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姨借了我八万五年没还,今年又来借。我:听说你女婿法院上班?
楔子
五年了,那八万块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来。二姨提着水果上门时,我就知道没好事。果然,她寒暄不到十分钟,又红着脸开了口:“那个……小晓,你表哥今年生意有起色,缺十万周转……”我捏着茶杯看了她半晌,想起当年那张借条,忽然笑了:“二姨,听说表姐夫在法院上班?”她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第一章 二姨又来了
五年了,那八万块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来。二姨提着水果上门时,我就知道没好事。果然,她寒暄不到十分钟,又红着脸开了口:“那个……小晓,你表哥今年生意有起色,缺十万周转……”我捏着茶杯看了她半晌,想起当年那张借条,忽然笑了:“二姨,听说表姐夫在法院上班?”她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周六下午,日头斜斜地挂在窗角,我正窝在沙发里翻手机,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周雅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呀?”
“我去看看。”我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瞅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我二姨李秀芬。她穿着那件早些年我母亲给她买的暗红色外套,手里提着一袋黄澄澄的橘子,正笑眯眯地等着门开。
五年了。那八万块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来。现在这根鱼刺的主人提着水果上门,我看了一眼就明白,准没好事。
我拉开门,挤出个笑脸:“二姨来了,快进来坐。”
“哟,小晓在家呢!”二姨迈进门槛,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刚从市场过,看你家灯亮着,就上来坐坐。你妈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我朝里屋喊了一声,“妈,二姨来了。”
母亲李秀兰从屋里出来,见是妹妹来了,脸上倒是有几分真心的欢喜:“秀芬来了?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家里乱得很。”
“自家姐妹,还讲究那些做什么。”二姨摆摆手,坐到沙发上,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小雅呢?没在家?”
“在厨房忙着呢。”我给她倒了杯茶,注意到她接过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周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二姨来了,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不吃了不吃了,坐坐就走。”二姨嘴上这么说,身子却稳稳地坐着,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母亲陪她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谁家闺女结婚了,谁家儿子考上学了,哪里的菜价又涨了两毛。我坐在旁边削了个苹果,听着听着,心里慢慢沉下去。二姨今日上门,断不是送几个橘子这么简单。上回她这般神色,还是五年前——那时候她也是提着一袋苹果,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说表哥王强做生意,开口借八万块钱。
那八万块钱,是当时我和周雅攒了两年的积蓄,本打算凑个房子首付的。
五年过去,我们还在还房贷,那八万块却连影儿都没见着。
“小晓。”二姨忽然叫了我一声。我把苹果放下:“嗯,二姨你说。”
她端起茶杯,眼珠子在杯里转了半圈,终究还是开了口:“你表哥,王强,他今年谈了个大项目,只要把货铺进去,往后就不愁了。就是账上差些流动资金……”她说着,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苦笑道,“二姨也是没法子,才来跟你张这个嘴。”
我心里那根刺轻轻地扎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差多少?”
二姨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十来万的样子……二姨也知道你们年轻人买房不容易,但这次不一样,你表哥说了,最多一年,连本带利还上。”
她说完,眼巴巴地等着我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像我这五年来的心情。二姨家的冰箱去年刚换了新的,沙发也换了皮面的,母亲前些日子去她家做客,回来说她家光是新添的家具就值好几万。这些事,二姨出了门就能忘了,可她欠我的那八万块,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地不提起。
“二姨。”我把苹果放下,嘴角扯出的笑意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柔和又平静,“钱的事好说,但我先问您个事儿。”
二姨神色一松:“你问。”
“我听小雅说,表姐夫刘志,是不是在法院上班?”
二姨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汤洒了几滴在茶几面上,她飞快地抽出纸巾去擦,动作有些慌乱:“是、是……就一个普通办事的,考进去几年了……”
“表姐夫年轻有为。”我含笑道,“法院的同志,最懂法律。您说表哥做生意的,要是碰上欠钱不还的人,还能让表姐夫给支支招呢。”
二姨擦了茶几又去擦杯底,头也不抬了:“那是那是……你表姐夫说了,几万块钱也能立案的……”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陡地低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母亲在旁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打圆场,又碍着我在场,终究没有开口。
二姨放下擦完的纸巾,姿态从刚才的从容挪挪的变成了有些坐立不安。她把那袋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小晓……二姨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你表哥那八万块钱,二姨心里一直记着的,只是这两年手头紧……”
“二姨。”我打断她,“您说的我都明白。表哥有了难处,我这个当表弟的帮衬也是应该的。只是这年头,谁也经不起再来一笔有去无回的账。”
二姨脸色变了几变,站起身来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妈身子不好,你多照看着。”
母亲挽留了几句,二姨还是匆匆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时,我隐约听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渐轻。
周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二姨这就走了?我还说留她吃晚饭呢。”
我把那只没吃完的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甜里带着点酸:“她不吃饭,她今天是来借钱的。”
周雅怔了一下:“又借钱?”
“说是表哥做生意,缺十万周转。”
周雅的脸色也沉下来:“五年前那八万,连个响都没听见呢。”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坐到沙发上,似乎想替妹妹辩解两句,但开口时只是问:“小晓,你真不打算借?”
我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妈,我不是不借。我是想告诉二姨,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亲戚面子更要紧。”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周雅把菜放下,走到我身边坐下,握了握我的手。晚饭后我翻箱倒柜,从抽屉最底层的文件夹里找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借条。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今借到林晓人民币八万元整,定于一年内归还。立据人:李秀芬。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把借条对折,放回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有些账,是该好好理一理了。
第二章 旧账重提
我把借条对折,放回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有些账,是该好好理一理了。
周雅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了半天,才探出头来问了一句:“那借条,你真打算拿出来?”
我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她洗碗的背影:“五年前她说一年还,我信了。现在五年过去,她今天上门开口又是十万,连那八万提都不提。我不拿借条出来,她还当我不记得。”
周雅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里带着点犹豫:“我主要是怕你妈难受。二姨毕竟是她亲妹妹,你说要是闹僵了,最夹在中间的不是你妈吗?”
我沉默了一下。母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但她眼睛并没看屏幕,我知道她在听我们说话。
我从厨房走出去,坐到母亲身边:“妈,二姨今天来借钱的事,您怎么看?”
母亲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半晌才开口:“你二姨这个人,一辈子好强。小时候家里穷,她念到初中就出去做工,供我读的高中。这事我一直记着。她要是真有难处,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妈,我不是不帮。”我把借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放在茶几上,“五年前表哥说要做生意,我二话没说,八万块从定期存折里取出来,连利息都没算过。二姨亲自上门打了这张借条,说一年之内肯定还我。您看,现在都五年了。”
母亲低头看着那张微微泛黄的纸,上面的日期和签名清清楚楚。她伸手碰了碰借条的边角,又缩回去:“你二姨这两年退休金不高,王强在外面也不稳定……”
“妈,我上个月去二姨家送节礼,您还记得吗?她家客厅里那套皮沙发,我随口问了一句,二姨说是去年换的,花了一万二。冰箱也是新买的,双开门带大屏幕,光那台冰箱少说也七八千。”我看着母亲,“二姨有钱换家具,没钱还我的八万块?”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周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扶手上,轻轻揽住母亲的肩:“妈,我们不是要跟二姨翻脸。只是这钱拖了五年了,也该有个说法。今天她来开口借十万,要是咱们这回不把话说透,下回她说不定还会再来。”
“你二姨今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心里记着的,只是手头紧……”
“她手头紧,我手头就不紧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小雅跟我结婚那年,我们连张像样的床都没舍得买,睡了大半年的旧床板。这些事我没跟二姨提过。”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视机里放着一档生活调解类节目,主持人正激昂地说着什么,被周雅拿遥控器按掉了。
母亲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我想让她定个还款计划,哪怕一个月还一千两千,我都能接受。但她不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明天我去找二姨一趟。”我说,“听她一句实话。”
“你二姨那个人,脸皮子薄,你要是逼得太急……”母亲欲言又止。
“妈,是她的脸皮重要,还是咱们的血汗钱重要?”周雅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气,“当初二姨开口借钱,您劝小晓借。如今五年了,连个准话都没有,咱们哪回上她家不是好烟好茶招待着?她不提,我们也从不开口要。可今天她又来借钱,这事不能再含糊了。”
母亲的眼圈有点红。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行,你去说。但你别当着外人的面提,给你二姨留点体面。”
“我有数。”我把借条重新叠好,放进上衣内袋里,“我不会让她难看,但这事必须有个结果。”
夜里,我和周雅靠在床头,灯已经关了,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漏进来一点。
“你打算怎么说?”周雅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总不能一上去就甩借条。”
“我问她表哥那个大项目的事。”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她今天说王强谈了个大项目,缺十万周转。我看她这话半真半假——要是真有大项目,她应该先想着把旧账还上,才好再开口借新的。哪有人旧账赖着还理直气壮的。”
“你怀疑她说谎?”
“二姨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说话的时候越爱笑,心里越虚。”我顿了顿,“今天我说到表姐夫在法院的时候,她连茶杯都没端稳。她要真心里没鬼,慌什么?”
周雅顿了顿:“也是。”
我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半夜。五年前借钱那天,二姨也是提着水果上门的,也是满脸堆笑,说的也是“表哥这次生意稳了”。那时候我信了,因为我觉得亲戚之间借钱不还的事情不会落在我们家头上。
五年过去,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亲归亲,账归账。越是亲戚,越要把丑话说在前头。不然借钱的时候是亲戚,到了还钱的时候,就变成仇人了,连带着母亲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对周雅说:“明天下午我去二姨家,你也一块儿去。”
周雅有点意外:“我也去?”
“你在旁边坐着,二姨说话多少会顾及些。我一个人去,怕她拉下脸来什么话都敢说,回头又跟我妈一哭,倒显得我欺负长辈。”
“好。”周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你要记得,不管二姨说什么,别动火,先把话问清楚。”
“我不会动火。”
我闭上眼睛,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借条上的每一个字。八万,一年,李秀芬。三年又三年,今年是第五年了。
天光透进窗帘时,我猫着腰从床上坐起来,从抽屉里又翻出那张借条看了一眼。早晨的阳光正落在借条的落款处,李秀芬三个字的笔迹稳稳当当的,那是她当年一笔一画写下的。
我把借条放回抽屉里层,用一本旧杂志压住,然后转身去洗漱。今天下午,该去见见我那位记性不太好的二姨了。
第三章 借条之争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处理完手头的事,请了半天假。中午回到家,母亲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绿萝浇水,听见门响,直起腰来看我:“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下午去二姨家。”我放下包,走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杂志。杂志底下压着的借条边角有些卷了,我拿出来展开,纸张比五年前黄了一些,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借款八万元,约定一年内归还。落款是李秀芬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她亲手写的手机号。
母亲跟进卧室,看见我手里的借条,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对母亲说:“妈,你说二姨家这两年到底什么光景?她要是真困难,我认了,钱我可以不要,但话得说明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拿抹布擦着茶几上的灰,擦完了才说:“去年我去你二姨家,她家客厅换了新沙发,是那种皮的,摸着软得很。冰箱也换了,双开门的,旧的那台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
“那她哪来的钱?”
“王强那孩子,说是这几年生意亏了,可你二姨跟你姨父都有退休金,日子过得不紧。她在小区里逢人就说,儿子在外面跑大生意,快翻身了。”
我听着,心里像吞了一口凉水。八年之前,我父亲查出肺病,住院花了小十万,那时候我刚工作,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攒了两年才把钱还清。二姨当时来过一趟医院,提了一箱牛奶,走的时候说:“你爸爸这病啊,得好好养,钱的事别愁,有什么难处跟二姨讲。”
后来父亲走了,我没跟二姨讲过难处。倒是我日子见好之后,二姨先跟我讲起了难处。
五年前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家沙发上,说王强在外地包了个工程,差八万块押金,快的话三个月就能回本。我当时刚和周雅攒够一套小户型首付,卡里十多万。母亲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你二姨不是外人,王强是你表哥。”
我就把八万转了过去。
借条是二姨主动写的,她说:“亲兄弟明算账,一年之内肯定还你。到时候连本带利,多给你算两千。”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把借条推到我面前,好像那不是在借条,而是在给我递一份保证书。
一年到了,二姨没提。两年到了,二姨也没提。第三年过年,一大家子亲戚聚餐,二姨敬了我一杯酒,说:“小晓啊,王强那钱再过阵子就到账了,到了就还你。”我点头说“不急”。周雅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第四年,母亲旁敲侧击提了一次。二姨叹了长长一口气,说去年王强又亏了一笔,得缓缓。母亲回来跟我说:“再等等吧,你二姨也不容易。”
我想了想,八万块放在银行,一年利息也就两千出头,我还没穷到要逼债的地步。可我也没富到可以白扔八万块的地步。那笔钱背在我身上,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小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五年,二姨提着水果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笑得还是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坐在沙发上说的还是那套话——“你表哥这回是真的遇着好机会了,就差十万周转”——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句式,后背一阵发凉。
周雅昨晚说的话在脑子里又响了一遍:“她去年换了冰箱和沙发。”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转账记录。五年整整过去了,二姨还那八万块的最后一笔转账记录,还是没有。她换了冰箱,换了沙发,她坐在崭新的沙发上,笑着跟我借新的十万。
母亲放下抹布,声音有些干涩:“小晓,二姨这个人好面子,你去了别先把借条拍在桌子上。”
“我不拍。”我说,“我问她什么时候还。她要是能给我一个时间,一个月还几千也好,我就把借条收回去接着等。她要是说没钱——”我顿了顿,“她去年换的那台双开门冰箱,少说也值四五千。”
母亲没再接话,背过身去收拾茶几上的果盘,肩膀微微垂着。
我出了门,没让母亲跟着。走到单元楼下,周雅发来一条微信:下午我也过去,在小区门口等你。我回了个好。
到二姨家楼下的时候,周雅已经站在树荫里了。她今天请了半天假,穿得随意,也没化妆,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点紧张:“你妈没来吧?”
“没来,我不让她来。”
“二姨在家吗?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在家。”
我抬眼望了望楼上,二姨家的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客厅亮的灯。周雅又补了一句:“她问我要不要过去吃饭,我说不用,就把电话挂了。她应该猜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并肩上楼,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在楼道里放得很大。到了三楼,我在二姨家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二姨半张脸,她的眼睛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客气的笑:“来了?进来吧。”
门完全打开了。我跨进屋,目光落在客厅墙角那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上,银灰色的,在灯下泛着光。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过年时的福字,红彤彤的,配着那台新冰箱,看着格外扎眼。
第四章 表姐道歉
进门的瞬间,二姨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嘴里说着:“你们坐,我倒点水。”
周雅在玄关处换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们不是来喝水聊天的。客厅那台冰箱立在墙角,今年刚换的,门板亮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我挪开目光,坐进沙发里。
二姨在厨房磨蹭了好一阵才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杯底磕出轻微的响声。她没坐下,站在沙发旁边,像是随时要出门的样子。我问她:“二姨,表哥最近怎么样?”她笑了笑:“还是那样,生意嘛,起起落落的。”
周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我又问了一句:“王强在家吗?我想跟他聊聊。”
二姨的目光闪了一下:“他出差了,去外地看货,得几天才回。”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台冰箱上,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空气尴尬地凝了几秒。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居家服,头发松垮垮地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个手机。是表姐王丽。
她看见我和周雅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局促,又很快挤出一个笑:“小晓来了?”
王丽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一起在奶奶家过年,她总是带着我放鞭炮,那时候她性格泼辣,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心事重重。
“表姐,”我站起来,“我来看看二姨。”
“妈说你要来,我以为是晚上。”王丽扯了一下嘴角,转头对二姨说,“妈,你不是说要去楼下买酱油吗?我在这儿陪小晓坐会儿。”
二姨的脸变了变,看了王丽一眼,最终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却像划了一道界线。
王丽在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搓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晓,我知道你是因为那八万块钱来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周雅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慢了半拍才放回桌上。
王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面子,做什么事都觉得自己有道理。这五年我劝过她不止一次,每次她都说快了快了,王强那边一有消息就还上。可她越拖,我越没法开口,因为我一提,她就跟我吵,说我不心疼弟弟。”
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在打转:“昨天她回家跟我说,又去你家借钱了,我晚上一宿没睡。小晓,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家不对。那八万块钱,你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我心里有数。”
她说着,声音发颤。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五年前借钱的时候,王丽也在场。那天她陪二姨一起来,带了一袋橘子,坐在我家客厅的时候话不多,只是临走的时候拉了拉我的手,说了句“小晓谢谢你”。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表姐,”我开口,“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听二姨说一句,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哪怕一个月还一千,也是个态度。可五年了,她一次都没提过。”
“我知道。”王丽点了点头,又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力的苦笑,“她要是肯低头,早还了。她就是觉得你是小辈,她是长辈,前辈跟后辈低不了这个头。”
周雅在旁边轻轻插了一句:“表姐,那表姐夫呢?他在法院上班,懂法律,应该劝过二姨吧?”
王丽的表情复杂起来,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志哥提过一次,被我妈顶回去了。我妈说,我又没赖账,我又没说不还,一家人打官司,传出去不像话。从那以后,志哥就不敢再说了。他是读书人,面皮薄,又是女婿,说深了怕我妈记恨,说浅了没用,索性就不吭声了。”
她叹了口气:“他其实心里比谁都别扭。昨天回家还跟我说,欠钱的理亏,他是学法律的,更知道这事拖下去没意思。可他夹在我妈和你们中间,哪头都得罪不起。”
我沉默着。
王丽又说道:“小晓,我今天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劝不动我妈,刘志也劝不动她。你要是能让她把那个脸面放下,算我们家欠你一个大人情。我不是说这笔钱不该还,该还,也该还。我就是想把这话跟你说明白,让你知道,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又远又模糊。
周雅看了我一眼,目光柔和,像是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说:“表姐,我今天来,不是来看谁难堪的。我就想要个准话,二姨她打算怎么还这笔钱。她要是手里紧,我可以再缓;她要是打算一点一点还,我也认。但我总得知道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王丽低低地说:“她没打算。”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一时竟然接不上话。
她又说:“小晓,我跟你说实话。我妈现在的想法就是拖着,拖到你不好意思要为止。她总觉得你是晚辈,不好意思跟她撕破脸。可你今天来了,她也该知道自己拖不下去了。”
我喉咙动了动,半晌才说:“我不是要撕破脸,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这笔钱我一直记着。”
王丽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偏过头去:“对不起,小晓。”
“你别这么说。”
“那我不说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今天来得正好,她躲出去了,等你走了她又不好意思问你说了什么。等她回来,我来把话说透。你放心,这件事,总得有个了结。”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又放下:“刘志周末回来,到时候我让他也过来一趟。他跟我说过,要是你们家愿意坐下来商量,他愿意当面跟你们道个歉。”
我看着表姐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卡了很久的刺,松动了一点点。
第五章 妻子的主意
从二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暗着,像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
我一路没说话,周雅也没问。直到车子在小区楼下停稳,她解开安全带,才轻轻说了句:“上去吧,妈该等着急了。”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上楼。母亲果然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一口没动。她抬头看我们进来,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只说:“回来了?洗手吃瓜。”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是甜的,就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
母亲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二姨不在家?”
“不在。表姐在。”我放下西瓜,把王丽说的话大致讲了一遍。母亲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手在膝盖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表姐是个明白人,可明白人劝不动糊涂人,也没法子。”
“妈,你觉得这事怎么办?”我问。
李秀兰没有马上回答,拿起一块西瓜,又放下。她这个人,一辈子好强,却偏偏对娘家人心软。半晌,她缓缓开口:“你二姨是我姐姐,我比谁都了解她。她不是坏,就是犟,犟了一辈子,让她低头比让她还钱还难。”
周雅把茶杯放到桌上,忽然开口:“妈,我倒有个主意。”
我和母亲同时看向她。
周雅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稳:“今天表姐说了,表姐夫在法院上班,当初二姨说‘一家人打官司传出去不像话’,说明她在意这个事。表姐夫因为是女婿,又是读书人,脸皮薄,怕丈母娘记恨,所以不敢说话。那我们就借这句话,让二姨知道,法律上的事不是她拖就能拖过去的。但我们不是真要去告她,只是让她心里有个数,知道欠钱不还有法律风险,不能再拿‘一家人’三个字糊弄过去。”
我听完,心里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找表姐夫?”
“不是找。”周雅摇头,“表姐夫就算想帮你,他也开不了口去逼他丈母娘。他的位置太尴尬。但你可以在家庭聚会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件事提出来,不用跟二姨吵,就提一下借条的事,再顺嘴提一句表姐夫在法院上班,懂法律,提醒别人注意风险。二姨最要面子,你越是夸表姐夫,她越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细想下来,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我心里还是有点犹豫:“万一二姨当场翻脸呢?她那个人,面子比命大。”
周雅看着我,目光干净:“翻脸也好。翻了脸,大家才知道这件事不是她撒个娇就能过去的。她要是一直装糊涂,你永远是那个吃了哑巴亏的晚辈。你今天也听见表姐说了,她拖着就是想拖到你不好意思要为止。你要是真不好意思了,这钱这辈子就要不回来。”
母亲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开口了:“小晓,周雅说得在理。你二姨从小就怕别人说她不讲理,她嘴上厉害,心里其实虚。你要是当着亲戚们的面把话挑明了,她就算当时不答应,回去也准得琢磨琢磨。”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头。桌子上的西瓜沁出凉意,甜味淡了,倒有一种隐约的涩。
五年前借钱的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那八万是我攒了三年准备按揭首付的钱。二姨来家里,说我表哥王强做生意缺周转,三个月就还,利息照银行算。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亲戚一场,能帮就帮。母亲也劝我,说二姨从小到大没跟人张过几回嘴,这回是真难了。
我借了。
三个月变成了五个月,又变成了三年,五年。中间我也问过两次,二姨一次说王强的货款还没到账,一次说人不在家,打电话也没接。后来我就再没提过,不是忘了,是每次提起来,母亲总是说“再缓缓吧,她是你长辈”,我张不开那个嘴。
但今天王丽的话把我那点侥幸打破了。她妈没打算,就是拖着,拖到我不好意思。这话从一个当女儿的口里说出来,比当面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抬起头,看着周雅:“你说得对,不能再拖了。但我不想在二姨家闹,她那个人,你越逼她她越犟。得找个场合,让她自己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周雅点了点头,想了想,问:“三姨家下周不是要过生日吗?我记得每年他们家都请亲戚聚一顿。”
母亲说:“对,下周六,你三姨六十整寿,包了个饭店的包间。你二姨肯定去。”
我心头一动。三姨生日,亲戚们都在,二姨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端着酒杯,最喜欢别人夸她儿女有出息。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提起五年前的八万块钱,话里头再带上一句表姐夫在法院上班,懂得这些条条框框的事,她脸上那层意思,恐怕就挂不住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又有点心虚。毕竟二姨是长辈,我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我心里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周雅像是看出我的犹豫,把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我们不是要她难看,只是让她明白,这件事不解决,她那张脸面迟早保不住。你现在给她一个台阶下,她要是聪明,就顺着下来了。要是她非要硬撑,那你也算是把话说明白了,省得以后想起来后悔。”
母亲也点了头:“小晓,去吧,妈不拦你。你二姨那边,事后我再去跟她说话。她要是想不通,我来慢慢劝。”
我看着茶几上那盘西瓜,红红的瓜瓤,像一团没熄的火。
“那就周六吧。”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自己听着,竟是从来没有过的笃定。
周雅站起身,把切好的西瓜重新摆了摆,顺手递给我一块,笑了笑:“那这周末你先想好怎么开口,别一上去就提钱,先跟亲戚们聊点别的,等二姨坐稳了,再顺嘴把话带出来。她要是接不住,自然有人替她接。”
我接过那块西瓜,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有了滋味。
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成一排,像一条垂下来的线,把那些模模糊糊的行人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我想起二姨那张脸,想起五年前她拍着胸脯说“三个月就还你”,又想起今天王丽眼里打转的泪花。那句话忽然就浮上心头——我要是真在聚会上开了口,二姨是恼羞成怒,还是低头认账?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口,总要有人开。
第六章 家庭聚会上的尴尬
三姨的六十大寿订在城东一家饭店,包间宽敞,转盘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三姨穿着件暗红上衣,头发盘得整齐,正笑着招呼亲戚入座。小姨、舅舅、表姐表弟们都在,热热闹闹地聊着家常。
母亲先落了座,周雅跟在她身边,和几个表嫂打完招呼后在我旁边坐下。我扫了一圈,二姨还没到。桌子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像是专门留给这场戏的。
等了大约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二姨进来了。她今天穿得格外体面,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刚烫过,卷卷地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进门先笑,声音亮堂堂的:“三妹,生日快乐,来晚了来晚了,路上堵车。”
三姨迎上去拉她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二姨坐下后,先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到我这边顿了一下,笑眯眯地点头:“小晓也来了,好久不见,你妈最近身体可好?”
我笑着说都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跟旁边的舅妈聊起菜价,又夸三姨今天气色好,像是六十岁的人看着才五十。气氛和和气气,看不出半点阴云。
菜陆续上齐,酒也倒上了。三姨作为寿星说了几句客气话,大家举杯喝了一轮。我夹了两筷子菜,心里在盘算什么时候开口。周雅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看她,但知道她在催。
又等了一会儿,等二姨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脸上正带着满足的神色时,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朝二姨那边亮了亮:“二姨,我敬您一杯。”
二姨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哎哟,小晓懂事,来,二姨跟你喝一个。”
她端起杯子,正要喝,我没急着喝,话先出了口:“二姨,今天三姨过生日,本来不该提别的事。但我突然想起来一桩旧账,正好今天一家人都在,顺便问一句。五年前,我借给表哥的那八万块钱,您还记得吧?”
包间里的说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二姨的杯子停在嘴边,没喝,也没放下。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僵了。
三姨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二姨,没吭声。小姨正在夹菜的手也停住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这边聚过来。
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没有催您的意思,就是今天家里人齐,怕您忘了,提醒您一声。您要是记着,那就当我没说。”
二姨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已经没有刚才自然了:“小晓,你这孩子,今天你三姨过生日,你说这个干什么?那钱我又没说赖你的,不是王强那边还没缓过来嘛。”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二姨,我也不是逼您现在还。就是想着,这事都五年了,借条上写的一年到期,您一直没提,我怕您贵人多忘事。”
桌上的空气越来越紧。我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表姐夫刘志。他正低头剥虾,像是感觉到我看了他,抬头跟我对视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我顺着话题接下去:“再说了,表姐夫不是在法院上班么。他天天跟这些条条框框打交道,最懂法律上的事。我要是不提这一句,回头真走到那一步,二姨您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表姐夫?”
刘志手里的虾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一声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只是端着杯子喝了口酒。
二姨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小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要被告上法庭?你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这样打我的脸?”
我放下杯子:“二姨,我只是提醒您,没别的意思。您要是觉得我话说重了,我给您赔不是。但那八万块钱的事,总不能当没有吧?”
“你——”二姨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抖了抖。王丽坐在她旁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妈,您别激动,小晓也没说什么过分的……”
“你别管!”二姨甩开女儿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向着外人说话?我什么时候说要赖账了?我不就是缓一缓吗?你们一个个的,就这么逼我?”
母亲开口了:“姐,小晓没逼你。他今天就是当着大家的面问一句,你说个时间,这事不就过去了嘛。”
二姨哼了一声:“问一句?他这是问一句?他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法院不法院的,这是咒我坐牢啊。”
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缓:“二姨,我要是想咒您,就不会等到今天。五年了,我没上过您家门去讨过一回。今天三姨过生日,我本不该说,但我怕我再不说,您就当这事从来没发生过。”
屋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的声响。三姨叹了口气:“二姐,你先坐下,小晓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开这个口。你俩一个长辈一个晚辈,何必闹成这样。”
二姨没有坐下。她抓起放在桌上的小包,嘴唇绷成一条线,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恼火,有委屈,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推开椅子,闷着头往门口走。
“妈!”王丽追了上去。二姨到了门口,忽然站住,背对着我们,声音有点哑:“林晓,你二姨活了五十多年,没求过几个人。当年跟你张口借钱,我也是一万个不得已。钱的事我记着,但你今天这样,让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拉开门走了。门在身后撞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包间里静了很长时间。三姨先回过神,冲我摆了摆手:“小晓,你别放在心上,你二姨那个人就是这样,面子比命还大。回头我劝劝她。”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像压了一块石头。周雅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母亲沉默地看着门口,眉头皱着,眼底有一层隐隐的担忧。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红烧鱼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可是没有人再动筷子了。
第七章 二姨住院
第二天一早,手机铃声把我从睡梦里拽了出来。我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跳着“王丽”两个字,心里莫名紧了一下。接起来,王丽的声音沙哑:“小晓,我妈昨晚血压升到一百九,送到医院来了。医生说就是情绪激动,没什么大碍,你……你别担心。”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脑海里浮现出二姨昨晚走出包间时那个背影。我嘴上说着“我马上过去”,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昨天说的那句“你让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我原以为说完那番话会轻松,可一整夜都没睡踏实,现在果然出了事。
母亲已经醒了,站在房门口,一见我的神情就明白了,小声地问:“你二姨住院了?”我点了一下头。母亲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外套:“走,我跟你一起去。”
到医院的时候,王丽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她挂断电话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妈不肯让我告诉王强,说他在外头够苦了,别让他跑回来。”我朝病房里看了一眼,二姨靠坐在床头,脸色灰白,手臂上插着输液管,正闭着眼。
母亲推门进去,二姨睁了一下眼,看见是我妈,轻声叫了句“秀兰”,随即看见跟在后头的我,那一点柔和的神情顿时收了回去。她把头扭向窗户,声音干巴巴的:“你来干什么?”
我站在床尾,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二姨被角:“姐,你血压高,别动气。”
二姨没吭声,脸上的表情绷得像一张纸。我往前走了半步,喊了一声“二姨”。她没接话,眼睛依旧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根本没听见。王丽站在门口,低声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先别开口。
我退到门口,叫住一个路过的护士,问了一下二姨的情况。护士说血压已经降下来一些,主要得静养,不能再受刺激。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堵,那种堵和昨天晚上在包间里不一样。昨晚我是占了理的,我理直气壮;可此刻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她插着输液管的手背,心里那些“该讨个公道”的念头变得发沉了。
中午我下楼买了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王丽把粥端到床前,二姨说没胃口,闭上眼摆摆手。母亲接过碗,说:“姐,你不吃,我跟小晓心里更过不去。”二姨这才睁开眼,由母亲扶着喝了几口粥,喝到一半她忽然问:“丽丽,你爸呢?”
王丽愣了一下:“我爸的厂子走不开,我跟他说了你就是普通复查,让他别过来。”二姨哦了一声,把碗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又躺了下去,脸冲着白墙。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透气。王丽跟着出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晓,这事不怪你。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谁当面戳她脸,她非得记上一阵子。昨晚回来她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说头晕,我不放心,量了血压就吓着了。”
我看着窗外,低声说:“我是不是做过了?”
王丽摇摇头:“你没做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妈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她就是……就是一辈子好强,被自己的外甥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点出来,她自觉矮了一截。她那口气,是用来撑着的。”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王强,什么苦没吃过,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占便宜。”
我靠着窗台,半天没说话。这些年我只记得二姨借了钱不还,却很少去想她一个退休工人,独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有多难。她不愿意还钱,大概是因为那八万里头,有她给王强留的一点念想。
下午母亲说她留下陪一会儿,让我先回去。我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二姨正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赌气的孩子。我忽然觉得,她不再是那个在我面前高高扬起下巴的长辈,她只是一个拽着面子不肯松手、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的老人。
我回到家,周雅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看见我的脸色,没多问,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轻轻说了一句:“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总归有办法。”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我抬起头,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母亲失去她的亲姐姐,也不能让二姨觉得,自己这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这钱得还,但还掉钱之后,这个家里的人,还得是亲人。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鲫鱼,回家炖了汤,盛进保温桶里。周雅要上班,临走前帮我理了理衣领,说:“好好说话,别急。”
到医院时,母亲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剥橘子。二姨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仍然不怎么说话。我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拧开盖子,鱼汤的热气飘出来。母亲接过去,盛了一小碗,递到二姨手边:“姐,小晓一早起来炖的,你尝尝。”
二姨低头看着那碗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去,喝了一口。她没抬头,声音有些发闷:“你工作不忙吗?不用天天往我这跑。”
我说:“工作的事不急。”
她没再接话,把半碗汤喝完,又躺下去。母亲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便把碗收拾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二姨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王强昨天打电话来,说想下个月回来看看。我说不用,来回车票不便宜。”她顿了顿,“他那个媳妇,快生了。”
我愣了一下。她借那八万块钱的时候,王强刚谈对象,家里拿不出彩礼,二姨急得嘴唇起泡。那笔钱一大半是给王强准备的婚礼钱。后来王强结了婚,日子一直紧巴,二姨又贴了不少进去,那八万块钱便像沉到了水底。
我喉咙有些发紧,低声说:“二姨,那钱的事,咱们慢慢来。你先养好身体,别惦记那些。”
二姨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母亲低头剥橘子,手背上有一道浅色的疤,是她早年做饭时烫的。我看着她,又看了看二姨,忽然觉得这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其实都一样——一个把心事藏在家务活里,一个把苦楚裹在面子底下。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落到床尾,二姨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轻轻按在母亲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第八章 真相大白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才传来王强的声音:“小晓,是我。我到楼下了,我妈在几楼?”
我告诉他病房号,又折回去等电梯。没多久,走廊那头出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王强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冒着胡茬,手里拎着一个瘪瘪的旅行袋,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他站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像是怕惊动谁。
“进去吧。”我低声说。
王强摇摇头,把旅行袋放在墙根,靠在床头的白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这副样子,我妈看了又该难受。我先等她睡着。”
我没催他。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王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捏了捏,又塞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沙哑:“小晓,我知道,那八万块钱是我妈跟你们家借的。可那钱是给我用的。”
我看着他。他没抬眼睛,像背课文一样往下说:“那年我打算自己干,摆了个摊位卖熟食。摊位费、设备、进货,样样都要钱。我妈怕我在外头借高利贷,就瞒着我到你家开了口。我当时不知道,以为她手里的钱是她和我姐攒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从你家借的。”
说到后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话头咽下去,又吐出来:“干了半年,碰上市场改造,生意黄了。转出去的时候,连本带利赔了个精光。剩下的钱,我拿去还了一部分进货的欠款,这些年零零碎碎才还完。可你家的那笔,我确实拿不出来。”
他说完这几个字,像是把压了多年的石头搬开,肩膀塌下去,整个人靠在墙上。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泛着红血丝,不是哭过,是熬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问他。
“说了又能怎样?”王强苦笑,“说了就能还上吗?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强了一辈子,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实话,她肯定觉得我在外头受了委屈还要低头求人,心里更疼得慌。她想自己扛,可她也扛不动。”
他说,去年年底他媳妇怀了孕,二姨高兴得不得了,又愁得睡不着觉。王强一直在一家工地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她拿出自己攒的钱补贴家用,嘴上却从不提一个“难”字。这阵子她总给王强打电话,问他手头宽不宽裕,问了好几遍。王强觉得不对,追着问,二姨才吞吞吐吐说,想到林晓家再借几万,想着给他媳妇坐月子、给他孩子添东西用。
“我当时就跟她说,不能再借了。”王强的声音发颤,“我说妈,咱家旧账还没还,你再去开口,人家该怎么想?她不吭声,只说这是她的事,让我别管。”
我站在他旁边,半天说不出话来。病房里传出二姨低声咳嗽的声音,王强立刻侧过头去看着门,手搁在门把上,却没有拧开。
“我现在还欠着三万多的外债。”他把手收回来,声音很低,“去年夏天被人骗了,拉了一车二手设备,说好能转手赚钱,结果人家卷款跑了,倒贴了两万押金。这事我没敢跟我妈说,她要知道,又要几天几夜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地面。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碰见三姨家的表弟,聊天时他随口说了一句“王强最近瘦了不少”。我当时只当是玩笑,没有深究。原来这半年,他一个人背着外债,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
“那你怎么回来的?”我问他。
“我妈住院的事,我姐告诉我的。我本来在外头干活,听说她血压高,跟工头请了假买了张硬座,坐了一夜。”王强说,声音压得更低,“我给我姐打电话的时候,她骂了我一顿,说妈就是为钱的事急病的。我想了一路,到了这儿,反倒不知道见了我妈该说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我看了他一眼,王强蹲下去,双手抱住了膝盖,后背弓着,肩膀微微发抖。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二姨带王强来我家拜年,他还是个刺毛炸炸的少年,在院子里追着表哥家的狗跑,笑声扬得老高。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少年被日子磨成了一个连进门都要犹豫半天的男人。
我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你先进去,看看你妈。”
王强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什么,站起来,推门走了进去。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二姨听见响动,转过头来,看见王强站在床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嘴里说:“你怎么真回来了,我不是说不让回来吗?”
王强没说话,只是坐到床边,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二姨侧过头,看着儿子瘦削的脸,忽然把他的手拽过去,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瘦了。”
她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母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屋里的情形,也停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二姨要再借的那十万块钱,不是为了自己翻身,也不是因为贪心。她只是想看着儿子从泥坑里爬出来,哪怕自己摔得更深,也心甘情愿。
第九章 表哥的困境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在医院待到很晚。二姨睡着以后,王强把我们送到住院部门口,说他自己守着就行,让我和我妈先回去。
母亲不放心,回头看了好几眼,末了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二姨这个人,一辈子硬气,到头来还是栽在儿女身上。”
我开着车,她没有再说话。窗外路灯一明一暗地往后掠,她靠在副驾座背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医院。到病房门口,二姨正在喝粥,看见我来,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笑。王强不在屋里,二姨说儿子去楼下小卖部买牙膏了,顿了顿,又补一句:“他非要在这儿守着,说陪我说说话。其实我心里知道,他是不放心我。”
我陪二姨说了几句闲话,不外乎是让她安心养病、家里的事别多想。二姨低头喝粥,嗯了两声,没有再提钱的事。
出了病房,我在电梯口碰见王强。他手里捏着一支新牙刷,看见我,站住了,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表哥,你这么早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王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口磨出毛边,裤子上沾着干了的泥点。他整个人黑了一圈,脸颊削下去,颧骨微微凸出来。
我说:“你吃饭了没有?楼下有早点摊,一块儿坐坐。”
他想了想,把牙刷放进口袋,跟我下去了。
医院侧门外有一排早点铺子,我们在最里头那家坐下,我给他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推了一下,说吃过了。我没理他,把油条推到他碟子里:“你昨晚守了一夜,早上就吃这个?”
他不吭声了,低着头把油条掰成段,泡进豆浆里,小口小口地吃。
我问他工地上活多不多。他咽下一口豆浆,说:“看时候。碰上赶工就累点,没活的时候就在工棚里歇着,等包工头打电话。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挣四五千,差的时候两三千也拿过。不包吃住,扣除开销,攒不下多少。”
我说:“听你昨天说,去年被人骗了钱?”
王强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放下来,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声音压得低:“去年七月,有个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工友,说有个二手设备买卖的路子,转手就能赚一单。他带我看了货,机器看着还行,让我先垫两万押金,说到时候分红一人一半。我那时候刚攒了点钱,想着给媳妇和孩子添点东西,就动了心。”
他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一下:“结果第二天,人联系不上了。我去看货的那个仓库,人家说那批设备早被拉走了,是别人租的地方,跟我那个工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两万块,连个水花都没响。”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报了警,派出所说立案了,让我回去等消息。”王强把头低下去,“等了半年,也没等到消息。那两万块里,有一万五还是我找我姐借的,到现在都没还完。”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我看着他的侧脸,日光从油腻的塑料棚布外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干瘪的旧痕。
“你在工地上,主要干什么活?”我换了个话头。
“什么活都干,搬砖、扛水泥、卸料,有时候也帮水电师傅打下手。”王强放下碗,说,“我年轻的时候跟我爸学过一段时间水电,后来出去跑生意,扔了好几年。这几年在工地上又捡起来了,自己接不了大活,但家里水管漏了、灯泡线路坏了我都能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稍微亮了一点,像是摸到了自己还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心里那个念头,在那一瞬间又转了一圈,落定了。
王强见我不说话,有点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表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出息?”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起来一个朋友,搞物业的。他们那边好像常年缺人。”
王强愣了一下,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光,又很快暗下去:“我这样的,人家能要吗?”
“回头我问问他。”我说,“你先把你妈照顾好,别的不用多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站起来结了账,他这边跟过来,路上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
“表哥,我妈那天跟你开口借钱的事,我昨晚在医院里想了一宿。她不是存心要赖你们的账,她就是……看我在外头吃苦,心里过不去。”
我没有接话。
王强又补了一句:“等我妈出院,我把手头的活交代一下,好好找个正经营生干。欠你们的钱,我慢慢还,一分都不会少。”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用力,像是一颗钉子敲进木头里。我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
回到医院,他进病房去照顾二姨。我没再上去,站在住院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林大经理,今儿怎么想起我了?”
我跟那边寒暄了两句,绕到正题上:“老赵,你们物业那边还缺人不?我有一个亲戚,水电手艺不错,实在肯干,想找个稳定点的活儿。”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电工证有吗?”
“证的事再说,”我说,“人可以靠手艺说话。”
老赵笑了两声:“行,回头让他来找我,我看看人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窗户。二姨那间病房的窗帘半拉着,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出一片白亮亮的光。
母亲从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桶,看见我站在那儿,问了一句:“跟你二姨聊过了?”
我说:“跟王强聊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保温桶换了只手拿着,说:“回家吧,得上班了。”
我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停车场走,脑子里还在转着王强刚才的话。他那句“一分都不会少”,我倒没有全当真,听一个被日子磨平了棱角的人说出来的话,总得留几分余地。但他说他会水电这件事,我记住了。
车发动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你二姨要是知道你去帮她儿子问工作,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感激。”
我没接话,只看着前方,打了方向盘。
第十章 决定帮忙
母亲没有再问什么,车子从医院门口拐上主路,午后的阳光打在前挡玻璃上,有些晃眼。我放了半首歌,又关掉了,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老赵那句“回头让他来找我”到底有几分把握。老赵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说话不轻易点头,既然说了让我把人带过去,八成是认真的。
到家的时候,周雅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见我进门,招了招手,第一句话问的还是二姨:“二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周雅把一摞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跟王强聊了?”
我在床边坐下,把今天早餐摊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王强被骗那两万块时,周雅手里的动作停了
周雅把手里那件衬衫重新抖开,叠了两折,没抬头,声音却沉了下去:“两万块,说被骗就被骗了?”
“说是网上投资的,看人家晒收益眼热了。”我叹了口气,“他自己攒了一万,又跟人借了一万,全砸进去了。”
周雅把衬衫放进衣柜,转过身来靠着柜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找他,是打算怎么个说法?”
“我没说钱的事。”我如实道,“我看他那样子,比瘦了十来斤还憔悴,话都说不出几句。这种时候我要开口提八万块钱的事,他整个人怕是就垮了。”
周雅轻轻“嗯”了一声,走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那你是真的不打算要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觉得呢?”
她笑了笑,不是苦笑,倒有几分豁达:“咱们家这三年,说宽裕也不算宽裕,但日子过得下去。那八万块搁在二姨家,她要是能还早就还了。我是怕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毕竟那钱是咱一件一件跑业务攒的。”
“心里肯定过不去。”我说,“但我今天看着王强蹲在马路牙子上那个样儿,忽然觉得,钱要不回来是损失,可真把人逼到绝路上,那我这心里怕是一辈子不会踏实。”
周雅点了点头,没再揪着这个话题,只是问:“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弄?”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给周雅看:“我们公司合作的物业那边,有个周经理,跟我关系不错。前两天他刚跟我提过,他们那儿缺个水电维修工,活儿不重,就是坐班处理住户报修,一个月六千,给缴保险,还能住集体宿舍。我想着,王强以前在汽修厂干过,水电这块他多少懂一些,要是能把他弄进去,好歹有个正经收入。”
周雅眼睛亮了亮:“你之前怎么没提过这茬?”
“之前没想到他身上。”我说,“今天看他那样,才想起来周经理那茬事。”
“那你赶紧问问人家还要不要人。”
我当场拨了周经理的电话,响了没几声就接了。我把情况简要说了一下,没提二姨借钱那档子事,只说我表哥之前在汽修厂干过,手巧,踏实,最近想找个稳定工作,问他那边还要不要人。
周经理在电话那头问了几个问题,多大岁数,有没有经验,能吃苦不。我都替王强答了,说今年三十三,以前干过汽修,电焊也学过些,不挑活。周经理说行,让他明天带上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过来物业办公室找他面试。
挂了电话,周雅脸上明显松弛了些:“这是当下最要紧的。他有了工作,先把欠的那堆窟窿慢慢填上,人才站得住。”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强打了电话,说有个工作机会,让他来一趟。
电话那头他愣了几秒,声音有些发闷:“啥工作?”
我报了物业公司名字,说水电维修员,月薪六千,缴保险。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这我干得了吗?我汽修干过,水电不咋熟。”
“人家说了,有老师傅带,不要求你什么都会。你先过去,勤快点,眼里有活,肯定没问题。”
他嗯了一声,说下午过来。
下午两点多,我在小区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从公交车上下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剪短了,看着比昨天整洁了些,但眼圈还是青的。
他走到我面前,搓了搓手:“这工作……我真能行吗?”
“行不行的,你去试试才知道。”我拍了他肩膀一下,“周经理人不错,你好好表现,别辜负人家给的机会。”
他说好,又低头看着地面,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说:“有啥话就直说。”
王强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兄弟,那八万块的事……我心里一直记着。我不是不还,是这两年真的没攒下钱。等我缓过来,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格外认真。我知道,他这个人在别的事上或许糊涂了些,但这句话是真的。我点了点头:“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工作干好,把自己的日子理顺了,比什么都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有些抖:“兄弟,谢谢你。真的。”
我摆了摆手,让他快去。“明天九点,别忘了。”
他一路走远,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午后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竟有些舒爽。
傍晚回到家,周雅问我情况怎么样,说王强有没有过去看看。
我说看过了,明天让他去面试。周雅听了,点点头,又叮嘱我:“你跟周经理说一声,让那边多担待些。咱表哥这人,面子上看着硬,心里头其实脆弱得很。他在外头被人骗,家里又压着一堆债,要是这份工作再没着落,我担心他真的撑不住。”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那八万块钱,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三年了。起初我也恨过,怨过,甚至想过要跟二姨家撕破脸。可今天看到王强那个样子,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账,你跟他算到底,最后算来的也不过是一地鸡毛。可你要是拉他一把,让他站起来,那笔账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
夜里周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明天我买点菜,你让王强晚上来家吃顿饭吧。”
我愣了一下,说好。窗外月光清亮,照在床头,那一瞬间我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的——有得有失,有亏有欠,但只要人还在往一块走,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第十一章 探病谈钱
二姨出院那天,我本来想去接,王丽说不用,刘志请了假,开车送二姨回家。我在电话里叮嘱了几句,说等二姨安顿好了,我过去看看她。
王丽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晓哥,你来吧。妈回来后一直念叨你,说这回住院,你跑前跑后的,她心里头过意不去。”
我听到这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二姨那个人,嘴硬了一辈子,能让她说出“过意不去”这四个字,说明她心里确实翻腾过了。
隔了两天,是个周末。我特意没提前打电话,买了点水果,又带了一样东西——那张借条。我把借条从抽屉里翻出来,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二姨的签名还在,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折好,放进了口袋。
到了二姨家,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听见里面电视机的声音。我敲了两下门,二姨在里面应了一声:“谁啊?”
“二姨,是我,林晓。”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脚步声慢慢挪过来。门拉开,二姨穿着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有些乱,脸色比住院那阵好了一些,但还是透着黄。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侧过身:“进来坐吧。”
我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客厅里还是那套去年新换的沙发,皮面的,茶几上摆着一盒降压药和半杯温水。二姨坐在沙发那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儿开口。
我也没有急着开门见山,先问了问她身体怎么样,医生说没说要注意什么。二姨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说话。末了她叹了口气:“这回也是把你吓着了,也让你跟着操心了。”
“您是我姨,我操心是应该的。”我顿了一下,“我今天来,两件事。头一件,是跟您说说表哥的事。”
二姨一听“表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带着点担忧:“强子咋了?他不是回工地了吗?”
“他不用回工地了。”我把自己联系物业公司周经理的事说了,说王强已经去面试过了,周经理当场就留下了他,让第二天上班。水电维修员,月薪六千,缴五险,管一顿午饭。二姨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说话。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强子……强子他干得了这活吗?他以前没干过水电啊。”
“他那双手,修得了车,就摸得通水管。”我说,“周经理说了,有老师傅带,头一个月不考核,踏踏实实干就行。王强自己也说了,这回一定好好干,不让人操心。”
二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电视里放着广告的声音。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二姨抬起头,声音带着鼻音:“林晓,你这孩子……你帮强子找了工作,可他还欠着你钱呢。”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借条,平平整整地放在茶几上。二姨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二姨,我今天来第二件事,就是这个。”我把借条朝她的方向推了推,“钱的事,我不催了。真的不催了。但这张借条,我今天拿来了,就想跟您当面把话说明白。”
二姨没接那张纸,也没有看我的脸,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八万块,五年了。说实话,我心里头也翻腾过,气过,怨过,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可每次一想起这件事,又觉得堵得慌。”我放缓了语气,“您是我妈的亲姐姐,是王强和王丽的妈,这个亲戚关系,不是八万块钱能断的。但钱归钱,情归情。我今天当着您的面,把这张借条摆在这儿,不是来逼您的,是来跟您定个数的。”
二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大的劲儿才开口:“林晓,你……你说吧。这回我不躲了。”
我看着她说:“钱我不急着要,但得有个计划。您手里要是紧,就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定个日子,慢慢还,按月还,都行。但咱们得有个准话。有了准话,我这心里头踏实了,这事就算翻篇了,往后谁也不提。您看行不行?”
二姨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有风刮过,阳台上的晾衣绳被吹得吱呀响。她就那么坐着,脸上的皱纹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终于,她的肩膀松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林晓,是我对不起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五年,我一直躲着你,不是不认这笔账,是没脸认。当初强子那事,你说我图什么?就图他是我儿子,我心疼他。可我这心疼,搭上了你的钱,也差点搭上了咱们两家的情分。你家里头这些年,买房、装修、孩子花销,哪一样不要钱?你从来没跟我张过口,是我这当姨的,做得不地道。”
她说着,眼泪滚了下来,砸在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抬手擦,就那么让它流:“去年换家具,我不是没钱,我是想着,反正那钱你也没催,我先紧着自家用了。我心里头那点算计,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就是没迈过那道坎。”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是一酸。我从来没听二姨这么直白地说过自己,她在我印象里一直都是嘴硬要强的人,哪怕做错了事,也会扯一堆理由把场面撑过去。可今天她坐在我对面,把自个儿那点私心都摊了开来,这比跟我说一万句对不起都重。
二姨用袖口擦了把脸,抬起头来,目光里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林晓,我跟你交个底。家里那套新沙发、新冰箱,我本来是想留给王丽出嫁的时候添点陪嫁的。可我想过了,这些东西搁在家里,我心里头也扎得慌。我已经联系了一个收二手家具的,人家下午就来看货。退了沙发冰箱,再加上我手里攒的一万五,能凑出五万来。剩下的三万,你给我半年时间,等我缓过这阵子,按月还你,每月还五千,行不行?”
我看着二姨,她说话的时候,神情认真得像是在签一份契约。我心里头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忽然松了大半。
“行。”我把那张借条拿起来,又折好,“不过二姨,退家具这事,您再想想。那沙发和冰箱都是新的,卖了亏不少。您是长辈,我不能让您为了还我这钱,把家里掏空了住着难受。这样吧,您先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三万,您让王强工作稳定了,每月从他工资里扣,按月转给我。他有这个心,我也信他。”
二姨怔了一下,摇头:“那不行,他工资还得养活他自己,你帮了他这么大忙,我不能让他刚上班就背债。”
“他背的不是债,是往前走的路。”我说,“您让他按月还我,他心里头也踏实。要不他总觉得欠着我,反倒不好好过日子了。”
二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准备走。二姨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我的袖子:“林晓,你是个好孩子。二姨这辈子……记着你这份情。”
我笑了笑:“二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走出楼道,午后的阳光洒在脸上,暖融融的。我掏出手机,给周雅发了条消息:“谈妥了。二姨认了账,还钱计划也定下来了。”
周雅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了一行字:“我就知道你能把这事办漂亮。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我收好手机,深深吸了口气。五年了,这块石头终于开始松动。我想起今天二姨流着泪说的那些话,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让一个人认错的,从来不是逼她低头的那股劲儿,而是你先伸过去的那只手。
而那五万块钱,过几天就会到账。剩下的三万,也有了着落。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借条,心想,等钱都还清了,这借条还是还给二姨吧。她比任何人都需要亲手把这张纸收回去,才算真正翻过这一页。
可这后半句话,我现在还没告诉她。
第十二章 女婿的态度
从二姨家回来的第三天傍晚,我刚下班到家,门铃就响了。周雅正在厨房炒菜,探出头喊了一声:“谁啊?”
我打开门,愣了一下。门口站着的是表姐夫刘志,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笑。他在法院上班,平时一身笔挺的制服,人也板正,可这会儿站在我家门口,倒像是来做检讨的学生。
“林晓,下班了?”他干咳一声,“正好路过,上来看看你。”
我心里大概有数,也没戳破,侧身把他让进来:“姐夫,稀客啊,快坐。”
刘志换了鞋,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欲言又止的样子。周雅从厨房探头看见了,笑着招呼:“姐夫来了?留下吃饭,我多炒两个菜。”
“嫂子别忙了,我跟林晓说几句话就走。”刘志摆摆手,语气有些局促。
我给他倒了杯茶,坐到他对面:“姐夫,有事直说。”
刘志端起茶杯,又放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林晓,我跟王丽昨天晚上才知道,我妈前两天去你家,又开口借钱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已经说开了。”
“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刘志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些,“可我听说,你还提了我?说我,在法院上班?”
我笑了笑:“是,我当着二姨的面提了一嘴,说您工作忙,懂法律,会提醒别人注意风险。姐夫,您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拿您压人,就是想让二姨知道,欠钱不还这事,法律上说不通。”
刘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林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我还是觉得,这事儿我有责任。”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我跟王丽攒的。本想着年底再添点,换个车,可出了这档子事,车的事可以先放放。你二姨那三万块钱的缺口,我们俩补上。”
我看着那个存折,心里一阵意外。刘志这个人,平时话不多,性子闷,在法院上班久了,做事总是一板一眼,讲究证据和程序。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拿存折来给我。
“姐夫,你这是干什么?”我把存折推回去,“我跟二姨已经说好了,那三万块钱,等她缓过这阵子,按月还我。她连计划都定了,我还劝了她半天,让她别把沙发冰箱卖了。你把这存折收回去,这钱我不能要。”
刘志没有伸手接,目光沉沉的:“林晓,你听我说完。五年前那八万块钱,是你借给二姨的,可那时候我不懂事。我心里清楚,我妈那个人,嘴硬,爱面子,她欠了钱不会主动开口还,总想着能拖就拖。我是她女婿,又是在法院工作的,我比谁都明白欠债还钱的理。可这五年,我一句话都没说过。我怕我妈觉得我这个女婿多管闲事,怕王丽在中间难做,更怕一提这事,你们两家翻脸。我就那么看着,眼睁睁看着你钱要不回来,我妈也背着个包袱过日子。我这个态度,本身就是错的。”
他说完,低下了头,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刘志一向是个体面人,在单位里是笔杆子,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可今天他坐在我面前,把姿态放到了最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反而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姐夫,你这说的就见外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钱是二姨借的,借条上写的是她的名字,跟你没关系。你能今天主动来找我,说这些话,我已经很感动了。真的。”
刘志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林晓,我也不是全为了讲理。我是想,咱们是一家人。我妈那脾气,我治不了她,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也是亏的。她那天回去,跟我岳母打电话,说了好久,说她对不起你,说你这个外甥比亲儿子还懂事儿。她这辈子没跟几个人低过头,那天她哭了。”
我喉咙有些发紧。
“这存折,你先收着。”刘志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妈那五万块,卖了家具能凑出来。剩这三万,你让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太太按月从牙缝里省着还你,我作为女婿,心里过不去。我和王丽都年轻,这笔钱我们负担得起。你就当给我一个台阶,让我也尽一份心,行不行?”
我看着茶几上那本红色的存折,又看了看刘志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他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一些,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也没少操心。
周雅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轻轻放在餐桌上。她看了看刘志,又看了看我,温声说:“姐夫,您这份心,我跟林晓领了。可钱的事,还是按二姨说的来。她老人家能亲口认错,定下还钱的计划,这事儿就已经翻篇了。您这会儿把钱硬塞给我们,回头二姨知道了,怕是又要多想。”
刘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拿起那本存折,塞回他的公文包里,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姐夫,你的心意比这三万块钱重多了。我要是收了这钱,反倒把咱们之间的情分看轻了。你回去跟表姐说,也别让二姨知道你来过。咱们都是想让这个家好,钱怎么还,什么时候还,真没那么要紧。”
刘志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林晓,你比我小好几岁,可你这格局,我这个当姐夫的服气。那这样,钱我还是先攒着。等将来王强那边有什么难处,或者你家需要周转,你只管跟我开口。我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做事,你放心。”
我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刘志留下来吃了顿饭。他平时不喝酒,破例跟我要了半杯白酒,喝得耳根通红。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又松开,笑了笑:“林晓,你那个‘法院上班’的说法,我知道是玩笑话。我自己也想过了,以后亲戚之间有纠纷,我该劝就劝,该调解就调解,不能总端着‘法律人’的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家里的事,讲法之前,先得讲情。”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路灯尽头,忽然觉得心里头敞亮了许多。二姨那边已经迈出了一步,刘志这边也摆正了位置。这一家子人,虽然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难处,可到了关键时候,到底还是愿意往一处使劲儿。
我转身上楼,周雅正靠在门框上等我。她笑着问:“存折没要?”
我摇头:“没要。”
她点点头,轻声说:“这就对了。钱是冷的,人是热的。你把热乎气儿留住了,钱早晚能回来。”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什么也没说。窗外夜色深深,小区楼里的灯火一家一家亮着。我想起二姨家那扇窗,此刻大概也亮着灯。她或许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盘算着家具能卖多少钱,想着怎么把那五万块钱一分不少地交到我手里。
那个人,终于不用再躲了。
第十三章 卖家具凑钱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我正在公司整理一份报表,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二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平静:“林晓,钱凑齐了。你下午过来一趟,把钱拿走。”
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听错了。五年了,八万块连个响儿都没听到过,如今她突然说凑齐了,反倒让我不知怎么接话。我握着手机,嗓子眼儿有点发干:“二姨,您是凑了……”
“五万。五万凑齐了,剩下的我慢慢还。”她说得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你过来,咱当面点清。别到时候说少一张两张的,扯不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刘志昨晚的话还热乎着,他说二姨已经把家具都盘算上了,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我稳了稳声音:“行。下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想了想,给周雅发了条消息。她回了三个字:“去吧,多说几句软的。”
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家接上母亲。李秀兰一听二姐凑齐了钱,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句:“你二姨这个人,一辈子要脸,也跟着一辈子犯拧。她能主动打电话,看来是真想明白了。”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可她那屋里那些新家具……去年换的,说买就买了,也不心疼?”
我没说话,只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到了二姨家楼下,楼道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老小区,墙皮剥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阳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游。我上到三楼,站在门口,伸手按下门铃。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门开了。二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皮筋随意拢在脑后,显得比我上次见时老了好几岁。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母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客厅,脚刚迈进去,人就顿住了。
客厅里空了大半。去年新买的那组布艺沙发不见了,墙角原先放着双开门冰箱的位置空荡荡的,地砖上留着一圈明显的凹痕,那是重物压出的印记。旧电视柜还在,上面摆着一台老式小电视,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脸盆,里面扣着几个碗。窗帘还是那条掉色的旧帘子,垂在窗台上,午后的光透进来,把空了不少的屋子照得格外清冷。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三把塑料椅子。桌面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口子扎着。
二姨走到桌前,弯腰,把那塑料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一摞摞扎好的纸币,一万一扎,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她码得很慢,每一摞都摆正,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码完五摞,她又从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抖出一些零散的钱,最大面额五十,还有二十、十块的,叠得平平展展,用橡皮筋捆着。
“这里是五万整,零头是三千六。”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却出奇地平静,“那三千六百块钱,是我前阵子帮人看摊儿攒的,算是给你的利息。五年前借钱的时候说好了给利息的,我没还上本金,这利息……你收着。”
我看着桌上那一摞摞新旧不一、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走到二姨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姐,你这是做什么?家具卖了也就卖了,怎么还去外面给人看摊儿呢?你腰不好,站一天受得了?”
二姨没接话,低头把那摞零钱又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从桌角拿起一块毛巾擦了擦手。她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搬重物蹭的。
“林晓,你数数。”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你当面点清楚了,我这心里才能踏实。”
我看着那摞钱,再看看二姨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五年前她来我家借钱的时候,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得整整齐齐,坐在我家沙发上谈笑风生。那会儿她自家刚换了套红木沙发,逢人就说是儿子孝顺给买的。如今那红木沙发,那台刚用了不到一年的冰箱,都变成了面前这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放在一张折叠桌上,等着我点数。
我伸手拿起一摞钱,指腹蹭过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人民币是新版旧版混在一起,有几张明显是从存折里刚取出来,身上还带着银行特有的那种紧张的褶皱。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又用指头把面额数了两遍。五摞,一万一摞,没错。零钱也数了,三千六,分文不少。
我抬起头,看见二姨还站在那里,毛巾攥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手里的钱,嘴角绷得紧紧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母亲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姐,钱我们收下。利息就算了,一家人……”
“别。”二姨打断她,语气少见地硬了一下,又软下来,“利息是我该给的。以前那五年,我闭着眼睛当没这回事,是我糊涂。你们大人大量,不跟我计较,那是你们的好意。可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欠了就是欠了,该算清的账就得算清。”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抖,又强撑着稳住:“林晓,你把这钱收好。剩下的三万,我会按月给你。王强那边有了正经工作,我也踏实了。我这边每个月退休金一千多,存下八百给你,一年不到就能还清。你要是嫌慢,我再去……”她顿了顿,“再去想别的办法。”
我攥着那摞钱,指尖有些发麻。五年前那八万块借出去的时候,我其实没指望她真的能还上。那时候表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二姨说话口袋里都带着风,八万块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笔周转的零头。谁知道后来生意败了,表哥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外地,二姨也一下子从那个走亲戚都要穿羊绒大衣的体面人,变成了一听到“还钱”两个字就含糊其辞的躲债人。
现在,那个躲债人站在空了大半的客厅里,穿着旧棉袄,手上带着搬家具磨出的血道子,把一桌子的血汗钱推到我面前,对我说“你数数”。
我喉咙发紧,把那摞钱放下,伸手拿起那捆零钱,橡皮筋绷开,里面还有几张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按面值分类排好的。我鼻子一酸,又赶紧忍住,把钱重新捆好,抬起头,叫了一声:“二姨。”
二姨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脸,抬手擦了一把,声音有点抖:“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全为了你,我是想给自己留点脸面。这钱欠得越久,我在你们面前就越矮一头。今天还了这五万,我起码……敢抬头走路了。”
母亲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搓了搓:“姐,你今天叫我们过来,你在我这儿,已经站得比谁都直了。”
二姨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母亲的手,用力得指节都白了。窗外传来楼下孩子跑过的笑声,清脆明快,穿过老旧的窗玻璃落进来,把屋里那点沉重的空气冲淡了一些。
我把钱重新装回塑料袋,没有再看一眼。那三千六的零钱,我塞回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放回桌角:“二姨,五万我收下。利息您拿回去。”
二姨眉头一竖,刚要开口,我按了按她的手背:“您听我说完。这三千六,就当我借给您周转的,行吗?您腰不好,先去看看,买点药。等往后日子缓过来了,您再还我,我不急。”
二姨张了张嘴,愣在那里。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这五年里每一次见到她时,她那种躲闪的目光、含糊的措辞、只用几句客气话就把旧账带过去的样子,跟眼前这个人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原来一个人要还的不只是钱,还有自己那口气。而她那口气,今天总算是挺起来了。
我拎起桌上的塑料袋,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姨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双手垂在身侧,却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她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肩背微微塌下来,整个人却显得轻松了许多。
“二姨,过两天我请您吃饭。”我说。
她愣了愣,随即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有点生涩的笑:“行。我请你们。我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点点头,转身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窗口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楼下小卖部门口的收音机放着老歌,调子拖得悠长。我手里的塑料袋勒着指头,五万块钱,有些分量,却比我这五年心里压着的那些东西轻得多。
第十四章 还钱与道歉
我走到楼梯拐角,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指头发沉,脚下却停住了。阳光从楼道窗口斜进来,照在旧水泥台阶上,我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五万块钱,我不能全拿。
二姨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去年新买的冰箱和沙发都没留下。她一个退休工人,每个月那一千多块钱,要吃饭要买药,还要攒着还我。我要是把这五万揣兜里走了,她往后日子怎么过?王强那边刚有了正经工作,指不定还要添置东西。我来要钱,是要一个态度,要一个说法,不是要把她逼到墙角里。
我转身上楼,步子比下来时快。
二姨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杯,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落了东西?”
“二姨,这钱我不能全收。”我走进屋,把塑料袋放回桌上,从里面抽出两沓来,整整两万,推到她面前,“这两万我拿走,剩下的三万,您先留着。等王强工作稳了,让他按月还我,每个月还个两三千,一年的事。您手里的钱,先把自己日子过好,行吗?”
二姨愣住了,手里攥着的抹布悬在半空,半晌没动。母亲也站起来,拉扯我的袖子:“林晓,你这是干啥?你二姨好不容易凑齐了……”
“妈,我心里有数。”我按了按母亲的手,“二姨肯把钱凑齐还我,这份心意比钱重。她一个老人家,把家都卖空了,我要是还拿这五万走,那跟当初借钱不还的人有什么区别?”
二姨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喉头滚了好几滚,最后只挤出一句:“林晓……你、你这是……”
“二姨,您听我说。”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五年前那八万,咱说好是给表哥周转的,结果亏了,这事谁都不愿意。这几年我催过您,也恼过您,心里头憋着一口气,觉得您不拿我当回事。可今天看见您把沙发、冰箱全都卖了,那一桌子钱整整齐齐码在那儿,我那口气就泄了。您还是我二姨,是把我从小抱大的长辈。钱是钱,亲情是亲情,我不能让您为了还我这笔钱,把自己晚年的日子都搭进去。”
二姨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母亲走过去,搂住她的肩:“姐,别哭了,林晓是真心疼你……”
“我知道……我知道……”二姨哽咽着,直起身,泪珠还挂在脸上,声音断断续续,“我是糊涂啊……这五年,我整天想着怎么躲你,想着王强什么时候能翻身,想着把家里那点事捂严实了,别让你们看笑话。我心里头只有儿子,觉得给他还债是天经地义的,可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丽丽……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我连她生日都记不住,上回外孙生病,我愣是没去看一眼……”
她越说越难过,用手背胡乱抹着泪:“我这辈子,疼儿子疼得没了边,把钱全填进去,也没填出个名堂。倒是女儿,跟着我受气,女婿也挨白眼。我还好意思天天端着当妈的架子……”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王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大概是来看她妈出院的。她应该是听见了屋里的话,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愣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走进来,一把抱住了二姨。
“妈,别说了……”王丽的声音也哑了,“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你是我妈,不管你偏心不偏心,你都是我妈。那些事都过去了,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二姨被女儿抱住,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再也撑不住,伏在王丽肩头,放声哭了起来。她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边哭一边说:“丽丽,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王丽拍着她的背,眼泪也簌簌地掉,嘴上却还在安慰:“没事了妈,没事了。你看,林晓都回来了,咱家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母亲站在一旁,偷偷转过头去擦眼睛。我站在桌边,看着抱成一团的二姨和王丽,心里又酸又暖。五年的疙瘩,五年的气,好像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等二姨哭够了,王丽才松开她,拿纸巾给她擦了脸。二姨红着眼,看了看桌上的两万块钱,又看了看我,声音不高却很认真:“林晓,这钱我收下。你说得对,等王强工作稳了,让他按月还。我不赖账,这一回,我说话算话。”
我点点头:“二姨,您说话我信。今天这顿饭,我来做。”
二姨破涕为笑:“哪儿能让你做,我来。我今儿高兴,给你们做红烧排骨,还有你妈爱吃的鱼。”
王丽也笑了,挽住二姨的胳膊:“妈,我给您打下手。”
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客厅,照在那一摞钱上,也照在二姨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上。她把那两万块钱小心地收进铁盒,又把剩下的三万沓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一件贵重的东西。
我和母亲从二姨家出来的时候,王丽追到楼梯口,叫住我:“林晓,谢谢你。”
我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王丽笑了笑,眼眶又有点发红:“那三万,我和刘志也会帮着还的。你等着,不会让你吃亏。”
“我知道。”我冲她点点头,“但这事不急,你们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走出楼道,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两万块钱,心里想着,这钱拿得不轻不重,正好。剩下的三万,按月还,还的不只是钱,是一份重新捡起来的体面。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土腥味,我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
第十五章 一家人的和解
从二姨家回来,我进门时周雅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抬头看我一眼,见我脸上带着笑,便放下手里的活儿,倒了杯温开水递过来。
“那边怎么样了?”周雅问。
我把兜里的两万块钱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周雅看了一眼,没说话,等我自己解释。我便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二姨把新买的冰箱和沙发卖了,凑了五万,我只拿了其中两万,剩下三万等王强工作稳定后按月还。周雅听完,眼睛眨了眨,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卖家具还钱……二姨这回是真下决心了。”周雅说着,把茶几上那两万块钱码整齐,转头问我,“那今晚你有什么打算?”
我早就在路上盘算好了,二姨头一回主动低头,母女关系也刚破冰,这时候最需要热热闹闹地吃顿饭,把有些话摊在桌面上说开,情分才能扎得更深。我对周雅说,请二姨一家来家里吃饭,我来掌勺。
周雅二话没说,站起来就换鞋:“那我去买菜,你把家里收拾收拾。”
下午五点刚过,母亲提前来了厨房帮我择菜。她一边掐着豆角一边低声说:“你二姨出门前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还问丽丽她那件深蓝外套好不好看。我好几十年没见过她这么看重一顿饭了。”
我心里一动,嘴上应着:“那是好事,说明二姨想通了。”
“想通了好。”母亲点点头,“你二姨就是这个脾气,死要面子,可一旦想透了,她比谁都实诚。”
母亲说这话时,门铃响了。我放下锅铲去开门,门外站着二姨和王丽。二姨穿一件干净的深蓝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子砂糖橘,见我开门,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也不知道买啥,顺路买了点橘子,甜。”
我接过橘子:“二姨,您来就来,还买啥东西。”
王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笑着说:“我妈非要带她炖的排骨汤,说你们年轻人爱喝汤汤水水的,拦都拦不住。”
二姨脸上一红,嘴里嘟囔着:“就是顺手炖的……也没费啥事。”
她嘴上这么说,那桶汤却包得严严实实,外头还裹了一条厚毛巾用来保温,看得出来是出门前特意捂上的。我侧身让她们进门,心里觉得又暖又有些不是滋味——二姨这个人,表达愧疚的方式就是把吃食往你手里塞,从以前就是这样。
一家人前后的,王强和刘志不多会儿也到了。王强大概刚下工程车,头发上还沾着灰,到了门口有些迟疑地跺了跺脚,怕把地板踩脏。刘志穿着衬衫,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进门便朝我点点头,喊了声“表弟”,虽有些拘谨,脸上却带着笑。
人都齐了,我便回厨房下锅炒菜。周雅在边上帮忙端盘,让我安心做。热油滋啦滋啦地响,葱姜爆出香气,鱼下锅的时候,母亲探过头来说了一句:“少放点盐,你二姨血压高。”我嘴上应着,手上的盐勺少了半勺。
菜陆续端上桌,红烧排骨摆在正中间,一条清蒸鲈鱼,油亮亮的,外加几个小炒,一个汤,把方桌放得满满当当。二姨站在桌边看着,一时间没落座,半天才开口:“林晓,你这手艺比你妈还强。”
母亲在边上笑:“强啥强,家常便饭,都坐下吃吧。”
众人落座后,我先给二姨夹了一块排骨。二姨低头咬着,嚼了两口,眼圈忽然就红了。她放下筷子,抹了一下眼睛,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我和周雅举了举。
“林晓,小雅,今儿二姨当着你们的面,认个错。”二姨声音有些发颤,“这笔钱拖了五年,是我做得不对。我嘴上说还不上,其实家里那点底子还能挤一挤,是我总想着留给自己花,想着王强万一还有用得着钱的地方……把你们的好心当成了应该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转向刘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刘志,妈也得跟你道个歉。这些年没给你好脸色,觉得你是外人,家里这些糟心事不该让你沾。可你是丽丽的丈夫,就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不该把你往外推。”
刘志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二姨敬的这杯酒:“妈,快别这么说。我是晚辈,早该劝您把钱还上,可我也怕伤了您的自尊心,就没敢开口,这事我也有责任。”他说完,仰头把酒喝掉,又认真补了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都过去了。”
王强坐在一旁,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妈,林晓,我王强这些年混得不好,害得全家跟着操心。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说一句,那三万块钱,我按月还,一分都不会少。我在工地上学了不少手艺,水电都懂,好好干,一年内肯定能把这笔账还清。“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抬手给他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碰了碰他面前那只碗:“哥,这我信。你心里有这个打算,比一次性把钱拍在我面前还让我踏实。咱们之间,不欠钱也不欠情,账还清了,以后还是亲戚。”
王强听着,闷声应了一句,眼眶却有些泛红。二姨坐在上首,看着我们几个,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她又哭又笑地摆手:“我这是高兴……这顿饭,我五年都没吃这么安心过。”
周雅适时起身,给二姨添了碗热汤:“二姨,喝口汤,您炖的排骨汤我可留着呢,待会儿得好好尝尝。”
我去厨房把那只保温桶里的排骨汤盛出来,汤还烫着,乳白色的,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咸淡正好,熨帖暖胃。我放下碗说:“汤好喝,比我的手艺强。”
二姨终于笑了,笑出满脸褶子,一边笑一边擦泪:“好喝就多喝,以后二姨常给你送。”
那天晚上,一桌菜吃了两个多小时。刘志和我聊起他们单位的趣闻,只说些家长里短的调解故事,王强也慢慢放开话匣子,说起工地上的事,说他见过有人被拖欠工资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要回到正经解决的路子上来。二姨坐在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俩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
外头天色全黑了,路灯把阳台映得昏黄。二姨走的时候,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感激,也有一些她这么大年纪的人轻易不肯流露的柔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拍拍我的手背,下楼去了。
王强和刘志紧随其后,俩人一前一后走着,王强还回头说了一句“下个月发工资我就给你打钱”,语气平平的,却有分量。
关上门,我看着桌上空了大半的菜盘子,心里觉得踏实。周雅走过来,靠着厨房门框轻轻说了一句:“二姨那锅汤,挺好喝的。”
我笑了笑:“嗯,是挺好喝的。”
窗外月光落进阳台,我收拾着碗筷,觉得这个晚上,好像把过去五年的冷气都暖和过来了。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半年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春天的时候王强还在电话里跟我说物业公司的事,夏天还没过完,他已经把中级电工证考下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到家,手机就弹出一条转账提示。我点开一看,王强转过来四千二,比约定好的三千五多了七百。我正准备把钱退回去,电话就响了。
“林晓,别退,听见没?”王强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工地晒出来的沙哑,“我上个月评上优秀员工了,公司给了五百块奖金。这几百是我自己加的,不是乱来。”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哥,咱们说好按月还本金就行,利息不用你管。你一个人在外头过日子,手里得留点活钱。”
“我知道,我留了。”王强笑了笑,“我现在住公司宿舍,食堂管三顿饭,工装发两套,除了烟钱和零花,真没地方花钱。钱放我这儿也是闲着,转给你我踏实。”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底气,比半年前那顿饭上说话时足了不知道多少。那时候他红着眼睛说“一年内肯定能还清”,我只当是他在众人面前表的决心,没敢全信。可他真的一步一步做到了。
“那下个月别多转了,按三千五行不行?”我说。
“再说吧。”王强哈哈一笑,“要真闲得慌,你多去看看我妈,她老念叨你。”
我答应着挂了电话。周雅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打的电话,我说是王强,她点点头,又缩回去继续炒菜。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出来,随口问了一句:“表哥现在是不是挺稳定的?”
“嗯,证考下来了,估计工资还能再涨一级。他说物业那边想让他带徒弟。”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他还说二姨老念叨我,让我多去看看。”
周雅放下盘子,擦了擦手:“你别说,二姨这半年变了不少。上礼拜我去菜市场碰见她,她提着一袋子排骨和一条鲈鱼,说是给王丽家送去。我顺路捎了她一段,她一路上都在说丽丽上班辛苦,外孙最近胃口不好,她得变着法儿给孩子做点好的。”
我有些意外。从前二姨满心都是王强这个儿子,女儿王丽嫁出去之后,她几乎没怎么主动去过。如今居然隔三差五地给王丽家里送菜送肉,听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挺好的。”我说,“二姨以前是亏待了表姐,现在补上也不晚。”
周雅端着饭走出来,看着我说:“还有件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的事,二姨前几天跟我说,她想把王强以前住的房间收拾出来,等他过年回来住。那屋子堆了五六年杂物了,她说该清一清了。”
我盛了碗饭,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暖意。想起去年这时候,二姨还提着水果上门,吞吞吐吐说想再借十万,我那句话让她脸都白了。如今她学会自己收拾屋子了,学会往女儿家跑了,学会在电话里说“你表姐昨天给我买了件外套”。这些普普通通的生活细节,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提。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周雅靠在厨房门边跟我说:“要不周末咱们去二姨家坐坐?我看她挺孤单的,王强不在家,丽丽又忙。”
我说好。
周六早上,我和周雅拎着一兜水果去了二姨家。开门的时候二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见我就笑了:“哎呀,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正揉面呢,中午给你们擀面条吃。”
客厅里变了样。以前那套旧沙发靠背塌了一块,一直拿毯子盖着,如今换了张崭新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头放着苹果和香蕉。电视柜旁边多了个矮柜,上面摆着王强去年寄回来的照片,还有一张王丽家外孙的周岁照,镶在木框里。
我看了几眼,忍不住说:“二姨,这屋子收拾得真亮堂。”
二姨搓了搓手上的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住了这么些年,以前总觉得没心思弄,现在看看,也就是花点工夫的事。”她又指了指阳台,“那几盆绿萝是丽丽给我买的,说好养,不用费心。我每天浇点水,看着确实舒服。”
周雅去厨房帮二姨揉面,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过年时拍的,二姨坐在中间,王丽和刘志站在她两边,王强站在后面,母亲和我还有周雅站在边上。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二姨笑得最开。
我看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二姨正在案板上擀面条,动作利索,擀面杖压得面团吱吱响。我看了一眼案板旁边的小盆,里头拌着西红柿鸡蛋卤,红红黄黄的,看着就香。
“二姨,您这手艺真好。”我说。
二姨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笑:“好啥好,你妈的手艺我才赶不上。她做的那个红烧排骨,我学了几回都没学到那个味儿。”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看她来回擀着面,动作一下一下,稳稳当当。阳光从厨房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面粉飘起来,细细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面端上来的时候,二姨特意给我碗里多浇了一勺卤,又给周雅碗里卧了个荷包蛋。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吹着热气吃了一口。
“林晓,你表哥那事……”二姨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面条。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二姨咽下去,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这是他这半年陆续寄给我的钱,我都攒着没动。他说让我自己买东西,我一个老太太哪用得了这么多。你拿着,充到他那个账里去。他给你们还钱,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我也出一点,哪怕少,是个心意。”
我翻开存折,余额栏写着两万四。我看着那串数字,又看看二姨脸上的皱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年前她还为了儿子借钱的事拉不下脸,如今她把自己攒的退休金和儿子寄回来的生活费都存起来,连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二姨,您留着吧。”我把存折推回去,“王强那边已经还了一万八,剩下的他按月来,压力不大。您手里有点钱,出门买菜、买件衣裳,用着方便。”
二姨瞪了我一眼:“我又不是小孩,还用你操心。”她把存折又推过来,“你拿着,给周雅买点好东西。你们年轻人日子要紧,我一个老太婆吃饱穿暖就行。”
周雅放下筷子,伸手把存折接过来,轻轻握住二姨的手:“二姨,这样吧,这钱我们收下,算您替表哥还的。等表哥那边的账还清了,我让林晓把这钱再给表哥存着,以后他娶媳妇用。”
二姨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低下头去吸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丽丽说,这周末要带我去逛公园,说那边菊花开了,可好看。”
我也笑了:“那您去呗,多拍点照片发给我们看看。”
二姨连连点头,眼睛弯成一条线,又低头去夹碗里的面。
吃完饭从二姨家出来,阳光正好。周雅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说:“林晓,你有没有觉得,二姨这半年好像比过去十年都开朗。”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半年前那顿晚饭,她端着一杯酒向全家人认错的时候,指尖都在抖。而今天她系着围裙笑呵呵地给我们擀面条,给外孙家的冰箱里塞满自己包的饺子,给女儿家的餐桌上添一道一道的菜。她还清了那笔钱,也把压在心上五年的石头搬开了。
傍晚王强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他穿着物业的深蓝色工装,站在配电室门口,胸前别着一枚电工证,晒得黑黢黢的脸上挂着笑。
我保存了照片,回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
他回了一句:“下月工资到账,照旧转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去年十二月他第一次给我打三千五开始,到现在一笔一笔,从未间断过。有一笔是四千,附言写着“公司发了过节费”;有一笔是三千,附言写着“这个月没什么开销”;最新这一笔四千二,附言只有两个字:“心意”。
我没再点转账退回。
我收了那七百块钱,给他回了一句话:“哥,注意身体。过年回家,我炖排骨汤给你喝。”
第十七章 一年后的聚会
腊月二十九,我们全家都到了二姨家。
一进门,热气裹着饺子和炖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把外头那点寒意冲得干干净净。客厅变了样子,窗台擦得锃亮,摆着两盆开得正旺的蟹爪兰,墙角立着一棵挂满红包和小灯笼的塑料桔子树,亮晶晶的,招人喜欢。
二姨系着那条蓝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们,连声说:“快进快进,外头冷,里头暖和。拖鞋在鞋柜里,你自己拿。”
周雅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搁在茶几上,弯腰换鞋。我妈已经卷起袖子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姑姑,我来搭把手。”
二姨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案板上那只鸡还没斩,你帮我剁了。”
那边王强正坐在沙发上给王丽的孩子剥橘子,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剪得利利索索,脸上干干净净的,跟半年前那个胡子拉碴蹲在工地旁边啃馒头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他看见我和周雅,站起身来,笑着让座:“快坐快坐,电视遥控器在这儿,你们想看什么自己调。”
王丽从里屋翻出一把瓜子,塞到我手里,又朝厨房那边努努嘴:“妈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你们了,天不亮就起床泡木耳、炖排骨,冰箱都塞满了。”
孩子从王强腿上滑下来,举着橘子跑到门口又跑回来,绕着茶几转圈。王强掏出一个红包:“叫你一声舅舅,这个给你。”孩子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一声“舅舅”,喊完又有点害羞,一头钻进王丽怀里。
王强咧着嘴笑,露出白牙。
刘志坐在单人沙发上翻手机,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看我进来,放下手机,冲我点了点头:“林晓,坐这儿来,咱俩说说话。”
我过去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最近公司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又说周雅上班挤地铁太辛苦,前阵子听王丽说她想学车,考个驾照以后方便一些。
聊了一会儿,刘志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吧,今年物业小区那边搞了次技能比赛,好几个水电工报了名,王强拿了第二名。我正好去那边办点事,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胸前别着新考的电工证,人都利索了。”
我有些惊讶,朝他方向看了一眼。王强正低头给孩子剥第二颗橘子,动作耐心,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个坐在配电室里笨手笨脚换灯泡的男人,那个刚拿到工资就把一半转给我的男人,如今已经能站在领奖台上得名次了。
“他大半年前评了个什么证书大赛第二名?”我问刘志。
刘志轻轻点头:“所以说啊,人那根弦要是松了,什么东西都能往好处走。他自己争气,你帮了他一把,他这才站住了。”
正说着,厨房传来二姨的声音:“人都齐了没?齐了就端菜,趁热吃。”
大家七手八脚收拾桌子。我站起来搬了个板凳,又回头去拿碗筷。碗碟摞在案台上,圆桌撑开,塑料桌布铺平,一盘一盘菜兜着热气端上来,白切鸡、红烧排骨、清蒸鱼、酱牛肉、猪蹄冻、蒜蓉青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二姨系着围裙在旁边指挥:“汤放中间,小心烫,”又对王强说,“酱油碟不够,去碗柜里再拿两个。”
王强应了一声,腿脚利索地跑进厨房。
最后二姨端上两大盘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皮薄得透光,捏着花边,码得齐齐整整。她落了座,摘掉围裙,搓了搓手,环顾一圈满桌的人,眼底有光一闪一闪的。
“今年人齐,高兴。我先说两句。”她拿起面前的酒杯,声音有些哑,但稳稳当当,“过去那些年,我做了不少糊涂事,让几个孩子跟着操心。今天坐在这儿的都是自家人,我不说那些客套话了。就想说一句——从今年往后,咱这一家人,好好的一辈子的。”
她仰头把那一小杯酒喝尽了。
我妈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吃菜,别站着说话。”
大家笑起来,纷纷举筷子。席面热闹起来,不满四岁的孩子要吃饺子,王丽夹了一个,跟他说“吹一吹再吃”。王强给二姨夹了一块鱼,又
王强给二姨夹了一块鱼,又给她碗里添了半勺汤。二姨低头扒了口饭,没再说话。
酒过三巡,刘志跟我碰了一杯。他这人喝点酒话就多一些,聊着聊着说到了法院的事:“今年接了几桩债务纠纷的案子,闹到开庭的,基本都是亲戚朋友之间借钱惹出来的。借的时候拍胸脯,还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我放下筷子,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那表姐夫,你可真得看紧点。万一以后又有亲戚借钱不还,闹到你那儿去,我这当表妹的面上可挂不住。”
刘志乐了,端着酒杯晃了晃:“真有那一天,我请你喝汤,不收诉讼费。”
周雅在旁边笑出了声,拿胳膊肘碰碰我:“你看你,在法院上班的亲戚面前说这种话,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二姨正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恰好听见这几句。她脚步顿了一下,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故意板起脸,用围裙擦了擦手:“倒什么账呢?我这辈子就欠了你们这一回,还叫刘志记到法院去,你们这俩孩子,是不是成心想让我这当长辈的下不来台?”
王丽赶紧打圆场:“妈,人家开玩笑呢,您还当真了。”
二姨哼了一声,又坐回自己位子上。大家笑着举杯,那个话题便翻了过去。
席间人声笑语不断,红包在孩子手里被拆得哗啦响,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不知道谁提了一句“拍张全家福吧”,大家便挪到客厅里,有人搬椅子,有人往后让位置,孩子被王强架在脖子上,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刘志把相机架在电视柜上,调了个定时,快步跑回人群里。
快门声响过之后,王强凑过去看,喊了一声:“二姨,你眨眼睛了。”
二姨连连摆手:“重拍重拍,我这眼皮子不争气,再来一张。”
大家一起笑着重新站好,快门再次按下。没有人再提那些年的旧账。窗外鞭炮声渐起,灯光暖黄,满屋子饭菜香。那张全家福上,二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一层碎光。人这一辈子能把日子走回暖和处,便值了。
第十八章 尾声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二姨把剩下的饺子打包成两个袋子,一袋塞给我妈,一袋塞给我,嘴里还念叨着:“带回去,明早煎一煎,比新包的还香。”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和周雅搀着我妈往楼下走。王强站在门口送客,嗓门比屋里还大:“过年都来啊,我把好酒留着!”王丽从屋里追出来,往周雅口袋里塞了一把糖。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周雅挽着我的胳膊,走了一段才说:“二姨今天精神真好,眼里有光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装着另一件事,步子不自觉地慢下来。
到家以后,我妈先去洗漱了。周雅在客厅收拾东西,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有些卷了,里面那张借条叠得整整齐齐。我抽出来展开,灯光下发黄的纸面上,二姨的签名还清清楚楚。
五年了,这借条在我手里压了五年。
一开始是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话顶到嗓子眼的时候,又觉得为这八万块钱把一家人撕破脸不值当。兜兜转转一大圈,如今钱有了着落,王强有了正经营生,二姨也放下了那些年紧绷着的一口气。这张纸再揣在我手里,反倒显得多余了。
我把借条重新叠好,装回信封,捏着它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去了二姨家。她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来,有点意外:“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我站在院门口,把信封递过去,“二姨,这个给您。”
二姨接过信封,掏出来一看,动作顿住了。她拿着那张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蹭。我把手插进口袋,声音放得平:“钱的事,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王强那边按月还,您也别再挂心。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一家人的账,两清了。”
二姨没说话。她低着头,捏着借条的手指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了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她的一些老物件:几枚旧纽扣、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把断了齿的梳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借条平平整整放进铁盒,盖好盖子,又把铁盒放回原处。
我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
走出院门的时候,二姨追出来喊了一声:“晓啊——”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一句:“中午来吃饺子,我包好了冻在冰箱里。”
我笑了:“行。”
晚上周雅问我,借条真就这么还回去了?我说嗯,还回去了。她靠在我肩头,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的重播,窗外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说:“八万块追回来的时候,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今天把借条交出去的时候,才真正觉得轻快了。钱是值钱,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值钱。到了今天这一步,钱算清了,家还像个家,这就值了。”
周雅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声音有些发闷:“我以前总说,咱们家账要算明白。可这几天看着二姨家的变化,我倒是想明白了——有些账算得太清楚,人就远了。以后咱们家的账,也别算太细。该让的让一让,该等的等一等,日子长着呢,人心比账本重。”
窗外砰的一声,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碎成满天星雨。又是一年团圆。
我搂紧周雅的肩膀,听着远处鞭炮声此起彼伏,心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那张借条已经不在我手上了,它躺在一个铁盒子里,跟几枚旧纽扣和一张老照片待在一起。那些年计较过的、纠结过的、说不出口的,都留在那个盒子里,锁上了。
日子往前走,一家人还在一个桌上吃饭,比什么都强。
年夜的热闹还没散干净,大年初一早上,鞭炮声又把人叫醒。我睁开眼,周雅还在旁边睡着,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半张脸。我轻手轻脚起了床,推开卧室门,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一排刚包好的饺子。
“醒这么早?”我妈头也不回,“一猜你就睡不住。面醒好了,馅儿也拌了,帮着包几个。”
我洗了手坐过去,拿起一张饺子皮,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说来也怪,搁往年,过年这天早晨我妈总要念叨几句二姨家的事——今年钱怎么还、王强有没有着落、二姨那硬脾气能不能改。可今天她一声没提,只专心捏着饺子褶,包出来的饺子一个赛一个好看。
我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妈,二姨家那事……”
“都过去了。”我妈打断我,把一只饺子搁进盖帘,“昨天饭桌上你二姨说啥你都听见了。她那个人要面子一辈子,能当着全家把那些话说出来,不容易了。往后她不提,你也别提,这就算真过去了。”
她说着又捏好一个饺子,顿了顿:“你二姨年轻时也是吃过苦的人。那时候你姥姥生病,她一个人伺候大半年,累得头发掉了一半。后来日子过起来了,性子却越撑越硬。有些账啊,心里明白就行,嘴上念多了,伤的是根子。”
我没再说话,低头包饺子。半晌,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二姨打来的。
她声音透亮,带着一股清晨的清爽:“晓啊,起来没?你表妹刚带着孩子过来了,王强说中午要烧两条鱼。你妈要是没事,你俩也过来吧,菜够。”
我捂着电话,看了一眼我妈。她手没停,嘴角却微微翘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行,二姨,我们一准到。我妈说要带她拿手的酱肉过去。”
“酱肉好啊!你叔就爱吃那一口,天天念叨你妈手艺。”二姨在电话那头笑着,声音里没有一丝勉强,像是真真切切地盼着人来。
挂了电话,我妈才开口:“你看,这不就对了么。”
中午到二姨家,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阳光正好。王强系着围裙在灶间忙活,满屋子鱼香肉香飘出来。王丽带着孩子蹲在院子里,教他拿菜叶子喂兔子。二姨坐在门槛上择韭菜,看见我们来,赶紧起身招呼。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意铺展开来,整个人年轻了不少。
饭桌上,王强端起一杯水,敬到我妈跟前:“大姨,以前是我不懂事,让家里操了那么多心。今年我踏实干,您隔三差五来瞧瞧,看我变没变样。”他说的一本正经,一家人都笑了。
我妈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看你表现。”
“您放心,您监督。”王强应得痛快,屋里屋外顿时被笑声撑满了。
那天下午从二姨家出来,太阳已经有了偏西的势头。我和周雅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久也没说话。快到家门口时,周雅忽然说:“我好像能明白你说的‘轻快’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我低下头看她。她仰起脸,眉眼在冬日阳光底下显得温柔而舒展:“从前我一想到你家这些事,心里就发沉,总觉得有一笔说不清的账悬在那里。可今天看着二姨坐在门槛上择韭菜,王强系着围裙烧鱼,家里热热闹闹的,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了。”
我握住她的手:“都没有了,就都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那年刚认识时一样好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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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嫂子借钱背后的真相,嫂子借钱怎样问她还钱
内容投稿:陈安松
内容审核:王钏屹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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