林先生,你妻子方敏名下车辆信息已核实,请注意配合。”车?他们哪来的车?那辆开了十年的二手飞度,去年就想卖了但卖不掉。他气得手抖,回了条短信:“你们别找我家里人,有什么事冲我来。”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岳母家。方敏开的门,眼睛肿着,没看他。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看见爸爸跑过来抱他腿。岳母在厨房切水果,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建国来了,”岳母端着果盘出来,“坐下说。”方敏坐在她妈旁边,林建国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朵朵挤在他怀里,拿牙签戳苹果吃。“事情呢敏敏跟我说了,”岳母开口,“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但你俩是夫妻,有难处得一起扛。”方敏猛地抬头:“妈!他瞒了我六年!”
“我知道,这事建国做得不对。”岳母按着女儿的手,“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先把债怎么还理清楚。”岳父在旁清了清嗓子:“建国,你老实说,这钱都花哪了?”林建国低头看着朵朵的发旋:“房贷补了三万多,朵朵出生那阵花了两万多,我妈修房子给了五万,剩下的……有还别的贷款利息,还有日常开销,记不太清了。”
方敏冷笑:“记不太清?你心真大。”朵朵被妈妈吓到了,往爸爸怀里缩。林建国拍拍女儿的背:“剩下的有流水,我可以去银行打出来。”岳母叹了口气:“那现在打算怎么办?”林建国说:“我联系了个律师朋友,明天去谈谈,看能不能跟银行协商,减免一部分利息,分期还本金。”
“分期?拿什么分?”方敏声音高了,“你工资就那么多,我一个月三千二,朵朵学费一千八,房贷两千六,水电物业吃饭,每个月都紧巴巴的。你告诉我拿什么还?”朵朵开始哭,岳母赶紧把孩子抱走,“走,姥姥带你去楼下玩滑梯。”
客厅剩下三个人。岳父给林建国倒了杯茶:“你妈那边,知道这事吗?”林建国摇头:“没敢说,她有高血压。”岳父点点头:“先别告诉她,等有眉目了再说。建国,我跟你妈的意思呢,离婚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敏敏受的委屈你得认,以后不能再瞒她任何事。”
方敏别着脸看窗外。梧桐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一片。林建国说:“我知道错了。以后所有事都跟敏敏商量。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能不能……先借我五万,把这个月到期的利息还上,不然利滚利更吓人。”方敏转过头,眼圈又红了:“你还好意思借钱?谁还敢借你?”
“我借。”岳父从钱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六万,本来是给朵朵存的教育金。你先拿去用,但建国你得给我写个借条,每月还两千,不急,慢慢还。”方敏喊了声“爸!”岳父摆摆手:“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他进去。”
从岳母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方敏抱着朵朵走在前面,林建国跟在后面两步远。朵朵趴在妈妈肩上,朝爸爸伸手。方敏把女儿往上颠了颠:“别闹,回家再抱。”走了一段方敏慢下来,等他并排。“我跟我爸说了,每周三晚上我加班,你接朵朵。还有,你那个零花从八百降到五百,烟戒了。”
林建国喉咙发紧:“嗯。”方敏又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律师。”她没看他,但步子慢下来,等他并肩。
周一上午他们去了大刘表弟的律所。年轻的周律师不到三十,戴着细框眼镜,看了林建国的借款合同和催收短信后直摇头:“这利率超过法定上限了,你可以主张调整。但他们起诉的话,本金肯定要还,利息部分有协商空间。”方敏问:“能不能只还本金?”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基本不可能,但可以把利息谈到一个合理的范围。另外,你们要做好资产被查封的准备。名下的车、存款,包括工资账户都有可能被冻结。”
从律所出来,方敏站在路边好一会儿没说话。林建国给她买了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林建国,”她说,“你以后每天下班去跑外卖吧,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多挣两千块,这笔债十年能还清。”他愣了愣:“我晚上去跑,朵朵谁接?”方敏瞪他:“我接!我六点下班去接她,你七点开始跑到十一点,不影响睡觉。”
那天晚上他真去注册了外卖骑手。第一单送一份麻辣烫,五块钱,爬六楼。二楼有户人家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嘭嘭响。他站在楼道里喘气,忽然想,原来那么多人都过得不容易。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白天他在五金店上班,晚上跑外卖到十一点。方敏的脾气还是不好,有时候为朵朵一支画笔丢了都能发火,但发完火又会默默给他煮夜宵。朵朵慢慢习惯了周三晚上跟爸爸在五金店等妈妈,趴在柜台上画恐龙,老周给她买棒棒糖。
催收电话还是不断。有一天打到方敏办公室,她同事接的,传得整个单位都知道她老公欠了五十万。方敏回家摔了两个碗,骂林建国是废物。林建国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方敏看见了,哭着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碎片:“你傻啊!不会用扫帚!”然后翻出创可贴给他贴,边贴边掉眼泪。
五月的时候法院传票来了。林建国找了个晚上,给老家打了个电话。他妈接了,一听见儿子的声音就笑:“建国啊,朵朵好不好?过年回来不?”他攥着电话,手心都是汗:“妈,我跟你说个事……”说了大概十分钟,那头没声音。好久他妈说:“儿啊,妈这儿还有两万块养老钱,明天给你寄过去。你别上火,慢慢还,天塌不下来。”
林建国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这回男的在吼:“我他妈不干了!天天加班还被骂!”女的说:“不干你吃什么?孩子吃什么?”后来声音小了,大约是和好了。
六月底他跑外卖时摔了一跤,膝盖蹭掉一大块皮。方敏给他换药的时候说:“别跑了,歇几天。”他龇牙咧嘴:“没事,这点伤。”方敏手上用劲按了一下,他嗷地叫出来。“让你逞能。”她嘴上凶,手上却轻了。
朵朵凑过来朝伤口吹气:“爸爸不痛,朵朵给你呼呼。”林建国把女儿搂过来,心里酸酸软软的。方敏收拾药箱,低声说:“我爸那六万还了一万了,慢慢来。”他突然发现方敏鬓角也有了白头发,她才三十二。
八月底,银行终于同意庭前调解。本金五十万不变,利息减免了一半,分八年还清,每月还八千。方敏拿计算器按了半天,抬头说:“加上房贷物业,每月固定支出一万二。我工资三千二,你四千八,跑外卖算两千,刚好。”她看着那张调解书,“一天都不能生病,不能请假,不能失业。”
林建国点头:“嗯。”方敏把计算器放下:“我去跟朵朵说,明年不去那个两千八的绘画班了,换少年宫的,八百。”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建国,你要是再敢瞒我什么事,我真跟你离婚。”
他看着她,她眼里的光不像六年前那么亮了,但也没灭。“不会了。”他说。
九月份朵朵上大班,换了少年宫的绘画班。第一次课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拿回来给爸爸看。林建国贴在墙上,和之前那些画排在一起。方敏看了说:“贴太多了吧?”林建国说:“不贴,以后朵朵长大了看。”
国庆节他回了趟老家,把妈那两万块钱还了。老太太不要,他硬塞在她枕头底下。“妈你收着,我现在的债银行给办了分期,慢慢还就行。你身体好我就安心了。”走的时候妈送他到村口,塞了一袋子晒干的豆角:“给敏敏炖肉吃。”
回来那天晚上,他跟方敏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朵朵在房间里睡熟了,呼吸声透过门缝隐隐约约。方敏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林建国,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他想了想:“图一家人在一起吧。”方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哼起一首歌,调子含糊,是朵朵幼儿园教的《虫儿飞》。
窗外梧桐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落。沙发有点塌,坐久了腰疼。厨房水龙头还有点滴水,一直没修。日子就像这水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流着。
林建国把方敏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粗糙了,指甲剪得很短。他想起六年前她抱朵朵的手,白白软软的。方敏没抽回去,只是靠得更实了些。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降温,记得添衣。
以上就是苏州惠诚律师事务所小编为大家整理的“老丈人儿子借钱不还怎么办,老丈人借钱会还吗”相关内容,希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如果您还有其他问题,欢迎咨询我们的在线律师。
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老丈人借钱后怎么要回钱,老丈人借钱该不该借
内容投稿:柳诺妍
内容审核:崔颢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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