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寞难耐的年轻寡妇勾引年轻力壮的帅小伙
> 丈夫死后第三年,镇上的人都说我熬不住了。
> 他们说得对,我才二十八岁,凭什么要守着一屋子冷清过下半辈子。
> 那天傍晚,我看见房东的儿子光着膀子在院里冲凉,水珠顺着脊背滚进裤腰。
> 我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咳嗽了一声。
> 他回头时,我正用裙摆慢慢擦着脖子上的汗。
小满过后,日头毒得很,偏生傍晚前又下了场急雨,把青石板路浇得发亮,蒸腾起一股子又湿又热的地气,混着墙根下凤仙花蔫蔫的甜。我坐在堂屋的门槛里头,手里的蒲扇都快扇不出风了,汗珠子还是顺着后脖颈一个劲儿地往脊梁沟里钻,把身上那件洗得稀薄的白布衫子洇出深一片浅一片的水印子。
镇上人都知道,我这院子原先是老周家的。老周两腿一蹬走了后,这宅子就归到了他侄子周睿名下。周睿在县里中学教数学,人斯文,说话轻声细语,一个月也回不来一趟,回来了也是院门一关,只在屋檐底下坐着喝茶看书,连院子里那口压水井都很少碰。我那时刚搬来不久,男人走了刚满百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整日里浑浑噩噩的,看什么都是灰蒙蒙一片。周家这房子后头连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株老桂花树,倒是长得极好,枝干虬结,浓荫匝地,夏日里坐在树下,多少能觉出几分凉意。我就是贪这一点凉,才应了租下西厢这间屋子。
邻里街坊的嘴碎,爱嚼舌根。起先说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命苦;后来见我总也不出门,又说我熬着熬着就把自己熬干了,像个纸扎的人。再后来,日子久了,话就变了味。他们开始说,那个姓方的寡妇,怕是熬不住了吧。尤其是我开始把院子角那两块闲地拾掇出来,撒了些小白菜和苋菜籽,又养了十几只半大鸡崽之后,他们说得更起劲了。说我是要长住了,说我是想开了,说我不定心里盘算着什么呢。
我能盘算什么?我连明天早上吃什么都不愿意想。男人在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但好歹有个人商量,有个人说话。他走了,就像把屋里的顶梁柱抽了,我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他最后那个灰败的脸色。他说,小满,我要是能熬过这个春天……到底没熬过去。我有时半夜醒来,伸手往旁边一摸,凉的,才想起人已经埋在后山坡上了,坟头的草怕是都长到脚踝高了。
那天傍晚,雨住了,天边反而透出些微亮来,像洗得太旧的蓝布衫子上头,缝了道将褪未褪的亮边儿。我去压水井旁边洗手,水流出来带着股子铁锈味。正弯着腰,后头天井里传来“哗啦”一声,像是谁把一盆水泼在了青石板上。
我直起身,往后看去。
天井靠墙的地方,有半截矮墙隔着。矮墙那头,周睿正光着上身,站在一口大陶缸边上。水是从头顶浇下去的,头发全湿了,黑亮亮地贴在额角和脖子上。水珠子顺着他结实的肩背往下淌,流过紧窄的腰,最后没进那条半旧的灰色运动裤的裤腰里。他背对着我,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收紧,肩胛骨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我愣住了。倒不是没见过男人光膀子,夏天镇上男人多的是打赤膊的,可周睿从来都是衣冠齐整,连衬衫最上头那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这一下子,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我心口突突跳了几下。
他大概觉着热,洗过之后也没急着穿衣,就赤着脚站在那儿,拿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水珠还是不断从下巴尖儿上滴下来。他忽然侧过头,似乎是想看看天色,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矮墙这头的我。
我应该是要避开的,别过脸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寸都挪不动。天井里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棱角勾勒得柔和了些,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比以前黑了一点,也壮了些,不再是印象里那个瘦高、有些清冷的教书先生模样。
我们就那么隔着半截矮墙对望着。有几秒钟的工夫,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空气里都是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湿黏黏的,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着人的呼吸。
后来,我抬起了手。我那天穿着一条旧的碎花半身裙,下摆有些长,被我提起来一点。我就用那片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脖子上的汗。脖子上的皮肤被汗浸得发黏,布料擦上去,有点糙,有点凉。
我的动作大概很慢,慢到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了。周睿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到我的脖子上,最后对上我的眼睛。他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动了动,像咽下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正经说过话:“周老师,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总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挡住了半边肩膀和锁骨。“方姐。”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该解释一下,“外头回来的路上淋了点雨,怕着凉。”
我笑了笑,手从脖子上放下来,裙摆重新垂到脚踝边,盖住了半旧凉鞋的鞋面。“天还热,凉水冲澡,当心激着。”说完我就转身回了屋,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心口还在跳,比刚才更快了。
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只有窗户纸上映着外面一点点将暗未暗的天光。我听见天井里又响起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他拧了毛巾在擦身。那声音在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擦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晚饭我胡乱煮了把挂面,拌了点猪油和酱油,坐在屋里闷声吃。吃到一半,听见院门响,接着是脚步声经过我窗下,停住了。我没抬头,只拿筷子搅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
“方姐。”周睿的声音透过窗户纸传来,低低的,像蒙了一层雾。
我放下筷子:“有事?”
“我回来得急,家里没开火。你这……”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闻着味儿了。”
我这才转头看窗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立在外头,高高的,挺括的。“就一碗拌面,哪有味儿。”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到底他是房东,又比我还小着两三岁,别弄得他下不来台。我站起身来,走过去把门拉开。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白色短袖,深色长裤,头发半干,有几缕还支棱着。站在门口,显得干干净净,跟刚才水汽淋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头是几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还支棱着几棵嫩生生的油麦菜。
“回来的路上买的。”他把袋子递过来,“一个人吃饭,也得有点菜色。”
我没推辞,伸手接了。手指擦过他的,温热的,带点湿意,大约是刚洗过手没擦净。我心跳又快了半拍,脸上却不露,只说:“谢了,周老师坐会儿?我给你也下点面。”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天。天已经全黑了,院里没灯,只有我屋里泄出一点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身子照亮。他点了点头,说:“那麻烦方姐了。”
我重新开了火,烧水下面,又洗了西红柿切块,用剩下的半勺猪油炒出红油,加了水煮成汤底。小葱切段,油麦菜洗净撕开。东西不多,但出锅的时候,一碗面红红绿绿的,看着倒比刚才那碗酱油拌面体面多了。
他坐在我屋里唯一那张凳子上,坐得板正,双手搁在膝头。我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旧木箱改的柜子,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个塑料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婶子以前用过的旧棉布面儿,洗得发白。他扫了一眼,目光没多停留。
面端上桌,他接过筷子,先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埋头吃起来。他吃东西不声不响,但速度不慢,显然是饿了。我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半碗刚才的剩面,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鼻梁挺直,唇色不深,下颌线条收得利落。三十不到的年纪,正是男人最有精气神的时候。比起我那走了的男人,他干净、体面、有文化,身上没有常年烟熏火燎的油烟味,只有一点洗衣粉的淡香。
我想起老周还在的时候,夏天热得狠了,也爱在院子里打井水冲凉。老周精瘦,肩胛骨支棱着,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那时候我忙活一天,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哪有心思看他洗澡。现在想想,竟是连多看几眼的机会都没留。
“方姐。”他吃完了,拿纸巾擦了嘴,抬头看我,“面很好吃。”
我回过神,笑了笑:“粗茶淡饭,不嫌弃就好。”
他站起身,把凳子归到原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下回我回来,买点肉,你给炖个汤吧。我看你这院子里的鸡养得也怪精神,要是舍不得杀,就留着下蛋。”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大约是这阵子头一回打心眼里笑:“你这房东当得,倒会替租客打算。鸡还小呢,下蛋且等着。”
他也像是笑了,肩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回头:“我走了。晚上风凉,别在院子里坐太久。”
脚步声出了门,穿过院子,然后是隔壁堂屋的门开了又关。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有墙角草丛里的蛐蛐,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扇窗户里亮起灯来,人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然后坐下了,大概是又看起了书。
我回到屋里,收了碗筷去压水井边洗。水还是那样,带着铁锈味儿,凉沁沁的,淋在手上,把刚才他手指留下的那点余温冲得一干二净。可有些东西,好像冲不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薄薄一层,铺在旧砖地上。我想起傍晚看见的那一幕,水珠从他脊背滚下去的样子,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地放。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里头有自己汗湿的气息,还有股子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是不是太久了?久到连看见个男人光膀子都心神不宁。男人走了三年,头两年我浑浑噩噩,去年才搬来这里,图个便宜清净。可从什么时候起,这“清净”两个字也变了味,变得让人心慌意乱,让人在半夜里醒来,对着满屋子的空荡,生出几分难以启齿的躁动。
镇上那些人没说错。我是熬不住了。
周睿这次回来住了三天。他白天大多时候不在,说是去县里中学处理期末考的事,顺带参加个同事的婚礼。每天天擦黑才回来,有时候在堂屋自己煮口面条,有时候去街上买现成的吃。第二天傍晚,他真提了一块五花肉回来,还带了两根猪蹄,用草绳穿着,油汪汪的,搁在我门口的小凳上。
“方姐,麻烦你了。”他站在院子里,隔着两步远跟我说话,“炖汤还是红烧,都行。你看着弄。”
那两根猪蹄我收拾了半下午,刮毛、焯水、下锅炖,放了黄豆和姜片。炖到天快黑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肉香,连巷子口卖豆腐脑的张嫂都隔着墙喊:“方家的,炖这么香,是要请客啊?”
我没应声,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这院子自从老周走了,多久没飘过这么浓的烟火气了?我把五花肉切了,用青椒炒了半锅回锅肉,又炒了盘油麦菜,煮了锅白米饭。等周睿回来,看见方桌上一荤一素一汤摆得齐整,明显愣了一下。
“坐吧。”我把碗筷摆好,又给他盛了碗汤,“这猪蹄得炖久点,你先喝口汤暖暖胃。”
他坐下了,端起碗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我盯着他的嘴唇,看那汤液沾上去,湿漉漉的一点。他放下碗,说:“好喝。”
那顿饭吃得比头一天久。他跟我说了说学校的事,说有个学生期末数学考了满分,请他去家里吃谢师宴,他推了没去。说同事婚礼上,新郎喝多了,抱着电线杆子哭,喊前女友的名字。我听得直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闹起来也这么不体面。他也就笑,说:“人嘛,都差不多。”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他说“人嘛,都差不多”的时候,眼神往我这边落了一下,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水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我自己心虚,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得太紧了。
吃到后半段,院里来了人。是巷子口的陈二嫂,端着一碗她自家做的腌菜,说是给我尝尝。一进屋看见周睿坐在那儿,眼珠子先是一亮,然后撇着嘴,笑得意味深长:“哟,周老师也在啊。我说呢,方家的平时一个人吃饭,哪舍得这么铺张。原来是给周老师开小灶。”
周睿端着饭碗,脸色淡淡的,没接话。我站起来接了腌菜,说:“二嫂说笑了。周老师回来没开火,我就搭把手多做了两口饭。要不你也坐下吃点?”
陈二嫂摆摆手,目光还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不坐了不坐了,我家里还烧着水呢。哎呀,这孤男寡女的,坐一块儿吃顿饭,倒也没什么。就是怕街坊们爱说闲话,方家的,你一个年轻媳妇,多少注意着点。”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满屋子腌菜的酸味儿。我站在门口,捏着那碗腌菜,指甲差点掐进碗沿里。周睿放下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考虑不周。”
我把腌菜重重搁在墙角柜子上,回头看他,笑了笑:“陈二嫂那人,就是嘴碎。周老师别往心里去。再说了,我是寡妇,你是房东,凑一块儿吃口饭,犯哪门子王法?”
他抬头看我,目光清凌凌的:“我是怕你被人说。”
“我不在乎。”我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到底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给他添饭,手握着饭勺,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县里租了个房子,离学校近。以后回来,会提前跟你打招呼,不在你屋里吃饭了。”
我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你这话,是嫌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拿过饭勺,自己把饭添了,“我是觉得,你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容易。我不该让那些长舌妇有话说你。”
他说得认真,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我被他这么看着,忽然就软了脾气,侧过脸去,声音也低下来:“我这样的人,早就不怕人说了。倒是你,清清白白一个后生,别被我这个寡妇连累了名声。”
他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别总这么说自己。”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筷收了去压水井边洗。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井台边没有灯,只有月亮照下来,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刷着锅,姿态舒展。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每天有人一块儿吃饭,一块儿收拾碗筷,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是好的。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我跟他之间,隔着什么?一个是寡妇,一个是房东;一个没上过几年学,一个是教书的先生;一个被镇上人盯着、议论着,一个前途还长着呢。我这是做什么梦?
可梦这东西,一旦做起来,就不太容易醒。
周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把我那两块菜地浇了水。我从窗户里看见他提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泼,动作耐心,像是对着学生讲题。他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我的目光,隔着窗户纸,其实看不太清彼此。但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提着桶进了堂屋。
我听见院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空得厉害。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起身去收了鸡圈里的蛋。五只母鸡,捡了四个蛋,还热乎着。我把蛋洗干净,放在碗里,想了想,又分出两个,装进一个塑料袋,系紧口,挂在他堂屋门边的钉子上。等他下回回来,应该就能看见。
那之后好几天,我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浇菜的时候,水瓢扣在自己脚面上;喂鸡的时候,把玉米碴子撒到了鸡圈外头。陈二嫂来过一趟,坐在我屋里嗑瓜子,一双眼睛到处扫,话里话外打听周睿什么时候回来。
“方家的,你倒挺勤快,把个院子拾掇得跟要过日子似的。”她嗑着瓜子,壳儿吐在地上,“我跟你说,周家那后生,人是不错,可到底年轻,又是吃公家饭的,眼界高着呢。你可别存什么想头。”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脸上却笑:“陈二嫂,您天天往我这儿跑,就为了跟我说这个?我要存想头,也轮不着您来敲打。再说了,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想头?不过就是图这院子租金便宜,住着清净。”
陈二嫂被我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堵得慌。她说的那些话,难听,可我心里清楚,她不过是说出了镇上大部分人的看法。在他们眼里,一个年轻寡妇,就该安分守己,把心思都埋进土里,最好连笑都少笑。而我呢?我偏不。我偏要把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偏要活得有滋有味,偏要在看见周睿的时候,把裙摆提起来擦汗,让他看着我。
可我也怕。怕自己这点心思被人瞧出来,怕周睿看清了我,然后躲得远远的。更怕的是,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碍着身份,不说破。那样的话,我算什么?他眼里的一个笑话?
过了大概十来天,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忽然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周睿提着一个西瓜,背着个帆布包,走了进来。他晒黑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有些累。
“方姐。”他把西瓜放在地上,冲我笑了笑,“学校放了假,我回来住一阵。”
我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时竟有些局促:“回来好。热吧?屋里坐,我给你倒水。”
他摇摇头,走到压水井边,自己压了几下,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子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落到我脚背上,凉丝丝的。他直起身,拿胳膊胡乱抹了把脸,转头看我:“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那语气随意又自然,像是出门许久的人回了家,理所当然地问这么一句。我心里那点局促一下子散了,笑着说:“豆角焖面,吃不吃?”
他点点头:“吃。”
我们就那么一个在屋里擀面,一个在院子里修鸡圈。那鸡圈的门有点松了,他自己找了把钳子和几根铁丝,蹲在那儿鼓捣。我透过窗户看他,他蹲姿很稳,背脊微弯,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襟。有只半大的公鸡不知好歹,凑过去啄他鞋带,他伸手把鸡撵开,动作轻巧。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面出锅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我照例把饭菜端到屋里,这次他也没说要在堂屋吃,自己就进来了,还搬了把椅子,跟我那把并排放着。我们面对面坐着吃,中间隔着窄窄一张方桌。面条筋道,豆角焖得软烂,裹着酱汁,香得很。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你做的饭好吃。”他说。
我收拾着碗筷,半真半假地说:“那以后你多回来,我天天给你做。”
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就变了。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夜色里的一口井。我咬了咬嘴唇,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低声说:“我怕你会累。”
我端着碗站起来,不敢看他,只说:“做个饭有什么累的。你歇着,我去洗碗。”
我几乎是逃到院子里的。压水井的水哗哗地响,我把手浸在水里,一遍遍地搓着那几只碗,其实早就洗干净了。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我知道是他。
“方小满。”他叫我的全名。
我动作停住,没回头。
“我这次回来,其实不只是放假。”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学校有个去省城进修的机会,一年。我报了名,可能八月底就走。”
我捏着碗的手紧了紧,水还在流,凉得刺骨。八月底,那不就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我“嗯”了一声,说:“那是好事。你去进修,回来能评职称吧?”
他走近一步,就站在我身后,影子覆过来,把我整个人罩住。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就落在我的后颈上,像那天傍晚天井里的水汽一样,潮湿又灼人。
“我想听你说别的。”他说。
我吸了口气,慢慢转过身,仰起脸看他。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他的眼睛很亮,里头映着一点我身后的水光。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我手里拿过那几只洗好的碗,指尖擦过我的掌心。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写久了粉笔字磨出来的。那一点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一路窜到我心尖上。
“我想听你说,你会等我。”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在说,一边在确认自己的心。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一下断了。原来不是只有我在做梦。原来他也醒了。
可我没说等,也没说不等。我转过身,关掉了压水井的水龙头。院子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我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挨到他胸口。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但没躲。
我抬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擦过那些扎人的胡茬。然后我退开,走回自己屋门口,扶着门框,回头冲他笑了笑:“周睿,你这个人,太会挑时候了。”
说完我就进了屋,关上门。门板贴着脸,我听见自己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院子里没人动。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走到我门外,站定了。隔着一层门板,他说:“小满,其实我早该跟你说的。从第一次看见你蹲在院子里种菜,我就想,这女的怎么能把日子过得那么倔。”
我没应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可又不敢出声,怕他听见。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压了太久的委屈、心酸、还有一点点不敢承认的欢喜,全都搅在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你早点睡。明天我买油条,你熬粥。”
我听见他走了。堂屋的门关上,灯亮了,又过了许久,灯灭了。我慢慢爬起来,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眼睛直直地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我这一晚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站在井台边说话的样子,还有他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后来我坐起来,从窗缝里看着天井上方那半块残月,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去他的寡妇。去他的街坊。去他的进修。
我就要他。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来熬了粥,又煮了几个咸鸭蛋。他果然买了油条回来,还带了几张热腾腾的葱花饼。我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空气里就是有股子不一样的味道。他给我夹油条,我给他剥鸭蛋,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吃完早饭,他去县里拿进修的通知书。我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往巷子口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我笑了笑,露出白牙。我抬起手,冲他摆了摆,像送自家男人出门一样。
陈二嫂从对门出来倒水,正好看见这一幕,眼睛立刻瞪了起来。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回了院子。身后的闲话,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半个月,我们过得像对小夫妻。他白天偶尔出去办事,大部分时间在家,不是修修这里,就是整整那里。我那鸡圈被他又加固了一遍,还搭了个遮雨的小棚子。我种的小白菜长得快,拔了炒给他吃,他连菜汤都拌了饭。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天井里纳凉,谁也不说话,就听着桂花树上的知了叫。有时候他看书,我就在旁边择菜;有时候他写字,我就在井台边洗衣服,棒槌起落,水花四溅。
有天晚上,天特别闷,一丝风都没有。我把澡盆搬到天井里,兑了热水,准备洗个澡。这院子平时除了我没人,周睿住在堂屋,回来前会敲敲门。可那天我不知怎么想的,没等他回来,就先洗上了。水声哗哗地响,我整个人泡在木盆里,汗毛都张开了。热气蒸腾起来,桂花树的叶子上都凝了水珠。
洗到一半,我听见院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天井入口,忽然停了。我知道他看见了。月光下,我赤裸的肩膀露在水面上,头发盘在头顶,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我坐在水里,没回头,也没动。
“小满。”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缓缓转过头,只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影站在暗处。我说:“你先回屋去,我马上就好。”
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步子有些乱地走回了堂屋。我听见堂屋门“砰”地一声关上,很用力。我在水里坐了很久,直到水凉了,才慢慢站起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灯亮着,但门关得死紧。
我回了自己屋,靠在床头,心里慌得厉害。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在赌。赌他忍不住,也赌我自己不后悔。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接着,有人敲我的房门。三下,又三下。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他站在门外,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额头上却全是汗。他看着我,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滚动。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他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然后一把抱住了我。
他抱得那么紧,差点把我嵌进他身体里。我踮着脚,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洗衣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的嘴唇落在我额头上、眼睛上、鼻梁上,最后停在我嘴唇上。他亲得又凶又急,像是渴了太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我被他亲得腿发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那头发粗硬,刺得掌心发麻。他把我抱起来,走了几步,放到床上。我仰面躺着,看着他俯下身来,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泻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不后悔?”他低声问。
我摇摇头,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才解开一颗。他抓住我的手,自己把衣服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我这才看见,他左边胸口偏下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黑痣。我伸手去碰,他抖了一下。
“那我要你了。”他说。
我闭上眼,感觉他的重量压下来,温热的皮肤贴着我,心跳叠着心跳。那晚的风终于起来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桂花树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摇晃,像一场无声的雨。
后来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他一手搂着我,一手玩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小满。”他叫了一声。
“嗯。”
“我去省城这一年,你能不能跟我走?”
我愣住,睁开眼看他。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有房子租,有鸡有菜,可我不放心。也不想跟你分开那么久。你在省城租个小房子,我进修,你随便找点事做。我们在一起。”
我没说话。他说的“在一起”,听起来简单,可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要卖掉或者送掉那些鸡,要退掉这房子,要离开这个我已经慢慢熟悉的地方。更重要的,我要以什么身份跟过去?他进修结束后呢?他是老师,有正式工作,有前途。而我呢?一个寡妇,没文化,没手艺,到了省城能干什么?给人刷盘子?还是去菜市场卖菜?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把我搂得更紧了点:“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还有二十来天,你慢慢想。”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皮肤很热,像个小炉子。我就那么贴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打湿的棉花。
第二天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避讳街坊邻居,出门时会跟我并排走,偶尔还会拉拉我的手。我起先有些不习惯,甩开过两次,后来也就随他了。陈二嫂再来说三道四,他就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陈二嫂。他眼神不凶,但很有分量,陈二嫂被看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走了。
“你以后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跟我说。
我哼了一声:“我本来也没把她当回事。”
他就笑,过来捏我的耳垂:“是,你最厉害。”
日子像掺了蜜,但也掺着沙。我知道镇上人都在说,说周家那后生被方寡妇迷住了,说男人死了才三年,就搭上了房东的儿子,真不要脸。说得更难听的也有。我不怕他们说,可有时候听见了,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尤其是那些三姑六婆聚在巷子口,一边嗑瓜子一边朝我这边斜眼睛的时候,我脸上还得撑出一副笑来,心里却像有根针在扎。
周睿他爸妈不在了,家里没什么近亲,这是他少有的优势。可学校那边不一样。他是老师,虽然镇上人管不着,但学校里总有同事、领导,他们要是知道周睿跟一个寡妇搞在一起,还住在一个院子里,风言风语传过去,对他总归不好。
这些事我没跟他说。他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心里有主意得很。他既然决定跟我在一起,大概已经想过了这些。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拖累他。
又过了几天,周睿去县城拿些证件,说办进修的手续。他出门后,陈二嫂提着一篮子杨梅进了我院子。我正蹲在地上拔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家的,你别怪我说话直。”陈二嫂把杨梅搁在墙根下,叉着腰站在我面前,“你跟周老师的事,现在哪个不晓得?做婶子的劝你一句,人家是凤凰,你是……你是个好女人,可到底情况不一样。他要是真带你去省城,你去了能干啥?等他回过味来,你怎么办?”
我手里攥着草根,泥巴从指缝里挤出来。我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陈二嫂:“我怎么办,不劳您操心。我就问一句,是不是有人托你来说这些?”
陈二嫂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躲闪:“没、没有,我就是看不过眼。”
我笑了:“看不过眼就少看。回去跟那些嚼舌头的人说,我方小满的事,轮不到他们管。”
陈二嫂提着空篮子悻悻走了。我站在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把影子缩成小小一团。我心里清楚,陈二嫂可能真没受人托付,她就是那个性格。可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恰恰戳中了我最怕的地方。
那天傍晚,周睿回来,提了一兜子新鲜的杨梅。我说陈二嫂送了一篮子,他怎么也买。他愣了愣,说:“那我也没白买,你多吃点。杨梅吃不完,可以泡酒。”
我去给他倒水,发现鞋底上沾了块泥,没来得及换。他看见了,说:“你今天去菜地了?鸡圈的粪清了吗?我明天帮你清。”
我摇摇头,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然后拉过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大,手掌心干燥温热,把我整个包住。
“小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问。
我抽回手,转身去拿蒲扇:“能有什么事。我就是天热,心里烦。”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肩膀上:“陈二嫂是不是又来说什么了?”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蒲扇摇得呼呼响。他叹了口气,从后面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我跟你说件事。进修名额已经定了,下周五去省城报到。我准备下周三走,先安顿下来。你这边,想好了吗?”
我摇扇子的手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鸡圈里母鸡咕咕叫。过了好一会儿,我轻声说:“周睿,我去省城,能干什么?”
他松开我,绕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你什么都能干。小满,你那么能干,随便找个活都不难。再说了,就算你不干,我也养得起你。”
我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认真。可就是这份认真,让我更害怕。我怕他以后后悔,怕自己成了他的拖累,怕到了省城那个陌生的地方,我会变成一只被拔了毛的鸡,丢人现眼。
“让我再想想。”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逼我。可接下来的日子,他明显更黏我了。晚上总要等我洗了澡才睡,早上我还没醒,他就已经把院子扫了、鸡喂了。他还在我枕头边放了一串手编的红绳,说是在街上看见的,保平安。我嘴上笑他迷信,心里却甜得发紧。
离他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天夜里,他搂着我,问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怕你以后被人戳脊梁骨。你一个正经老师,跟寡妇搞在一起,别人怎么说你?你进修完回来,还要不要在学校待了?”
他把我的脸扳过去,对着他的眼睛:“小满,我要是怕那些,当初就不会迈进你屋里一步。别人的嘴我堵不住,可我的日子是我自己过。至于学校那边,他们要是因为这个不要我,那这书我也不教了。省城那么大,还差我一口饭吃?”
我还想说什么,他低头亲了过来,把我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那个吻绵长又耐心,亲得我脑子发晕,什么顾虑都散了一半。我迷迷糊糊地想,是啊,他都不怕,我还怕什么?可另一半理智还在那儿吊着,像根细线,绷得笔直。
周三说到就到了。前一天晚上,我给他收拾东西。他本来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个旧收音机。我给他加了两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缝得很结实。他坐在床边看我装箱子,忽然说:“小满,你跟我一起走,明天。”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停,没抬头:“我想好了。我……先去我娘家住一阵。等你那边安顿好了,我再过去看看。”
他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努力笑了笑:“没什么意思。这院子我得退了,鸡得处理掉。我总得把这些事料理清楚。再说了,我这样跟你去省城,算怎么回事?又不是正经两口子。你先过去,我们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神有些急:“我不在乎那些。你人跟着我走,比什么都强。”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放进箱子,盖好,然后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周睿,你想过没有,我们俩现在连张证都没扯。我跟你走了,以后要是你家里……要是你后悔了,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脸色很难看:“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前些天你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不是突然。”我打断他,“是我一直没想好。周睿,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光靠你对我好就能解决的。我想多给彼此一点时间。”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像在压着火。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相信过我?”
我一震,抬头看他。他的眼神里有失望,还有一点被伤到的痛。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想说不是,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我明天一早走。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省城找我。地址我给你留着。”说完他就回了堂屋,门关得不大,但在我听来,重得像一堵墙塌下来。
那天夜里,我彻夜未眠。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醒来已经八点多了。我跑到堂屋门口,发现门开着,里面空了。他走了。桌子上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省城的地址,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心里又空又痛。可我咬着牙,没掉眼泪。我想,这样也好。他先走,我把这里的事料理干净,就去找他。我又不是死了男人就要在这镇上烂一辈子。他给了我地址,说明他还要我。
可世事往往不由人算。我这边鸡还没处理完,就接到我弟打来的电话,说我爸摔了一跤,胯骨伤了,住进了县医院。我弟在县城打工,媳妇怀着孕,家里乱成一锅粥。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不去谁去?
我只好把鸡贱卖给了张嫂,托她把院子退了。房子里的东西,该送的送,该扔的扔。只那个旧木箱,是我娘留给我的,我花了几十块钱,让托运站把它送到省城去。地址是周睿留给我的那个。
处理完这些,我赶到县医院,一待就是二十多天。我爸摔得不轻,做了手术,上了钢钉。我弟那边又不能停工,家里家外全靠我一个人。那段时间,我瘦了七八斤,眼睛都熬得抠了下去。我每晚都守着医院的陪护床,闻着消毒水味,听着隔壁床的呼噜声,脑子里偶尔会闪过周睿的脸。
我给他打过电话,一次。是从护士站借的座机。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后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我捏着话筒,听着里头空洞的忙音,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膝盖间,无声地哭了一场。
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他,故意不跟他去?他一个人在省城,住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我都想知道,可电话打不通,信也没时间写。我就这么被裹在家庭的烂摊子里,像陷进了一片泥沼,越挣扎越往下沉。
等爸能下地慢慢挪步,已经是九月底了。弟媳妇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来医院送饭,看着我直叹气:“姐,你瘦得都没人样了。周老师……他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我摇摇头。弟媳妇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十月中旬,我回了镇上。院子已经租给了别人,一个卖豆腐的老头住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还有墙头伸出的桂花枝,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冷水。我进不去,也回不去了。
我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长途汽车颠了四个多钟头,我吐了两次。下了车,满眼都是高楼和人流,我站在车站出口,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照着地址找到那个小区,一栋半新的居民楼。敲开门,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看着我有些茫然。我结结巴巴地说了周睿的名字。男人“哦”了一声,说:“周老师啊,他住这里。不过这会儿不在,去学校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我顿住。什么人呢?房东?房客?朋友?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是他老家亲戚。”我说。
那男人挺热情,让我进屋坐,还给我倒了水。我坐在周睿的房间里,打量着四周。房间不大,收拾得挺干净。桌上堆着些书,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床头放着一个相框,反扣着。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过来一看,是我们夏天的合影。在桂花树下,他搂着我,我笑得有点傻。
我把相框按在胸口,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那天,我一直等到天黑,周睿也没回来。后来那个室友说,他们今晚有个小组讨论,可能要到很晚。我留了张字条,压在相框下面,然后走了。字条上写着:我来过。小满。
可那张字条,周睿到底看没看见,我后来才知道,他没看见。他回去时,室友睡得迷迷糊糊,忘了告诉他我来过。而那张字条,又被书压住了,他好几天都没整理桌子。
我住在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里,白天出去找活干。可我没文化,又没熟人,能找的活不外乎餐馆洗碗、超市理货、家政保洁。最后我在一家快餐店找了个后厨帮工的活,一天干十多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我每三天去那个小区一次,在楼下远远地看着他窗口的灯。有时候灯亮着,我就坐在花坛边上,看一会儿再走。有时候灯黑着,我就等到很晚,直到确认他回来了,才放心。
那段时间,我像个影子一样,活在他的城市里,却始终没敢再敲那扇门。我怕他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更怕他问我: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下着雨。我下班很晚,雨大到撑不住伞。我一路跑回去,浑身湿透。第二天就发起烧来,浑身滚烫,躺在旅馆的床上,连起来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我攥着枕头,迷迷糊糊地想,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死了也没人知道。
后来是旅馆老板娘发现不对劲,叫了车把我送到医院。打了三天点滴,烧退了,人也脱了形。出院那天,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就明白了。我跟周睿,大概是真的走不到一块儿去了。他走的是阳关道,我连独木桥都快走断了。
可我还是不甘心。
病好了之后,我继续在快餐店打工,攒了点钱。十二月初,我给他发了条短信,用的是店里的手机,我没说我是谁,只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回得很快,问我是不是小满。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又掉下来。我没回。我关了手机,继续切我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震得手发麻。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旅馆,天已经全黑了。走到楼下,忽然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身影清瘦,围着条灰围巾,正抬头往楼上看。我脚步顿住,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看见了我,慢慢朝我走过来。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那里,动不了,也发不出声。他走到我面前,借着灯光,我看见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方小满。”他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你怎么那么犟。”
我嘴唇哆嗦着,想笑,又想哭,最后挤出一句:“你不是也犟。电话也不接。”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给我打过电话?”
“你去省城之后。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我的头,像摸个孩子:“我换号了。原来的号在省城漫游太贵,我到了就换了新号。我以为你会打新号,可你一直没打。”
我眼泪“哗”一下下来了。原来是这样。我们俩,一个以为对方不要自己了,一个以为对方不肯低头。就那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耗掉了好几个月。
“走,上楼。”他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往楼上走。
我跟着他进了他租的房子。这一次,门是他开的,灯是他开的。桌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千万根细细的线。我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他脱了外套,转过身来看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我找了你很久。”他说,“回了镇上,听说你爸病了。又去县医院,你弟说你走了。我托人问了好多人,都没你的信。后来还是快餐店的一个同事说,有个新来的大姐,口音像咱们那边的。我才找过来。”
我低下头,抠着手指:“我没想躲你。我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他走过来,拉过我的手,把我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从来不是麻烦。小满,你是我最不想丢掉的人。”
我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毛衣里。羊毛扎着脸,痒痒的,可我觉得踏实极了。
那晚他和我聊了很久,没做别的,就是说话。他说他刚去省城那阵,天天等我电话,天天等我来。他说他怕我去了娘家就不想再去省城了,怕我爹跟我弟把我栓住。他说他其实回镇上找过我两次,一次是国庆节后,一次是十一月初。第二次回去,看见那院子已经空了,门口那棵桂花树被砍了半截枝子,他心里凉了半截。
“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说。
我听着,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我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紧紧扣着:“我这不是来了吗。虽然晚了点。”
他侧过脸亲了亲我的头发:“不晚。小满,我们现在就在一起。我在你心里,我在你身边,还不够么?”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味,忽然觉得很累,但心里是松快的。像背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块。
那天之后,我们总算安顿下来了。周睿白天上课,我还在快餐店干了两个多月。后来他帮我报了个社区组织的免费家政培训班,我学得有模有样,结业后在一家养老中心找了个活,照顾老人。活不轻松,但比快餐店强些,工资也多了几百块。
我们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一室一厅,很小。他买了张二手的双人床,把我那个旧木箱搬来当床头柜。墙上贴着几张我们新拍的照片,傻乎乎的,笑得眼角都有纹了。日子过得紧,但心里是暖的。
年后,他进修结束,回县里教书。我跟着他回去了。这一次,我们光明正大地租了个房子,离他学校不远。镇上的人还是说三道四,但我们已经无所谓了。我照旧养鸡种菜,他照旧早出晚归。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县电影院看电影,去公园看老头下棋。他骑自行车,我坐后座,风从两边吹过去,我搂着他的腰,笑得像个年轻姑娘。
我爹和弟弟也渐渐接受了。弟弟私下里跟我说:“姐,周睿是个好人。你以后别再自己扛了,有啥事跟我们说。”我点头,又摇头:“你姐没那么弱。”
周睿他学校那边,起先确实有些闲言碎语。但他课教得好,人又正派,评优评先都拿过,领导睁只眼闭只眼,同事里也有几个真心祝福的。有一次他们学校聚餐,他带着我去了。我穿了他给买的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还擦了点口红。他同事笑着起哄,说你对象这么漂亮,周睿你可真会藏。他笑,拉着我的手,一点也不避讳。
那天晚上回来,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拉着我在屋里转圈跳舞。没有音乐,就我们自己哼着不成调的歌。他踩了我好几次脚,我笑他,他就低头亲我。末了他靠在我耳边,小声说:“小满,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他松开我,从兜里掏出个丝绒的小盒子。打开,一枚金戒指,款式虽然老,但擦得锃亮。那是我在县里金店柜台看见过的,当时我多看了两眼,他竟记着了。
“二手的,有点小。”他有点不好意思,“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换个大的。”
我接过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大小刚好。我抬头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周睿,你可想好了。我可是个寡妇。”
他把我拉到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我知道。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你是我周睿的媳妇,不是谁的寡妇。”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把化妆的粉都蹭到了他衬衫上。他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跟哄孩子似的。
再后来,我生了个闺女。那丫头,眉眼像她爸,脾气却像我。周睿抱着她,慌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换尿布,心里软成一滩水。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桂花开了,香气从窗缝里漫进来,跟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有些遗憾,像那年错过的电话和纸条,大概一辈子也补不回来。可那又怎样呢?我后来常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要。我到底试过、追过、也等过。到最后,我什么都得到了。
要是能回到过去,我想我会告诉那个在井台边擦汗的女人:别怕,往前走,会好的。
现在,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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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找女朋友要地址的表情包,我想找一个女朋友dj
内容投稿:马琴
内容审核:马兆森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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