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蹲在茶几边,把儿子买房要用的钱一笔一笔码开。
存折、定期存单、几张银行卡的余额小纸条,在玻璃茶几上摆了长长一排。
我用指尖点着纸条上的数,心里默算,还差一截。
门铃响的时候,我手顿了一下。
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这个点来的人,多半没好事。
我没急着应,先把茶几上的存单和纸条一股脑扒进抽屉,又把抽屉推到底,听见咔嗒一声锁舌弹回来,才直起身往门口走。
猫眼里,表妹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果篮,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
她老公站在她身后半步,手背在身后,脸绷着,眼睛直盯着我家门牌号。
我盯着猫眼多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像来还钱的。
我开了门,脸上先堆了点笑。
“哟,你们怎么来了?”
表妹把果篮往鞋柜上一撂,塑料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换鞋的动作挺快,嘴里先开了口:“姐,听说你们家要买房了?”
我心里那点笑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儿子买房的事,我前阵子只在我妈那边提过一句。
消息传得还真快。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没关死,留了一道缝。
客厅里刚收拾过,沙发上还搭着我早上叠的毯子。
表妹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间,她老公坐在旁边,两人都没碰水杯。
我给他们倒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
“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我先开口,装作不知道来意。
表妹搓了搓手,眼睛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我脸上。
“这不是听说大侄子要买房嘛,我们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她说得客气,语气却飘。
我没接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绕了两句家常,她话锋一转。
“姐,你也知道,我们家那小子也老大不小了。
最近处了个对象,女方那边说,没房子不结婚。
我们两口子攒了点,可首付还差不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手指扣着杯子边缘,没说话。
四年了。
四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说孩子上学要择校,差一笔钱,周转半年就还。
这一周转,就是四年。
见我不吭声,表妹往前探了探身子。
“姐,我知道你手头宽绰,大侄子买房也不差这一点。
你先借我们八万,等我们缓过来,肯定还你。”
八万。
我心里冷笑一声。
四年前那笔五万,到现在连个响都没有,这回倒好,直接张嘴要八万。
我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她。
“先不说借不借的事。
四年前那五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表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嘴角抽了抽,眼神躲开我,落在茶几的水杯上。
“姐,你看你,怎么还提以前的事。
那不是当时难嘛,这几年我们也不容易。”
“不容易?”我盯着她,“谁容易?
我儿子买房还差二十万,我天天在家算钱算到睡不着。
你不容易,就能欠着钱四年不提?”
表妹脸涨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她老公,突然把手里的水杯往茶几上一顿。
水溅出来一点,落在玻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姐,话不能这么说。”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粗。
“都是亲戚,谁家没个难处。
你儿子买房是大事,我们家孩子结婚就不是大事了?
你手头那么宽裕,先借我们应应急怎么了?
那五万块钱,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
合着欠我钱的人不急,我要债的反倒成了小气的?
我压了压火气,伸手拉开旁边的边柜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四年前的转账回执单,还有当时她发的借钱短信截图,我都打印出来了。
我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推到他们面前。
“四年前的转账记录,我都留着。
当时说好了半年还,现在四年了。
旧账不清,新账免谈。
你们要借钱,先把那五万还了再说。”
表妹老公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碰,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我坐在小凳子上,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却有点出汗。
表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
“姐,你看你这是干什么,还把东西都翻出来了。
我们又不是不认账,就是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你先借我们八万,等我们房子定下来,慢慢还你行不行?
连本带利,一起还。”
“慢慢还?”我笑了一声,“四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信了你一次,等了四年。
你现在让我再信你一次,再等几年?”
表妹老公突然站了起来,个子挺高,站在客厅里显得有点压人。
“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什么叫信一次等四年?我们是赖账的人吗?
这不都是家里困难嘛。
你要是真不念这点亲戚情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着,伸手拽了表妹一把。
“走,人家不借,我们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表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赶紧站起来,眼睛却还看着我,像是还想再说两句。
我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风从楼道里吹进来,带着点楼下绿化带的青草味。
“慢走。”我站在门边,没动。
表妹老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
他抬脚出门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表妹跟在后面,走得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姐,你再想想。”
我没应声,看着他们俩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表妹还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合上,指示灯往下跳。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鞋柜上的果篮还放在那儿,红的绿的水果装了满满一篮。
我盯着那个果篮看了几秒,没动。
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点余温,溅出来的水迹已经干了大半。
那个装着转账记录的信封,还安安静静躺在玻璃面上。
我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指尖摸着纸的边缘。
四年了。
这四年里,我不是没催过。
第一年年底,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孩子刚交了学费,手头紧,再缓缓。
第二年过年走亲戚,我当着我妈的面提了一句,她当场就红了眼,说我逼她。
我妈还悄悄拉我袖子,说都是亲戚,别催太急,她心里有数。
第三年,我就再也没提过。
我想着,她要是真有心,总会还的。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还钱,是再借八万。
我把信封重新放回边柜抽屉里,推到底。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妈”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电话是来干什么的。
手机响到第三声,我才接起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表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在家跟她翻了脸。”我捏着手机,没吭声。我妈又补了一句:“她说你连转账记录都翻出来了,非要她还那五万。你说你,好好的提那个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心里堵得慌。四年了,我一次都没跟我妈说过催债的事,就是怕她夹在中间为难。可今天表妹两口子前脚刚走,后脚电话就打到我妈那儿去了,这告状的速度,比我关门的动作还快。
“妈,我不是翻旧账。”我压着嗓子说,“她欠我五万,四年了,一分没还。今天又上门要借八万,我儿子买房还差二十万,我哪来的钱借她?”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可你表妹也不容易。她男人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家里钱都攥在他手里,表妹自己说了不算。你逼她,她也拿不出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点火苗又往上蹿了蹿。不容易?谁容易?我儿子要买房,我天天蹲在茶几边上一笔一笔算钱,算到晚上睡不着觉。她一句不容易,就能把四年前的账一笔勾销?就能再张嘴借八万?
“妈,你别劝了。”我说,“这钱我肯定不借。她先把那五万还了,咱们再谈别的。”
我妈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老公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餐桌边发呆,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昨晚没睡好?”我摇摇头,把手机递给他看。一晚上,表妹发了三条微信,都是长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她老公也发了一条,就几个字:“姐,你再考虑考虑。”
我老公皱着眉听了一条语音,表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家里真拿不出钱,孩子婚期都定好了,女方家里催得紧,要是买不上房,这婚事就黄了。我老公把手机放下,看着我:“你怎么想?”
“我不借。”我说,“四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说孩子要择校,差一笔钱,周转半年就还。结果呢?四年了,连个响都没有。现在她儿子要结婚,又来借八万,我要是再借,那就是往同一个坑里跳第二次。”
我老公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五万,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苦笑了一声,“我还能怎么办?打官司?我没那个精力。报警?人家又没说不还。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傻子,欠我的钱,我心里一直记着账。”
我站起来,走到边柜前,拉开抽屉,把那个旧信封又拿了出来。四年前的转账回执单,纸张已经有点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把它摊平在餐桌上,指尖划过上面那串数字。五万,整。当时转账的时候,我还特意多转了两百,凑了个整数,想着都是亲戚,别让人家觉得我小气。现在想想,那两百块真是白瞎了。
“你说,她要是真还了这五万,我该不该再借她?”我问老公。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放下水杯:“你先算算账。她要是还了五万,你儿子那边还差二十万,这五万填进去,也就是个零头。你要是再借她八万,你手里就少八万,你儿子那边就更紧了。这笔账,你自己算。”
我坐在餐桌边,拿过一张纸,用笔把数字写下来。四年前借出去五万,这次她开口要借八万,我儿子买房还差二十万。我手里的存款,加上定期存单,一共也就三十来万,还是我和老公攒了十几年的。要是真借她八万,我手里就剩二十来万,儿子买房那二十万缺口,刚好把我掏空,一分不剩。要是那八万再像五万一样拖四年,我儿子这房就别想买了。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得跟白纸黑字似的。我拿笔在那三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抬头看着老公:“不借。她这八万要是借出去,咱家就真被掏空了。”
我老公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儿子买房是大事,不能因为亲戚情分,把自家的事耽误了。”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猫眼边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表妹又来了,这回她一个人来的,没拎果篮,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站在门口,没按第二遍铃,就低着头站着,像棵被雨打蔫了的白菜。
我回头看了老公一眼,他冲我点点头,意思是让我自己拿主意。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表妹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姐,我求求你了,你就再帮我这一回吧。我儿子那对象说了,要是这个月定不下来,她就要跟别人好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又来求你。”
她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我面前递:“这是我攒的两千块钱,你先拿着,算是还你一点。剩下的,我慢慢还,行不行?”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沓现金,用皮筋捆着,看着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两千块。四年了,她头一回还钱,还了两千。我盯着那两沓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表妹,”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两千我收下,算你还的利息。但那五万本金,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表妹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姐,我这不是先还你一点嘛,剩下的,等我儿子婚事定了,我肯定想办法。”
“你儿子婚事定了,你就更没钱了。”我说,“你算算,你儿子结婚要买房,要彩礼,要办酒,哪一样不要钱?你拿什么还我?”
表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指尖捏得发白。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四年了,我催过,等过,失望过,现在她已经站在我面前,拿两千块来还我五万的账,还要我再借她八万。
“表妹,”我说,“我不是不念亲戚情分。可你也得替我想想。我儿子要买房,我手里就这么多钱,借了你,我儿子怎么办?”
表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姐,我知道你难。可我也是真没办法了。要不……要不你先借我三万?我保证,两年之内肯定还你。”
三万。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刚才还八万呢,这会儿就降到三万了。她这讨价还价的架势,跟菜市场买菜似的。我没接话,转身走到餐桌边,把那张写着三个数字的纸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我说,“四年前你借了五万,没还。今天你又来借,先是八万,现在是三万。我儿子买房差二十万,我手里一共就三十来万。你说,我该借你吗?”
表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她老公的电话这时候打了过来,她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变了变,把电话挂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姐,他说……他说要是借不到钱,这婚就不结了。”
我看着她,没吭声。她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垂在身侧,两千块钱的现金在袋子里晃荡。我忽然觉得,这四年,我跟她之间那点亲戚情分,早就被这笔账磨得差不多了。不是我不念情,是她从来没把我的难处当回事。
“表妹,”我说,“你先回去。这两千我收下,算你还的利息。那五万本金,你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还我。等你还清了,咱们再谈借不借的事。”
表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走到电梯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怨,又带着点不甘。我没应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塑料袋,皮筋勒得手指有点疼。
我老公走过来,接过那个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两千块。她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说话,走到餐桌边坐下,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三个数字。五万,八万,二十万。五万是旧账,八万是新的,二十万是我儿子的房款缺口。这笔账,怎么算,都不能借。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有点急:“你表妹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把她赶走了。她还说,她老公在家发火,说要跟她离婚。你说这事闹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阴了,好像要下雨。我深吸了一口气,跟我妈说:“妈,你别管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她欠我的钱不还,还来借新的,我要是再借,那就是害她,也是害我自己。”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那口气,憋了四年,终于在今天,算是吐出来了一半。另一半,还压在那五万块钱上,压在她老公那句“你儿子买房也不差这点”上。
我老公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别想了。儿子那边还等着咱们凑钱呢。这周去看看那个楼盘,把首付的事定下来。”
我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和了一点。我站起来,走到边柜前,把那个旧信封重新放回抽屉里。这回我没推到底,留了一道缝,像是给自己留了个念想——这账,还没完。
我原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表妹那两千块钱被我锁进抽屉,跟那个旧信封并排放着。一个装着四年前的转账回执,一个装着四年后头一回还来的利息。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是这四年里我们之间仅剩的一点实底。
可第二天中午,我妈没打招呼就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菜,说顺路来看看我。我一看她那脸色就知道,不是顺路。她坐在沙发上,把菜往茶几底下一放,眼睛先往我边柜那儿瞟了一眼,才开口:“你表妹昨晚给我打了一晚上电话。她那个男人,把家里门都摔了。”
我没接话,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我妈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表妹到底是我娘家人,她要是真离了婚,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撑着门框,看着我妈。她头发白了不少,眼皮也耷拉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我心里清楚,我妈不是来替表妹要钱的,她是怕。怕亲戚之间闹僵了,怕娘家那边说她不中用,怕我落个“心硬”的名声。
“妈,”我说,“她要离婚,是她自己家的事。她男人摔门,也不是我让他摔的。她欠我五万,四年不还,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我妈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也不是说不让你问。可你表妹现在拿不出钱,你逼她也没用。你儿子买房,我这儿还有两万,你先拿去用。你表妹那五万,等她缓过来再还,行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我妈都六十多了,退休金一个月没几个钱,这两万估计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要是拿了这钱,那才是真把这事闹大了。
“妈,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我不是逼她,我是想让她明白一个理儿。借钱还钱,天经地义。她不能一边欠着我的钱,一边还来借新的。更不能让她老公站我家里,说我不念亲戚情分。这四年,我念的情分还少吗?”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搓着裤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跟她断了?”
“断不断,不在我。”我说,“在她。她要是能把那五万还上,我照样认她这个表妹。她要是还想用亲戚情分压我,那这情分,不要也罢。”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劝。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突然回头说了一句:“你表妹她男人,昨天给你发那条短信,你看了没?”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手机里那条没点开的信息。我摇摇头。我妈说:“那你看看吧。他那人,嘴上硬,心里也怕。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我妈走后,我回到屋里,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短信,点开。只有一行字:“姐,那五万我们认,可现在我们拿不出来。你要是不借,孩子那边真就黄了。算我们求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我承认,看到“那五万我们认”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可再往下看,“算我们求你”,我反而清醒了。求我?四年前我借她钱的时候,她怎么不求自己省着点花?这四年里,她怎么不回来跟我说一句“姐,那钱我还不上,但我心里记着”?现在她儿子要买房,她来求我。她求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钱。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户边。楼下,我妈正慢慢往小区门口走,背有点驼,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我看着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事闹到最后,最难受的人,是我妈。
晚上,我儿子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一个文件袋放在餐桌上,说楼盘那边催着交意向金了。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户型图和一张认筹单。我儿子站在旁边,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妈,我算过了,首付加上税费,还差十八万。你跟爸这边能凑多少?”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张认筹单,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遍。我手里的存款,加上定期存单,一共三十三万。儿子要十八万,我还能剩下十五万。这十五万,是我和老公的养老本,也是这个家最后的底。要是表妹那五万还回来,我手里就是二十万,可如果那五万不还,我也不能为了等她,耽误儿子的事。
我老公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儿子,说:“先交意向金。首付的事,咱们明天去银行把定期取出来,凑齐了交上。”儿子听了,连说了好几个好,转身就回房间打电话去了。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张认筹单拿起来,看了又看。我老公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别想了。儿子的事先办。表妹那边,她不还,咱也不要了。就当那五万,买了四年的教训。”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很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我知道他是怕我钻牛角尖,怕我为了那五万块钱,把自己气出病来。可我心里清楚,那五万,不是钱的事。是这四年里,我每次想起来都憋得慌的那口气。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我妈那儿。我妈正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对面,帮她把豆角一根一根掰断。俩人谁也没提表妹,就聊些家长里短。临到中午,我妈忽然说:“你表妹昨晚给我发微信,说她把家里那辆旧车挂出去卖了。”
我手一顿,抬头看她。我妈没看我,低头继续择菜:“说是能卖个三万多,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等年底她男人发了奖金再还。”
我没说话,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下。三万,加上之前那两千,就是三万二。还差一万八。四年了,她终于肯还了,可这还法,还是跟挤牙膏似的。
“妈,”我说,“她要是真还,我收着。可她要是想用这三万二,再跟我借八万,我还是那句话,不借。”
我妈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起身去厨房。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盆里那堆绿油油的豆角,心里忽然没那么堵了。至少,她开始还了。哪怕慢,哪怕少,至少她没再装没事人。
那天下午,表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她声音很轻,像是刚哭过:“姐,我把车挂出去了。这两天有人看车,谈好了就先还你三万。剩下的,我年底还你。你看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她没等我说话,又补了一句:“我老公说,那八万我们不要了。他说他昨天不该在你家说那些话。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不是因为她男人说了软话,是因为她终于肯把还钱这件事,放在借钱前头了。
“行。”我说,“三万你先还。剩下的,你年底还。我不催你,但你自己记着,这账清了,咱们还是亲戚。清不了,以后别跟我提钱。”
表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抖。我没再多说,挂了电话。窗外的天阴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点雨前的凉意。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边柜上那道没推到底的抽屉缝,慢慢走过去,把抽屉拉开。
旧信封还在。那两千块钱还在。我把信封拿起来,把那张四年前的转账回执单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五万,整。我把它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回抽屉。这回,我把抽屉推到底,咔嗒一声,锁上了。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走到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楼下的树被风吹得直晃。我老公从卧室出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我肩上:“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四年,总算有个头了。”
我老公没说话,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雨下得挺大,小区里的路很快湿成一片。远处有个人打着伞跑过去,像是赶着回家。我儿子在屋里喊了一声:“妈,意向金我转过去了啊,明天去交首付。”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他房间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天阴得厉害。可我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五万旧账,还了两千,卖车再还三万,剩下一万八,年底结清。八万新债,没借。儿子那边,十八万缺口,明天去取定期,凑齐交上。
我推开儿子房间的门,他正坐在电脑前,把户型图放大,指着阳台跟我说:“妈,你看这儿,以后给你放个躺椅,你没事就坐这儿晒太阳。”我走过去,看着屏幕上那套房子,心里那口憋了四年的气,终于吐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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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借钱说一会给我还不还怎么要,借了钱说马上还但就是不还
内容投稿:吕雅
内容审核:唐菲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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