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旧账叠新愁
堂妹欠我五万块,五年了,一分没还。今天她儿子买房差首付,又上门来借。我说先还旧债,妹夫当场翻了脸。
说起这门亲戚,得从我们两家的渊源讲起。堂妹是我二叔家的闺女,小我三岁,从小一块儿在爷爷奶奶的老院子里长大。二叔走得早,堂妹十五岁那年,二婶改嫁到了外省,堂妹就跟着爷爷奶奶过。我爸妈看她可怜,逢年过节叫她来家里吃饭,我穿小的衣裳、用旧的文具,也都紧着她。那些年,我真心把她当亲妹妹待。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堂妹中专毕业,在城西一家药店当营业员。我那时候刚结婚,丈夫在建筑公司做技术员,我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比堂妹强些。她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有时候拎点水果,有时候空着手,坐一会儿就走。丈夫私下跟我说过,你堂妹来就来,别每次都留饭,咱家也不宽裕。我说她一个人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五年前那个冬天,堂妹忽然上门,眼睛红红的,说药店盘账差了钱,老板让她赔,不然就报警。她借遍了同事朋友,还差五万。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捂着嘴哭,说姐你得救我,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我心软了。丈夫不同意,说五万不是小数目,她拿什么还?我说她是我妹,总不能看着她出事。丈夫拗不过我,从我们准备换房的首付款里挪了五万出来。堂妹千恩万谢,写了张借条,说两年内一定还清。
借条写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钱没见着一分。
头两年,我体谅她工资低,不好意思催。第三年,我提了一嘴,她说手头紧,再缓缓。第四年,我又提,她眼圈红了,说姐你是不是不信我。我心一软,又搁下了。第五年,我女儿要上初中,想换个学区房,首付差一截,我才正式跟她开口。她说回去跟妹夫商量,这一商量,又是大半年没回音。
妹夫是堂妹三年前结婚的对象,在城北开一家小汽修店,人看着老实,话不多,但心里有本账。堂妹结婚后,家里的钱都是妹夫管着,堂妹在药店上班,工资不高,花销却不小,每月工资到手没几天就见了底。我催堂妹还钱那几回,她总说“回去跟他说”,但每次都没下文。
今天堂妹来,穿得比往常光鲜,拎了箱牛奶,一进门就笑,说姐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让她坐,倒了水。她东拉西扯了半天,从孩子成绩聊到最近菜价,最后绕到了正题。
她儿子今年二十四,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必须有房才能结婚。小两口看中了城南一套小两居,首付差十五万。堂妹把家里积蓄全掏出来,还差八万。她找我,想再借八万。
我听完,没立刻接话。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我起身去关火,回来坐下,看着她。五年了,她从来没主动提过那五万块。今天来借钱,也是先聊东聊西,最后才说正事。
“小琴,”我说,“五年前那五万,你先还了,咱们再谈新的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姐,那五万我一直记着呢。这不是手头一直紧嘛,等儿子这事办完,我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想了五年了。”我说,“你儿子买房是大事,我女儿上学也是大事。那五万块,当年是我们准备换房子的首付。五年了,房价涨了多少你知道吧?”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又开始泛红:“姐,你就再帮我这一回。等孩子结了婚,我们两口子慢慢还,连本带利……”
正说着,门响了。丈夫下班回来,身后跟着妹夫。妹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他进门看见堂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脸色变了变,把酒放在桌上,坐到了堂妹旁边。
丈夫看了我一眼,我简单说了情况。丈夫皱起眉,没急着表态。妹夫听完,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
“嫂子,”他说,“五年前那五万,我知道。小琴跟我结婚的时候提过。但这钱是她婚前借的,按说跟我没关系。不过既然成了一家人,我不推。这钱我们还。但今天这八万,你要是愿意借就借,不借我们也不强求。亲戚之间,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那五万块,小琴当年借的时候没跟我商量,花在哪儿了我也不知道。我可以认这笔账,但得给我时间。你要是拿这个卡今天的事,那我们转身就走。”
堂妹在旁边拽他袖子,让他别说了。妹夫没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丈夫开口了,声音不高:“妹夫,话不是这么说的。五万块是五万块的事,八万是八万的事。旧账不清,新账没法开口。你刚才说那五万跟你没关系,又说可以认——到底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妹夫脸色沉了沉。堂妹赶紧打圆场:“哥,嫂子,你们别吵。是我不好,我……”
“你别说话。”妹夫打断她,然后看着我和丈夫,“这样,那五万,我年底前先还两万。剩下的明年还清。今天的八万,你们要是愿意借,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不愿意,我理解。但我不接受拿旧账压新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堂妹清醒得多。他知道那五万躲不过去,但他不想被拿捏。他在划一条线——旧账认,新账另算。
我还没开口,丈夫先说了:“妹夫,你的态度我明白了。这样,那五万你年底前还两万,剩下三万明年六月前还清,写个字据。今天的八万,我们商量一下再给你回话。”
妹夫点点头,站起来,拉了拉堂妹。堂妹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妹夫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关上后,丈夫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我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想?”他问我。
“那五万,她当年说药店盘账差钱,我信了。今天妹夫说不知道花在哪儿了,你觉得她那会儿到底干什么用了?”
丈夫吐了口烟:“不管干什么用了,借条在,就得还。至于借不借新的——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旧账不清,新的别想。”
我点点头。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堂妹和妹夫走出单元门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长长的。妹夫走在前面,步子快,堂妹小跑着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大概就是五万块。
第二章 老宅拆迁事
堂妹借钱的事还没理出头绪,老家那边又传来消息——爷爷奶奶留下的老院子,要拆迁了。
消息是三叔打来的。三叔在老家镇上开小卖部,消息灵通。他说镇上规划要修一条新公路,正好穿过老院子那片,拆迁补偿方案已经下来了,按宅基地面积算,那个院子少说能补八十多万。
八十多万。这个数字在亲戚群里炸开了锅。
老院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两位老人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房子按法定继承,我父亲、二叔、三叔三家平分。二叔走得早,他那份由堂妹继承。三叔一直在老家,院子里的空房他占着放货。我们家在城里,平时不怎么回去,但逢年过节也会去老院子看看,给爷爷奶奶上炷香。
父亲接到三叔电话那天,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他今年六十七,退休五年了,退休金不高,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笔拆迁款,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二叔那份,按理说该给堂妹。”父亲掐灭烟头,跟我商量,“但堂妹那五万块还没还你,这笔账得算清楚。”
我说:“爸,那是两码事。老院子的继承权是爷爷奶奶留下的,那五万是她跟我之间的债。”
父亲摆摆手:“亲戚之间哪有那么清的账。她欠你的,从拆迁款里扣出来就是了。”
我没接话。父亲的想法很简单——趁这次拆迁,把该理清的都理清。但我知道堂妹的性子,到嘴的肉让她吐出来,没那么容易。
果然,隔天三叔又打来电话,说堂妹和妹夫已经回老家了,正在院子里丈量面积。三叔在电话里压低声音:“你堂妹说,那院子她爸也有一份,她要拿四分之一。还说当年爷爷奶奶生病,她妈伺候过,得多分一份。”
父亲挂了电话,脸色铁青。我妈在旁边听着,气得手发抖:“她妈伺候?她妈改嫁走了多少年了?老人生病住院,是谁出的钱?是谁跑前跑后?”
那些年爷爷奶奶生病,二婶早就改嫁了,堂妹还在上学。医药费、住院费,全是我父亲和三叔凑的。堂妹中专毕业以后,药店上班那点工资,自己花都不够,更别提给老人花钱了。这些事,亲戚们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当面提。
第二天,父亲让我跟他回一趟老家。丈夫请了假,开车送我们。路上父亲一句话没说,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亲兄弟的孩子,本该互相扶持,如今却要坐到一张桌上争家产。
到老院子的时候,堂妹和妹夫已经在了。三叔也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烟。堂妹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卷尺,妹夫在旁边拿本子记数。看见我们进来,堂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堆起笑:“大伯来了,哥,嫂子。”
父亲嗯了一声,走到三叔旁边坐下。我站在父亲身后,打量着这个老院子。墙角的石榴树还在,结了满树青果子。堂屋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贴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
三叔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人都到齐了,说说怎么办吧。拆迁办的人说了,下个月签协议,钱一次性打过来。这个院子,按法定继承,三家平分。大哥一份,我一份,二哥那份——小琴继承。”
堂妹立刻接话:“三叔,我爸那份是四分之一。这院子四间房,我爸当年也出钱盖了。”
三叔看了她一眼:“你爸出钱盖房?那是哪年的事?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几岁?”
堂妹涨红了脸:“反正我爸那份不能少。”
妹夫在旁边拉她袖子,她甩开了。妹夫开口了,语气比堂妹缓和些:“三叔,大伯,我们不是来闹的。该我们的一份,我们拿。不该我们的,我们也不多要。但这院子我爸确实有份,这是事实。”
父亲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堂妹,声音很平:“小琴,你爸那份,没人说不给你。但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五。你上中专的学费谁出的?你爷爷奶奶生病住院的钱谁掏的?你结婚的时候,你妈没回来,是谁给你添的嫁妆?”
堂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父亲继续说:“这些事我不跟你算,因为我是你大伯,应该的。但今天你把账算这么清,那我也跟你算一笔——你哥嫂那五万块,你什么时候还?”
院子里安静了。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堂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跟她昨天坐在我家沙发上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妹夫站出来说话了:“大伯,那五万我们认。昨天我跟哥嫂说了,年底先还两万,剩下的明年还清。这个不赖。”
父亲点点头:“好,你认就行。那拆迁款的事,按法定继承来——三家平分。你爸那份归你,没二话。但你爸那份里的四分之一,是当年老人看病欠的账,这个从你那份里扣。扣多少,把账本拿出来算。”
三叔从屋里翻出个旧账本,上面记着爷爷奶奶最后那几年看病吃药的每一笔开销。父亲和三叔各垫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堂妹那份该摊的,算下来是三万出头。
堂妹看着那个账本,眼圈红了。妹夫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了句:“行,该扣的扣。”
那天从老院子出来,天快黑了。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慢,背有些驼。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酸酸的。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今天在侄女面前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堂妹和妹夫落在最后。妹夫走得快,堂妹小跑着跟着,和昨天在我家楼下一样的步子,一样的距离。只是这回,妹夫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了她一下,两个人并排走出了院门。
那半步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第三章 各有各的账
老院子的事定下来之后,父亲像卸了块石头。回家路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噜打得响。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父亲迷迷糊糊接了,说了句“按法律来的”,又睡过去了。我妈在那头叹气,说“你爸这辈子就吃亏在心软”,挂了电话。
堂妹那边消停了几天。周末我去菜市场,碰见她药店的同事,闲聊了几句。那同事说堂妹最近请了好几天假,说是回老家办事,药店扣了她满勤奖。我说她家里有事,应该的。那同事撇撇嘴,说了句:“她家的事可真多,上个月还跟老板预支了半个月工资。”
预支工资?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接话。
回家我跟丈夫提了一嘴。丈夫正在修阳台的水龙头,扳手拧了两下,头也没抬:“预支工资干什么?她儿子买房的事?”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凑首付吧。”
丈夫放下扳手,擦了擦手:“她家那房子,首付差八万。如果她连工资都预支了,那说明手头是真的紧。但再紧,旧账也得先还。”
我嗯了一声。这话丈夫说了好几遍,每次都是一个意思——旧账不清,新账免谈。我明白他的道理,但心里总有个疙瘩。堂妹毕竟跟我一块儿长大,小时候她没了爸,我妈给她做棉袄,我给她扎辫子。这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可那五万块,也不是小数目。我女儿明年上初中,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截。丈夫的腰不好,厂里效益下滑,他那个岗位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我幼儿园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刨去开销剩不下多少。五万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实打实的底气。
周一下午,堂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想约我吃个饭,就我们俩。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定在幼儿园附近一家小面馆。我到的时候,堂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她把牛肉那碗推给我,自己端起素的。
“姐,”她挑起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老院子的事,我知道我爸那份该扣。三万多,我认。但这钱从拆迁款里扣,那五万块……我能不能缓一缓?”
我放下筷子:“小琴,你跟我说实话,五年前那笔钱,你到底干什么用了?”
她筷子停在半空,面汤滴在桌上。她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搓了搓,半天才开口:“姐,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那会儿……那会儿我处了个对象,不是现在的妹夫。那人说做生意缺本钱,让我帮忙凑。我手里没钱,就从你这儿借了。后来生意赔了,人也跑了。我没办法,才编了药店盘账的瞎话。”
我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慢慢攥紧了。
“五年了,你一直瞒着我?”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面碗里:“我不敢说。你知道了肯定骂我。后来跟现在的妹夫结婚,他问我有没有外债,我没敢提这笔。直到去年你催我还钱,我才跟他坦白。他把我骂了一顿,说这钱必须还,但家里他管钱,得慢慢来。”
我靠回椅背上。面馆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但我心里凉了半截。五万块,我以为她真是遇到难处了,结果是被男人骗了。五年了,她一个字没提,让我傻等着。
“小琴,”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遇到事不跟我说实话,借钱的时候哭两声,钱到手了人就不见了。五年,你哪怕跟我说句实话,我也不至于这么寒心。”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面馆老板往这边看了两眼,没过来。我坐了一会儿,等她哭完了,说了句:“面凉了,吃吧。”
她擦了擦眼睛,端起碗,小口小口吃面。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小时候她摔了跤,也是这样,坐在地上哭,我拉她起来,给她拍身上的土。那时候她哭完了就笑,现在哭完了,笑不出来了。
“那五万块,年底先还两万。”我说,“剩下的,你跟妹夫好好过日子,慢慢还。我不催你。但有一条——以后有事,跟我说实话。再骗我一次,咱们亲戚都没得做。”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事情跟丈夫说了。丈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她也不容易。但钱是钱,情是情,得分清。”
我嗯了一声。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在旁边打呼噜,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衣柜上。那个衣柜里,还放着堂妹小时候的一张照片——我们俩在爷爷的院子里,她扎着两个小辫,我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张照片,跟那五万块一样,都是过去的事了。
第四章 亲情绑成结
堂妹坦白之后,妹夫那边有了动静。过了两天,他给我丈夫打了个电话,说想当面聊聊。约在小区门口的茶馆,两个人坐了一下午。丈夫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松快些。
“妹夫说,那五万他认。年底前先还两万,剩下的明年六月前还清。另外,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小琴那事,他替她道歉。他说他也有责任,结婚的时候没问清楚。”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还说什么了?”
丈夫喝了口水:“他说他汽修店这两年生意一般,但还两万没问题。他还说,儿子买房那八万,他们不借了。让孩子自己想办法。”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不借了?
“他自己说的。说不能再让亲戚为难。孩子二十好几了,该自己扛事了。”丈夫放下杯子,“我觉得妹夫这人,比小琴靠谱。”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松了一点。
周末父亲来家里吃饭。我妈包了饺子,父亲带了瓶酒。饭桌上,父亲问起堂妹那五万块的事,我如实说了。父亲捏着酒杯,想了想,说了句:“妹夫这人行。能认账,能扛事,比小琴强。”
我妈在旁边接话:“那孩子买房的事,真不借了?”
“不借了。”我说,“妹夫说的。”
我妈点点头,给我爸夹了筷子菜,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小琴也是可怜。十五岁没了爸,妈又走了,跟着爷爷奶奶过。小时候来咱家,看见你穿新衣裳,她眼睛都直了。我那会儿就想,这孩子命苦,能帮就帮点。”
父亲放下酒杯:“帮是帮,但不能帮成仇。你帮她十回,一回不帮,她就记恨你。这叫什么?这叫升米恩斗米仇。”
我妈瞪了他一眼:“就你道理多。”
父亲不说了,闷头吃菜。我给他们添了汤,坐在旁边听着。窗外是幼儿园放学的点,孩子们叽叽喳喳从楼下跑过。我女儿也快放学了,丈夫去接她,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父亲吃完饭后,把我叫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我一看就知道是钱,赶紧推回去。父亲硬塞到我手里:“这里是两万。你拿着,凑首付用。那五万块,小琴还了你就收着。不还,你也别堵心里。亲戚之间,账要算,但别算成仇人。”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发烫。父亲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年轻时在工地上落下的老毛病。我看着他推门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腰板挺直,能把我举过头顶。
他老了。
那天晚上,我把父亲给的两万块钱放进衣柜的抽屉里。抽屉最里面,压着堂妹那张借条,五万整,写得歪歪扭扭,落款日期是五年前。我把借条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磨破了。
丈夫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爸给的?”
“嗯。”
“收着吧。”他说,“爸的心意。”
我把抽屉关上,转身看着他:“你说,亲戚之间,到底该怎么处?”
丈夫想了想,说了句:“有来有往,有借有还。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别把情分当本分,也别把本分当仇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闷葫芦有时候说话挺在理。
第五章 社区调解会
妹夫答应年底还两万,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五万拖了五年,谁知道这两万会不会又拖成空头支票?丈夫说,要不找个中间人做个见证,把还款计划白纸黑字定下来。
我想到了社区调解员。上次羊腿那事,社区的调解员帮了大忙。这次虽然不是家务事,但涉及债务纠纷,调解员应该也能帮上忙。
我给社区打了个电话,调解员说可以组织一次调解,但需要双方自愿。我联系了堂妹和妹夫,妹夫一口答应了,堂妹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
调解定在周三下午。社区调解室里,长桌两边各坐一方。我和丈夫坐一边,堂妹和妹夫坐对面。调解员还是上次那位女同志,她翻了翻我们提供的借条和还款计划,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始调解。
“欠款五万,拖欠五年,这个事实双方都认可吧?”调解员问。
堂妹点头,妹夫也点头。
“妹夫提出年底前还两万,剩下三万明年六月前还清。这个方案,债权人这边同意吗?”
我看了一眼丈夫。丈夫说:“同意。但要加一条——如果逾期不还,我们保留走法律程序的权利。”
妹夫脸色变了变,但没反驳。调解员把这条写进协议里,又补充了一条:如果提前还清,可以减免部分利息。堂妹和妹夫对视一眼,妹夫说:“不用减免,该多少还多少。”
调解员点点头,把协议打印出来,双方签字。堂妹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妹夫签得干脆。签完字,调解员把一份协议递给我,一份递给堂妹。她说了句:“亲戚之间借钱,最怕的就是抹不开面子。今天把话说明白,把字签清楚,往后谁也不欠谁,关系反而好处。”
堂妹低着头,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妹夫站起来,跟我丈夫握了握手,说了句:“哥,嫂子,以前的事对不住。往后看。”
丈夫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从调解室出来,四个人站在社区门口。春天的风暖和了,路边的行道树冒了新芽。堂妹站在妹夫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欲言又止。妹夫看了她一眼,跟我说了句:“嫂子,那五万的事,其实小琴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不说,我也没逼她。我想着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陪她一起还。这一等就是三年。”
我愣了一下。妹夫继续说:“她这人胆子小,遇到事就躲。我骂过她,也劝过她。现在好了,账认了,字签了,心里踏实了。”
堂妹在旁边拽他袖子,眼睛红红的。妹夫没再说下去,拉着她走了。这回两个人并排走,步子一致,肩膀挨着肩膀。
我和丈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丈夫说了句:“妹夫这人,确实行。”
我嗯了一声。手里攥着那份调解协议,纸还热着。
第六章 家宴风波起
调解之后,堂妹和妹夫安生了一阵。每个月一号,妹夫准时转来两千块,备注就俩字:还款。我收了钱,回个“收到”,不多说一句。堂妹偶尔给我发微信,问孩子学习怎么样,问爸妈身体好不好,我简单回几句,不冷不热。
五月底,三叔家的堂弟结婚。三叔在老家摆酒,亲戚们都去。父亲提前两天就回了老家帮忙,我妈也跟着去了。我和丈夫周六一早开车过去,到了镇上的饭店,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十几桌。
堂妹和妹夫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一桌。堂妹穿了件红色连衣裙,头发盘着,看着比平时精神。妹夫坐在她旁边,正跟三叔说话。看见我们进来,堂妹站起来招手:“哥,嫂子,这儿坐。”
我们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亲戚,有认识的也有不太熟的。堂妹给我倒了茶,又给丈夫递烟。丈夫摆摆手说不抽,她就把烟放回桌上。
酒席开席后,气氛热络起来。三叔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喝得通红。敬到我们这桌时,他拍了拍我父亲的肩,说了句:“大哥,这些年你辛苦了。二哥走得早,小琴的事都是你操心。”
父亲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叔又转向堂妹:“小琴,你大伯对你不薄。你心里得有数。”
堂妹站起来,端着酒杯,眼圈有点红。她先敬了我父亲,又敬了三叔,最后端着杯子转向我。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嫂子,以前的事,对不住。这杯酒我干了。”
她一仰头把酒喝了,呛得直咳嗽。妹夫在旁边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没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了句:“坐下吃菜吧。”
本以为这就算翻篇了。没想到旁边一桌有个远房婶子,喝了点酒,嗓门大起来:“小琴啊,你那五万块还了没有?你嫂子当年借钱给你,可是把换房子的钱都拿出来了。你这一拖五年,搁谁谁不寒心?”
桌上安静了一瞬。堂妹脸色刷地白了。妹夫放下筷子,转头看着那个婶子,声音不高不低:“婶子,账已经还上了。调解协议签了,每月还两千,年底前还清。您要是不知道情况,就别跟着操心。”
那婶子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去了。堂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一口没吃。妹夫给她夹了块鱼,低声说了句“吃饭”。
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他说:“今天老三家的喜事,咱们说高兴的。旧账新账,都是自家的事,关起门来算。在外面,咱们是一家人。”
说完他喝了口酒,坐下了。三叔赶紧接话,张罗着大家吃菜喝酒。气氛慢慢缓过来,但堂妹那桌始终有点闷。她没再说话,妹夫陪着她坐了一会儿,两个人提前离了席。
晚上回家,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烟。我走过去坐在旁边。他抽完一根,掐灭了,说了句:“今天那个婶子,嘴不好。但话糙理不糙。那五万块,小琴拖了五年,亲戚们都看着呢。你心里有委屈,正常。”
我没说话。父亲又说:“可你看妹夫,今天那话说的,是个明白人。小琴嫁了他,往后日子差不了。”
月光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青果子挂在枝头,快熟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给父亲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回屋吧,夜里凉”。
第七章 陈年旧事现
堂弟婚礼之后,堂妹消停了整整一个月。每月一号准时转账,不多说一个字。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慢慢淡下去了,直到六月中旬的一天,二婶忽然回来了。
二婶是堂妹的亲妈,改嫁到外省快二十年了。她回来那天,直接去了三叔家。三叔打电话给我父亲,说二婶想见见亲戚们,尤其想见堂妹。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见就见吧,毕竟是亲妈。”
二婶回来的消息在亲戚间传开了。堂妹那边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妹夫给我丈夫打了个电话,问二婶这些年跟堂妹有没有联系。丈夫说不太清楚,妹夫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二婶是三叔陪着来我家的。她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走路有点蹒跚。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旧布包,东张西望了半天,说了句:“大哥,这些年多亏你照顾小琴。”
父亲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二婶低下头,手在布包上摩挲了一阵,忽然说:“我这次回来,有件事想说清楚。小琴她爸走的时候,留了笔钱。不多,八千块。那时候我改嫁要走,钱我带走了。后来一直想还,但没脸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父亲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愣住了。
二婶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沓旧钞票,用橡皮筋捆着。她说:“这是八千块本金,我按银行利息算了算,加一起一万二。这钱该给小琴。但我没脸直接给她,想请大哥转交。”
父亲看着那个布包,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了句:“你当年为什么走?”
二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那年二叔刚走,她一个人带着小琴,日子过不下去。有人给她介绍了外省的对象,说能给她安排工作,她动心了。走的时候本想带小琴,但对方说带个孩子不方便。她把二叔留的八千块钱带走了,想着以后安顿好了回来接小琴。但后来日子过得也不顺,又生了孩子,一拖就是二十年。
“我知道我对不起小琴。”二婶抹着眼泪,“这钱我攒了好几年,一直没敢回来。现在老了,再不回来就没机会了。”
父亲把那包钱推回去:“这钱你亲自给小琴。她认不认你,是她的事。但钱是她的,你得当面给。”
二婶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第八章 母女相对时
二婶见堂妹那天,是在三叔家。三叔打电话把堂妹叫来,没说是干什么。堂妹进门看见二婶坐在堂屋里,整个人僵住了。
我在旁边看着。堂妹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二婶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喊了声“小琴”。堂妹没应,转身就要走。妹夫从后面拉住她,低声说了句“听听她说什么”。
堂妹被妹夫拽着坐下来。二婶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堂妹面前。她说:“小琴,这钱是你爸留下的。当年我拿走,是我不对。现在连本带利还给你。我不求你认我,就是想把欠你的还了。”
堂妹盯着那个布包,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伸手把布包打开,里面那沓旧钞票露出来。她看着那些钱,忽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妹夫在旁边拍她的背,没说话。
二婶也哭了。她站起来,想伸手摸摸堂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堂妹忽然抬起头,喊了声:“妈。”
二婶脚步停住了。堂妹哭得满脸是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二婶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抖得厉害。她说:“我要了。人家不让带。我那时候没办法……没办法啊……”
堂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二婶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堂妹伸出手,拉住了二婶的袖子。二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伸手把堂妹抱住了。
院子里的人都没说话。三叔蹲在墙角抽烟,我爸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眼睛看着别处。妹夫站在堂妹身后,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那天二婶在镇上住了三天。堂妹陪了她两天,带她去医院做了体检,又给她买了两身衣裳。第三天二婶要走,堂妹和妹夫把她送到车站。临上车前,二婶从口袋里掏出个银镯子,说是当年她出嫁时她妈给她的,一直留着,想给堂妹。
堂妹接过镯子,没戴,攥在手里。车开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车拐出路口,慢慢蹲了下来。妹夫站在旁边,等她哭完了,伸手把她拉起来。
回城的路上,堂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妹夫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那八千块,加上利息一万二。你打算怎么办?”
堂妹想了想,说:“先还嫂子。还差三万八,争取年前凑齐。”
妹夫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九章 各人心头账
二婶走后,堂妹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躲着我了,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拍张药店的货架照片,说今天进了什么新药,有时候发张晚饭的菜,说今天做了红烧肉。我回得不咸不淡,但没再冷着她。
七月初,堂妹转来一笔钱,不是两千,是一万二。备注写着:二婶还的,先还嫂子。我收了钱,给她回了条消息:收到了,剩下三万八,按计划来就行。她回了个“好”,又发了张笑脸。
那天晚上我跟丈夫说起这事。丈夫算了算,说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就能还清。我说是啊,总算看到头了。丈夫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心里那根刺,拔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刺拔了,疤还在。”
丈夫没再问。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靠着他的肩,听着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女儿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们俩,做了个鬼脸,又缩回去了。
八月中旬,堂妹的儿子来看房。小两口看中了城南一套小两居,价格谈妥了,首付还差五万。堂妹这回没找我,自己找银行贷了款。妹夫把汽修店的流水打出来,跑了三趟银行,总算把贷款办下来了。
签购房合同那天,堂妹给我发了张照片——她儿子和对象站在售楼部门口,举着合同,笑得露出后槽牙。我回了个“恭喜”。她又发来一条:嫂子,等装修好了,请你和哥来吃饭。
我说行。
九月初,父亲过生日。我张罗了一桌菜,把三叔、堂妹一家都请来了。二婶没来,但托三叔带了份礼物——一双她亲手纳的布鞋,说是给我父亲的。父亲试了试,合脚,笑了笑,说“你二婶手还是那么巧”。
饭桌上,堂妹主动给我女儿夹菜,又给丈夫倒酒。她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大伯,哥,嫂子,以前我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杯我敬你们。”
父亲摆摆手:“坐下吃。一家人,不说这个。”
堂妹坐下了。妹夫在旁边给她碗里夹了块鱼。她低头吃了。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十五岁那年,蹲在爷爷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哭。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她,想拉她起来,但她没伸手。
现在她终于自己站起来了。
第十章 烟火照归途
堂妹那三万八,比计划还早还清。腊月二十那天,妹夫转了最后一笔钱,两万整。备注写着:结清。我收了钱,在手机上翻了翻转账记录——从去年十月到今年腊月,十五个月,一共还了五万。一分不差。
我给堂妹发了条消息:收到了,结清了。她回了个“好”,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嫂子,过年一起吃顿饭吧。
我想了想,回了句:行,来我家。
腊月二十八,堂妹一家来吃年夜饭。妹夫提了两瓶酒,堂妹拎了条羊腿——她知道我家过年烤羊腿。她儿子和对象也来了,小两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问要不要帮忙。我女儿从房间出来,拉着他们去看她新买的拼图。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眯着眼笑。她这两年身体好了些,能自己走动,话也多了。堂妹过去跟她打招呼,婆婆拉着她的手,问了句:“你妈今年回来不?”
堂妹顿了一下,说:“回来。年三十到。”
婆婆点点头:“回来好。母女没有隔夜仇。”
堂妹眼圈红了一下,但很快缓过来,去厨房帮我洗菜了。她站在水池边,袖子挽起来,手泡在冷水里搓着菜叶。我站在灶台前,往羊腿上刷蜂蜜水。两个人隔着一米远,谁也没说话,但空气是松快的。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丈夫和小叔子一家也来了,加上堂妹一家,十几口人挤得满满当当。婆婆坐主位,父亲挨着她坐,我妈在另一边。堂妹和妹夫坐在下手,她儿子和对象挨着我女儿。桌子不够大,又支了张折叠桌拼上。
开饭前,父亲端着杯子站起来。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说了句:“今年人齐。老的少的,都在。我没什么说的,就一句——日子往前过,账往后放。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大家都端起杯子。堂妹端着饮料站起来,看着我说了句:“嫂子,我敬你。”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她仰头喝了,坐下时,妹夫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羊腿端上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两条羊腿,一条切好上桌,一条装进保温袋。堂妹看见了,问了句:“另一条给谁?”
“给我妈。”我说。
堂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夹了块羊腿肉,尝了一口,说了句:“嫂子,你烤的就是好吃。”我女儿在旁边接话:“我妈烤的羊腿,天下第一。”满桌人都笑了。
饭后,堂妹帮我收拾厨房。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灶台。她忽然说了句:“嫂子,那年你寄给我妈那条羊腿,我听说了。”
我手上没停:“嗯。”
“我那时候觉得你小题大做。一条羊腿嘛。”她把碗放进沥水架,“后来我自己当了婆婆,才知道那条羊腿不是羊腿的事。”
我把灶台擦干净,直起身看着她。她比五年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比那时候亮。我说:“你知道就好。”
她笑了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地响。她忽然说:“嫂子,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心里明白就行。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下来。丈夫在客厅收拾桌子,女儿回房间写作业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腾起的烟花。堂妹一家三口走在楼下,妹夫在前面,堂妹在后面,她儿子和对象并排走在最后。妹夫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堂妹。堂妹快走两步赶上去,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她儿子和对象在后面笑闹着,追了上去。
一家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慢慢融在一起。
我转身回屋,把保温袋里那条羊腿拿出来,叫了闪送。备注栏写:趁热吃。我妈收到后打了个电话来,说羊腿烤得比去年好。我说那就好。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你堂妹今年回来了吧?”
“回来了。”我说。
“那就好。”我妈说,“一家人嘛。”
挂了电话,我靠着灶台喝了口热水。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丈夫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块西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
日子还长,慢慢过。
第十一章 开春新芽
年过完,日子翻篇。堂妹那五万块结清之后,两家走动反倒勤了。以前是亲戚,逢年过节才聚;现在倒像朋友,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周末偶尔约着逛个菜市场。
正月十五那天,堂妹打电话来,说想请我们一家吃饭,地点在她家。她儿子和对象也在,加上妹夫,五口人。我说行,下班过去。
她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喘了半天,堂妹站在门口笑:“嫂子,你该锻炼了。”我摆摆手,扶着墙换鞋。进屋一看,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了张全家福,是过年时拍的,堂妹和妹夫坐中间,儿子和对象站后面,四个人笑得齐整。
妹夫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看见我进来,喊了声“嫂子坐”。堂妹端了茶出来,又端了盘水果。她儿子和对象在房间里打游戏,听见动静出来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就咱们几个,随便吃点。”堂妹坐我旁边,嗑着瓜子,“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把药店的工作辞了。”她说,“跟妹夫商量好了,汽修店旁边那间空铺面,我们打算盘下来,开个小超市。他修车,我卖货,互相有个照应。”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犹豫,语气也平。我问了句:“本钱够吗?”
“够了。二婶那笔钱还了之后,手里松快了些。加上这两年攒的,盘铺面加进货,差不多。”她顿了顿,又说,“以前总觉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现在不一样了。儿子买了房,明年结婚,我得给他攒点底气。”
妹夫端着菜出来,接了句:“她这回是铁了心,拦都拦不住。”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的。
那顿饭吃得热闹。妹夫炒了六个菜,味道竟不比饭馆差。堂妹在旁边打下手,递盘子递碗,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吃到一半,她儿子从房间出来,端了杯饮料敬我,说“谢谢大娘当年借钱给我妈”。我愣了一下,堂妹在旁边笑,说“这孩子记着呢”。
走的时候,堂妹送我到楼下。路灯照着,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说了句:“嫂子,以前我觉得你小气。现在自己过日子才知道,钱是一分一分挣的,账是一笔一笔还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笑了笑,转身回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
第十二章 各有各忙
开春后,堂妹的小超市真开起来了。铺面不大,二十来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她辞了药店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妹夫在隔壁修车,中午过来替她看会儿店,让她回家做饭。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比从前足。
我下班路过,进去坐过两回。第一回买了瓶酱油,她死活不收钱。我把钱塞她兜里,说“开门做生意,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她笑了笑,收下了。第二回我去的时候,她正给一个老太太搬米,一袋二十斤,她扛在肩上往三轮车上放。我赶紧搭了把手。老太太走了以后,她擦了把汗,说“这活儿比药店累,但心里踏实”。
我这边也不清闲。幼儿园春季招生,新生多,老师不够,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丈夫厂里倒三班,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我给他留饭在锅里,他吃完自己洗碗。女儿上了初中,功课紧,晚上我陪她写作业到十点。日子过得像陀螺,转个不停。
婆婆的身体倒是稳当。她每天下楼溜达两圈,跟邻居老太太们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有回我下班看见她跟人聊天,聊的是堂妹的事。邻居问“你儿媳那个堂妹还钱了没有”,婆婆摆摆手,说“早还清了,现在自己开店当老板了”。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好像说的是自家闺女。
三月底,父亲打来电话,说老家院子那笔拆迁款到账了。扣掉堂妹那份该摊的医药费,剩下的按三家平分,我们家分到二十六万出头。父亲在电话里说:“这钱我跟你妈留一半养老,剩下一半给你。你拿去凑首付,给孩子换学区房。”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父亲又说:“你堂妹那份也到账了。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钱收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谢什么,她自己的钱。”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跟丈夫算了算,加上父亲之前给的两万、堂妹还的五万,加上我们自己攒的,首付差不多够了。丈夫坐在沙发上算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能搬新家了。”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来,问搬什么新家。我说给你换个大点的房间。她欢呼一声,又缩回去写作业了。
第十三章 旧地重游
清明回老家上坟那天,天气很好。父亲、三叔、堂妹、妹夫,还有我,一行五人去了爷爷奶奶的坟上。父亲拔了坟头的枯草,三叔摆上供品,堂妹点了香。妹夫站在旁边,帮着递东西。
上完坟,父亲说去老院子看看。老院子那片已经拆平了,新修的公路从旁边穿过,路基铺了一半。原来长石榴树的地方,现在是一片黄土。父亲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堂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了句:“大伯,那棵石榴树没了。”
父亲点点头:“没了就没了吧。树没了,根还在。”
堂妹没接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父亲背驼了些,堂妹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跟他保持一致。
中午在三叔家吃饭。三婶做了满满一桌,说“难得人齐”。饭桌上,三叔提起拆迁款的事,问我们各家怎么打算的。父亲说留着养老,三叔说打算把镇上小卖部翻新一下,堂妹说投到超市里。三叔听了点点头,说“都行,都是正经用处”。
吃完饭,堂妹拉着我去镇上逛了一圈。路过她以前上中专的学校,她指给我看:“嫂子,那栋楼还在。我那年学费不够,大伯给凑的。”我说记得。她又指着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说:“我在这儿买过一支钢笔,五块钱,那会儿觉得贵死了。”
我们走到镇口的大槐树底下,堂妹停下来。树是老槐树,得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堂妹靠在树上,仰头看着新发的槐花,说了句:“嫂子,我以前觉得我命不好。没了爸,妈走了,跟着爷爷奶奶过。后来借钱、还钱、开店,折腾来折腾去,现在回头看,好像也没那么苦。”
风吹过来,槐花簌簌落了几朵。她伸手接了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吹走了。
第十四章 房子的事
四月下旬,我们家终于定了学区房。老小区的二手房,八十多平,两室一厅,顶楼,价格谈到了心理价位。签合同那天,丈夫特意请了假,我调了班。两个人坐在中介的办公室里,对着十几页合同逐字逐句看。中介小姑娘递了三次水,我们才签完。
首付付了,贷款批了,接下来是过户、装修。丈夫说简单刷个墙就行,我说厨房得重做,女儿说她要粉色的窗帘。一家人商量了几天,定了方案。装修师傅进场那天,我去看了一眼,满屋子灰尘,墙皮铲了一半。丈夫站在阳台上,拿着卷尺量窗户尺寸,嘴里念叨着“这窗户得换,漏风”。
装修期间,婆婆从安置房过来看了两回。她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一圈,说了句“这房子比原来那个大”。又说“阳台朝南,晒被子好”。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个存折,塞给我,说“添点家具钱”。我推辞,她脸一板,说“给孙女的”。我收下了,给她装了袋水果拎回去。
堂妹听说我们装修,主动打电话来,说她认识一个卖建材的,可以便宜些。第二天她带着妹夫开车过来,拉我们去建材市场挑瓷砖、挑地板。妹夫跟老板砍价,砍下来两成。堂妹在旁边帮着挑花色,说“这个耐脏”“那个防滑”。忙了一下午,天擦黑才回去。
晚上我给她发微信道谢。她回了句:一家人,不说这个。顿了顿又发来一条:嫂子,等你搬了新家,我给你包饺子。
第十五章 风声又起
六月初,父亲忽然病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浇花,一头栽在阳台上。我妈吓得打120,救护车拉到县医院,大夫说是心梗,得马上做支架。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幼儿园上班,扔下手里的教具就往医院赶。丈夫从厂里请了假,开车带我往老家跑。
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进了手术室。我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抖得攥不住杯子。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做完,大夫出来说支架放好了,人没事,但得住院观察。
父亲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我请了三天假,和丈夫轮流陪床。我妈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我让她回家歇着。父亲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边削苹果,说了句“你不上班?”我说请了假。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堂妹是第三天来的。她提了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上午的鸡汤。进了病房,她把汤倒出来,端到父亲面前,喊了声“大伯”。父亲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比医院的好喝”。堂妹坐在床边,给他捏了捏腿,问了句“大夫说住多久”。我说一周左右。她点点头,说“那我明天再来送饭”。
那一周,堂妹来了四趟。每次都不空手,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几样小菜。妹夫跟着来过一回,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递了个果篮,说“店里走不开,就不多待了”。父亲在病床上冲他摆摆手,说“忙你的去”。
出院那天,堂妹和妹夫一起来接。妹夫帮着办手续,堂妹扶着我妈。父亲坐在轮椅上,被妹夫推着往外走,路过护士站时,护士说了句“老爷子,您闺女真孝顺”。父亲笑了笑,没解释。
回家路上,父亲坐在车里,忽然说了句:“小琴这孩子,比以前懂事了。”
我妈在旁边接话:“可不是。以前来家里,坐着等吃。现在来了就干活,上次来还帮我洗了窗帘。”
父亲点点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窗外是夏天的田野,庄稼长得正旺。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父亲头发白了大半,我妈也是。两个人挨着坐,一个闭着眼,一个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天晚上,我给堂妹发了条消息:爸出院了,谢谢你这几天跑前跑后。她回了个“应该的”。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嫂子,大伯对我们家恩重,我记着呢。
第十六章 当众摊牌
父亲出院后,在城里我家住了一阵,方便复查。我妈也跟着来了,说顺便帮我看看装修。两个人住在次卧,白天我去上班,我妈帮着我盯着装修进度,我爸在楼下跟邻居下棋。
七月中旬,三叔忽然来了。他来城里办事,顺道看看我爸。晚上我做了几个菜,留三叔吃饭。饭桌上,三叔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着说着,提起了老院子拆迁款的事。
“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三叔放下酒杯,脸色泛红,“当年二哥走的时候,其实留了话。他说他那一份,给大哥。说大哥家里负担重,他帮不上忙,那份就当帮衬了。”
我爸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我妈也愣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三叔。
三叔继续说:“二哥那会儿病重,跟我说,别告诉小琴她妈。那女人靠不住,钱给她等于打水漂。二哥说,等小琴长大了,让大哥看着给。这些年我一直没说,是觉得时机不到。现在小琴日子过起来了,我想着该说了。”
桌上安静了一阵。我爸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跟过去一样,遇到事就抽烟。我跟出去,站在他旁边。他点着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我给他拍了拍背。他摆摆手,说了句:“你二叔……当年我跟他吵过一架。为了老人住院费的事。后来他病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
我爸抽完烟,回屋坐下。三叔看着他,问了句:“大哥,这事你怎么想?”
我爸想了想,说:“那份钱已经分了,小琴拿了。这事到此为止。二弟的心意我领了,但小琴是他闺女,该她的就是她的。”
三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十七章 陈年真相
三叔走后,我爸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我走过去坐在旁边,没开灯。
“爸,你想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阵,说:“那年你二叔住院,我去看他。他跟我说,哥,我这一走,小琴就托付给你了。我说你放心。后来他走了,二婶改嫁,小琴跟着爷爷奶奶。我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钱,送点东西。但说实话,我没把她当自己闺女待。”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老三说那话,我才想起来,你二叔当年还说过一句——他说他那份老院子,给我。我没当回事,以为他说胡话。现在想想,他是认真的。”
我坐在旁边,没接话。我爸又说:“那笔钱,小琴拿了就拿了。她日子刚好起来,别给她添堵。但这事我得跟你说清楚——爸不是偏心她,爸是欠你二叔的。”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屋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
第二天,我去找了堂妹。她正在超市里理货,看见我进来,招呼我坐。我没坐,站在货架旁边,把三叔说的话跟她说了。她听完,手里的货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回架子上,半天没说话。
“嫂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爸真的那么说的?”
“三叔说的。我爸也认了。”
她靠着货架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个旧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说:“这是我爸走之前给我写的信。那会儿我小,看不懂。后来长大了,看懂了,但一直没跟人提过。”
我抽出信纸。纸很旧了,折痕处快破了。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小琴,爸对不住你。你跟着爷爷奶奶好好过。你大伯是好人,有事找他。
落款是二叔的名字,日期是他走前一个月。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堂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句:“嫂子,那五万块,其实我早该还的。”
我看着她,说了句:“已经还了。”
她点点头。超市外面,妹夫在修车铺门口探了探头,看见我们在说话,又缩回去了。堂妹擦了把眼睛,转身去给货架补货。我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她弯腰搬箱子的背影。她比两年前瘦了些,但动作利索。
那天下午,我帮她看了会儿店。她搬完货,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凳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到她儿子婚期定在十月,说到超市生意还行,说到妹夫最近接了个大活。她说着说着,语气慢慢松快起来。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袋水果,说“给大伯带回去”。我接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给一个顾客结账,扫码、装袋、找零,动作熟练。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第十八章 各自归位
父亲的复查结果不错,大夫说恢复得挺好,药按时吃就行。他和母亲在城里住了半个月,说要回老家。我留他们多住些日子,父亲摆摆手,说“城里住不惯,还是镇上自在”。我给他们买了票,送上车。父亲上车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我,说“装修用”。我推回去,他硬塞到我包里,转身上了车。
车开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拐出路口。手里的卡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捏着卡站了一会儿,给丈夫打了个电话,说爸回去了。丈夫在那头说知道了,晚上买条鱼,给女儿改善伙食。
八月,新房装修完了。通风一个月后,九月搬的家。搬家那天来了不少人——丈夫的工友、我的同事、堂妹一家。妹夫开了辆小货车,跑了两趟。堂妹帮着打包、贴标签,忙前忙后。婆婆也来了,拄着拐杖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说了句“敞亮”。
晚上在新家吃的第一顿饭。我烤了羊腿,炒了几个菜。桌子是旧的,椅子是拼的,碗筷也不成套。但一屋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女儿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说“我的床靠窗,晚上能看星星”。丈夫开了瓶酒,给每人倒上。
堂妹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嫂子,哥,恭喜搬新家。”她仰头喝了,坐下时,妹夫在桌底下握了握她的手,跟过年时一个样。
吃完饭,堂妹帮我洗碗。新厨房宽敞,两个人站得开。她一边洗一边说:“嫂子,你这厨房好,以后可以多烤羊腿了。”我说行,你想吃就来。她说“那我可不客气”。我说“没让你客气”。
第十九章 风平浪静
日子稳下来之后,各过各的。堂妹的超市生意不错,她又在门口支了个摊,卖点水果和日用品。妹夫的修车铺也稳当,老客户多,不愁没活。她儿子十月结的婚,在老家镇上办的酒席,我们去吃了席。新娘子嘴甜,见了我就喊大娘,堂妹在旁边笑,说“这孩子比我嘴好”。
婆婆的身体还行,每天下楼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她在小区里交了新朋友,几个老太太凑一块儿,聊菜价、聊孙子、聊电视剧。有回我下班看见她跟人坐在花坛边上,手里剥着毛豆,笑得眼睛眯成缝。她看见我,招招手,说“晚上吃毛豆炒肉”。
父亲在老家也自在。他报了镇上的老年大学,学书法。每周去两次,回来就在院子里铺开报纸练字。我妈打电话来说,他写得像模像样了,还参加了镇上的展览。我让他给我写一幅,他说“等练好了再给你”。
三叔的小卖部翻新了,换了新货架,装了空调。他说生意比以前好,就是腿脚不如从前,搬货吃力。堂妹隔三差五回去看看他,帮他进货、理货。三叔跟邻居说“还是闺女贴心”,邻居说他“你闺女在城里开店呢”,三叔笑笑,说“侄女也一样”。
第二十章 烟火归处
腊月,堂妹打电话来,说今年年夜饭想在她家吃。她说超市年三十下午关门,妹夫也歇工,家里地方虽小但挤挤能坐下。我说行,我烤羊腿带过去。
年三十那天下午,我烤了两条羊腿。一条装盘,一条装保温袋。丈夫开车,带着婆婆、女儿和我,去了堂妹家。到的时候,妹夫在厨房里忙活,堂妹在摆桌子。她儿子和儿媳也在,帮着端菜。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堂妹的手艺见长,红烧肉炖得软烂,清蒸鱼火候正好。我带的羊腿被切好码盘,放在桌子中间。婆婆坐在主位,我爸妈也在——父亲今年没回老家,在我这儿过的年。三叔也来了,被堂妹提前接来的。
开饭前,父亲端着杯子站起来。他看了看桌上的人——我妈、婆婆、三叔、我、丈夫、堂妹、妹夫、两个孩子,还有堂妹的儿子儿媳。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今年人最齐。老的少的,该来的都来了。我没什么说的,就一句——日子往前过,账往后放。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
大家都端起杯子。堂妹站起来,跟我碰了碰杯,说“嫂子,新年好”。我说新年好。她仰头喝了,坐下时,妹夫给她碗里夹了块羊腿肉。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地响。两个孩子趴在窗台上看,堂妹的儿媳在旁边笑。婆婆跟我妈在聊着什么,三叔和父亲碰杯喝酒。丈夫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靠着椅背,看着这一屋子人。两年前那个站在厨房里满腹委屈的儿媳,如今坐在堂妹家的年夜饭桌上,手边是一杯温水,面前是一桌热菜,身边是吵吵闹闹的一家人。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不过是旧账清了,新账没了,人心慢慢归了位。
堂妹端了盘饺子出来,放在桌上。她站在桌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筷子,招呼大家吃饺子。她脸上有汗,额前的碎发沾着,但笑得舒展。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爷爷院子里的石榴树。树没了,但果子结了一茬又一茬。
妹夫从厨房端了汤出来,放在桌上,顺手给堂妹拉了拉椅子。堂妹坐下,拿起筷子,说了句“吃吧”。一桌子人动起筷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窗外烟花还在放,远处近处,连成一片。
我喝了口温水,夹了块羊腿肉。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带着蜂蜜的甜和迷迭香的清。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散开,红的绿的黄的,慢慢落下去。屋里灯火通明,一桌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日子还长,慢慢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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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朋友借钱不还小孩上学怎么办,孩子借钱给同学不还家长要参于吗
内容投稿:韩桐
内容审核:余嘉玲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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