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以下借钱不还怎么办,16岁未成年借钱不还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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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个电话

第一章

上午十点,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垄小白菜间苗。

手机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儿子打来的。他每周末会来个电话,问问我跟他妈妈身体,问问家里那只老猫还下不下崽。我手上有泥,没急着接。手机响了七八声,停了。我搓了搓手上的土,走到墙根下,从窗台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个陌生号码。尾号零零四。我没见过。正准备放下,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我划开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冲,像一盆水泼过来:“大伯!我是志辉!你侄子!还记得我不?”

我愣了好一会儿。志辉。我弟弟的儿子。我亲侄子。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他结婚那年。七年前?八年前?那时候他给我送过一包喜糖。我包了六百块红包。他接过红包,说“谢谢大伯”。后来就再没见过了。偶尔听人说,他在市里跟人合伙做生意。也有人说他赔了钱,到处躲债。我不爱打听。各家的日子各家过。过得好不好,都是自己的本事。

“记得。”我说。

“大伯,我可算找着你了!”他在那头喘着气,“你那个号怎么换了?我问了好几个人才问着!我有急事!”

“什么事?”我问。

“大伯,我摊上大事了!”他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吼,“我这边一个工程款被卡住了,工人催着要工钱,材料商堵了门。我要是不结钱,他们今天就要拉闸断电,还要告我!我现在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大伯,你得帮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手机屏幕贴着我的耳朵,热得发烫。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车喇叭声,有嘈杂的人声。他好像站在路边,像一只被追赶的鸡,不知道往哪儿躲。

“大伯,你借我七十九万!”他说。

我笑了。不,我没笑。我笑不出来。我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一片枯叶。

“七十九万?”我重复了一句。

“对!七十九万!我知道你有钱。我家那套房就是你帮着买的。我爸还在的时候,你对我家最好了。你现在要是不帮我,我就真的完蛋了!大伯,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

他说得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语气,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哀求,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贪婪。好像我生来就该是他的提款机,好像我的钱,就是给他留的。

我靠在墙根上。墙上的灰蹭了我一背。我没管。我抬头看天。天灰灰的。太阳像个模糊的膏药贴在云层后面。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志辉,”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哪来的七十九万?你大伯我种了一辈子地,总共没出过几趟远门。你说的是不是你自己忘了,你大伯是个穷光蛋?”

“大伯,你别骗我!”他的嗓门陡然大起来,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你家房子拆迁,赔了不少!我都知道!你现在住那新房子,花了多少钱!你手上没有?我不信!你不想借就说不想借!别跟我装穷!”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像一串鞭炮在我耳朵边炸。我把手机拿远了些。手机里还在响着他的喊叫。那声音那么尖,那么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空气里乱挥。

“志辉,”我又叫了他一声。他安静下来。我听见他喘气。那喘气声很重,像一头被激怒的牛。我慢慢地说:“你爸——我弟弟,死了十二年了。你知不知道,他入土那年,你在哪儿?你姑通知你。你说你在东莞。赶不回来。后来呢?后来你回来过吗?你给你爸烧过几张纸?上过一炷香?”

他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那声音飘着,像一根细线,一扯就断。

“大伯,那都过去多少年了。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他的语气软下来,但那种软,不是愧疚,是战术。他在放低姿态。因为他需要我的钱。

“过去多少年?”我笑了,“是啊,过去多少年了。你连日子都记不住。你爸是清明那天没的。你回来过吗?一次都没有。你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大伯了?想起来我对你好了?”

“大伯,我真的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要哭,“你要是不帮我,我这次就真的完了。我欠了人家好多钱。他们会找到你家的。会到你家门口闹。我要是出了事,你也没好日子过。我是你亲侄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闭上眼。阳光从墙头爬进来,落在我的眼皮上,红红的一片。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我弟弟。他小我六岁。小时候,他总跟在我屁股后头。我拔草,他拔草。我插秧,他插秧。他嘴馋,偷别人家的瓜。被人抓住了。我去跟人赔礼。我背着他回家。他趴在我背上,说“哥,我错了”。我说“错什么错。以后想吃什么,哥给你买”。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兄弟。像手和脚一样,分不开。

后来他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志辉。志辉满月那天,我杀了家里下蛋的鸡。我老婆骂我:“你个败家的,把鸡杀了,以后吃什么?”我说:“我侄儿满月,杀只鸡怎么了。”我提着鸡去弟弟家。弟弟很高兴。他抱着志辉,让我看。那孩子小小的,脸红红的。我伸出一根手指,他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我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想,这孩子,以后我要多疼他。

我是真的疼过他。他上小学,书包是我买的。他上初中,自行车是我出钱修的。他上高中,学费不够,我送去了两千块。那两千块是我卖了一车白菜换来的。我老婆不知道。我弟媳收了钱,说“谢谢哥”。我说“谢什么”。志辉站在旁边。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那时候我想,这孩子长大,应该会记得他大伯的好。应该会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

可我错了。人心不一定是肉长的。有的人心,是石头。有的人心,是冰。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章

我弟弟死的那年,我五十三岁。

他得了病。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说:“哥,志辉以后就拜托你了。他年轻不懂事。你帮我看着他。”我点头。我说:“你放心。志辉是我亲侄,我会管他。”我弟弟笑了。他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说:“哥,咱兄弟一场,下辈子还做兄弟。”

三天后,他走了。

他走的那天,志辉没回来。我弟媳打电话给他。他说忙。说工地上请不了假。后来回来过一次。是办完丧事一个星期后。他回来了,穿了一身黑。他跪在我弟弟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跟我说:“大伯,我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我问:“什么事这么急?”他说:“工地上有个项目要签。我不能不去。”我说:“好。你去。”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大伯,以后我挣了钱,会回来看你的。”我点点头。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但我还是点了头。

他确实没再回来。

日子照旧过。我跟我老婆种地。农闲的时候,我去镇上打点零工。我给人家搬货、卸沙、掏水沟。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我不怕苦。我怕闲。闲下来,就想我弟弟。想他小时候跟在我后头跑的样子。想他病床上那张灰白的脸。想他拉着我的手,说“哥,下辈子还做兄弟”。

我弟媳改嫁了。带走了家里仅剩的一点钱。那间老屋,锁了。锁上生了一层红红的锈。我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那屋门,像一张闭紧的嘴。什么都不说。

后来,我们这片要拆迁。我家的地,我家的房子,都赔了钱。不算多。但对我们这种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来说,那是一笔天大的数目。我儿子在镇上买了房。我跟我老婆搬了过去。三室两厅。有抽水马桶,有热水器。我老婆第一次用热水器,哭了。她说:“他爹,咱也能用上这个了。”我也高兴。但高兴里,总像少了点什么。我弟弟没等到这一天。我的志辉,他知不知道,他家的老屋也拆了?他知不知道,他大伯我,现在有热乎水用了?

有一次,我在镇上碰见一个老家的人。他认识志辉。我问他志辉的消息。他说:“你侄子啊,现在牛了。在城里做工程。开着几十万的车。听说还结了婚,老婆是大学生。”我听了,心里很平静。我想,这样也好。他过得好了,我弟弟在下面也该放心了。我不图他什么。只要他好好的,就中。

可是现在,他给我打了十六个电话。张口就借七十九万。他过得好?他过得太好了。好到把自己过进了窟窿里。他来找我。不是来看我。是来掏我的家底。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会给他买书包、修自行车、送学费的大伯。他以为,我的钱,还是他的钱。他以为,亲侄子三个字,就能换来七十九万。

他错了。

第三章

挂了电话,我回了屋。

我老婆正在厨房里择菜。她听见我讲电话,问:“谁啊?打这么多遍?”我说:“志辉。”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志辉?他还打电话来?什么事?”我说:“借钱。”她问:“借多少?”我说:“七十九万。”

我老婆猛地站起来。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她吼了出来:“他疯了吧!七十九万!他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欠他的还是怎么着!这么多年连个影子都没有,一打电话就是借钱!他脸呢!”

她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我站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她看着我:“你答应他了?”我摇摇头。她说:“不能借!一分都不能借!你不知道,这些年他都在外面干些什么!我听人说,他在城里赌!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他老婆也跟他离了!他那些工程,都是空壳子!骗人的!他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多少他能给你漏多少!”

我看着她。她比我小三岁,跟了我三十多年。她从来没这样骂过一个人。但我知道,她骂得对。我不是不知道志辉的情况。那些风言风语,我多多少少听过一些。我只是不愿相信。我弟弟的独苗,会变成那样。可我不得不信了。那十六个电话,就是证据。

“他要是再打来呢?”我老婆问。

“我不接。”我说。

“他要是找上门来呢?”她又问。

“我不见。”我说。

“他要是带着人闹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怕。”我说。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愤怒,也有一点点释然。她说:“他爹,你这么说了,我就踏实了。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你弟弟。可志辉那孩子,他不是你弟弟。他跟你弟弟,不是一路人。”

我点点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弟弟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连别人的一根葱都没偷过。他儿子呢?他儿子是把刀。一把钝刀。他来找我,就是要把我当成磨刀石,磨他的刀。磨不磨得动另说,先把我弄个鲜血淋漓。

果然,到了中午,志辉的电话又来了。

我没接。它就响。一遍,两遍,三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转。我调到静音,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它还在震。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被困住的蜂,嗡嗡嗡地挣扎着。我老婆走过来,把手机翻过去。她说:“别管它。吃饭。”

我们坐下来吃饭。米饭,炒青菜,一盘酱肉。我吃得很慢。我老婆给我夹肉。我吃了。肉很咸。但我没说。我老婆的酱肉,向来咸。可那是家的味道。我嚼着,咽下去。手机还在沙发角落里震。一下,一下。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到了晚上,十六个。真就是十六个。不多不少。

最后一个电话之后,手机彻底安静了。我拿起来看。屏幕上有十六个未接来电。那个号码,像一串烙在屏幕上的红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短信,发了一句话过去。我说:“志辉,我是你大伯。但我不是你的银行。你没有我这个亲戚了。”

发完,我关机了。

我躺在床上。窗外的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她已经睡了。我睡不着。我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纹,像一条细细的河。我沿着那条河,往回走。走到很多很多年前。走到我弟弟还活着的时候。走到志辉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孩子喊“大伯”。声音脆脆的。像一粒豆子掉在铁锅里。我笑了。然后我哭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的。像那条细细的河,流着流着,就干了。

第四章

第二天,志辉没打电话。

第三天,也没有。

我以为他死心了。以为他知道,我这里拿不到钱。但我知道,他不会死心。他那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已经断了,他也要攥在手里。

果然,第四天上午,他来了。

那天我正好在楼下的车棚里擦自行车。那辆自行车跟了我十几年。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我舍不得扔。我把它擦得锃亮。链条上了油。车胎打足了气。我蹲在那里,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我抬头一看。是他。

他站在车棚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脸黑了不少,也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的。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大伯。”

我站起来。我把抹布放在车筐里。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离我三步远。他看着我,眼里像有东西在烧。他说:“大伯,你别生我的气。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的。你帮帮我。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不麻烦你。我保证。”

我看着他。他比我记忆里高了不少。但他弯着腰,缩着肩。像一只被追了很久的狗。我忽然想,他小时候,也这样。犯了错,就弯着腰,缩着肩,站在我面前。我不忍心,就摸摸他的头,说“没事了”。他抬头看我,眼睛就亮了。

但现在,我没有摸他的头。

我说:“志辉,你回去吧。我没钱。就算有,也不会借给你。”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那层哀求的皮,裂开了。里面露出的是另一张脸。那张脸,狰狞而扭曲。他说:“大伯,你非要这样吗?我是你亲侄子!你侄子有难,你都不管?你家的钱,都是死钱!你留着干什么?你还能活几年?你就这么眼看着我被人逼死?”

我看着他。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凉。是从头到脚的凉。这就是他的逻辑。我的钱是死钱。我活不了几年。他要用我的钱去续他的命。而我的命,在他眼里,已经不值钱了。

我笑了。我笑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木头上:“志辉,你说得对。你是我亲侄子。但你在我眼里,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从你爹去世那年,你连回来都不回来的时候,就死了。”

他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继续说:“你今天来,不是来看我。是来跟我要钱。你从小到大,哪一次来我家,不是有事?买书包,修车,交学费。后来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你就把我忘了。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你出事了,你想起我来了。你给我打十六个电话。你张口就要七十九万。志辉,你当我是你大伯吗?你当我是你爹吧!你爹他要是还活着,他会不会替你还这七十九万?他会不会?”

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拳头攥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说:“你别提我爸。你不配!你住的房子,花的是拆迁款。那里面也有我爸的份!我们家的老屋!我们的地!都被你占去了!你欠我的!那七十九万是你该还的!”

我看着他。我看见了。我终于看见了。他来这里,不是来借钱的。他是来讨债的。他觉得,我们家拆迁的钱里,有他家的份额。他觉得,我这个做大伯的,占了他家的便宜。他要的,不是我的帮助。是我的命。

我站直了身子。我比他矮。但我还是站直了。我说:“志辉,你家的老屋,你家的地,都在那里。你爹死后,你回来看过一次吗?你看过那些地吗?你给那些地交过一分钱吗?你家老屋的墙塌了,是我找人垒的。你家地里的草长得比人高,是我去割的。你说我占了你的。你问问你自己。你还在乎那些地吗?你只在乎你口袋里的钱!”

他不动了。他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他像一头被戳了伤口的兽。他想扑过来。但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自己理亏。他知道,如果他把事情闹大,他什么也得不到。

“好。你狠。”他最后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缝里冒出来的,“周德海,你今天说什么,我都记着。你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像一条蛇,在地上扭着。我站在车棚下,看着他走远。我的腿有些软。我扶住车棚的柱子。柱子上全是灰。我的手上沾满了灰。我看着那些灰,觉得自己也像它们。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五章

下午,儿子给我打电话。他听说了志辉的事。

“爸,你做得好。”他说,“那种人,不能沾。你一沾,他就赖上你了。你不知道,我有个同学认识他。说他在外面欠了好几百万。他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现在没人理他。他就像条疯狗。你这次没借他,他肯定还会找别的辙。你要小心。他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说:“我知道。你安心上班。我能应付。”

儿子又说:“爸,我跟我媳妇商量了。等天气凉快点,把你跟我妈接过来住一阵。这边有医院,有公园。比你们在镇上强。”我说:“不去。我在家挺好。你过你的日子。别管我。”儿子说:“爸,你老这样。我是你儿子。我不管你谁管。”我笑了。我说:“我还没老到要你管的地步。”儿子叹了口气:“爸,你跟我妈注意安全。有事就报警。千万别单独见他。”

我答应了。我知道儿子说得对。志辉那样的人,逼急了,真能干出些出格的事。我不怕他。但我得防着。我老婆天天在家。我得护着她。

那些天,我老婆总是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就坐在床上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他爹,我总觉得窗外有人。”我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楼下静悄悄的。只有路灯亮着。我说:“没人。别自己吓自己。”她“嗯”了一声,又躺下。我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薄。像一片叶子。我轻轻地拍她的背。她说:“他爹,要不咱们去儿子那儿住几天吧。我想孙子了。”我说:“好。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我老婆也收拾了一些。我们锁好门,坐上了去城里的班车。我儿子在城西的一个小区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我孙子五岁,见到我们,扑过来喊“爷爷奶奶”。我老婆抱着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在旁边看。我想,这大概就是好日子。一家人在一起,有热饭吃,有笑声听。什么七十九万,什么亲侄子,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那么远。

但我们没有待太久。住了五天,我老婆就开始念叨家里。说她晒的豆子该收了,说楼下的猫该喂了,说那几垄小白菜该浇水了。我笑她:“你就是劳碌命。”她也不恼,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儿子留我们,留不住。他叹了口气,说:“行。那你们回去。但我说的事,你们记着。有事就打电话。别自己扛。”我点头。我拍着他的肩,说:“知道了。”

回到家,日子还是照旧。我每天去地里看看。那几垄小白菜长得绿油油的。我拔了草,松了土。我老婆在屋里腌咸菜。整个屋子都是酸酸的香。

志辉没有再出现。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但我知道,没有过去。有些事,是过不去的。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你以为它没了。其实它只是陷得更深了。

第六章

十几天后,老家的一个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人叫老田,是我弟弟生前的好友。他在电话里说:“德海,你知道你侄子现在在干啥不?”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老田说:“我劝你还是知道一下。他到处跟人说,你占了他家的地,拿了他家的拆迁款。说你是‘卖兄弟’的人。说你要跟他‘断亲’。他天天在县城里转,说是要找记者,要上电视。他要搞臭你。”

我听完,笑了。我笑得很平静。我说:“让他去。我周德海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要告我,我接着。”

老田说:“德海,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听他一面之词。现在城里那些记者,就喜欢这种新闻——‘大伯侵占侄子财产,老人晚景凄凉’。你要是不出面,他一个人就把你编排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老田,我不怕他说。我怕的是,如果我真跟他斗,我弟弟在下面不安生。他不信我,我信我弟弟。他儿子是什么人,他比我清楚。他在下面看着呢。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老田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拿主意。有什么事,你说话。”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太阳已经西斜了。我老婆从屋里出来,说:“谁的电话?”我说:“老田。没什么事。”她不信,但也没追问。她在我旁边坐下。我们都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安静。志辉不会放过我。他会用各种方式来闹。他有的是时间。他没钱。他要把我拖下水。他要让我知道,不借给他钱,就是跟他作对。他要让我后悔。

可我不会后悔。

第七章

果然,没过多久,县里的一个“说事”栏目找到了我。

那是一个以调解家庭纠纷出名的节目。主持人叫何欢。三十来岁,女的,说话很冲。他们带着摄像机来的。三辆车子,浩浩荡荡地停在我家门口。邻居们都围过来看。何欢穿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她走到我面前,把话筒递过来:“周德海先生,您的侄子周志辉向我们栏目反映,您占了他父亲留下的房产和土地,拒绝归还相应的拆迁补偿。您能说说情况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看一个猎物的眼睛。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故事里,我被安排成了反角。志辉是那个“无家可归”的侄子。而我是那个“见利忘义”的大伯。这多好。多有戏剧性。多能吸引观众的眼球。

我老婆从屋里跑出来。她吓坏了。她挡在我面前,说:“你们别拍。我们没做什么。是他诬赖我们!”

何欢把话筒转向我老婆:“您是他妻子吧?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您的丈夫是不是真的拿了侄子应得的钱?”

我老婆哭了。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在镜头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她说:“你们别听周志辉胡说。他那么多年不回来。他爹死他都没回来。现在他欠了一屁股债,来找我们要钱。要七十九万!不给就闹。我们没拿他的钱!我们自己家的拆迁款,是政策给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何欢没理她。她又把话筒对准我:“周先生,您说两句?”

我看着我老婆。她的眼泪还在流。我拍了拍她的肩。我说:“你回屋去。这里我来。”

她不肯。我推她。她被我推进了屋。我关上门。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何欢。面对那台黑洞洞的摄像机。

我说:“我没有占任何人的东西。我的房子,我的地,是政策赔给我的。我弟弟的屋,我弟弟的地,还在那里。我侄子自己不要。他要是觉得我占了,可以去告我。我等着他。”

何欢的眼睛更亮了。她问:“那您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和侄子来往?是不是因为你们之间早有矛盾?”

我说:“没有矛盾。我只是和他,不是一路人。”

何欢追着问:“不是一路人?您是他亲大伯。血浓于水。您这么说,是不是太冷漠了?”

我笑了一下。我看着她。我说:“姑娘,你采访过多少人?你听过多少故事?你知不知道,有些亲,越走越远。有些人,越亲越毒。我侄子给我打了十六个电话。他不是来问候我。他是来跟我要七十九万。我没有那么多钱。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他。因为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我的命。我不给他,他就来闹。他想用你们的镜头,来逼我。我告诉你,你们今天来了,我不怕。我周德海,行得正,站得直。你们要拍,就拍。但我不会给他一毛钱。”

我说完,转身往屋里走。何欢在后面喊:“周先生!周先生您等等!您能不能再详细说说……”我没有回头。我打开门,进了屋。我把门关上。很重的一下。那声音,像一锤定音。

第八章

节目没有播。

听说是被台里毙掉了。原因不明。也许是因为志辉的那些说辞经不起推敲。也许是因为节目组后来调查了,发现事情并不像他讲的那样。总之,那期节目没了。何欢再也没来过。

但志辉不死心。他开始在各个社交平台发视频。他对着手机屏幕,声泪俱下地控诉我。说我霸占他父亲的遗产,说我对他不管不顾。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被亲大伯抛弃的人”。他天天发。每条视频下面,都有一堆人安慰他、骂我。他成了一个小网红。有一阵子,走在大街上,都有人认出他。他活得像一场表演。

我是在手机上看到那些视频的。我儿子发给我的。他说:“爸,你看看。这小子疯了。”我看了一眼。他坐在一个暗乎乎的房间里,身后是一块灰布。他对着镜头,声泪俱下。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得像两把刀。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沙漠里刮过的风。

我关掉了视频。我跟我儿子说:“别管他。他蹦跶不了多久。”我儿子说:“爸,他就是想逼你。你要挺住。”我说:“我挺得住。”

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经被他割了一刀。那一刀不见血。但疼。那种疼,不是来自他的诬赖。而是来自我的记忆。我看着他,就想起他小时候。想起他喊我“大伯”的样子。想起我背着他,从学校走回家。那天下了雨。他把头靠在我脖子上。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蹭得我发痒。他说:“大伯,你背上真暖。”我说:“那你以后多让大伯背。”他就笑。那笑声,在雨里飘,像一串断断续续的银铃。

现在,那个孩子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举着手机、向全世界控诉我的人。他看不见我的好。他只要我的钱。他活着,就成了我的一场梦魇。

第九章

日子还在继续。

我没有再见过志辉。他也没有再打过电话。只是偶尔会在手机上刷到他的视频。他的粉丝越来越多。他越来越像个演员。他换了不少地方。有时候在公园里拍,有时候在河边拍。他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讲一个“被亲大伯抛弃”的故事。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在演一出独角戏。

有一次,他在视频里提到了我弟弟。他说:“我爸死得早。我大伯一直不喜欢我。他觉得我是累赘。他把我爸的东西都拿走了。我什么都没有。我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下面一堆人留言,说“支持你维权”“这种人就不配做长辈”。我看着那些留言,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我关了手机。我走到院子里。天很黑。没有月亮。我蹲下来,摸着那几垄小白菜。它们长得很壮实。我摸它们的时候,它们软软凉凉的,像小孩子的手。

我想,如果我的志辉还活着,如果他没有变成这样的人,他会不会也来看我?会不会也蹲在院子里,帮我拔几棵草?会不会也带一箱牛奶,坐在这里,说说他在外面的事?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我的生活里存在过。他只是一个影子。一个从我弟弟留下的遗憾里长出来的影子。我把他当成了弟弟的延续。而他,早就切断了那条线。

现在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注定是要失去的。你不必为失去他们而难过。你只要为曾经拥有过而庆幸。我拥有过我弟弟。拥有过那个喊我“大伯”的孩子。拥有过那些雨天的笑声。那些是真的。那些美好,谁也夺不走。

但志辉,他不是那些人。他只是他自己。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人。

第十章

断亲,不是一次争吵。也不是一份声明。

断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是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的犹豫。是看见他以前坐过的凳子时,心里那一下突兀的抽搐。是听见别人喊“大伯”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但断亲,最终也是平静的。像河水流过石头。石头被磨得圆了。水流得顺了。一切,都归于平静。

我老婆说得对。他不再是我的侄子了。从他把我当成提款机的那一刻起,从他对着镜头编造谎言的那一刻起,从他为了钱可以不要脸不要皮的那一刻起,他就跟我没有关系了。我不是他的大伯。他也不是我的侄子。我们只是两个陌生人。曾经因为血缘而有过一点牵绊。如今,那点牵绊断了。彻底断了。

我今年六十五了。我还能活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剩下的日子里,没有他的位置。我要把这些日子,用来种菜,用来晒太阳,用来陪我的老婆和孙子。我要让那些日子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花在值得的人身上。而不是被一个电话、一个谎言、一张讨债的脸所占据。

我曾经恨过他。恨他毁了我对亲情的最后一点念想。但现在我不恨了。因为恨,也是一种联系。而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彻彻底底的断。像一把刀,砍下去。不留一点皮肉相连。

所以,我不会再恨他。也不会再想他。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桥。他再打来十六个电话,我也不会接。他再出现在我门口,我也不会见。他再对着镜头哭,我也不会看一眼。

因为,我已经断亲了。

第十一章

故事的最后,是我的一个决定。

我把那七十九万,算了又算。我没有七十九万。我的拆迁款,一部分给了儿子买房,一部分留着自己养老。剩下的,也就十几万。那是我和我老婆的棺材本。是我种了一辈子地、流了一辈子汗换来的。志辉要七十九万。我没有。但就算有,我也不会给。

可这笔钱,我不能让它变成一堆死钱。不能让它变成志辉眼里的“肥肉”。我得让它有个去处。一个能让我安心睡去的去处。

我跟我老婆商量了一夜。她问我:“你想怎么弄?”我说:“我想给弟弟立个坟。他走的时候,坟头就是个小土堆。连块碑都没有。我想用这钱,给他修一修。再给志辉留一万。不是借他。是给他爹的。等他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能买张车票回来。去他爹坟前磕个头。我就知足了。”

我老婆半天没说话。她的手在被子里抓住我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茧。她用力地抓着,像抓住了什么东西。她说:“他爹,行。就这么办。”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石匠。把弟弟的坟修了。立了碑。碑上刻着:先弟周德仁之墓。兄周德海立。碑文很简单。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只是那么一行字。像我弟弟的一生。老老实实的,什么也没留下。

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我不给志辉。但我会一直放着。等哪一天,他不再拍那些视频了,不再对着镜头演戏了。等哪一天,他愿意回来,到他爹的坟前,点一炷香。那时候,这钱,我给他。不是借。是给。算是我这个当大伯的,最后帮他一次。

但这一万块,不是我给他的。是我弟弟给他的。是他的父亲,从深深的土里,最后一次向他伸出的手。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也许他会在某个深夜,看到我的消息,然后冷笑。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我尽了情,尽了义。我问心无愧。

第十二章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

我每天还是那样过。早上起来,去地里转转。回来吃早饭。然后去楼下和几个老头下棋。中午睡一觉。下午在院子里看看花,浇浇水。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就睡。

志辉的视频,我也不再看到了。他好像消失了。也许他找到了别的生路。也许他放弃了。也许他进了哪个工地,又开始打工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亲,到底断了没有。

答案是,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的。像一根绳子,被火从中间烧断。两头的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没了。

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他。不是那个举着手机控诉我的志辉。是那个在雨天里趴在我背上喊“大伯”的孩子。那个孩子,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水的小鸡。他那么小,那么轻。他是我弟弟的延续。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儿子以外的另一个骨肉。

可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我关上门。我关上灯。我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慢,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睡着了。

在梦里,我看见了弟弟。他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他朝我招手。他的脸,还像年轻时候一样,黑黑的,带着笑。我走过去。他拍着我的肩,说:“哥,你做得好。”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

我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太阳正好。光线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打在墙根下的老南瓜上。那南瓜大得像个脸盆。我摸了一把。滑滑的,带着露水。

我笑了。

有些亲,是用来断的。有些日子,是用来过的。

我决定,把剩下的日子过好。把属于我的每一寸光阴,都用在我爱的人身上。至于那些来借钱的、来闹事的、来对着镜头哭的,他们都与我无关了。

因为,我已经断亲了。不是昨天。不是今天。是那个上午,他打第十六个电话的时候。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没有这个侄子了。

从此以后,我是周德海。只是周德海。一个种菜的老头。一个喝着稀饭吃咸菜的老头。一个守着老伴和孙子,安安静静过完余生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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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十六岁借钱可以找谁,16岁借的钱怎么要回来

内容投稿:何雪菲

内容审核:王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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