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清是被HR叫进办公室的。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水的抹布。HR李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表情是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带着歉意的公事公办。
"张清,公司最近在做架构调整,翻译组的情况你也知道,业务量下滑得厉害。"李姐推了推眼镜,"综合考虑下来,你这边……可能不太适合继续留任了。"
张清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攥着刚才在工位上改了一半的技术文档。那是一份德文设备的操作手册,八万多字,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把初稿啃下来,今天下午正对着一处专业术语卡壳。她看着李姐推过来的那份解约协议,上面"N+1赔偿"那几个字印得工工整整。
"为什么是我?"她问。
李姐的眼神闪了一下。翻译组一共六个人,张清不是资历最浅的那个,实习生小陈才来了半年;她也不是业务能力最差的那个,组里那位"关系户"王姐连虚拟语气都用不利索。但张清是唯一一个从来不给主管周洋"面子"的人——周洋让她周末加班她不去,周洋让她把活分给实习生她拒绝,周洋在群里转发的励志鸡汤她从不点赞。
"这是公司决定。"李姐说。
张清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拿起笔签了字。她把解约协议推回去,拿起自己那只用了六年的黑色双肩包,把工位上的东西往里一塞——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两本专业词典、一个马克杯。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双肩包扔在玄关,鞋都没脱就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纱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打开手机开始投简历。
第二天是周六。张清睡到自然醒,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打了两个鸡蛋,煎得边缘焦黄。她刚咬下第一口,手机就响了。
是老同事赵姐的语音:"张清你快看群!"
张清划开翻译组的微信群。消息已经炸了,几十条未读,往上翻了半天才理清楚前因后果——全球最大的工业设备制造商"汉斯集团"临时派了高级代表团来华考察,今天下午两点就要到公司总部,原本给这批外宾做同传的供应商出了状况来不了,周洋把翻译组剩下五个人全拉过去临时顶,结果发现局面根本兜不住。
原因很简单。汉斯集团的这帮人都是技术出身,讨论的内容涉及精密制造、自动化产线、设备参数,最关键的——他们是德国人,全程讲德语,而翻译组里剩下那五个人,三个英语方向、一个法语、一个日语,唯一能扛德语的是已经签了解约协议的张清。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周洋:"谁能顶上?之前张清做的那个手册,你们谁手上有存档?"
王姐:"我哪儿有啊,我就做做商务函。"
小陈:"周总我德语才B1……"
赵姐私下给张清发了条文字:"张清你看群了吗?周洋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刚在办公室看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转圈。"
张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煎蛋焦香,面汤烫嘴。她把那口面咽下去,又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回赵姐:"看了。"
赵姐秒回:"你管不管?"
张清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再等等。"
汉斯代表团下午两点到。张清一点五十的时候手机又开始响,这次是周洋本人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周洋"两个字,慢悠悠接了,语气平得像白开水:"喂。"
"张清!你在哪儿?"周洋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背景音里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的嗒嗒声和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嘈杂,"你能不能赶紧来公司一趟?汉斯的人马上到了,这边没人能做技术翻译,你之前那个手册看得最熟——"
"周总,"张清打断他,语气很淡,"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昨天签的协议,您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洋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气喘:"我知道,我知道昨天的事有点突然,但现在是紧急情况,你先过来帮个忙,忙完了我们再谈——"
"不接急单。"张清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张清甚至可以想象周洋此刻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出川字纹,手里那只他总随身带着的不锈钢保温杯大概已经被攥出了印子。过了好几秒,周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回语气软了一截:"张清,算我求你行不行?汉斯是咱们今年最大的客户,你之前不是还参与过他们的项目吗?这事儿要砸了,整个部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总,"张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昨天的解约协议上写的是'因公司架构优化被裁',盖了公章,合法合规。既然我能力不行被优化掉了,那公司自然有比我能力强的人顶着。您找别人吧。"
"张——"
张清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喝了一口水。窗外天气不错,阳光照进来铺了一地。她站在厨房里想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姐发消息:"他们到公司了?"
赵姐秒回:"到了!刚进会议室!周洋的脸已经绿了,他让王姐临时上去顶,王姐刚说了三句德语,对方那个老头儿直接皱眉摇头了,说'请换更专业的翻译'。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哈哈哈哈。"
张清对着屏幕弯了一下嘴角。她放下手机,去卧室换了件衬衫。浅蓝色,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件黑色开衫。她把头发扎起来,背上那只旧双肩包出了门。
从她家到公司地铁六站路,三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刚好两点五十,翻译组的微信群已经彻底炸锅了,最新一条是周洋发的:"谁能联系上张清?让她赶紧过来,工资三倍!"
张清站在公司楼下,回了一条:"三倍不够。"
群里瞬间安静了。过了大概十秒,周洋的私聊弹出来:"你要多少?"
"十倍。外加恢复职位并出具书面道歉,说明昨天的裁员是误裁。"
周洋那边沉默了半分钟。张清站在大厅门口的闸机外面,看着显示屏上的时间从14:53跳到14:54。她知道周洋没有选择。汉斯的CEO今天亲自来了,这位老先生在行业里地位极高,要是今天这笔合作因为翻译问题谈崩了,别说周洋保不住翻译组,他自己能不能留在公司都是个问号。
周洋的消息终于回过来:"恢复职位可以,道歉可以,十倍也同意。但你得保证今晚把谈判全程扛下来,后面还有晚宴。"
张清:"晚宴另算。"
周洋:"……行。"
张清进了大厅,刷卡过闸机——她的工卡还没注销。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她的影子,浅蓝衬衫黑开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六楼到了,电梯门开。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透出来。一个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男声正在用德语说话,语速不快但用词极专业:"……关于第三条产线的效率提升方案,我们认为现有的数据模型存在基础性偏差——"
门的另一边,王姐正对着面前的平板电脑满头大汗,嘴里挤出的德语磕磕绊绊:"Entschuldigung……bitte……"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旁边的周洋站在角落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手指捏着眉心。
张清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周洋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瞬,然后迅速压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张清没看他,径直走向会议桌的主位侧面,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朝那位德国老先生微微点头,开口是一口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的德语:"Herr Direktor, entschuldigen Sie die Verspätung. Ich bin Zhang Qing, die zuständige Übersetzerin für dieses Projekt. Wir können ab jetzt auf Deutsch weiterarbeiten."
("董事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张清,这个项目的负责翻译。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继续用德语推进。")
那位德国老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说了一句:"Endlich jemand, der Deutsch kann."("总算来了个会说德语的。")
张清笑了一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把刚才他们讨论的内容快速复述了一遍,确认自己跟上了进度,然后转头对周洋说:"周总,可以继续了。"
周洋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强撑着体面。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了面前的会议资料。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张清几乎全程无缝切换中德双语,从数据模型到产线效率,从供应链管理到年度预算,每一个专业术语她都精准地抛出去再收回来。那位德国老先生的眉头从皱到舒,最后甚至开了一个关于某台机器故障的玩笑,张清立刻翻了过去,满会议室的人都笑了。
晚宴是七点半开始。汉斯的CEO单独叫张清坐在旁边,跟她聊了整整二十分钟德国啤酒和中国白酒的区别。周洋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远远看着这边的谈笑风生,一杯红酒放在面前一口没喝。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清收拾好东西走到电梯口,周洋跟出来,站在她旁边。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空间安静下来。
周洋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跳动。他说:"张清,今天的事谢谢你。"
"收费的。"张清看着前方。
"我知道。"周洋顿了顿,"道歉的事,明天上午我发邮件抄送全部门。职位恢复,下周一来办手续。"
"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张清走出去,周洋在后面喊了一声:"张清。"
她回头。
周洋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你那个'不接急单'——以后有事商量着来,别一棍子打死。"
张清看了他两秒,转过身去,背对着摆了摆手,语气松散:"周总,您先把我昨天的解约协议追回来再说吧。"
她走出大厅。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她裹紧了开衫,把双肩包甩到肩上,朝地铁站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姐发来的消息:"听说明天周洋要发邮件给你道歉?全部门围观!我今晚已经在被窝里笑出声了!"
张清低下头回了一个"嗯"字,嘴角弯了弯。她走过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投在人行道上,走两步就踩着自己的影子尖。她忽然觉得今天晚上的风不冷,甚至有一点干净利落的、让人想吹口哨的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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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
内容投稿:明延昭
内容审核:李程梁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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