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门在身后合上。我站了十七年。三千多张面孔从眼前过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今天又送来一个。女孩站在风场中间发抖,我递过干净的号服。她说:“警官,脱衣服检查是不是要把我最后一点脸也撕掉?”我摇头。那不是羞辱。那是把命从悬崖边拉回来的第一道绳。
第一章 铁门后的三千张脸
我叫罗素琴。今年四十八岁。市第二看守所女监区管教民警。从警十七年,经手过的女犯人多达三千一百四十二人。你问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每进来一个,我都写在一个蓝皮硬壳本子上。不记罪名,不记案号。我记她们哭没哭。记她们说的第一句话。记她们离开那天有没有回头。
三千多人啊。比我们县中学一个年级的人都多。有的关几天就出去了。有的从入所到上庭,几个月。有的从入所到判决,几年。我送走过三个女死刑犯。她们最后脱下的那身衣服,我亲手叠好,装进家属接见的袋子里。她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得像一尊泥像。我记得其中一个叫孙月娥的女人,上路那天清晨,她忽然对我说:“罗管教,这身衣服别给我女儿。她看见会做噩梦。你帮我扔了吧。下辈子,我想穿件带花的。”我点头。那件衣服我没扔。我把它封存在所里的物证柜最底层。十七年,那个柜子从没打开过。
很多人问我:女看守所里,是不是特别脏,特别乱,特别疯?我摇头。那里有眼泪,有嘶喊,有沉默,有女人之间最原始的撕扯,也有最柔软的母性。这工作干了十七年,我的心肠没变硬,反而越来越软。因为我见过太多走错路的女人。她们脱掉的不只是外套。是伪装、恐惧、绝望、恨,还有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今天又送进来一个女孩。十六岁。跟我女儿一样大。她叫唐一诺。对。就是我女儿。
这个故事,要从十七年前说起。也从今天说起。
第二章 十七年前那双手
我刚入警那年三十一岁。从户籍警调来看守所。第一天上班,师父郑淑云带我熟悉环境。她那年五十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胳膊粗壮,眼神像鹰。她走路带风,监区走廊里回响着她的皮鞋声。她指着铁门说:“罗素琴,记住,这里没有好人坏人,只有女人。”
我点头,心里发怵。那扇铁门比我高出两个头,上面布满划痕。门背后是另一番天地。风场里晾着灰蓝色号服,像一片低沉的云。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有女人在喊,有女人在哭,有女人在笑。我手心全是汗。
“等会儿进去,有清身检查。你在旁边看,我操作。”郑淑云拍我肩膀,“别怕。衣服脱下来,不是要把人看扁。是要把危险挡在门外。”
那天被送来的女人叫赵秀梅。四十来岁,头发散着,身上一股酒气。她因为故意伤害被抓。据说用碎啤酒瓶划伤了跟她丈夫暧昧的女人。她手腕上有手铐的压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检查室里,郑淑云让我拉上帘子。她语气平和:“赵秀梅,把外套脱了。腋下、腰部、脚踝,我看一眼就行。有金属吗?有绳状物吗?”
赵秀梅突然哭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胸口:“我不脱!你们凭啥脱我衣服!我也是人!我在外面已经够丢人了!我男人偷人,我抓奸,我成了犯人!你们还扒我衣服!”
我一时手足无措。郑淑云没生气。她走过去,慢慢蹲下,跟赵秀梅平视。她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半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说:“妹子,不是要羞辱你。你身上要是有根绳,晚上一个人想不开,勒了自己,你两个孩子怎么办?你丈夫的事还没判,你死了,家就真散了。”
赵秀梅哭声停了一瞬。她抬头看郑淑云,嘴唇发抖。郑淑云继续说:“脱了这身衣服,你还是你。没人看你笑话。我们只查危险品,不查你的尊严。你配合我,快点检查完,你就能进监室换干净衣服。你也不想身上带着那股子酒味见同号吧?”
赵秀梅慢慢站起来,自己解开了扣子。她脱衣服的动作很慢,像在跟什么告别。我站在一旁,看见她腰上有手术疤痕,肚皮松垮,那是生过孩子的痕迹。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那是活生生的女人,不是案卷上的一个名字。
郑淑云检查得很快,动作标准,不碰多余的地方。她查完,递过一套干净号服:“穿好。进去好好想想。你打了人,法律会给你个说法。可你要死了,谁给你说法?”
赵秀梅穿好衣服,突然对郑淑云鞠了一躬。郑淑云摆摆手:“进去吧。别蹲了。”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写日志,手还在抖。郑淑云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了我一眼:“吓着了?”
我点头:“师父,我没想到检查这么难。”
她笑了,皱纹像菊花:“这才哪到哪?以后你会见到更难缠的。记住,咱们干这行,手里不能只有棍子,还得有钥匙。开锁的钥匙。”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脱衣并非羞辱”这六个字。
第三章 哑女小满
从警第五年,我遇到一个让我心疼到骨子里的女孩。她叫林小满。二十岁,哑巴。因涉嫌盗窃被刑事拘留。
那天是初春,天还冷。林小满被送进来时,穿一件薄薄的红色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脚上只有一只鞋。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办案民警说她在公交站偷了一个女人的钱包,被当场抓住。她不会说话,只是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入所检查时,她一直摇头,双手护住胸前。郑淑云已经调走了,我自己带徒弟赵雅琴。赵雅琴那年刚分来,二十二岁,比林小满大不了多少。她轻声说:“姑娘,我们是女警。检查一下,就查有没有危险品。你怀里那个布包,得打开看看。”
林小满把布包抱得更紧。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对视。她眼睛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我用手比划了一下,又递给她纸和笔。她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写:我的。我的。
我写:我知道是你的。我们登记一下,不拿走你的。等检查完了,给你开个保管单。东西还是你的,只是不能带进监室。她看了,眼泪流下来,慢慢松开了手。
我打开布包,里面没有危险品,只有半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小男孩,四五岁,穿海魂衫,站在老式照相馆的布景前。男孩长得很清秀,眼睛亮亮的。照片被摸得发毛了,边角破损,用透明胶带粘着。林小满突然跪下了。她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指拼命点照片,又点自己胸口。
我赶紧拉她起来:“别跪,好好说。”她爬起来,在纸上写:弟弟。我的弟弟。找不到。
原来她偷东西,是为了凑钱找弟弟。林小满告诉我,她七岁被拐,带着弟弟在集市上,有人给她糖,她醒来已经在山里。弟弟当时就在旁边,可能也被拐了,可能走丢了。她逃出来后,边打工边找,已经十三年了。她不会说话,是因为被拐后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声带。
我问她:“偷东西,能找到弟弟吗?”
她摇头,眼泪落在纸上,字迹晕开:找不到,也要找。我只有半张照片了。
那天晚上,我破例在管教室多留了一个小时。林小满写了很多。她写她怎么从山里逃出来,怎么沿着铁路走了三天三夜,怎么在一个小饭馆后厨洗盘子,攒了钱去找弟弟。她偷过的钱,大部分买了车票,印了寻人启事。她说她从来不偷穷人,只偷那些看起来有钱、又不好好管钱包的人。我听完,又气又痛。
我说:“小满,法律不管穷人富人。你偷了,就是犯罪。这一点,你得认清。”
她点头,写:我认。只是求你们别告诉我弟弟,我是小偷。
我看着她,想起郑淑云的话。没有好人坏人,只有女人。我写:我会帮你把照片录入打拐系统。但你要配合调查。她把那张半张照片看了又看,终于笑了。那是她入所以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浅,像冬天的阳光。
后来我联系了打拐办,把照片扫描录入系统。林小满被取保候审后,去了救助站。半年后,她给我寄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新照片。她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火车站前。那男人穿着海魂衫,笑得腼腆。照片背面写:罗警官,我找到弟弟了。谢谢你的不羞辱。
那封信,我夹在蓝皮本子里。每次翻开,都像看见一个女孩从黑暗里慢慢走到光下。
第四章 一把小剪刀
林小满入所第三天,差点出事。
那天安全大检查。我们女监区全体出动,对每个监室进行清铺。被子要抖开,床板要掀起来,衣服要一件件摸。有人把违禁品藏在牙刷里,有人藏在鞋垫下,有人藏在内衣松紧带里。我们在林小满的铺位下面发现一把小剪刀。塑料柄,刀刃不长,但磨得很尖。在监室里,这种尖锐物品属于严重违禁品。
所有女犯人都站在走廊,双手抱头。一个叫钱丽丽的在押人员小声说:“肯定是那个哑巴藏的!她天天半夜不睡觉,在被窝里鼓捣什么。我就看她不对劲。”
林小满脸色煞白,拼命摇头,眼泪又往下掉。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发出嘶嘶的气声。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我走到她面前,没有当众斥责。我压低声音:“林小满,跟我来。”
我把她叫到管教室,关上门。她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两只脚不停地搓。赵雅琴跟进来,站在门口。
“这是你的吗?”我问。
她点头,又摇头,用手比划:剪线头。我没想伤人。
赵雅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师父,她会不会是紧张过头,没说实话?”
我让林小满写了具体情况。她写:我的号服袖口脱线了,总挂到床沿。我想把线头剪掉。剪刀是从扫帚上拆下来的塑料片,用水泥地磨尖。我只剪了线头,没做别的。半夜在被窝里,是怕影响别人睡觉。
我把她写的给赵雅琴看。赵雅琴叹了口气:“她连剪刀都自己磨,这得多害怕衣服坏了。”
我告诉林小满:监室安全大过天。一根针都可能成为凶器。你今天藏剪刀,明天别人就能藏刀片。你说你只想剪线头,可如果有人抢过去,划伤自己,跳楼,或者刺向别人,怎么办?这里的规矩,不是给谁添麻烦,是保护你们每一个人。林小满打手语:我错了。
那天,我没有在集体面前点名批评她。但我让赵雅琴把检查情况报告了所里。所里研究后,考虑到她没有伤害意图,认错态度好,给了她一次当面训诫,没有加码处罚。林小满主动写了检讨,贴在监室学习栏里。她写道:衣服破了可以补,路走错了,也能回头。
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安静,但不再躲闪。她主动帮监室打扫卫生,帮其他女犯人叠被子。有一次我夜巡,看见她借着走廊灯,在给一个老年女犯人缝补号服。针是我们发的,线是她自己攒的。她缝得很仔细,像在缝一段坏掉的日子。
出所那天,她给我鞠了三个躬。我说:“出去好好活。别偷了。”她用手语回我:我记住了。衣服破了可以补,路走错了,也能回头。她转身走出铁门,没有回头。阳光打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一件新衣裳。
第五章 方如兰的刀片
方如兰入所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值主班。赵雅琴打着伞去门口接人。回来时,她脸色发白:“师父,您看看。这女人不太对。”
方如兰四十二岁,是邻县农村妇女。因为杀死丈夫陈大贵被刑事拘留。她身上穿着深色棉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上有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手腕上戴着手铐,被两个女警押着。她整个人是木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地面,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入所检查时,她机械地脱衣、转身、抬臂。我在旁边看着。突然,我发现她内衣夹层里藏着一片剃须刀片。薄薄的,用塑料膜裹着。那片刀片很新,在灯下泛着寒光。我的心一紧。这是要自杀。
我没收刀片后,把她单独关进过渡监室。她坐在角落,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眼睛直勾勾看着地面。我叫来医生给她检查身体。医生说,她左肩有旧伤,肋骨骨折愈合后畸形,耳膜穿孔。她的身体就是一本受虐记录。
我端着一碗粥进去,坐在她旁边。水泥地冰凉,我蹲下来,把粥放在她面前。她看都不看。
“陈苗在外面等你。”我说。
她眼皮动了动。这是入所以来她第一次有反应。
“你女儿托人送来换洗衣服,还有一封信。”我把信放在她面前,“你先吃饭,再看信。”
她没看信。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指甲掐进我肉里,声音嘶哑:“警官,你让我死吧。我杀人了。我该偿命。我死了,苗苗就不用有个杀人犯的妈。”
我反手握住她,没有挣开:“你死了,她怎么办?她才十五岁。爹死了,娘再死,你让她一个人怎么活?”
方如兰崩溃了。她跪在地上,额头磕着水泥地,砰砰响:“我不配当妈!我给他砍了十几刀,刀刀都恨!我不配!”
我抱住她。她身上一股血腥味混着霉味,还有长年没有洗澡的酸臭。我没有躲。我轻声说:“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法律会判。但在判之前,你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听苗苗喊你一声妈。”
方如兰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十五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我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里的颤抖。那是一个女人被逼到绝境后的最后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方如兰喝了粥,看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妈,我等你回家。我不怪你。
第六章 女儿陈苗
陈苗第一次来看守所,是在方如兰入所第二周。她瘦得像根竹竿,校服洗得发白,眼睛红红的。她来得很早,在接见大厅的角落里缩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那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洗过很多遍。
按照接见规定,方如兰属于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接见时间和次数都有限制。我核实了身份,陈苗是她女儿,十五岁,上初三。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阿姨,我能见我妈吗?我给她带了衣服。”
我点点头,帮她办了手续。接见时,方如兰隔着玻璃拿起电话,陈苗也在电话那头。母女俩谁都没说话。玻璃上起了雾气。方如兰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起雾。她看着陈苗,眼泪一颗颗往下掉。陈苗也哭,但她一直笑。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方如兰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铁窗,是母亲想抱女儿却抱不到。
快结束时,陈苗突然站起来,对着玻璃鞠了一躬。她说:“妈,我考进县重点了。你不用操心。”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方如兰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陈苗走后,方如兰在监室里一遍遍念叨:“苗苗考上了。苗苗考上了。”她开始主动吃饭,主动打扫卫生,还帮别的女犯人缝被子。她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要活着出去。
有天晚上,我巡监时,发现她跪在床前,对着一张小纸条念念有词。我走近一看,是她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个“家”字。她问我:“罗管教,你说,家这个字,我怎么就把它弄丢了呢?”
我说:“丢了可以找回来。苗苗在等你。”
她点点头,把那个“家”字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几眼。
半年后,法院开庭。方如兰的行为被认定为防卫过当,加上长期遭受家暴、自首、认罪态度好、被害人家属谅解等情节,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期四年。也就是说,她可以回家了。
离开看守所那天,陈苗来接她。陈苗已经十六岁,个子长高了一截。她搀着方如兰,一步一回头。方如兰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我赶紧拉她:“别这样,起来!”
她说:“罗警官,你收了我刀片,救了我命。你让我知道,脱了那身衣服,我还是个人,还是苗苗的妈。”
我眼眶一热。陈苗也给她妈擦眼泪,说:“妈,咱回家。我给你做了红烧肉。”
方如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淡,像雨后的天光。
第七章 高墙里的母亲节
看守所每年母亲节都会组织一次亲情帮教活动。女犯人们可以给母亲或孩子写一封信,叠一只千纸鹤,或者录一段视频。这个活动是我提议的。我想让那些女人记得,她们除了是嫌疑人、被告人,还是母亲、女儿。她们有牵挂的人,也有等她们的人。
那年母亲节,监区里格外安静。我在风场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沓信纸、一盒彩笔、一叠彩纸。女犯人们围坐在周围。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有的写着写着就哭了,有的哭着哭着又笑了。监室里的气氛,像春天的雨,又潮又暖。
我让每个人说一件最想对母亲或孩子说的话。一个叫吴春燕的女人站起来。她三十三岁,因吸毒和盗窃入所。她瘦得脱了相,手臂上全是针孔,像密密麻麻的蚊子咬过的痕迹。她的头发干枯,脸色蜡黄。她站起来时,身体还有些晃。
她说:“我最想对我女儿说,对不起。妈妈没抱过你几次。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犯了毒瘾。护士把你抱给我,我手抖得接不住。你哭了,我也哭了。你哭是因为饿,我哭是因为我连妈都不会当。”
她说到最后,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整个风场安静了。连平时最闹的钱丽丽都别过脸去擦眼泪。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犯人走过去,轻轻拍吴春燕的背。吴春燕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她怀里哭。
那天晚上,我找吴春燕谈话。她告诉我,她丈夫也吸毒,早跑了。女儿一生下来就送回了老家,由奶奶照顾。她每次吸完毒都恨自己,可毒瘾一犯,又什么都不顾了。她说:“罗警官,我手臂上这些针孔,不光是针眼,是我女儿的一万个哭。我每次扎进去,就听见她在哭。可我还是扎。”
我问她:“你现在还听见吗?”
她点头:“天天听见。夜里最响。”
我看着她,说:“毒能戒。日子也能重新过。你先活着,再谈别的。你女儿还小,她需要一个妈。”
她哭着笑:“我想。我出去就去自愿戒毒。我想给我女儿梳一次头。”
一年后,我在社区回访名单上看到吴春燕的名字。她完成了社区戒毒,在超市当理货员。她真的给女儿梳了头。回访照片上,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笑得像朵花。吴春燕也笑了。她瘦归瘦,但眼神清亮了。我把那张照片复印了一份,贴在监区宣传栏里。有人问这是谁。我说:一个从针孔里爬出来的母亲。
第八章 红指甲花
许桂芬是我经手的年纪最大的女犯人之一。她六十八岁。因为偷窃超市保健品被行政拘留。那是个炎热的下午,她被送来时,穿一件灰布褂子,裤子膝盖处有两块补丁。她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发卡别着。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青筋突起。
入所检查时,她死活不肯脱外套。我以为她藏了东西。结果她外套内兜里,装着一小包花种子。红指甲花的种子。还有几片干了的凤仙花瓣。那些种子用旧报纸包着,包了好几层,像包着什么宝贝。
我问她:“大娘,这是什么?”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给我孙子种的。他爸妈不在家,我看他指甲老是发白,人家说染红指甲能补血。我不懂,就偷了人家的种子。”
我又好气又好笑:“补血是迷信。再说,偷东西就是不对。”
她抹眼泪:“我知道不对。我就是想,别人家孙子都有妈给染指甲,我们家没有。我儿子在外地打工,儿媳妇跑了。孩子跟我过。我老了,没本事,连包花种子都买不起。”
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许桂芬的儿子叫许长庚,在外面工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儿媳妇嫌穷,跟人跑了。孙子叫许小树,才六岁。小树指甲确实发白,像缺了血色。许桂芬听村里老人说,用红指甲花染指甲,能把血色找回来。她没钱买,就去超市偷了一小包种子。其实那包种子不过几块钱。
我说:“大娘,几块钱的东西,你跟我说一声,我买给你。你为啥要偷啊?”
她捂着脸:“我说不出口。我这么大岁数,连给孙子买包种子都拿不出钱。我怕人家笑话。”
我叹了口气:“偷东西才让人笑话。你孙子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许桂芬哭出了声:“他不能知道。罗警官,我认罚。你别告诉他。”
后来我自掏腰包,买了一包正规的花种子,在管教楼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一块小花园。许桂芬种下红指甲花。每天放风时,她都去看几眼,浇水、拔草。她跟别的女犯人说:“这是我孙子的小红花。等花开了,他指甲就红了。”
夏天,花开得红艳艳的。许桂芬走那天,摘了一小把花,用白纸包好,说要带回去给孙子。她给我鞠了一躬:“罗警官,你是个好人。我以后再不偷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两步,回头说:“花开了。你去看啊。”
那块小花园里,红指甲花真的开了。像无数颗小小的红心。后来每年夏天,我都让新来的女犯人帮忙照料那片花。有的女犯人问:“这花有什么好?”我说:“这花染红的是指甲,点亮的是一颗心。”
第九章 梁秋燕的绳子
梁秋燕是让我最后怕的一个。她四十五岁,某国企会计。因涉嫌挪用公款被刑事拘留。她戴眼镜,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入所那天,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检查时一切正常。但当天晚上,监控里我发现她坐在床上,久久不睡。她的被子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我盯着监控屏幕,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女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我立刻叫上赵雅琴去监室查看。她被子下面,是一条用撕碎的床单编成的绳子。粗粗的,已经打好了一个结。那个结打得很结实,像她活着时最后的决心。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我把她叫到管教室。她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那泪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梁秋燕,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严厉地问。
她哭出声:“罗警官,我是被冤枉的。公司账上的钱不是我转的。是总经理让我做的账,他说会还。现在出事了,他把责任全推给我。我儿子今年高考,知道我进来,他同学会怎么看他?我不活了。”
我拍了桌子:“糊涂!你死了,账就清了?你儿子高考谁管?你母亲谁照顾?冤枉不冤枉,由证据说了算。你在这里自杀,只会让那些真正转钱的人高兴!”
她愣住了。眼镜滑到鼻尖,她忘了扶。
我放低声音:“你既然说是冤枉的,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我给你联系律师。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梁秋燕擦了眼泪,点头。
那天之后,她写了整整二十页的陈述材料。她用会计特有的细致,把每一笔账、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我帮她联系了法律援助律师。律师姓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律师,经验丰富。她看完材料后,又调取了公司财务系统后台日志,发现那笔转账的IP地址和操作时间,与梁秋燕当天的出差记录完全不符。真正的操作人,是总经理的侄子。
案子峰回路转。梁秋燕被取保候审,最终撤销案件。出所那天,她握着我的手,手是温热的。她说:“罗警官,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你没收的绳子,不是绳子,是我坠下去的路。”
我拍拍她的手:“好好回去陪儿子高考。别想别的。”
一个月后,她打来电话,说儿子考了六百多分,被省城重点大学录取。她哭得说不出话。我在电话这头,也湿了眼眶。
第十章 账本上的泪
梁秋燕的事情过后,我更加明白,清身检查、安全排查,看似冷冰冰,其实是在跟死神抢人。很多女犯人入所时,都带着“结束自己”的念头。她们有的把刀片藏在鞋垫下,有的撕床单编绳,有的吞异物。我们每发现一次,就多救回一条命。
梁秋燕在撤销案件后,给我寄来一本笔记本。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一本她亲手装订的旧账本。她在扉页上写:罗警官,这是我人生新账本。第一笔,记你的恩。
后来这本账本成了我们监区教育用的“改造账本”。很多女犯人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忏悔和心愿。有人写:出去后,我想回家给我妈做顿饭。有人写:我想抱抱我女儿,问她恨不恨我。有人写:我再也不想脱那身衣服了,不是因为羞,是因为我不想再进来。
这些话,我都抄在自己的蓝皮本上。三千多个人,三千多句话。每句话背后,都是一个女人的命。
那本改造账本快写满时,一个叫高秀英的女人写了一段话,让我印象很深。她因诈骗入所,五十岁,打扮体面,张嘴全是谎话。她在账本上写:我以前觉得,骗到钱就是本事。现在我知道,我骗掉的是别人半辈子的血汗,也骗掉了自己的良心。我出去后,就是去扫大街,也不再骗人了。
后来高秀英出所,真的去扫了三年大街。她寄来一张照片,穿着橙色马甲,握着扫帚,站在一棵大树下笑。照片背面写:罗警官,我现在睡得着觉了。
第十一章 吴春燕的针孔
前面提到吴春燕,我得再讲她入所那天的事。那是让我第一次直面毒品对女性、对母亲的摧残。
吴春燕被送来时,毒瘾发作了。她浑身发抖,鼻涕眼泪一起流,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两个女警都按不住她。她的头撞得咚咚响,额头上全是血。我冲过去,拿枕头垫在她头下。她一口咬在枕头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按照规定,我们联系了所里的医生。医生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他检查后说,吴春燕毒瘾发作,伴随低血糖和电解质紊乱,情况危险,建议送医院进行急性脱毒。所里马上安排了转院。
我守在她床边一整夜。她一会喊“给我一口”,一会喊“宝宝,妈妈错了”。她的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旧的叠着新的,像一张刺眼的网。那些针孔有深有浅,有的结痂,有的发炎。我握住她的手,她抖得像寒风里的叶子。
凌晨三点,她稍微安静了一些。她看着我,眼里有了一点光:“罗警官,我是不是很丢人?”
我摇头:“你只是病了。”
她哭了:“我从小没妈。我奶奶把我带大。我嫁人后,丈夫打我。我生了孩子,婆婆说我是扫把星。我太疼了,才碰了那东西。一碰就离不开了。”
我握住她的手:“毒能戒。日子也能重新过。你先活着,再谈别的。”
吴春燕点了点头。那是她入所后第一次没有抵抗、没有辱骂、没有绝望。
后来她在监室里配合戒毒,最难熬的时候,她把毛巾咬在嘴里,牙齿都咬出血。但她撑过来了。她跟我说:“罗警官,每次我快撑不住,就想着女儿在等我。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这个鬼样子。”
出所那天,她女儿被奶奶带来接她。小女孩躲在奶奶身后,不敢认她。吴春燕蹲下来,张开双臂,泪流满面:“宝宝,我是妈妈。妈妈这次不走了。”
小女孩看了她很久,终于扑进她怀里。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哭了。我背过脸去,擦了把眼睛。赵雅琴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声说:“师父,您又哭了。”我说:“风吹的。”
那天风很大。铁门外的梧桐树哗哗响。吴春燕抱着女儿,慢慢走远了。她回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会好好活。
第十二章 女儿一诺
我的女儿唐一诺,十六岁。高二学生。她和她爸唐建国一样,性格温吞,喜欢画画,喜欢猫。她从小就安静,不爱争抢。别的孩子要玩具,她只抱着她的画笔。她画过很多画:画过我穿警服站在学校门口,画过一家三口吃饺子,画过一只橘猫坐在窗台上。
我这十七年,陪她太少。经常我在所里值夜班,她一个人在家吃泡面。她的家长会,我几乎没去过。她的画,我得到过奖状,我没看过。有次她拿回来一张画,画的是妈妈在铁门里跟一个女犯人说话。她把画放在我床头。我晚上回家,看见那幅画,怔了很久。画上,妈妈的背影很瘦,那个女犯人低着头。画的右下角,她写:妈妈的工作,是把别人从黑夜里拉出来。可我的黑夜,妈妈不在。
我当时泪就下来了。我想抱她,可她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又走了。那幅画,我后来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
那天我接到唐建国的电话,他声音抖得厉害:“素琴,一诺被抓了。说她故意伤害。现在在分局,可能要送你们二所!”
我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可能?我女儿连蚂蚁都舍不得踩。她怎么会故意伤害?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学校长期被同班女生周晓彤霸凌。周晓彤家里有点背景,拉帮结派,在厕所里堵她,撕她的作业,往她头上倒水,还拍视频发到小群里。那天,周晓彤带着两个女生,把唐一诺堵在天台,逼她下跪,扇了她七个耳光。唐一诺被逼到角落里,摸到了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把美工刀。她挥了一下,划伤了周晓彤的脸。法医鉴定轻伤二级。
周晓彤的父母不依不饶,报警,要求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唐一诺的刑事责任。女儿被刑事拘留了。
我挂了电话,腿一软,靠在看守所的大铁门上。那扇门我看了十七年,从没像今天这么重。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秀梅、林小满、方如兰、吴春燕……她们被送进来时,心里该有多怕。而我自己的女儿,也要经历这一切了。
第十三章 她被送进来了
按照规定,我不能参与女儿的羁押管教。我向所长报告了情况,申请回避。所长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罗姐,你放心,所里会依法办事。让二监区的赵雅琴负责一诺。”
赵雅琴是我徒弟,三十岁,做事细心。但她还是年轻。我担心她处理不好。可规定就是规定。我得避嫌。
女儿送进来的那天,我没有去接。我躲在管教楼的窗户后面,远远地看着。她被带下警车。手上戴着手铐,头发散着,校服上还有血迹。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脚上的白鞋带被抽掉了,走路有些拖沓。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赵雅琴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师父,我去给她做入所检查。你放心。”
我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检查室里,我听见女儿的声音。她在哭。她喊:“别碰我!我不要脱衣服!我不是犯人!我是被欺负的!”
赵雅琴在解释:“一诺,这是规定。清身检查是为了你的安全。你妈妈在这里工作多年,你应该理解。”
一诺喊:“就是因为她,我才更不要脱!她从来不管我!现在我被关进来,她连面都不露!”
我站在门外,眼泪哗地流下来。我用手捂住嘴,浑身发抖。我想冲进去抱住她,可我不能。我是管教,我是警察,我必须遵守回避制度。那一刻,我第一次恨自己这身警服。可我又知道,这身警服是我的责任。
赵雅琴后来告诉我,一诺在检查时因为情绪激动,差点晕过去。她们叫了医生,给她喝了糖水,才缓过来。赵雅琴说:“师父,一诺一直哭。她问我,妈妈为什么不来看她。我告诉她,您不能进来。她就再没说话。”
我听完,整夜没睡。我坐在值班室里,翻开蓝皮本,看着唐一诺的名字。我该写什么?我女儿,她不是犯人。她是我的命。
第十四章 回避
我整夜没睡。赵雅琴说,一诺被安排在二监区第五监室。那个监室里,有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姓冯,因为交通肇事逃逸被拘留。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姓韩,因为职务侵占。还有两个普通治安拘留的。一诺是最小的。
按照回避制度,我不能进二监区,不能过问女儿的案子,不能给她送任何东西。我甚至不能出现在她的监室附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翻开蓝皮本,一遍遍看那些名字。
三千多个女犯人,十六七岁的也不少。她们进来时,有几个不哭?有几个不闹?有几个不喊“我没罪”?我一直对她们说:脱衣不是羞辱。可轮到自己的女儿,这句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突然理解了那些母亲的感受。她们在铁窗外面,看着自己的孩子关在铁窗里面,那种痛,是一样的。以前我总对她们说:“你要相信法律,相信管教。”现在我对自己说这句话,却觉得那么无力。
那天,我没有回家。唐建国打来电话,说分局那边已经通知了家属。他去找了学校,学校说不知道霸凌的事。他去周晓彤家,对方门都不让进。他在电话里哽咽:“素琴,我们女儿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建国,你听我说。一诺是我们的女儿,也是看守所在押人员。我在这里不能插手。但你去找陆律师。就是帮梁秋燕翻案那个陆律师。把一诺的情况告诉她。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据。”
唐建国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夜色里,看守所的高墙漆黑一片。我知道,我的女儿就在那墙里面。她哭了吗?她睡了吗?她会不会怪妈妈?
第十五章 监室里的信
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交给赵雅琴,请她在例行谈话时转交给女儿。
信里写:
一诺:
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年,妈妈把时间给了工作,给了别人家的女儿,却没给够你。你被欺负,妈妈竟一点都不知道。现在你进来了,妈妈不能见你,不是不想,是不能。所里有规定,妈妈必须回避。
你说得对,妈妈从来不管你的情绪。可妈妈想管你,只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你关在这里,妈妈比谁都疼。请你相信赵警官,她会帮你。也请你相信妈妈,我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脱掉校服,你还是我的女儿。脱掉检查的衣服,不是把你当犯人,是为了保护你。妈妈爱你。
罗素琴
我写完,泪把信纸打湿了好几处。我不敢写得太多,怕她更难受。
晚上,赵雅琴过来找我,说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让一诺看了信。一诺看完,趴在桌上哭了很久。但她没说话。赵雅琴问她:“你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吗?”她摇头。赵雅琴又说:“你妈妈很担心你。”一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没事。”
第二天,赵雅琴带来一诺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妈,我等你回家。
我捏着那张小纸条,哭了一整夜。
第十六章 视频证据
要让女儿出来,必须证明她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或者至少事出有因,主观恶性小。我和丈夫唐建国开始到处找证据。唐建国去学校,学校说监控坏了。去班里,同班同学都不敢作证。周晓彤家里有钱有势,放话说要让唐一诺坐牢。
我急得嘴上起了泡。所里的同事都替我着急。赵雅琴私下找了一些熟悉的法律条文,帮我分析。她说:“师父,一诺是未成年人,又是初犯,只要证明对方有严重过错,正当防卫成立的可能性很大。关键是证据。”
就在这时,我想起一个细节。我女儿喜欢画画,她的书包里总带着一个小本子。案发那天,她是不是也带着?警方扣押物品里,有没有那个本子?
我通过赵雅琴,向办案单位询问了扣押物品清单。清单里有手机、书包、文具。但没提到小本子。
我怀疑,本子可能还在天台。或者被其他同学捡走了。唐建国去学校找。门卫不让进。我在看守所里急得团团转。
后来,一个叫苏念的女孩子主动找到唐建国。她是唐一诺的同桌,瘦瘦小小,说话很小声。她给了唐建国一个U盘。
“叔叔,这里面是天台对面教学楼窗户拍的视频。”苏念说,“那天我躲在窗后,用手机拍下来了。我害怕,一直不敢拿出来。但是一诺对我很好。我不能看她被冤枉。”
唐建国激动得差点给她跪下。他后来跟我说,苏念走时还回头喊:“叔叔,别让一诺知道是我给的。我怕周晓彤他们报复。”
我们马上把视频交给办案单位。视频清晰地显示:周晓彤等三人围堵唐一诺,扇耳光、推搡、逼下跪。唐一诺后退时摔倒,手在地上摸到美工刀,挥了一下。整个过程,唐一诺没有主动攻击。周晓彤的脸被划伤后,另外两个女生也吓得跑了。
这才是事实。
第十七章 审判前
视频交上去后,办案单位重新调查。周晓彤的家长一开始还嘴硬,说视频是剪辑的。但技术鉴定证实,视频真实完整。画面虽然有些晃动,但人物面部清晰,声音清楚。视频里,周晓彤得意地说:“你跪下来,叫我一声姑奶奶,我就放了你。”唐一诺一直后退,说:“你别打我了,我求你了。”这些话,听得人心头发紧。
周晓彤的父亲周国华托人找我们“私了”,说只要唐一诺认个错,写个谅解书,他们就撤案。唐建国问我的意见。
我说:“不。该认错的是周晓彤。她霸凌一诺,我们还要求她道歉。我们不要私了。法律该怎么认定,就怎么认定。”
唐建国担心:“他们有钱有势,我们耗不起。”
我咬着牙:“耗不起也要耗。我女儿没做错。她只是保护自己。”
女儿被刑事拘留了十四天。这十四天,我度日如年。我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和唐建国一起整理材料。所里的领导也很支持,帮我联系了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律师姓陆,就是帮梁秋燕翻案那个陆律师。她五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她看完视频后说:“这个案子,正当防卫的争议不大。关键是怎么让检察院尽快作出不起诉决定。”
陆律师让我不要出面,因为我是看守所民警,身份特殊。她让我把能找到的证据都交给她。唐建国负责跑学校、找证人。苏念也勇敢地站了出来,愿意作证。另外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叫李梦洁,一个叫王志鹏,也都愿意证明周晓彤长期霸凌唐一诺。
我坐在家里,等消息。每天唐建国从外面回来,我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进展。有时他满脸灰败,我就递上一杯热水,不说什么。有时他眼睛发亮,我就知道有好事。我们夫妻俩,在这十四天里,像老了好几岁。
第十八章 女儿在监室里的日子
虽然我不能直接见女儿,但赵雅琴每天都会告诉我她的情况。
一诺在监室里很安静。她不像其他新入所的人那么害怕。也许是因为她妈妈在这里,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有底气。她吃饭、睡觉、出操,都很配合。赵雅琴说,一诺帮一个文化低的中年女犯人写信。帮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整理铺位。还教大家画画。
有个女犯人问一诺:“你妈是这里的警官,你怎么还进来了?”
一诺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再说,我是被冤枉的。我相信法律。”
赵雅琴把这些话转告给我,我眼泪又下来了。我女儿,真的长大了。以前我总觉得她软弱,不会保护自己。现在我知道,她心里有光,有光的人不怕黑。
那段时间,我每当路过二监区,都不敢往里面看。可我又忍不住。我知道女儿在里面,隔着两道铁门,我们母女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有几次夜巡,我走到二监区门口,又退回来。赵雅琴看见了,小声说:“师父,要不您远远看一眼?”我摇头:“不了。别坏了规矩。”
有天晚上,我值班。赵雅琴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是女儿画的画。画上是一个穿警服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旁边写着:妈妈,等我出去,你给我画一次眉毛。
我攥着画,手一直抖。我从来没给女儿画过眉毛。她小时候,我总是说妈妈不会,你自己画。现在想想,我欠她太多了。
我把那张画贴在办公室的墙上。每次抬头看见,都觉得女儿在对我笑。
第十九章 不起诉决定
律师提交了视频证据后,检察院进行了审查。最终认定,唐一诺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但情节轻微,且系未成年人、初犯、偶犯,具有自首情节,不追究刑事责任,作出不起诉决定。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赵雅琴跑进来,眼睛红红的:“师父,一诺可以回家了!检察院不起诉!”
我手里的档案掉在地上。我愣了几秒,然后趴在桌上哭起来。不是小声哭,是放声大哭。十七年了,我从来没在看守所里这么哭过。我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桌上的蓝皮本都打湿了。
同事们都来看我。所长赵刚说:“罗姐,快去接女儿吧。手续我们来办。”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觉得两条腿发软。
我走到二监区门口。铁门打开,女儿穿着号服走出来。她瘦了一圈,眼睛却亮亮的。她看见我,停了一下。我伸手想抱她,又缩回来。我害怕她还在怪我。
结果她先扑过来,抱住我:“妈!”
我紧紧抱住她,眼泪流进她头发里。她的头发有股监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我的女儿,她受苦了。
“对不起,一诺。妈妈来晚了。”
她摇头:“不晚。妈,你信写得太肉麻了。”
我们都笑了,又都哭了。旁边的赵雅琴也抹眼泪。赵刚转过身,假装看天。我抱着女儿,心里想:这十四天,像十四年那么长。
第二十章 释放那天
那天,我亲手给女儿办了解除羁押的手续。按照程序,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我在检查室外面等她。
她出来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有一点淤青没消。她看着我,突然问:“妈,你给那些女犯人检查的时候,她们会恨你吗?”
我愣了一下,说:“刚开始会。后来,有人会感激。”
一诺点点头:“我也恨过。你让赵警官检查我,我在心里骂你。后来我明白了。脱了那身衣服,我确实还是我。我没变。我还是你女儿。”
我眼泪又往外涌。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妈,我以后想当个画家。我要画很多画,送给那些出不去的阿姨们。告诉她们,外面有人在等。”
我笑了:“好。妈妈支持你。”
我们母女走出看守所大门。唐建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他看见我们,眼睛红了:“快上车,回家吃包子。”
一诺跑过去,抱住她爸:“爸,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唐建国拍她的背:“做!做一大盘!”
那一刻,夕阳照在铁门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守所,心里百感交集。那扇门,十七年来我进进出出。今天,我把女儿从里面接了出来。可我知道,还有那么多女人,在里面等着她们的家人。
第二十一章 17年3000个名字
女儿回家后,我请了几天假。但很快又回到岗位上。因为看守所里,还有那么多女人等着我。
一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翻开蓝皮本,数了数。十七年,我经手了三千一百四十二个女犯人。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道刻痕。
林小满。方如兰。陈苗。许桂芬。梁秋燕。吴春燕。赵秀梅。钱丽丽。周晓彤。唐一诺。
唐一诺的名字后面,我写了一个“释”字。释放的释,释怀的释。
我又翻到前面,在林小满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已与弟弟团聚。在方如兰后面写:缓刑中,女儿陈苗考入大学。在许桂芬后面写:孙子指甲不白了,是她种的凤仙花染的。在梁秋燕后面写:已撤销案件,儿子考上重点大学。在吴春燕后面写:社区戒毒成功,与女儿同住。
这些字,是我这十七年最大的骄傲。
我合上本子,望向窗外。高墙外,梧桐树又绿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无数人在说话。我听见她们在说谢谢,在说再见,在说我要回家。
我忽然觉得,这十七年,我不只是在看守她们。我是在等她们回头。
第二十二章 脱衣并非羞辱
很多人好奇,女看守所里,脱衣检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在这里要说明:我们所有的清身检查,都由女警进行,在封闭的检查室内,拉上帘子,全程录音录像。我们只查违禁品、危险品,不羞辱人格,不评头论足,不做任何与安全无关的动作。如果被检查人抗拒,我们会耐心解释。检查后,我们会给她们换上干净的号服。
这不是想把谁看光。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刀片、绳索、毒品、打火机带进监室,防止自杀、伤人或火灾。更重要的是,让每一个进来的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你必须跟过去告别。脱掉那身沾满泥污的衣服,才能穿上重新做人的衣裳。
我经手的三千多个女人里,有人因为这一道检查恨我,有人怕我,有人感谢我。但更多的人,在离开那天说:罗警官,我知道你不是为了羞辱我。
脱衣并非羞辱。它是一道关口。跨过去的人,才有机会回头。
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女人在那一刻崩溃。她们哭,不是因为衣服被脱掉,而是因为她们终于明白,自己真的走错了路。那份屈辱,不是我们给的,是生活给她们的。我们能做的,是递上一身干净衣服,说一句:“别怕,慢慢来。”
第二十三章 尾声
今天,我又站在看守所的大铁门前。
一个刚入所的女孩在检查室里哭。她十九岁,因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被抓。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说:“警官,我是不是很脏?我帮他们转钱,他们说我是共犯。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走进去,赵雅琴正在跟她解释。女孩抬头看我:“警官,我是不是很脏?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蹲下来,像十七年前郑淑云对赵秀梅那样,对她说:
“脱了这身衣服,你还是你。你的路没走完。从今天起,把过去脱掉。出去以后,重新穿上干干净净的日子。”
女孩不再哭了。她慢慢解开扣子。
我转过身,拉上帘子。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斑驳的地面上。
十七年了。三千多张面孔。无数个日夜。
我依然站在这里。不是看守她们的耻辱。是等她们回头。
(完)
声明:本故事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所有人名地名均为虚构,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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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挪用公款能拘留多久,挪用公款要坐牢吗
内容投稿:熊岚
内容审核:李程梁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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