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得像我
林小满站在镜前,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又觉得不妥,重新放下来。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下身是条黑色西裤,裤线已经不太分明。她今年二十八岁,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要老上四五岁。脸颊上那点年轻时才有的丰润早被生活磨没了,颧骨支棱着,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里面盛着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倔强的东西。
“妈妈,你紧张吗?”六岁的儿子乐乐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仰起脸看她。他的眼睛很亮,黑葡萄似的,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每次带他出门,总有人多看两眼,说这孩子俊,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林小满每次都笑笑,心里却泛起一种复杂的骄傲和酸楚——乐乐长得并不怎么像她。
“不紧张。”林小满蹲下身,替乐乐整理了一下衣领,“妈妈就是去面试,很快就出来。你跟妈妈一起去,在会客室等一会儿,要乖,知道吗?”
乐乐点点头,从床上跳下来,牵住她的手:“我会很乖的,我不出声,就在那里等妈妈。”
林小满摸了摸他的头,掌心触到他柔软的头发,心里软了一下,又硬起来。今天这场面试,对她来说太重要了。盛华集团,本市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行政助理的职位。薪资开得高,福利也好,如果能拿到这份工作,乐乐下学期的学费,还有那笔拖了很久的房租,就都有着落了。
自从三年前丈夫周明远因为车祸去世,她就一个人带着乐乐,在这个城市里讨生活。周明远什么也没留下,除了一套还在还贷的小房子和乐乐。林小满不得不把房子租出去,带着乐乐租住在老城区的一间小屋里。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接一些零散的会计活计,勉强维持着两个人的生活。
这次盛华集团的面试机会,是她投了几十份简历之后,唯一收到的回复。
“走吧。”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盛华大厦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林小满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看,不由得攥紧了乐乐的手。她忽然有些胆怯,觉得自己这身廉价的衣服和这栋大楼格格不入,像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妈妈,好高的楼啊。”乐乐也仰着头,发出小小的惊叹。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拉着乐乐走进旋转门。
前台小姐问明了来意,指了路:“人事部在十八楼,左边那部电梯上去,出电梯右转。”
林小满道了谢,拉着乐乐走到电梯间。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她走进去,正要按楼层,乐乐忽然说:“妈妈,我想按。”
林小满松开手,让乐乐去按电梯按钮。乐乐踮起脚尖,伸着手臂,手指在“18”上按了一下,按钮亮了起来。电梯门关上,开始平稳上升。
到了十八楼,林小满带着乐乐走出电梯,向右转。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两侧是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里面的人忙忙碌碌,没人多看他们一眼。林小满找到一间挂着“会客室”牌子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乐乐,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去面试,很快就回来。”林小满蹲下来,把手机递给乐乐,“手机你拿着,想玩游戏就玩一会儿。渴了这里有饮水机,自己去接水,小心别烫着。”
乐乐接过手机,点点头,又问:“妈妈,你去哪里面试啊?”
“就在旁边。”林小满站起来,指了指走廊那头,“妈妈去去就来。”
“嗯。”乐乐乖乖地坐到沙发上,“我在这里等妈妈。”
林小满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寻找人事部的办公室。走了没几步,看到一个标着“人事部”的指示牌,旁边是一扇磨砂玻璃门。她整了整衣角,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装修得简洁而考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风景,中央空调送来恒温的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红木大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林小满一时有些愣怔。她以为这是人事部的面试间,可眼前这个人,看气势看衣着,都不像是普通的人事职员。
男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年过五旬的脸,五官轮廓深邃,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声音低沉醇厚:“请问你是?”
“您好,我是来面试行政助理的林小满。”林小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问是人事部吗?我是不是走错了?”
“人事部在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男人说着,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门口,“你是带着孩子来的?”
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乐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门口,扒着门框,怯生生地往里张望。
男人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蹲下身来,看着乐乐。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个孩子。可当他看清乐乐的脸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男人的目光像被钉在了乐乐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鼻子、嘴巴,最后落在他的左耳耳垂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小满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乐乐拉到自己身后:“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这就去人事部。”
“等等。”男人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颤。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乐乐身上,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林小满。”
“林小满。”男人重复了一遍,慢慢地说,“这孩子……是你的儿子?”
“是的。”林小满挺直了脊背,语气里带着一种防备,“孩子没人带,我只能带他一起来面试。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他多大了?”
“六岁。”
“六岁……”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乐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看向林小满,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林小姐,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
林小满愣住了:“谈什么?我还要去面试……”
“面试的事不着急。”男人说,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李部长,今天行政助理的面试,推迟一个小时。对,所有的安排都往后推。”
他挂了电话,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林小姐。”
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脑子有些乱。这个男人的身份显然不一般,可他看乐乐的眼神,还有那句“坐下来谈谈”,都让她心里生出一种不安。
“您是哪位?”她问。
男人看着她,缓缓地说:“我是盛华集团的总裁,陆远山。”
林小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盛华集团的总裁。她来面试一家大公司的行政助理,结果走错了房间,撞上了这栋大楼里最顶层的那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客套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坐。”陆远山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小满牵着乐乐,走到沙发边坐下。乐乐乖乖地靠在她身边,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陆远山在她们对面坐下,目光在乐乐身上流连了一阵,又回到林小满脸上。
“林小姐,冒昧问一句,孩子的父亲呢?”
林小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个问题,三年来她听到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微笑着回答“他爸爸去世了”。可这一次,从陆远山嘴里问出来,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大的压迫感。她想起这个男人看乐乐的眼神,那种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楚。
“他父亲三年前去世了。”她尽量平静地说,“车祸。”
陆远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孩子长得像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小满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膜里嗡嗡作响。她转过头去看乐乐,乐乐正仰着小脸看她,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她又去看陆远山,陆远山也正看着她,目光锐利而深沉。
“陆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林小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孩子长得像您……只是巧合吧。”
“是吗?”陆远山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相框,又走回来。他把相框递给林小满,“你看看这个。”
林小满接过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明亮。林小满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被什么重重地击中了。照片里的年轻人,和乐乐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有神,眼角微微上挑,和乐乐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三十年前的我。”陆远山说。
林小满的手开始发抖,相框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用力攥紧相框,指关节泛白。
“我不明白。”她抬起头,直视着陆远山,“我不认识您,也没见过您的照片。我丈夫周明远,我们结婚三年,从没听他说过和盛华集团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一个巧合。”
“周明远。”陆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但你的儿子……太像了。林小姐,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希望你能同意做一个亲子鉴定。费用我来出,医院我来安排。”
“不可能。”林小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站起来,把乐乐拉到自己身边,“陆总,我想您是误会了。乐乐是我和我丈夫的孩子,我们有结婚证,有出生证明。如果您怀疑什么,那您想多了。我是来面试的,既然走错了房间,打扰了您,那我道歉。我先走了。”
她说完,拉着乐乐就往门口走。
“林小姐。”陆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不想做亲子鉴定,我不会强迫你。但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如果这孩子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会有什么关系。”林小满打断他,脚步没有停。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办公室,拉着乐乐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乐乐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慢一点,妈妈,那个爷爷好奇怪啊。”
林小满这才停下来,蹲下身,把乐乐抱在怀里。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只是觉得,有什么巨大的、不可控的东西正在逼近,要把她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乐乐,”她哑着嗓子说,“咱们不去面试了,回家,好不好?”
乐乐在她怀里点点头:“好。”
林小满带着乐乐乘电梯下楼,走出盛华大厦。正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拉着乐乐穿过马路,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飞舞。
陆远山。盛华集团总裁。三十年前的照片。长得像乐乐。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碰撞。她想起周明远。那个温和的、总是笑着的男人。他们是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周明远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她是会计系的。两个人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恋爱、毕业、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周明远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收入尚可,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加班回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倒,再也没能起来。
林小满从来没有怀疑过周明远的出身。他的身份证上写着本地人,父母在他大学时相继病逝,老家还有一个远房姑妈,每年春节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周明远从不提自己的家人,林小满也没多问过。她觉得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两个人在一起,往前走才是要紧的。
可现在,陆远山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
“这孩子长得像我。”
林小满闭上眼,靠坐在公交车的椅背上。一定是巧合。她想。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何况只是六分相似。陆远山只是年纪大了,看到一个和自己年轻时相像的孩子,产生了错觉。
对,一定是这样。
公交车到站了,林小满拉着乐乐下车,往家走。老城区的巷子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电线交错。乐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家小卖部的冰柜:“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林小满看了看兜里的零钱,掏出两块钱,给乐乐买了一支老冰棍。乐乐开心地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舔着。林小满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心里那块紧绷着的石头稍微松了松。
“妈妈,刚才那个爷爷为什么说我和你长得不像,和他像啊?”乐乐一边吃一边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乐乐会问这个。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乐乐嘴角沾上的冰棍水:“哪有,你明明和妈妈长得像。你看,你的耳朵,和妈妈一模一样。”
乐乐歪着头想了想:“我的耳朵和妈妈一样吗?”
“当然了。”林小满牵起他的手,“走,回家妈妈给你做鸡蛋面。”
晚上,乐乐睡着了。林小满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小小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林小满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这孩子睡觉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思考什么大事。
像吗?她问自己。
像。那个相框里的照片,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张年轻的脸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乐乐的眼睛、鼻子、下巴,甚至是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如出一辙。还有左耳垂上的那颗红痣。林小满记得,照片里那个年轻人,左耳垂上也有一颗痣。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林小满伏下身子,把脸埋在乐乐的小手里。这只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味。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凭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她居然开始怀疑自己的丈夫,怀疑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周明远穿着黑色西装,笑得眼睛弯弯的,身边是她,穿着白纱,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时候她多年轻啊,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周明远,你说句话啊。她喃喃地说。那个陆远山说的是假话,对不对?乐乐是你的儿子,我们的儿子。
照片里的周明远只是笑着,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把乐乐送去了幼儿园,然后去超市上班。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收错了几次钱,被店长训了几句。下午接乐乐回家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到了盛华大厦楼下。她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着那栋大楼,直到脖子发酸。
她想起昨天陆远山看乐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害怕。那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小满就觉得心惊肉跳。
她赶紧拉着乐乐走了,回家做饭,洗碗,给乐乐洗澡,讲故事,哄睡觉。一切照旧。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河流,暗流涌动,但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
可她知道,那条暗流已经浮上来了。
第三天晚上,林小满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小姐,你好,我是陆远山。”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陆总,我说过了,我儿子和您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远山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林小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乐乐真的是我的孩子,他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我现在,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乐乐有我就够了。”林小满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他有家,有妈妈。他不需要什么更好的生活。”
“我没有别的意思。”陆远山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我是多想了,我保证不再打扰你们。但如果是另一种结果……林小姐,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小满心上。她想知道真相吗?她想起周明远,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个男人爱她,爱乐乐,那么真实,那么具体。如果他真的不是乐乐的父亲,他会不知道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只是从来不说?
“林小姐,”陆远山又说,“我不会逼你。但我会等。”
电话挂断了。林小满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孔。乐乐在床上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她走过去,给乐乐掖了掖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的。”她轻声说。
可她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想守住就能守住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满照常上班、接送乐乐,但她的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越来越重。陆远山没有再打电话来,可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乐乐的一举一动。他的笑容,他说话时的手势,他专注画画时抿起的嘴角。她在网上搜了陆远山的照片,现在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眉宇间的轮廓仍然清晰。林小满发现,乐乐笑起来的时候,和陆远山网上的照片里那种笑的神韵,真的很像。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阵发凉。
周明远。你到底是谁?
林小满翻出了家里所有的旧物。周明远的身份证复印件、他们的结婚证、乐乐的出生证明、周明远留下的几本相册。她一张一张地翻看,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照片里的周明远从婴儿到成人,面容变化自然,看不出任何问题。他的户口本上,父母一栏写着“周建国、刘玉兰”,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她甚至给周明远那个远房姑妈打了电话。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周明远从小老实本分,学习好,就是命苦,爹妈走得早。林小满听着,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姑妈,明远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比如他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
“他爸是厂里的工人,他妈在家务农,后来厂子倒了,他爸就出去打工了。明远上大学的时候,两个人前后脚病没了。这孩子不容易啊。”
林小满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周明远的身世清白,毫无破绽。也许陆远山真的只是认错了。也许乐乐只是恰好长得像他年轻时。
可是,左耳垂上的那颗红痣。
林小满查过资料,耳垂上的痣虽然有遗传的可能,但也完全可能是巧合。她翻出周明远的照片看,左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耳垂上也没有。
巧合。一定是巧合。
一周后,陆远山又打来了电话。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和恳切:“林小姐,我们见一面吧。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关于周明远。”
林小满的心猛跳起来:“你查他了?”
“是。”陆远山坦然承认,“我查了。周明远,1986年生,本地人,父母双亡,大学毕业于本市理工学院计算机系。2009年与你结婚,2012年生育一子周乐乐。2013年因车祸去世。这些,都对吗?”
“你凭什么查他?”林小满的声音冷了下来。
“凭他可能是我儿子。”陆远山说,声音低沉下去,“林小姐,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做过一些事情,留下了一些遗憾。现在我只想弄清楚,乐乐到底是不是我的孙子。如果你愿意出来见我,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我恳请你,看在一个老人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窗外,夜幕低垂,远处有车鸣声隐隐传来。乐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声音调得很小。她回头看了一眼乐乐,那孩子正托着腮,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视屏幕,嘴里还小声跟着哼唱主题曲。
“好。”她听见自己说,“明天下午三点,在人民公园。我把乐乐送到幼儿园之后过去。”
“好。”陆远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南门。”
挂了电话,林小满在窗边站了很久。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她的心也像这夜色一样,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第二天下午,林小满请了假,提前半小时来到了人民公园。她坐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看着湖里的锦鲤游来游去。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身上,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看着对面的石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老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周明远还在,该多好。如果他还活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会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带着乐乐来公园放风筝,乐乐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慢慢地走。周明远会揽着她的肩膀,说些没什么营养的话。多好啊,那种最普通、最琐碎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竟然奢侈得令人心碎。
“林小姐。”
林小满抬起头。陆远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比上次在办公室里显得憔悴了些,眼袋很重,但精神还算不错。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在林小满身边坐下。
“谢谢你能来。”他说。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望着湖面。
“林小姐,”陆远山也把目光投向湖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在生下儿子陆文昊之后不久就去世了。陆文昊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一手把他拉扯大。那孩子聪明,长得也好,就是性格太倔,和我一样。他二十三岁那年,因为一些事情和我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林小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会颠覆她的认知。
“我找了他很久,都没有音讯。直到三年前,我收到消息,说他在一个雨夜里出了车祸,人没了。”陆远山的声音平稳,但林小满听出了其中压抑着的颤抖,“我去认了尸。虽然……面貌已经看不太清了,但身高、体形、衣服,还有他手腕上戴的那只表,都对得上。那只表,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我送他的,他一直戴着。”
林小满的手指开始发麻。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把这些话和周明远的死亡拼在一起。周明远是车祸死的,人也毁损严重,她去认尸的时候,只能靠衣服和随身物品辨认。可她从来没听周明远说过他有什么表。他手上什么也没戴过。
“陆文昊离开家之后,改了名字。”陆远山说,“我没有找到他,直到现在。我查过周明远的信息,年龄对得上,体貌特征对得上。但他的过去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修饰过的。我不确定,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周明远,就是陆文昊。”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收缩。她想起周明远,那个温和的、从不发脾气的人。他说过他的父母在他大学时病逝。他说过他老家在郊区。他说过他没什么亲戚。他从来没有提过盛华集团,没有提过他的父亲,没有提过他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
如果周明远真的是陆文昊,那乐乐……
“我想做一个亲子鉴定。”陆远山转过头来,看着林小满,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真诚,“林小姐,我不是要抢走乐乐。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你担心法律上的问题,我们可以先不声张。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无论是什么,我都尊重你的意见。乐乐可以跟你生活,我可以提供一切经济上的支持。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只是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世界上,我是不是还有一个亲人。”
林小满望着湖面,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把脸别到一边,不让陆远山看到。她的心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说,别答应他,这是陷阱,他会抢走乐乐。另一半在说,答应他吧,如果乐乐真的是陆家的孩子,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还有周明远。如果他真的是陆文昊,为什么从来不说?是恨他的父亲,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需要时间想想。”林小满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明白。”陆远山点点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林小满身边的椅子上,然后站起来,缓缓地走了。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驼的肩膀和有些迟缓的步伐,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也许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强大。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那张名片吹到了地上。林小满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三天后,林小满做了决定。她打电话给陆远山,同意做亲子鉴定。
抽血那天,陆远山安排了一家私密的鉴定机构。乐乐被抽血的时候哭了两声,但很快就止住了,乖乖地靠在林小满怀里。陆远山站在一旁,看着乐乐,眼圈有些发红。他想伸手摸摸乐乐的头,最终还是没有。
“结果要一周才能出来。”陆远山说,“林小姐,谢谢你。”
林小满没说话,拉着乐乐走了。
那一周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小满每天都在数日子,白天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晚上睡不着觉,就坐在乐乐床边,看着他的小脸,一看就是大半夜。她想起周明远第一次抱起乐乐时笨拙的样子,他的手在颤抖,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他说:“小满,我们有儿子了。”他的声音那么激动,那么真实。
如果周明远是陆文昊,那乐乐就是盛华集团总裁的孙子。林小满摇摇头,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一部普通的家长里短,没想到里面藏着这样跌宕起伏的伏笔。
第七天傍晚,陆远山的电话来了。林小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林小姐,”陆远山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克制,但还是藏不住那一丝激动,“结果出来了。乐乐……是我的孙子。”
林小满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她紧紧攥住,手指冰凉。乐乐正在客厅里搭积木,把红色的方块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小姐,你在听吗?”
“在。”她轻声说。
“我不会瞒你。我很高兴,也很……感激。”陆远山说,“但我之前说过,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决定。乐乐是你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只是想,如果可能的话,让我见见他。偶尔,见见他。”
林小满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她听见自己说:“好。”
挂了电话,她走到客厅,把乐乐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乐乐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林小满把脸埋进乐乐的脖颈里,闻着他身上那种属于孩子的、暖暖的味道,“妈妈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乐乐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他那样:“那乐乐给妈妈吹吹。”
林小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窗外夜色渐深,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任由那些眼泪肆意地流淌。它们冲刷掉的,是她对周明远的思念,是她对平静生活的奢望,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分不清。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林小满一夜没睡。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空。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只透出朦胧的光。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周明远第一次请她吃饭,在路边的小面馆里,两个人分吃一碗牛肉面,热气蒸腾里,他笑得像个小孩子。想起他们领结婚证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抱着她转圈,转得她头晕目眩。想起乐乐出生时,他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眼泪直流。
那些记忆,现在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周明远,或者陆文昊,他究竟是谁?为什么改名字?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明远,”她对着夜空轻轻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小满回头一看,乐乐揉着眼睛站在阳台门口,光着脚,睡衣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妈妈,我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梦见妈妈不见了。”
林小满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起身走过去,把乐乐抱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床上:“妈妈在呢,妈妈哪儿也不去。那只是梦,不是真的。”
“真的吗?”乐乐眨着眼睛,困意还挂在睫毛上。
“真的。”林小满给他盖好被子,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睡吧,妈妈在呢。”
乐乐很快又睡着了。林小满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浮起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了陆远山。
“周六下午,人民公园。我带乐乐见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夜很长,但明天还会来。无论发生什么,乐乐是她的儿子。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
隔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进来了。林小满没有看。她只是翻了个身,搂住熟睡中的乐乐,像搂住自己仅有的整个世界。
周六下午,林小满给乐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天蓝色卫衣,配了条深色的小牛仔裤。她自己也换了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色衬衫,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坚定的。既然决定带乐乐去见陆远山,她就要大大方方地去,不让自己显出一丝一毫的怯意。
“妈妈,我们去哪儿?”乐乐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自己穿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去公园。”林小满蹲下来,帮他把鞋带重新系好,“上次那个爷爷,你还记得吗?他想见见你。”
乐乐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个说我和他长得像的爷爷?”
“对。”
“哦。”乐乐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为什么要见我呀?是妈妈的朋友吗?”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说:“算是吧。”
人民公园南门,陆远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比上次见面时穿得随意了些,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看到林小满和乐乐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前来。走到近前,他又停住了,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了一句:“来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
陆远山把纸袋递给乐乐:“乐乐,这是爷爷给你买的小点心。”
乐乐抬头看了看妈妈。林小满轻轻点了下头,乐乐才伸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爷爷。”
陆远山的嘴角抖了抖,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他忙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走,进公园里坐坐吧。”
三月的公园里,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乐乐坐在中间,林小满和陆远山坐在两边。陆远山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精致的马卡龙,五颜六色的,摆在乐乐面前。乐乐的眼睛亮了起来,抬头看林小满。
“吃吧。”林小满说。
乐乐拿了一个粉色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嘴角沾上了奶油。陆远山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温柔得不像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擦掉乐乐嘴角的奶油。乐乐没有躲,反而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陆远山的手僵了一下。他收回手,沉默了半晌,才说:“乐乐,你喜欢吃什么?爷爷下次给你带。”
“我喜欢吃冰淇淋。”乐乐说,“还有巧克力。妈妈不让我多吃。”
陆远山笑了笑,说:“爷爷下次给你带巧克力,好的那种。”
林小满坐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周明远。如果他真的是陆文昊,那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周明远的父亲。她和周明远结婚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一个父亲活在这个世界上。周明远说自己父母双亡,是在撒谎。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会不会也坐在这里,看着乐乐,和陆远山说说话?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她心里疼。
“林小姐。”陆远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对上陆远山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歉意,也有恳求。
“关于文昊……我可以跟你说说他。”陆远山看了一眼乐乐,压低了声音,“等乐乐去玩的时候。”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转头对乐乐说:“乐乐,去那边的滑梯玩会儿吧,妈妈和爷爷说说话。”
乐乐正沉浸在马卡龙的世界里,闻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剩下的点心。林小满把纸袋折好,放在他手里:“都拿着,去玩吧。”
乐乐开心地跑了。林小满看着他跑远,直到他爬上了滑梯,才把目光收回来。
陆远山靠在长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目光追着乐乐小小的身影,缓缓开口:“文昊的母亲叫沈玉清,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结婚早,二十三岁就有了文昊。玉清身体不好,生下孩子之后,月子还没出,就查出了病。拖了一年多,人就没了。那一年,文昊还不到两岁。”
林小满默默地听着。
“我一个人把文昊带大。那时候我刚创业,忙得昏天黑地,家里请了保姆,可孩子还是跟我亲。他从小就聪明,三岁能背诗,五岁能算数,上学之后一直是年级前几名。我那时候心气高,觉得儿子以后肯定能接我的班,把公司做得更大。”
陆远山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可我不知道,这孩子心里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喜欢画画。小时候他拿笔在墙上乱画,被保姆骂,他就躲到房间里,自己一个人画。后来大一点了,他开始系统地学,参加了不少比赛,拿过奖。可我觉得画画是没有出路的,我逼他学金融、学管理。他考大学,我替他填了志愿,商学院。他当时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不高兴。”
“后来呢?”林小满轻声问。
“后来他大学毕业,进了公司。我以为他认命了,可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想出国学美术。我拒绝了。我说你是我陆远山的儿子,将来要接管盛华集团,画画只能当个爱好,不能当饭吃。他跟我大吵了一架,说他不想接管什么集团,他只想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我也火了,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第二天就走了,留了一封信,说他去找他自己的路了,让我别找他。”
陆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我当时想,年轻人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可他没回来。我等了半年,开始四处找。可他打定了主意不让我找到,换了所有联系方式,甚至连名字都改了。后来的那些年,我找过很多地方,打听过很多人,都没有消息。再后来,我就收到了他出事的通知。”
林小满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回过神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改的名字,是不是叫周明远?”
“对。”陆远山点点头,“他出事后,他的遗物里有一张身份证,名字就是周明远。我当时不知道他已经结了婚,还有了孩子。那些遗物,被他租住房子的房东收着,后来才转到我手上。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些画具和几本书,没有别的。如果我知道他结了婚,我一定会找到你们。”
林小满闭上了眼睛。周明远。陆文昊。两个名字,一个人。她嫁给了他,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却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是盛华集团总裁的儿子,却宁愿隐姓埋名,租住在一个小公寓里,画他的画。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的确总是在画画。速写本上画满了风景、人像,还有她。
“他告诉我说,他父母在他大学时病逝了。”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他老家在郊区,没有什么亲戚。我全都信了。”
“他不愿意提我。”陆远山苦笑,“他恨我。”
林小满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恨吗?也许吧。可周明远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露过。他总是温和的、乐观的,好像生活给了他多少苦,他都能笑着咽下去。现在想想,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能说出口的过往。
乐乐从滑梯上滑下来,跑过来拉陆远山的手:“爷爷,你陪我玩跷跷板好不好?”
陆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他站起来,任由乐乐拉着往跷跷板那边走。他的步伐有些不利索,可能是坐久了腿麻。乐乐跑得快,拽着他的手往前冲。林小满看着他们,看陆远山坐在跷跷板的一头,乐乐坐在另一头,一上一下地晃着。乐乐的笑声清脆,像铃铛一样在空气里散开。陆远山也在笑,笑得很开怀,像是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林小满忽然想起,周明远从来没有带乐乐玩过跷跷板。乐乐一岁多的时候,周明远就走了。她一个人带着乐乐,也从来没带他玩过跷跷板。想到这里,她的鼻子酸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湖面上的一对野鸭子游过,拖出两道细细的水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妈妈,你也来玩!”乐乐在远处喊。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起身走了过去。她站在跷跷板旁边,看着乐乐笑得一脸灿烂。陆远山从跷跷板上下来,说:“你坐那边吧,我推你们。”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坐上了乐乐对面的那一头。乐乐立刻开心起来,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扶手,嘴里喊着:“妈妈,你坐好了吗?”林小满点点头,陆远山就在后面轻轻一压,乐乐那一头下去了,林小满这一头升了起来。乐乐咯咯地笑,陆远山也跟着笑。林小满看着他们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里的三个人,原本就应该这样。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玩了一会儿,乐乐累了,跑回来坐在长椅上,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汗珠。陆远山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汗,别着凉了。”
乐乐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抹。陆远山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种温柔,像月光一样,静静地洒下来。
“林小姐,”他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小满抬起头。
“我不是要从你身边把乐乐带走。你永远是他的妈妈,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但我希望,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能让我多看看他。另外,关于乐乐以后的教育、生活,我也想尽一份力。算是……我当爷爷的一点心意。”
林小满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远处,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上摇摇晃晃。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陆总,我不需要您的钱。乐乐跟着我,虽然日子苦一点,但不会缺吃少穿。您要见他,我不反对。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陆远山点点头,没有勉强:“好。那我先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们坐公交。”林小满站起身来,“乐乐,和爷爷说再见。”
乐乐抬起头,看着陆远山,甜甜地叫了一声:“爷爷再见。”
陆远山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乐乐的肩膀,说:“再见,下次爷爷给你带巧克力。”
乐乐用力点头:“好!”
林小满拉着乐乐往公园外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远山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身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孤单得很。
林小满转过头来,心里乱糟糟的。她牵着乐乐,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和陆远山的影子隔空相望。
日子平静地过了半个月。陆远山每隔两三天就给林小满发一条消息,问问乐乐的情况,偶尔发几张照片过来,都是他年轻时和陆文昊的合影。林小满有时回一句,有时不回。但那些照片,她每一张都仔细看过了。照片里的陆文昊,从小到大的样子,和周明远留给她的那些照片重合在一起。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
周明远,你为什么要瞒我呢?
有一天晚上,林小满把乐乐哄睡了,翻出了周明远留下的那个旧箱子。里面有几本速写本、一盒炭笔、几本画册,还有一本笔记本。她以前翻过这些东西,但都是草草掠过,没太在意。现在,她一本一本地仔细看。速写本里画满了风景和人物,有些是她,有些是街头巷尾的陌生人,还有些是乐乐婴儿时期的涂鸦。其中一页,画着一个男人的背影,高大、微驼,站在一栋大楼前。大楼的轮廓,和盛华大厦很相似。画纸的角落里,潦草地写着一行字:“有些门,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林小满捏着那页纸,手指微微发抖。她继续往后翻,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已经有些发黄了。她打开来,是一封信,上面是周明远的字迹。
“小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往下看。
“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不是周明远,我的本名叫陆文昊。我的父亲是陆远山。我二十岁那年改了名字,和家里断了联系。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想做一个全新的人,过一个和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遇见你,是我这些年最幸运的事。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过去,我也乐得不说。我那时候想,等乐乐再大一点,等我们的生活再稳定一点,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可我没想到,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小满,如果有一天,我父亲找到了你,请你不要恨他。当年的事,不全是他的错。我也有错。是我太倔,太年轻,不懂一个父亲的心。他逼我学商科,是因为他走过的路太苦,不想让我再苦一遍。他错在不肯听我的想法,我也错在不肯给他时间。现在想想,我们两个都太固执了。如果你见到他,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乐乐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不要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逃避过去的人。如果可能,让他活得自由一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画画也好,别的也好,只要他开心。”
信不长,最后一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林小满把信纸贴在胸口,泪如雨下。乐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转过头,看着乐乐,看着他那张和周明远、和陆远山都如此相似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命运,也许真的无法逃避。
第二天,林小满拨通了陆远山的电话。
“陆总,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带乐乐去看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后传来陆远山略显激动的声音:“我随时都方便。你们什么时候来,我安排车去接。”
“不用接,我们自己过去。”
挂断电话后,林小满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封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周明远信里说的话,让乐乐活得自由一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要替周明远把那句“对不起”转达给陆远山,也要替自己,替乐乐,找到一条新的路。
周末,林小满带着乐乐去了陆远山的家。
那是城西半山腰上的一栋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叶繁茂,绿意盎然。陆远山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乐乐下了车,就迎上来,蹲下身把乐乐抱了起来。乐乐先是一愣,随后咯咯地笑了,搂着陆远山的脖子。
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跟着他们进了屋子。房子里很安静,布置得雅致而温馨。墙上挂着几幅画,林小满一眼就看出来,是周明远的笔触。她走过去,站在画前,久久地看着。那幅画画的是一条林荫道,两排梧桐树,远处有一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她认出来,那是他们大学校园里的一条路。
“这是文昊留下的。”陆远山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留下的所有画作,我都收着了。”
林小满没有说话。她想起周明远画过的很多画,有些挂在她们租住的小屋里,有些压在箱底。现在她明白了,那些画里,藏着周明远的另一个世界。
“陆总。”她转过身来,看着陆远山,从包里拿出那封信,递给他。
陆远山接过信,疑惑地打开来。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林小满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变红,嘴角微微抽搐。到最后,他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整个人靠在了墙上。
“这是文昊写给你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林小满点点头,“他留在速写本里的。”
陆远山闭上眼睛,把信纸贴在额头上,许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落地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林小满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也都不在了。她觉得她应该理解陆远山此刻的心情,可她又觉得,自己理解不了。
过了很久,陆远山才睁开眼睛。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想还给林小满,想了想又收回去:“我能留着吗?”
林小满说:“那是他写给我的。”
陆远山愣了一下,旋即苦笑:“你说得对。这是你的东西。”他把信递回来,又说,“但他写的那些话,我会一直记得。”
乐乐从客厅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爷爷,你家的饼干好好吃。”
陆远山蹲下身,把乐乐抱起来,说:“你喜欢吃,以后爷爷天天给你买。”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看见陆远山抱着乐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她想起周明远信里的话,他说让乐乐活得自由一点。也许,有陆远山在,乐乐的未来,会多一种可能。
那天他们在陆远山的家里吃了午饭。饭菜是家里的阿姨做的,很清淡,却做得精致。乐乐吃了满满一碗饭,还喝了一碗汤。陆远山坐在对面,看着乐乐吃饭,自己反倒吃得很少。饭后,陆远山带乐乐去院子里玩,看那些种着的花花草草。林小满坐在客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他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傍晚时分,陆远山让司机送他们回去。临走前,他蹲在乐乐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玉坠,用红线穿着。
“这是爷爷送你的礼物。”他说,“戴上它,平平安安的。”
乐乐看林小满。林小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陆远山把玉坠戴到乐乐脖子上,玉坠子贴着他的小胸膛,温润柔和。乐乐摸了摸,说:“谢谢爷爷。”
“乖。”陆远山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来,对林小满说,“小林,以后常来。”
林小满点了点头。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陆远山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回家之后,林小满把乐乐安顿睡了,自己坐在阳台上吹风。夜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她清醒了一些。她掏出手机,想给陆远山发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沉默的海。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海边的一个人,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事情的变化比林小满想象中来得更快。第二周,陆远山就打电话来,说想安排乐乐转学到一所更好的幼儿园,离他住的地方也近一些,方便他经常去接。林小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现在住的老城区,乐乐已经上了两年幼儿园,老师小朋友都熟悉。突然转学,孩子适应不了。
陆远山没有坚持,只说:“那你平时上班忙,周末带乐乐过来不方便的话,我让司机去接你们。”
林小满想了想,说:“不用了,周末我们自己过去。”
但她很快发现,工作和照顾乐乐之间,平衡起来越来越难。超市的排班很不固定,有时候周末也要上全天。以前她可以把乐乐放在邻居家,可现在,陆远山那边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想见乐乐。如果她每个周末都往陆远山那里跑,时间长了,也确实有些吃不消。
真正让事情发生转折的,是一个周二。那天乐乐在幼儿园里突然肚子疼,老师打电话给她,让她赶紧过去。林小满正在上班,店长不给假,说这几天做活动,人手不够。林小满急得不行,想来想去,只能打给陆远山。
“我马上过去。”陆远山说完就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陆远山打来电话,说已经在幼儿园了,乐乐没什么大事,是肠胃感冒,已经带他去看了医生,正在回家的路上。林小满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强忍着才没掉下眼泪来。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她看到陆远山坐在她家楼下的车里,没有上去。乐乐坐在后座上,已经睡着了。林小满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窗。陆远山摇下车窗,说:“他没事,吃了药,睡一觉就好。”
林小满拉开车门,把乐乐抱出来。乐乐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又睡了过去。林小满抬头看着陆远山,说:“谢谢您。”
陆远山摇了摇头,说:“别客气。明天我让阿姨熬点粥,我给你们送来。”
林小满说:“真不用。”
“小林,”陆远山忽然正色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我帮帮你,不是施舍,是我这个做爷爷的应该做的。”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陆远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有时候是早上,他让司机送乐乐去幼儿园,因为林小满要赶早班。有时候是晚上,他带着饭菜过来,和他们一起吃。他的出现,让林小满的日子的确轻松了一些,但她也隐隐有些不安。她知道,陆远山在为乐乐筹划的,远不止这些。
一个周末,陆远山邀请她们去盛华大厦参观。林小满带着乐乐去了。这一次,她走进那栋大楼时,感觉已经和上次完全不同。门口的前台毕恭毕敬地叫“陆总”,陆远山微微点头,带着她们进了专用电梯。乐乐从电梯里往下看,兴奋得小脸通红。林小满站在一边,看着那些楼层数字跳动,心里升起一种不真实感。
“妈妈,好高呀!”乐乐趴在玻璃上喊。
陆远山笑着说:“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玩,爷爷给你一张卡,想坐哪部电梯坐哪部。”
林小满说:“不用了,他一个小孩子,拿什么卡。”
陆远山没再坚持,但眼神里闪了闪,似乎有话没说。
参观完大厦,陆远山带他们去楼下的西餐厅吃饭。那是一间很高档的餐厅,水晶吊灯,白色桌布,服务生穿着笔挺的西装。乐乐坐在儿童座椅上,拿着菜单翻来翻去,最后点了一份牛排。林小满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里突突直跳。一顿饭的钱,顶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陆远山把菜单递给服务生,说:“再来一份海鲜汤,一份沙拉,两份甜点。”
林小满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说:“陆总,以后不用带我们来这种地方。乐乐还小,吃路边摊他也很开心。”
陆远山笑了笑,说:“我知道。但我以前没有机会请文昊吃好的,现在想补上。你就当是让我这个老头子高兴高兴。”
林小满把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看着陆远山。他的头发梳得整齐,但两鬓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在餐厅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补偿。可这补偿,她该不该替乐乐接受?
正想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妆容精致,气场很强,走到陆远山身边,微微躬身:“陆总,您在这儿。下午三点的会,需要往后推吗?”
陆远山说:“不用,我准时到。”
女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小满和乐乐,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的笑容:“好的,陆总。那我不打扰您用餐了。”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远山对林小满说:“那是我的助理,沈芳,跟了我十几年了。”
林小满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沈芳看乐乐的那一眼,有些不同寻常。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乐乐把甜点吃得满嘴都是巧克力酱。陆远山用纸巾帮他擦干净,动作温柔而熟练。林小满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暖。
回到家后,林小满给陆远山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您。以后不用带我们去那些地方,吃碗面就好。”
过了很久,陆远山才回复:“好。你们喜欢吃什么,我来安排。”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其实一直想问您,文昊有没有什么东西留在您那里,比如信,或者日记。我想多知道一些他的事。”
这次陆远山的回复来得很快:“有。他的东西,我都放在家里,一间专门的房间。下次你们来,我带你去看。”
林小满回了一个“好”字。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周明远,想起他那些淡淡的、温和的笑。他从来不发脾气,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总是对她说“没事的,有我呢”。现在她明白了,他的“没事”,藏着多少不肯说出口的沉重。
第二天中午,林小满去幼儿园接乐乐,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林小满,快步走上来:“请问是林小满女士吗?”
“是我。”
“您好,我是沈芳沈小姐的助手。沈小姐想约您喝杯茶,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林小满愣了一下。沈芳?陆远山的助理。她找自己干什么?
“沈小姐说,关于您儿子的事情,她有些话想跟您说。”
林小满的心沉了一下。她抱起乐乐,说:“我下午有空。”
茶楼里,沈芳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便装,白衬衫,黑裙子,看起来利落而干练。看到林小满和乐乐进来,她站了起来,笑着说:“林女士,请坐。”
林小满坐下,把乐乐拉到自己身边。沈芳亲自给她倒了茶,又给乐乐点了一杯果汁和一块蛋糕。乐乐乖巧地坐在那里,吃蛋糕。
“沈小姐,您找我什么事?”林小满开门见山。
沈芳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说:“林女士,您带着孩子来盛华集团的事,我是知道的。总裁这半个月来的变化,我也看在眼里。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小满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芳沉默了一下,说:“我跟着陆总十五年,从秘书做到助理。陆总家里的事,我也算知道一些。文昊离家出走之后,陆总找了那么多年,始终没有放弃。现在他找到了乐乐,心情有多高兴,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有一个人,可能会不高兴。”
“谁?”林小满问。
沈芳叹了口气:“陆总的第二任妻子,刘采兰。当年陆总和文昊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刘采兰引起的。”
林小满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她从来没听陆远山提过第二任妻子的事。他说他结过两次婚,但细节没有说。如果刘采兰还在他身边,那她和乐乐的出现,的确会带来麻烦。
“刘采兰现在在哪?”林小满问。
沈芳说:“她十年前就和陆总离婚了,去了国外。但她的弟弟,刘建明,还在盛华集团,是副总经理。陆总信任他,把很多业务交给他管。刘建明不会愿意看到陆家的血脉重新回到陆总身边。”
“他想怎么样?”林小满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陆总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他最近这么频繁地出去见你们,刘建明不会不知道。我担心他会做什么文章。”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芳说:“不用客气。我只是觉得,林女士是个聪明人,应该提前有所准备。”
临走时,沈芳又说了一句话:“陆总对乐乐是真心实意的。但陆家的事,不是只有真心就能解决的。”
林小满带着乐乐走出茶楼。天阴着,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她拉起乐乐的手,加快了脚步。乐乐喊:“妈妈,走慢一点。”
林小满放慢了速度,把乐乐抱了起来。乐乐搂着她的脖子,问:“妈妈,那个阿姨说的事情,是关于爷爷吗?”
“你听懂了?”林小满有些惊讶。
乐乐点点头,又摇摇头:“听懂了一点点。妈妈,爷爷是不是生病了?”
林小满摇了摇头:“妈妈也不知道。”
她把乐乐紧紧抱在怀里,心里的不安像乌云一样越积越厚。她想起陆远山第一次见到乐乐时的眼神,那种激动和欣慰。如果那个叫刘建明的人真的动了什么心思,她和乐乐,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生活吗?
雨点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林小满把乐乐护在怀里,跑向公交站。雨越下越大,公交站台挤满了躲雨的人。她站在人群里,浑身湿透,乐乐却护得严严实实。她看着瓢泼的大雨,忽然觉得,自己和乐乐就像是这片大雨里的一叶小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一手抱着乐乐,一手掏出手机。是陆远山的来电。
“小林,你们在哪儿?下雨了,我去接你们。”
林小满看着大雨,说:“不用了,我们坐公交。”
“别犟了,你在哪儿?我让司机过去。”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她靠站台的柱子上,感觉乐乐的小手在轻轻拍她的脸。
“妈妈,爷爷来接我们吗?”
“嗯。”林小满说,“爷爷让人来接我们。”
乐乐开心起来:“太好了,我不喜欢下雨。”
林小满没有笑。她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车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慌乱。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陆远山从车里出来,撑着一把大伞,快步走到林小满面前。他把伞举到她们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快上车。”他说。
林小满抱着乐乐钻进车里。陆远山随后坐进来,关上门。车内暖气很足,乐乐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慢慢干了。陆远山从后座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林小满:“擦擦,别感冒了。”
林小满接过毛巾,给乐乐擦头发。乐乐望着窗外的雨,说:“爷爷,雨好大呀。”
陆远山说:“是啊,春天来了,雨就多。等天晴了,爷爷带你去放风筝。”
乐乐拍起手来:“好呀好呀,我还没放过风筝呢。”
陆远山笑了。林小满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堵得厉害。她想把沈芳告诉她的事情说出来,可看着他这样对乐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先到了林小满家楼下。陆远山说:“上去吧,别淋着了。明天我让阿姨送点姜汤过来。”
林小满说:“不用了,我家里有姜。”
陆远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
林小满抱着乐乐下车,跑进楼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陆远山的车停在雨里,大灯亮着,像一双沉默的眼睛。她站在楼道里,等那辆车掉头走了,才抱着乐乐上楼。
进了家门,她给乐乐换了衣服,用热水给他擦了身子。乐乐已经困了,窝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喜欢爷爷。”
林小满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声说:“嗯,妈妈知道。”
乐乐又说:“爷爷对我好。”
林小满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她想起了周明远信里的话,想起沈芳的话,想起陆远山那张苍老而真诚的脸。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晚,她和乐乐是安全的。
手机又响了。是陆远山的消息:“睡了吗?乐乐没着凉吧?”
林小满回:“没着凉。您也早点休息。”
陆远山回了一个字:“好。”
林小满把手机放下,也躺到床上。乐乐翻了个身,小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指。她轻轻地握住,感受着那只小手的温度。在雨声里,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林小满起来的时候,窗外雾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她给乐乐做了早饭,送他去幼儿园。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乐乐指着橱窗里的牛角包说想吃,林小满看了看价格,还是给他买了一个。乐乐开心地捧着,咬一口,酥皮掉了一地。林小满蹲下来,用纸巾把地上的碎屑捡起来。
“好吃吗?”她问。
乐乐点点头,把面包举到她嘴边:“妈妈也吃。”
林小满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看着乐乐满足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出奇地平静。陆远山没有频繁地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发几条消息,问问乐乐的情况。偶尔他会让司机送些水果和零食过来,都是些贵得离谱的进口货。林小满一开始不肯收,司机说陆总吩咐了,不送进去他不好交代。林小满只好收下,分给邻居一些,剩下的放在家里让乐乐慢慢吃。
乐乐开始惦记那个只见过几面的爷爷。他有时候会问:“妈妈,爷爷怎么不来看我了?”林小满说爷爷忙。乐乐就“哦”一声,然后跑去画画。他最近迷上了画房子,大大小小的房子,三角形的屋顶,方形的窗户,烟囱里冒着圈圈。林小满发现他画的房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树,树上有红色的果子。
“这是什么树呀?”林小满问。
“桂花树。”乐乐头也不抬地说,“爷爷家的院子里就有桂花树。”
林小满愣了。她没想到乐乐把陆远山院子里的桂花树记得这么清楚。孩子的记忆就是这样,你以为他不在意的东西,其实都印在脑子里了。
又过了一周,沈芳再次联系了林小满。这次她约在了林小满工作的超市附近。林小满趁午休时间出来,在街角的咖啡店见了她。沈芳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妆容依然精致。
“刘建明找过你吗?”沈芳开门见山。
林小满摇了摇头。
沈芳松了口气,但表情并没有放松:“那说明他还在观望。但我得到消息,他最近在公司里动作很大。陆总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时好时坏,公司的很多决策都已经放给刘建明了。你带着乐乐出现,对刘建明来说,是最坏的消息。”
林小满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没有喝。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商场上的事,她一个超市收银员,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可她又明白,她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进来了。
“陆总打算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留给乐乐。”沈芳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小满心上。
“他没跟我说过。”林小满说,声音有些干涩。
“他还在考虑,怕你有想法。但这不是小事。如果刘建明知道了,他不会坐视不管。”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抬起头,看着沈芳:“沈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是陆总的助理,这些事不应该告诉我。”
沈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我跟着陆总十五年,看着他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他这个人,看起来强硬,其实心软得很。文昊的事,是他心里最大的一道伤。现在乐乐出现了,我比谁都希望他们祖孙能好好相处。但我也知道刘建明的手段。他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
她顿了顿,又说:“林女士,你要小心。刘建明不一定会从你身上下手,他可能会从乐乐身上做文章。”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紧了。
沈芳走后,林小满在咖啡店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她觉得自己的肩膀突然重了很多,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回到超市,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着条码,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沈芳的话。刘建明。盛华集团副总经理。陆远山的第二任妻子的弟弟。如果他真的要对乐乐做什么,她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去挡?
下班接乐乐回家,一路上她格外警惕,总觉得有人在跟踪。乐乐牵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到了家,她把门反锁了,又检查了一遍窗户。乐乐奇怪地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满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有点累,我们早点吃饭睡觉好不好?”
乐乐懂事地点点头。
晚饭后,林小满把乐乐哄睡了,自己坐在客厅里,翻出了周明远留给她的那些东西。速写本、炭笔、画册、信。她一遍遍地看那封信,看周明远的字迹,看那些他没能亲口说出的道歉和遗憾。她想起沈芳说的,陆远山身体不好。如果陆远山出了什么事,那乐乐怎么办?刘建明会放过他们吗?
她翻到速写本中间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长发披肩,眉眼温柔。旁边写着两个字:“母亲”。林小满算了算,周明远画这幅画的时候,他母亲沈玉清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凭着记忆和想象,画出了母亲的样子。那个女人嘴角带着笑,眼神柔和,和周明远有几分神似。
林小满把速写本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明远,你的家太复杂了。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是周六,陆远山打来电话,问乐乐想不想去公园放风筝。乐乐在一边早就听到了,跳着喊:“要!要!”
林小满答应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想当面和陆远山谈谈刘建明的事。
这次见面的地方还是人民公园。天晴了,风也合适。陆远山带来了一只老鹰形状的风筝,红色的翅膀,长长的尾巴。乐乐第一次放风筝,兴奋得不得了。陆远山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放线,怎么跑,怎么控制方向。乐乐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风筝放上了天,高兴得又叫又跳。
林小满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陆远山站在乐乐身边,仰着头看天上的风筝,嘴里不时说着什么。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林小满忽然想,如果周明远还活着,这个画面该多完美。
风筝飞得越来越高,线轴在乐乐手里被拽得紧紧的。陆远山说:“乐乐,放一点线,别绷得太紧了。”
乐乐依言放线,风筝又升高了一截。他转头冲林小满喊:“妈妈,你看!飞得好高!”
林小满冲他挥挥手,笑了。乐乐又转过去继续放。陆远山在一旁护着他,怕他摔着。
玩累了,乐乐跑回来,一屁股坐在林小满身边,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陆远山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给他。乐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说:“爷爷,好好玩!”
陆远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林小满注意到,他的气色比前几次见面时差了一些,嘴唇有些发白。她没提这个,只是说:“陆总,有件事我想跟您聊一下。”
陆远山似乎早有准备,点了点头,对乐乐说:“乐乐,你去那边草坪上玩一会儿,爷爷跟妈妈说几句话。注意安全。”
乐乐“嗯”了一声,跑去追一只蝴蝶了。
陆远山在林小满身边坐下,说:“是不是沈芳找过你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您知道?”
“我让她找你的。”陆远山说,“有些事情,由我来说,怕你有顾虑。沈芳跟了我这么多年,她知道分寸。”
林小满沉默了一下,说:“刘建明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远山望着远处的风筝。那风筝还挂在天上,小小的,像一只真正的鹰,“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盛华。我没有别的继承人了,如果乐乐不出现,最后的一切都会落到他手里。现在乐乐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林小满问。
陆远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旧有力:“小林,你应该带着乐乐搬到我那里住。至少,在事情有结果之前,你们要在一个我能保护得到的地方。”
林小满的心跳加速了。她料到陆远山会这么说,可亲耳听到,还是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搬到他那里住,意味着她和乐乐的一切都要依附于这个男人。她从小到大,最不习惯的就是依附别人。和周明远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是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互相支撑,而不是一方靠另一方养着。
“我不需要您的保护。”她说,“乐乐是我的儿子,我会保护好他。”
陆远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人。但刘建明这个人,不是光靠要强就能对付的。你带着孩子住在那种老小区里,连个像样的门卫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林小满把目光移开,看着草坪上奔跑的乐乐。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正无忧无虑地笑着。她的心像被绞了一下。
“让我想想。”她低声说。
“好。”陆远山说,“我不逼你。但小林,别让我等太久。”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小满一路都在想陆远山的话。乐乐玩累了,靠在她身上睡着了。公交车上人不多,她让乐乐躺在她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窗外的街景一闪而过,像一幅幅流动的画。
她想起周明远说过的那些话。他说他想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家。他们的小家,有她,有乐乐,就是他的全部。可现在她明白了,无论周明远怎样努力地逃离过去,那些过去还是追了上来。她甚至有些怨他。如果他早点告诉她真相,她是不是就能早点做好准备?如果她还来得及和他商量,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了。周明远已经不在了。她再怎么怨他,也换不回他一句回答。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两点,她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熄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警觉起来。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几分钟后,那辆车慢慢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满浑身冰凉。她回到屋里,把门反锁了两道,又用椅子顶住。她坐到乐乐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不怕自己出什么事。她怕的是乐乐。如果那些人真的对乐乐下手,她一个人该怎么挡?
第二天一早,她给陆远山打了电话。
“陆总,您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陆远山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我和乐乐搬过去。但只是暂住。等事情过去了,我们还是要回自己家。”
“好。我让司机过去接你们。”
搬去陆远山家的那天,天气很好。林小满只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大包装着乐乐的衣服、玩具和画具。临走前,她站在出租屋门口,环顾着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屋。墙上有乐乐的身高刻痕,从三岁到六岁,一条一条,像树的年轮。还有周明远画的一幅小画,挂在客厅墙上,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一棵大树下。周明远把自己画得高高的,她和乐乐站在两边,三个人的脸都笑得灿烂。
她把这幅画取下来,小心地放进箱子里。
陆远山家里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房间。一间朝南的卧室给林小满,旁边的小房间给乐乐,里面布置得温馨而妥帖,墙上刷成了淡蓝色,贴着星星月亮的贴纸。新的书桌、新书架,还有一整套崭新的画具摆在桌上。乐乐一进门就欢呼起来,扑到小床上滚来滚去,然后跑到书桌前,拿起画笔比划。
“喜欢吗?”陆远山站在门口,笑着问。
“喜欢!”乐乐大声说,“爷爷,这是给我的吗?”
“都是给你的。”陆远山说,“你以后就在这里画画,想画什么画什么。”
林小满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感激又酸楚。陆远山的用心,她看在眼里。可这些东西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和乐乐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缠绕着,越陷越深。
安顿下来之后,陆远山带着她们熟悉了房子里的各个房间。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时,他停住了脚步,说:“这一间,是文昊的。”
林小满的心跳加快了几分。陆远山打开门,让她们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干净。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艺术类的居多。书架上还放着几本速写本和几个画框。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周明远的画,有风景,有人物,其中一幅画的是陆远山——年轻时候的陆远山。画里的男人坐在办公室里,低头看着文件,眉宇间带着专注和威严。右下角潦草地写着“父亲”和日期。
林小满走到那幅画前,伸手轻轻触碰。她的指尖抚过画纸的纹路,像是抚过周明远曾经握在手中的笔。
“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陆远山说,“这些画,是后来我从他住的地方找到的。”
林小满转过身。她看见陆远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背挺得很直,可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一直都在画你。”林小满轻声说。
陆远山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林小满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速写本翻了翻。里面画了很多办公室的场景、窗外的风景、还有陆远山的侧影和背影。其中一页上,周明远写了一行字:“我讨厌这个办公室,但我爱坐在里面的那个人。”
林小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速写本放回去,深吸了一口气:“陆总,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陆远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林小满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房子太大,太静,反而让她不安。她起身走到乐乐房间,那孩子已经睡熟了,嘴角带着笑。林小满给他掖了掖被子,在床边坐下来。
她拿出手机,翻着相册。里面有很多周明远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们刚结婚时拍的。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背后是红色的横幅。周明远搂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有一张,周明远抱着刚出生的乐乐,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笨拙和狂喜。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眼泪模糊了视线。
“明远,我们搬到你家来了。”她低声说,“你的房间,还和你在的时候一样。你爸爸没有动过。”
她停了一下,又说:“他真的很想你。”
手机屏幕上,周明远笑得灿烂。林小满用手指擦了擦屏幕,把手机贴在胸口。她闭上眼睛,感觉周明远就在身边,像从前一样,温和地笑着,对她说:“没事的,有我呢。”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在餐桌上见到了陆远山。他已经换了一身正装,正准备去公司。乐乐坐在他旁边,吃着一碗小馄饨。陆远山给乐乐剥了一个鸡蛋,放在他碗里。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陆远山问她。
“我想送乐乐去幼儿园,然后回超市上班。”林小满说。
陆远山放下筷子,说:“超市那边,辞职吧。”
林小满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要照顾乐乐,而且——”陆远山看着她,“刘建明已经知道你的事了。你再去那种人流量大的地方上班,不安全。”
“可我要工作。”林小满说,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冲,“我不能靠您养着。”
陆远山叹了口气。他沉默了一下,说:“这样,盛华集团有慈善基金会,你来做项目专员。时间灵活,不用坐班,工资比超市高。如果你觉得这是施舍,那你就用工作来证明自己。”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陆远山是在给她台阶下。可她更知道,一旦进了盛华集团,她和刘建明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了。她犹豫着。
“妈妈,”乐乐突然插嘴,“你就听爷爷的话吧。超市那个店长老凶你,我不喜欢他。”
林小满和陆远山都愣了。片刻后,陆远山笑了,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说得对。”
林小满也忍不住笑了。她点了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我不合适,随时可以走。”
“没问题。”陆远山说。
就这样,林小满辞掉了超市的工作,进入了盛华集团的慈善基金会。新的工作环境和超市完全不同。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友善的同事,还有一份比之前高出一截的薪水。林小满做得认真而努力,每天接送乐乐之后,就到办公室处理各种项目资料。她发现自己其实很适合这份工作。会计出身,让她对数据的梳理和资金的流向格外敏感,加上多年一个人带孩子的历练,她做起事来又稳又细。基金会的老员工都说,林小满是陆总亲自招进来的人,果然不一般。
林小满知道,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有猜测,有好奇,还有几分不动声色的讨好。她从不解释,也不参与那些八卦。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挣一份踏实工资,把乐乐照顾好。
她开始慢慢适应在陆远山家里的生活。陆远山白天去公司,晚上偶尔回来吃饭。阿姨做的饭很好吃,乐乐每次都吃得肚子圆滚滚。林小满有时候会亲自下厨,做几个家常菜。陆远山吃她做的红烧排骨,说比外面做得好。林小满笑着说:“周明远也爱吃这道菜。”
陆远山听了,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细细地嚼。那一刻,林小满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以后常做。”陆远山说,声音很轻。
林小满“嗯”了一声。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一道菜。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林小满在新的工作岗位刚满一个月,刘建明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林小满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项目报告。一个同事敲门进来说,刘副总来了。林小满抬起头,看见一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西装熨帖,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林小满,对吗?”他笑着伸出手,“我是刘建明,盛华的副总。”
林小满没有和他握手。她站起身,平静地说:“刘副总好。”
刘建明讪讪地收回手,扫了一眼她的办公室,说:“我们到会议室聊聊?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林小满说:“我还在上班,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刘建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让人不适的温和:“也好。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听说,陆总家里来了客人,特意来看看。我姐姐和陆总离婚很多年了,但陆总一直是我的长辈。他的事,我也该关心关心。”
林小满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刘建明又说:“听说,你儿子长得很像陆总年轻的时候。这也难怪,文昊的儿子嘛。老陆家后继有人,我们这些人打心眼里高兴。”
林小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不喜欢刘建明说话的语气。那些字句表面上是好意,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阴沉沉的意味。
“刘副总,我儿子的身份,是私事。”林小满说,尽量保持平静,“如果您想了解什么,可以直接去问陆总。”
“瞧你说的,我哪敢打扰陆总。”刘建明摆摆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初来乍到,在公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小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刘建明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他走后,林小满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拿起手机,给沈芳发了条消息:“刘建明来找我了。”
沈芳很快回了:“别慌。在公司他不敢做什么。但以后你上班下班,尽量和陆总的司机对接。不要一个人落单。”
林小满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晚上回到家,陆远山已经知道了白天的事。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对着乐乐时,还是笑得温柔。饭后,他让阿姨带乐乐去院子里玩,自己在书房里等着林小满。
林小满走进书房,把白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陆远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双手交握在身后。
“小林,对不起。”他说,“让你卷进了这些事。”
“您别这么说。”林小满说,“乐乐是您的孙子,这不怪您。”
陆远山转过身来,目光复杂:“我会尽快处理。刘建明在公司里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林小满心里一凛。她看着陆远山,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这个老人,终究是那个一手创立了盛华集团的人。他温和的时候像冬日暖阳,可一旦认真起来,骨子里的凌厉和果断就会显露出来。
“陆总,您别为了我们搞出太大动静。”林小满说。
陆远山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躲得了的。你带着乐乐安心住着,其他的交给我。”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小满:“这个你看看。”
林小满接过来,是一份遗嘱草稿。她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陆远山在遗嘱里,把盛华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留给了乐乐,还有几处房产和一笔教育基金。林小满作为监护人,在乐乐成年前代为管理。
“这太多了。”林小满把文件推回去,“陆总,我们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乐乐的。”陆远山说,“他是我唯一的孙子。这些,是他应得的。”
林小满看着他,一时语塞。她想拒绝,可又觉得,自己没有权力替乐乐拒绝他爷爷的心意。可她更怕的是,这份遗嘱一旦公开,刘建明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陆总,”她艰难地开口,“您想过没有,刘建明如果知道了这份遗嘱的内容,会怎么样?”
“他迟早会知道。”陆远山说,“所以我才要让你们住在我这里。等我把公司的事情理顺了,再公布遗嘱。在那之前,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带着乐乐平平安安地生活。”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远山又站在了窗前,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紧张中又过了半个月。乐乐已经习惯了这个新家。他喜欢院子里的桂花树,喜欢陆远山给他买的那些画笔和颜料。他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小房间里画画。有时候陆远山会过去看他画,祖孙俩挤在一张椅子上,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一天晚饭后,乐乐忽然说要给爷爷画一幅肖像。陆远山笑了,说:“好,爷爷坐这儿不动,你慢慢画。”
林小满坐在一旁,看乐乐煞有介事地摆好画纸,拿起炭笔,眯着眼睛打量着陆远山。他的小模样,竟然有几分周明远当年的神韵。林小满心里一颤,别过脸去。
乐乐画了一个多小时。画完的时候,他把画举起来给陆远山看:“爷爷,你看像不像?”
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画里的人,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得像雪,但嘴角的笑,抓得还真准。陆远山把画接过去,端详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他把乐乐拉过来,搂在怀里,说:“像,像极了。这是爷爷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乐乐被搂得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说:“爷爷,我以后天天给你画。”
陆远山连声说好。
那天夜里,林小满把乐乐哄睡后,走到院子里透气。夜空中星星点点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坐在秋千上,慢慢地荡着。忽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陆远山。
“还没睡?”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
“睡不着。”林小满说。
陆远山也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天。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小林,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乐乐就拜托你了。”
林小满的心一沉:“您别这么说。”
“人老了,总要面对这些事。”陆远山笑了笑,“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也错过了很多。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文昊。现在能看着乐乐长大,已经是老天爷对我的恩赐了。”
林小满听着,眼眶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陆远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林小满问。
陆远山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只有一行字:“陆总,希望您做出正确的决定。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该强求。”
林小满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看向陆远山,他正盯着那条短信,眼神冷得吓人。
“刘建明。”他低声说。
林小满攥紧了秋千的绳子,指节发白。
“他到底想怎么样?”
陆远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忧虑像阴影一样挥之不去:“从明天起,我会安排两个保镖,专门接送你和乐乐。乐乐不去幼儿园了,我请一位家庭教师到家里来。”
“这太夸张了。”林小满说。
“不夸张。”陆远山打断她,“刘建明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一向谨慎,不会轻易发这种短信。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所以他在试探。等他准备好的时候,手段就不是一条短信这么简单了。”
林小满看着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她的心怦怦直跳,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乐乐房间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夜灯,那一小片光,像黑暗里的萤火,让她稍稍安下心来。
“好。”她说,“我听您的安排。”
陆远山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却意外地有力,传递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别怕。”他说,“有我在。”
林小满点点头。夜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又湿了。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在心里对周明远说:你看看你爸爸,他可真倔啊。和你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保镖来的那天早上,乐乐趴在窗台上,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两个黑衣服男人。他们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戴着墨镜,站在桂花树底下,像两尊石像。乐乐问林小满:“妈妈,他们为什么站在我们院子里呀?”
林小满摸了摸他的头,说:“那是爷爷请来保护我们的。”
“保护我们?”乐乐眨着眼睛,“有坏人吗?”
“没有。”林小满笑了笑,“就是为了安全。你不用担心,和平常一样就好了。”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画画了。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她不想让乐乐在恐惧中长大,可现实是,危险确实存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些,只能尽量把生活维持得正常。
家庭教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温和耐心,每天上午来给乐乐上三个小时的课。下午是乐乐自由活动的时间。乐乐一开始不太习惯不去幼儿园,总念叨着班上的小朋友。林小满给他买了一套新的积木,又让陆远山把院子里的一小块空地铺了软垫,装了滑梯和秋千。乐乐渐渐接受了新的生活方式,只是偶尔会问:“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幼儿园呀?”
林小满说:“等过段时间吧,等妈妈和爷爷把事情忙完。”
乐乐就点点头,不再问了。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小满继续去基金会上班,但不再坐公交了。陆远山的司机每天早上送她,下午准时接她回来。保镖中的一个会随车跟着。林小满一开始很不习惯,觉得自己像被人押送似的。但几天下来,她发现那两个保镖其实很专业,话不多,从不多管闲事,只是沉默地守在那里。她开始理解了陆远山的苦心。
在公司里,林小满尽量避免和刘建明有任何接触。可盛华大厦就那么几层楼,偶尔在电梯里遇见,避无可避。每次刘建明都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问乐乐怎么样,说有空带乐乐到公司来玩。林小满只是礼貌地点头,从不接话。她知道,刘建明心里想的和她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沈芳几乎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提醒她注意安全。林小满有时候回一句“知道了”,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她不是不感激沈芳,只是一直没想明白,沈芳帮她的真正动机是什么。是忠于陆远山?还是另有目的?她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复杂,但经历了周明远的身世揭露之后,她对人的信任变得谨慎了。
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林小满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晚上回到陆远山的房子,看着乐乐在院子里玩耍,听着他无忧无虑的笑声,她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阳光下陪伴孩子,另一半在阴影里警惕地张望。
真正让这根弦断掉的,是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林小满在基金会处理一笔助学项目的款项,发现账目里有一笔二十万的支出,流向了一家她没听过的公司。她向同事询问,同事们都不太清楚,只说这是上面批的。林小满心里存了个疑影,但没有声张,只是暗暗记下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下班后,她走出大厦,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上了车,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小满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突然,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林小满整个人向前撞去,额头磕在前排座椅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女士,您没事吧?”司机急急地问。
林小满揉了揉额头,说:“我没事。怎么了?”
司机的声音有些紧绷:“前面有辆面包车突然变道,我差点撞上。林女士,坐稳了,我绕开它。”
林小满抬头看去,前面确实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得歪歪扭扭的,挡在他们的车前面。司机打方向盘想从左侧超过去,那辆面包车也跟着往左偏。司机又往右,面包车也往右。林小满的心提了起来。
“林女士,把安全带系好。”司机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副驾驶的保镖也坐直了身子,手伸进了衣服内侧。
林小满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努力保持镇定,把安全带拉紧。车子在车流中左右穿梭,那辆面包车像跗骨之蛆一样紧紧贴着他们。林小满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还有一辆深色的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别停。”保镖对司机说,“往前面那个路口走,拐进小路。”
司机点点头,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面包车跟了进来,深色轿车也跟了进来。林小满听到后面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她紧紧抓着座椅,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妈妈!”乐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小满低头一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接通了乐乐的电话。
“乐乐,妈妈在忙,待会儿再打给你。”林小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爷爷给我买了新的画笔,我想给你看。”乐乐的声音甜甜的。
“妈妈很快就到家了。”林小满说,声音有些颤,“你乖乖的,听阿姨的话。”
她挂了电话,手心全是冷汗。车子在小路上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后面的尾巴。司机把车开上了一条大路,重新汇入了车流。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耳边嗡嗡作响。
回到陆远山的家,天已经黑了。她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保镖扶了她一把。她走进客厅,乐乐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她紧紧抱着乐乐,感觉这孩子的小身体热乎乎的,让她安心了不少。
陆远山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先吃饭。”
饭桌上,林小满没怎么动筷子。乐乐倒是吃得开心,跟陆远山讲着白天画画的事。林小满看着他们,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转化为一种愤怒。他们连车都敢追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饭后,乐乐去房间玩了。林小满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了陆远山。陆远山听完,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思考什么。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用再去公司了。基金会的活,可以在家做。文件我让人送到家里来。”
“陆总,这不是长久之计。”林小满说,“他们今天敢追车,明天就敢做更过分的事。我们躲在家里,就能躲过去吗?”
陆远山看着她,目光复杂:“我不会让你们一直躲下去。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什么?”林小满追问。
陆远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院子里的地灯亮着,照出桂花树影影绰绰的轮廓。
“有些事,我还需要确认。”他说,声音很轻,“等确认了,所有的账,一起算。”
林小满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深不可测。她以为他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开给她看了。可现在看来,他藏着的事,远不止乐乐一个。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满没有再出门。陆远山给她安排了新的电脑和全套办公设备,让她在家远程处理基金会的事务。乐乐有家庭教师陪着,生活还算规律。林小满却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焦虑而警觉。她每天盯着手机,看着沈芳发来的消息。沈芳的消息越来越短,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紧张的克制。
“刘建明最近在公司里动作很大。他拉拢了几个股东,好像想发起什么动议。”
“陆总今天开会的时候发了很大的火。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林女士,你最近千万不要出门。我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林小满看着这些消息,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不知道陆远山在准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地往下坠。
又过了几天,沈芳的消息突然断了。林小满发了几条过去,都没有回复。她有些慌,想给陆远山打电话,又怕影响他工作。熬到傍晚,陆远山回来了,脸色很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林小满迎上去,想问什么,陆远山摆摆手,径直去了书房。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沉。
晚饭的时候,陆远山没有下来吃。阿姨把饭菜端到书房,又原封不动地端回来。林小满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推开门,看见陆远山坐在书桌前,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被抽干了力气。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显得格外憔悴。
“陆总。”林小满轻声叫了一声。
陆远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沈芳被调走了。”
林小满愣住了:“什么?”
“刘建明向董事会提议,说沈芳在助理的位置上做得太久了,该换个岗位。董事会通过了。她被调去了下面一个分公司,明升暗降。”陆远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从明天起,我的新助理是刘建明的人。”
林小满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沈芳被调走了。这意味着,陆远山身边最重要的眼线没有了。刘建明这是在剪除陆远山的羽翼,一步一步地把他孤立起来。
“那您怎么办?”她问。
陆远山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刘建明想架空我,没那么容易。但你的处境更危险了。我在公司里的人,现在不多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她看着陆远山,第一次觉得他也是一个脆弱的老人,也会累,也会有无力的时候。她走过去,把书房里的灯打开了。温暖的黄光亮起来,驱散了一些阴霾。
“陆总,您先吃点东西吧。”她说,“不吃东西,没有力气跟他们斗。”
陆远山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暖意:“好。听你的。”
他起身,跟着林小满走出书房,坐到餐桌前。林小满给他盛了一碗粥,又夹了几筷子青菜。陆远山慢慢地吃着,吃得不多,但总算吃下了一些。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爬到陆远山旁边的椅子上,说:“爷爷,你不舒服吗?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他把一张画纸递过去。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背景是桂花树,树上开着淡黄色的小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爷爷和乐乐”。陆远山把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爷爷没事。”他摸了摸乐乐的头,“有这幅画,爷爷什么病都好了。”
乐乐开心地笑了。林小满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能倒下,为了乐乐,也为了这个刚刚相认的老人。
那天晚上,乐乐睡着之后,林小满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陆远山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见她,示意她坐。
“陆总,有件事我想告诉您。”林小满坐下来,把之前在基金会发现的那笔二十万支出说了出来,“那家公司的名字,我记下来了。”
陆远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让她把那家公司的名字写下来。林小满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他。陆远山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你确定是这个公司?”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
“确定。”林小满说,“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公司的全名抄下来了。”
陆远山把便签纸拍在桌面上,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又重重地挂断了。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陆总,这家公司怎么了?”林小满问。
陆远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眼神却锐利如刀:“这家公司,是刘建明在外面设的空壳。他把盛华的钱,一笔一笔转到这个壳里,做着假账。我一直怀疑,但拿不到确凿证据。你发现的这笔,就是链条上的一环。”
林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起那天被人追车的经历,心里一阵后怕。如果刘建明知道她发现了这笔资金的流向,那她现在的处境,比之前又危险了十分。
“陆总,这件事不能拖了。”她说。
陆远山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份决绝:“我知道。本来我想等证据链更完整一些再动手。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陆远山对着话筒说:“老陈,是我。把之前准备的材料都带上,明天上午九点,公司见。”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小满,说:“明天开始,这件事会有一个了结。你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乐乐不去上课,保镖会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口。等我消息。”
林小满点了点头。她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陆远山正低头写着什么,背影挺直,像一棵老树,虽然经了风霜,根还牢牢地扎在土里。
她回到自己房间,给乐乐掖好被子。乐乐睡得很香,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林小满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宝贝,妈妈会保护你。”她低声说。
窗外,夜色正深,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林小满坐在床边,握着乐乐的小手,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陆远山很早就出门了。林小满站在楼上,目送他的车开出院子大门。两个保镖笔直地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林小满的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上午,乐乐在房间里上家教课。林小满坐在客厅里,电脑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哑弹。她不停地点亮屏幕,又熄灭。每次有风吹草动,她都会紧张地抬头去看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慢得令人窒息。
上午十一点,手机终于响了。是沈芳。林小满赶紧接起来。
“林女士,你现在在哪里?”沈芳的声音很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在陆总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刘建明疯了。”沈芳说,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他今天一早就带着人闯进了陆总的办公室,逼陆总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陆总不签,他就……他带来的人把陆总打伤了。”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她腾地站起来,声音发颤:“陆总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已经叫了救护车。但刘建明的人控制了整层楼,外人进不去。林女士,你千万不要来公司。这里现在很危险。”
林小满抓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沈芳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找到机会给你打的电话……陆总让我转告你……带着乐乐,离开家里。先去这个地址……”
她报了一串地址。林小满慌乱地用笔记下来。那是城郊的一个小区,她从没听说过。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家里?”林小满问。
“因为刘建明还派了人去陆总家里。”沈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他不知道你们住哪个房间,但已经有人往那边去了。林女士,快走。带着乐乐,从后门走。”
电话被挂断了。
林小满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她像被电击了一样,冲进乐乐的房间。乐乐正坐在书桌前,被她的闯入吓了一跳。家庭教师也惊讶地看着她。
“方老师,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您先回去吧。”林小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已经控制不住地在抖。
家庭教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收拾了东西匆匆离开。林小满蹲下身,抓着乐乐的肩膀,说:“乐乐,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乐乐眨着眼睛:“什么游戏?”
“一个逃跑的游戏。”林小满说,嗓子发干,“待会儿我们要从后门出去,不能发出声音。谁先到车那里,谁就赢了。”
乐乐一下子兴奋起来:“好!我要赢!”
林小满拉着乐乐,轻手轻脚地从后门出去。两个保镖还站在前院,一个在院门口,一个在车旁。林小满没有惊动他们,带着乐乐穿过花园,从一道小门出了院子。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灰色的旧车。这是林小满自己的车,当时搬家时开过来的,一直没怎么用。现在派上了用场。
她打开车门,把乐乐抱进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手在方向盘上抖得厉害,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
“妈妈,我们在躲谁呀?”乐乐从后座探过头来,小声问。
“躲一个坏人。”林小满说,“乐乐乖,坐好。妈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踩下油门,车子从小巷里缓缓驶出,融入了大街上的车流。后视镜里,她看到自己家的方向,那栋大宅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平静是假的。
车子驶出城区,往沈芳给她的那个地址开去。林小满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方。路上车不多,她精神高度集中,把每一个拐弯、每一个路口都记得牢牢的。乐乐在后座安静地坐着,时不时问她一句“到了吗”,她都说“快了”。
那个地址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小区里。林小满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按照沈芳说的门牌号找到了一间公寓。门口的花盆底下压着一把钥匙。她打开门,拉着乐乐进去,反锁了门。
公寓不大,但很干净,家具齐全,像是专门准备好给人落脚的。林小满把窗帘拉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乐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小声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因为妈妈要保护你。乐乐,你相信妈妈吗?”
乐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相信。”
林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乐乐柔软的头发里,不敢哭出声。乐乐用小手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妈妈不哭。乐乐不怕。”
林小满紧紧抱着他,像抱住了风雨飘摇中唯一的一根浮木。
手机响了,是沈芳发来的消息:“到地方了吗?”
林小满回:“到了。”
沈芳说:“锁好门,别出去。等消息。”
林小满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问:“陆总怎么样了?”
沈芳隔了很久才回:“还在医院。情况不好。但还活着。”
林小满的心揪着,像被人用手攥住了,透不过气来。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个城市里,有无数扇窗子亮起了灯,每一个亮灯的窗口后面,都有人在等待,在守护。而她和乐乐,躲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像两只受惊的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给陆远山的手机打了电话。无人接听。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她扔下手机,把乐乐搂在怀里。乐乐已经有些困了,眼皮打架。林小满轻轻地哼起一首儿歌,是她从前哄乐乐睡觉时经常唱的。歌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夜,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慢慢地罩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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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人走错车道一般没事吧,对方走错路线撞车怎么办
内容投稿:汪君
内容审核:王琳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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