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骨裂能不能报工伤,脸骨裂算轻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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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骨裂能不能报工伤,脸骨裂算轻伤吗

《归途有灯》

苏州城西的巷子到了傍晚总飘着一股糖粥的甜气。赵美娟把电动车停在“老陈修车”的铁皮棚边上,鞋底蹭了蹭门槛的泥,抬头看了一眼棚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节能灯。灯还是陈海走前换的,说省电。如今省了五年,人没回来,灯倒是还亮着。

她手里提着保温桶,桶里是红烧排骨,陈海以前最爱啃的那块肋排,她炖了两个钟头,汤色酱红。狱警上次传话,说陈海在里头瘦了,她就琢磨着,下次探监得带点油水。可下次探监,又是“拒绝会见”。

赵美娟在登记表上写下“赵美娟,与服刑人员陈海系夫妻关系”,笔尖顿了顿,“探视事由”那一栏她每次都写“送生活物品、转达家人近况”,狱警早看腻了,挥挥手让她进候见室。

候见室长椅冰凉,她拣了靠墙的角落坐下。隔壁位子有个老太太在剥橘子,橘络沾在指头上,老太太嘀咕:“我儿子说里面忌讳橘子,皮苦,可我总觉得他缺维生素。”赵美娟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广播叫号。她把保温桶递给递物窗口的干警,连同两包烟(陈海不抽烟,她带给他室友老周,老周帮她捎话)、一双棉袜、一本《汽车维修图解》。干警翻了翻,照例问:“今天见吗?”

赵美娟摇头,又点头:“麻烦你跟他说,天冷了,袜底加了一层绒。我妈——他妈,膝盖又肿了,在县医院住了三天,没告诉他,怕他分心。还有,小宇(她儿子)上次月考数学九十一,卷子我复印了,放袜子夹层里。”

干警嗯一声,东西收走。二十分钟后,原样退回。棉袜被叠得方正,夹着那张卷子,卷子角上多了一行铅笔字:“数学进步,字丑。”是陈海的笔体。

赵美娟捧着那行字,指腹摩挲“字丑”俩字,眼眶热了。五年,六十个月,她每月来两次,陈海一次面都没见过她。唯一流出来的,是托干警、托同监老周带回的只言片语:袜底绒别太厚,走路打滑;小宇的卷子别老复印,浪费纸;妈的腿病方子他托人带出去过,在老家柜子抽屉铁盒里;还有一次,老周转述,“他说,赵美娟你别来了,来回一百二十公里,油钱够小宇补两节课。”

她没听。

她把保温桶里没送出去的排骨热了两次,最后自己吃掉,骨头嚼得腮帮子酸。走出监狱大门时,暮色压下来,昆山方向的路灯一串黄,像谁把糖粥的甜气点着了。她骑上车,风灌进领口,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四月,也是这样的风,陈海被法警带上囚车,手铐勒得腕骨发白。他没挣扎,临上车前回头找她,人群里她缩在吴利民身后,没敢抬头。

囚车开走时,吴利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笑嘻嘻说:“娟儿,这下解气了吧?他以后不敢再呛我了。”

她没接话。解气?她只觉得胃里那口饭,再也没落下去过。

陈海和赵美娟是盐城乡下中学的同学。陈海家兄弟俩,他老大,爹死得早,娘周秀兰拉扯他们,陈海高中没念完去昆山学修车,手巧,肯钻,后来自己支个棚子,专修变速箱。赵美娟家在隔壁村,爹开拖拉机,娘做裁缝,她中专念的会计,在昆山一家小模具厂做出纳。两人重逢是在二十一岁,陈海来厂里送老板的车,她趴在窗口填报销单,他瞅见她胸牌,脱口一句:“赵美娟?以前坐我后座去赶集那个?”

结婚那年赵美娟二十四,陈海二十六。没买房,先在城西租两间平房,后来攒钱在玉山镇买了套二手房,六十二平方,两室一厅,卫生间漏水,陈海自己扒了重做防水。儿子陈宇出生那天,陈海在产房外头抽了半包烟,进去抱孩子手抖,跟护士说:“轻点,我手上有油。”赵美娟躺在病床上笑他:“陈师傅,你拆发动机都没抖过。”

日子是穷,但穷得有条理。陈海修车脏,每天回家先蹲院里冲脚,赵美娟备好拖鞋;赵美娟月底对账错一分钱能翻半天凭证,陈海就泡杯茶放她手边,说“错不了,你比计价器准”。周末陈海休半天,带陈宇去亭林园喂鱼,赵美娟补觉,或者跟厂里小姐妹逛超市,总能拎回一把打折青菜。

变数出在吴利民身上。

吴利民是赵美娟中专同桌,住她家镇上,小时候翻墙去果园偷青梅被狗追,赵美娟帮他挡过棍子。后来吴利民去苏州做建材业务员,能说会道,赵美娟觉得他“义气、热闹、懂女人心思”。陈海一开始不反感,过年吴利民来吃饭,陈海还留他喝酒。问题出在钱。

吴利民做业务垫资,三天两头找赵美娟周转。头一回借五千,半月还了;第二回两万,拖俩月,还的时候少五百,说“利息就算了呗老同学”。赵美娟不当回事,陈海皱眉:“他拿你当提款机,你当他是兄弟。”赵美娟噎回去:“你就是小气,我自己的钱我不能借?他又没找你借。”

第三回,吴利民说接了工地单子要押车款,开口借八万。赵美娟手里没那么多,问陈海。陈海那晚在厨房洗碗,咣当放下一个盘子:“前两次都没还全,这回八万?他拿什么还?拿嘴?”赵美娟火了:“你挣那点修车钱够干什么?人家吴利民以后做大了能不带咱们?你就是见不得我有人脉!”陈海擦手,看她一眼,那眼里有东西沉下去,他没吵,只说:“娟,夫妻钱是一口锅里的,你借出去容易,要想想这锅以后谁补。”

钱没借成。吴利民在电话里哼笑:“行,陈海瞧不上我,行。”挂了。

过了一个礼拜,吴利民喝醉跑陈海修车棚,指着陈海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靠女人中专同学赏饭吃,老子在苏州城里端杯酒比你一年挣得多……”陈海正躺车底换油封,钻出来,脸上蹭了道黑,平静说:“吴哥,你醉了,回去。”吴利民不依,扯他袖子,陈海甩开,幅度大了点,吴利民后仰撞在千斤顶把手上,颧骨青了一块,鼻血下来。他当场报警。

派出所做笔录,赵美娟在场。民警问:“谁先动手?”吴利民捂着鼻子哭咧咧:“他打我,娟你看到的!”赵美娟那几秒脑子转得比账本还乱——她看见吴利民先骂的,看见陈海只是甩手,可吴利民是她“从小到大的哥”,陈海昨晚还因为八万块钱跟她冷脸。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陈海……先推的,还追着打了几拳。”

她至今记得陈海回头看她的眼神。不是怒,是像走夜路被身边人轻轻推了一把,低头看,推他的是他以为会扶他的人。

伤情鉴定轻伤二级。故意伤害,判一年六个月。陈海没上诉。宣判那天他穿号服,被带下去时手腕铐着,经过赵美娟身边,停半步,声音很低:“吴利民昨晚发消息,说只要你作证他请客。你信他。”

赵美娟伸手想拽他袖子,没拽住。法警推他走,铁门合上,咣一声,像把前五年的日子全关里头了。

陈海进去头三个月,赵美娟还硬撑。吴利民真请了客,在玉山老街火锅店,点最贵的羊肉,说“娟儿,这口气给你出了,以后陈海出来也得学乖”。赵美娟夹着肉,嚼不出味。吴利民接着诉苦,说工地回款慢,能不能再借他三万周转,等单子结了连以前的一起还。赵美娟鬼使神差转了。

转账完第二天,吴利民朋友圈发了张三亚海景照,配文“忙里偷闲”。赵美娟评论“吴哥出差?”,不回。打电话,关机。再打,空号。

她跑去吴利民租的房子,门锁换了。房东说“小伙欠俩月房租,连夜搬的,留个纸箱子让你来取”。箱子里是几件旧衣服,和她以前送他的一条围巾,围巾她织了半个月,他当时说“娟儿手真巧”。底下压张纸条:“娟,钱我会还,先救急。陈海那事别放心上,法律的事法律断,咱俩清白。”

清白。赵美娟坐在楼道里,五月天闷得像蒸笼,她突然想起陈海判那天下午,她去监狱送换洗衣服,陈海通过干警递出来一张纸条,就一行字:“吴利民欠我修车钱一千二,有记录,你查。”

她没查。她当时觉得丈夫都进去了,还惦记一千二,小气。

现在她翻手机银行,借给吴利民的一万五、三万、八千……加起来五万三,全是她厂里工资卡划的,陈海不知道。她蹲在楼道吐了,吐完给婆婆周秀兰打电话,说“妈,海哥在里面挺好,别担心”。周秀兰沉默半天,问:“是你作证说他打人?”赵美娟“嗯”一声。电话那头“咔”挂了。

第二天周秀兰从盐城坐大巴来昆山,进门不进主卧,进小宇房间。赵美娟炒了饭端过去,老太太把碗搁茶几上,说:“我儿穿号服,你炒饭放虾仁?赵美娟,你心是石头长的。”赵美娟站那儿,围裙上沾着蛋屑,说:“妈,我错了。”周秀兰抬头,眼圈红:“你错?你错他把你当命。他十九岁跟我抬预制板,手砸紫了不说,省下石膏钱给你买中专校服裙子;你生小宇大出血,他跪在产房外地砖上磕头,护士以为他疯了。你现在跟我说你错?你把他命搭给一个外人出气,你配说错?”

赵美娟不吭声。小宇放学回来,书包上挂着陈海给编的竹蜻蜓,看见奶奶哭,怯怯喊“妈妈”,赵美娟把他揽过来,手抖着给他解红领巾。周秀兰起身进厨房,把炒饭倒进垃圾桶,自己煮了碗阳春面,面里卧个蛋,端去小宇面前。赵美娟靠在厨房门框,看婆媳三人——不,婆孙二人,突然觉得这屋子大得空。

从那天起,赵美娟睡沙发。陈海的衣服她叠进柜子最上层,每周拿出来晾一次,怕霉。吴利民的微信她没删,天天点开看他头像——一只鹰,配文“兄弟如手足”。她截了屏,打印出来,贴冰箱上,每天看一遍。小宇问“妈妈你贴吴叔叔干吗”,她说“妈妈怕忘事”。

探监是从陈海进去第二个月开始的。赵美娟算着接见日,每月两次。第一次被拒,她以为陈海气头上;第三次被拒,她蹲监狱门口哭,干警递纸巾,说“他托话,说你别来,来了他也不见”;到年底,狱政科都认识她了,远远招手:“赵姐,今天也白跑啊?”

她不白跑。每次把东西放下,写张条子。条子越写越长,从“天冷加衣”写到“小宇会背乘法表了”,写到“妈的腿拍了片子,骨质增生,她不让你知道”,写到“吴利民借五万三,人没了,我报了案,警察说诈骗不够数,立了民事”。陈海从不回条子,但老周出狱那年捎话:“陈哥把你说的事都记着,你写的条子他收在枕套里,叠整齐。他说,字别太挤,你眼睛不好。”

赵美娟眼睛是好,但哭多了迎风流泪。她辞了模具厂出纳,在小区门口接了家便利店晚班,白天跑外卖,中午给周秀兰送饭,下午去陈海修车棚——棚子她没退,雇了个安徽小伙看摊,挣的钱刚够交房租。有回小伙修不好变速箱,她翻出陈海以前的手绘分解图,照着拧,居然拧对了。小伙瞪眼:“娟姐你懂这个?”她笑:“我闻了八年机油味,不懂也懂了。”

五年,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旧羽绒服袖口起球,她剪了重锁边。同事问她为啥不换,她说“等一个人出来,他认得旧衣服”。

陈海在里面干嘛?老周说,陈海考了电工证,给监区修线路;帮人写申诉状(他字丑但条理清);有次同监为半块肥皂打架,他拦中间,肋骨被踹裂,没报工伤,说“算了,那人快刑满了”。减刑三次,原刑一年半早满,但因为里面表现叠加后续协助破案(吴利民后来在苏州因别的诈骗落网,陈海提供过赵美娟给的转账截图线索),他主动留了“余刑”做管教助理,一留留到第五年。赵美娟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能早出来,是不想出来面对她。

周秀兰骂过他一次,托探监转话:“你躲她,小宇谁教?家谁守?”陈海回:“妈,你守着小宇,我信你。她……让她先学会一个人站。”

转机在第五年春天。

小宇十岁,作文比赛写《我的爸爸》,拿了个区二等奖。作文里写:“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修一辆很大的车,妈妈说车修好他就回来。我数学考了九十一,他回信说字丑,我觉得他的字像扳手,方方的,好看。吴叔叔再没来过我家,妈妈把吴叔叔照片贴冰箱上,每天看,像在罚站。我偷偷撕过一次,妈妈发现没骂我,重新贴好,说‘让吴叔叔也看看咱们家现在谁在’。”

赵美娟把作文复印两份,一份寄狱政科转交,一份自己留着。寄出去第三天,老周突然打她电话(老周出狱后她留了号码),声音压着兴奋:“娟姐,陈哥今早主动问干警,说‘我媳妇那个作文,能调出来看看原件不’。干警说不行,他沉默半天,说‘那让她下次来,隔玻璃看一眼也行’。”

赵美娟手里的外卖盒掉地上,汤洒一地。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笑,笑完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可真到接见日,陈海又拒了。干警传话:“他说,先看那篇作文真不真,别又是你编的哄他。”赵美娟当场把学校盖章的原件、班主任评语、奖状照片全递进去。一周后,老周捎回个塑料饭盒,盒底刻着“宇”字——是陈海用废旧齿轮片磨的,边角锉圆,当书签。饭盒里塞张条:“字有进步,但‘修很大的车’不对,我修的是人家的日子,不是车。让她别教歪了。”

赵美娟捧着齿轮书签,指腹摸那个“宇”字,忽然明白:他不是恨她,是他得先确认,她是不是真醒了。他怕一见她,心一软,她又回从前那个“男闺蜜比老公亲”的赵美娟。

她开始写一样东西——后来攒到三万字,是后话。

那年端午,周秀兰摔了跤,股骨颈骨折。赵美娟把便利店晚班辞了,全天伺候。婆婆躺床上骂她:“你不是能耐吗?你叫吴利民来扶我啊。”赵美娟不回嘴,端盆热水给她擦身,擦到老太太脚后跟那道旧疤——那是陈海十九岁抬预制板砸的,周秀兰一直说“没事”,赵美娟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她拿棉签蘸温水,一点点把疤周围死皮润开,周秀兰忽然说:“他小时候赤脚去镇上卖西瓜,回来鞋里全是血泡,我骂他傻,他说‘妈,泡破了下次皮厚’。你当年要是看他皮厚的地方,就不会信吴利民那张嘴。”

赵美娟“嗯”一声,把婆婆脚趾缝也擦干,说:“妈,我以后看你脚后跟过日子。”

周秀兰沉默很久,伸手摸她头,像摸小宇:“娟儿,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可陈海那人道义重,你伤他道义,他可以原谅,但不能假装没伤过。你得让他自己走过来,你不能拽。”

赵美娟点头。她夜里趁婆婆睡了,坐阳台小凳上写东西。不开灯,手机照明。写的是“给陈海的一百件小事”,从十七岁坐他自行车后座赶集写起,写到他修车棚凌晨三点还给她留门,写小宇第一颗牙是他拔的(用钳子包纱布),写她作证那几秒脑子里的混账念头,写吴利民借钱时她明明看见他西装上油渍却骗自己“业务员都这样”。她写“我不是坏,我是糊涂,糊涂比坏更伤人,因为坏有人防,糊涂自己防不住”。

写到三万字时,秋天了。她把稿子打印装订,封皮写“陈海亲启,不急看,哪天想起来再看”。每次探监带一章去,托干警放他储物柜。陈海不回,但老周说“你那稿子他按章夹在《汽车维修图解》里,有回我瞅见他在上面改错别字,把‘义气’改成‘边界’”。

第六年正月,陈海刑满前最后一次接见日。赵美娟没去。她在家给周秀兰煮元宵,小宇问“妈妈不去看爸爸?”她说“爸爸要出来了,咱在家把灯擦亮”。

正月十七,昆山火车站旁的小广场。赵美娟、周秀兰坐轮椅、小宇抱那盆红掌(陈海以前说不喜欢百合,喜欢红掌,红得像扳手漆),还有陈海弟弟陈河(在厂里上班,以前恨嫂子,五年没叫过她一声姐,这天站在她旁边,没躲)。

接出站口的人流慢。陈海出来时穿件旧夹克,是赵美娟第一年探监送的那件,领子磨白,人瘦一圈,鬓角见灰。他先看见妈,走过去蹲下,额头抵妈手背,周秀兰摸他头,骂:“瘦得跟车轴似的。”陈海笑,笑声闷。

然后他看赵美娟。

她没上前,手里红掌递给小宇,小宇跑过去举高:“爸爸!红掌!你说过像扳手漆!”陈海接过花盆,手指碰到她指尖——她手上有外卖冻疮疤,他顿一下,没缩。

“字丑。”他开口,嗓哑,“你那三万字,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想撕,第二遍……想改几个标点。”

赵美娟眼泪下来,说:“你改。以后我写啥你改啥。”

陈海看她,看她旧羽绒服、看她眼下面青黑、看她站姿——以前她站他身边总歪着靠他,现在她两脚平均分着力,像修车棚那架千斤顶。他忽然问:“吴利民案子,你没再借别人钱吧?”

赵美娟摇头:“便利店老板娘要借我两万盘下隔壁上铺,我没借。我说,我的钱得留着给我老公换套不漏水的卫生间。”

陈海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不像。他转向陈河:“车呢?”陈河指路边那辆银色面包,是陈海以前拉配件用的,赵美娟五年来保养着。陈海把红掌放副驾,扶妈上车,自己坐驾驶位。赵美娟要拉后门,他没回头,说:“你坐前面。后面小宇跟奶奶。”

一路无声。到玉山镇老房子,赵美娟开门,玄关拖鞋两双,陈海的旧拖鞋她洗得发白,摆在最外。陈海换鞋,弯腰时看见鞋架底层摆着吴利民那条围巾,已经虫蛀了,压在玻璃板下,旁边是赵美娟手写“罚站第五年零三个月”。他直起身,没评那围巾,只说:“拖鞋晒晒太阳,霉味重。”

周秀兰在卧室喊:“陈海,你过来,妈脚后跟给你看。”陈海进去。赵美娟和小宇在厨房热菜,小宇悄声问:“妈妈,爸爸还走吗?”赵美娟切火腿,刀停了停:“不走。但他得慢慢走,咱别拽他。”

出狱后头三个月,陈海没提复婚,也没提离婚。他重开修车棚,挂旧招牌,接活儿只接变速箱。赵美娟继续跑外卖,下班去棚里给他送饭,放保温桶就走,不进里屋。陈海有时喊她:“赵美娟,这阀你拧过没?”她探头看,说“拧过,你以前教的反丝扣”。他“嗯”一声,她走人。

邻居嚼舌根:“陈海回来不赶她,也不留她,啥意思?”周秀兰在院里晒被子,搭话:“啥意思?伤筋动骨一百天,心伤得养五年,你当补漆呢,一喷就亮?”

小宇六年级,小升初。陈海每晚给儿子讲一道数学题,用扳手比划几何。赵美娟在客厅沙发改她那三万字,改到“男闺蜜”那章,删掉“他其实人不坏”,添上“边界不是疏远,是知道谁是你雨天该共撑一把伞的人”。陈海端水杯出来,瞥见屏幕,说:“‘边界’那词我改过,你又改回去?”她笑:“你改你的扳手,我改我的账本。”

有一晚暴雨,棚子里漏雨,陈海半夜去盖车。赵美娟外卖回来看见他蹲在雨里拧篷布绳,上去递伞,他接了,顺手把她拉到棚檐下,自己半边身子淋着。她脱了外卖服罩他头上,他低头看她肩膀湿透,忽然说:“以前我嫌你借吴利民钱,是怕你分不清‘同学’和‘家人’。家人是下雨先往一处躲,不是你躲他躲。”

赵美娟说:“我知道。我现在淋着,是补以前你一个人淋的那场。”

陈海没接话,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转年春天,陈海把修车棚盘出去一半,弄了个自行车摊,教留守小孩修链条。赵美娟用攒的外卖钱报了会计继续教育,说“以后不给别人做账,给自己老公做”。陈河找对象,姑娘嫌他哥“坐过牢”,陈河在饭桌上拍桌子,陈海夹菜,平静说:“坐牢是我,不是你。她要走你别留。”赵美娟在旁边盛汤,添一句:“陈河,你哥那牢房换来的,是咱家现在没人敢随便推门进来说‘借八万’了。”陈河愣,嘟囔:“嫂子你现在说话像我哥。”

小宇小升初考进镇上公办初中重点班,陈海高兴,破天荒去熟食店切了半斤牛肉。回家赵美娟炒了青椒,周秀兰坐桌头,陈海倒酒(就一杯,啤酒),举杯说:“妈,小宇,娟……”他顿住,看赵美娟,“赵美娟,你那三万字,我留着。不是原谅不原谅,是以后小宇长大,让他看看他妈当年怎么糊涂的,怎么醒的。人别笑糊涂人,糊涂过才知边界。”

赵美娟举茶杯碰他杯子:“我再加一万字,写你怎么在里头改我错别字的。”

周秀兰抹眼:“吃饭,青椒糊了。”

第七年,陈海去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减刑完毕法律评价恢复),顺道查吴利民案。吴利民因多起诈骗判了七年,在常州狱中,托人带话给赵美娟:“娟,当年对不住。”赵美娟把话转给陈海,陈海说:“告诉他,对不住得用还钱还,不用用嘴。他欠你五万三,加利息,我替你算清楚了,等他出来民事执行。”

赵美娟办了离婚登记?没。两人去民政局,是补盖一个“已婚”信息更正——早年系统录入错成“离异”,陈海说“顺手正了,免得小宇填表懵”。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们,男的填表手稳,女的在“联系电话”栏写自己手机号,写错一位,男的拿过来改,笔迹方方整整像扳手。

出来民政局台阶,赵美娟说:“陈海,我没敢想你原谅我。”陈海点根烟,没抽,夹耳边,说:“我没原谅你,我原谅的是那个十七岁载我赶集的赵美娟,和现在这个淋雨递伞的赵美娟。中间那段,就当车坏在路上,修好了,不能当没坏过。”

她“嗯”一声,伸手挽他胳膊。他没甩开,也没回挽,就那么让她挽着,走进玉山老街的糖粥摊子。摊主喊“老陈你回来啦”,陈海应“回来啦,两碗粥,她要多糖,我要稠的”。

周秀兰后来跟邻居夸(难得):“我儿不是心狠,是心有刻度。刻度歪了,他校;校好了,还用。”

小宇初二写作文《我的爸爸妈妈》,结尾写:“我爸修车,我妈算账,我奶奶骂人,我们家像一把扳手,拧着拧着就不松了。吴叔叔再没出现,冰箱上他那张照片去年过年妈妈撕了,说‘罚站期满,释放’。”

赵美娟看见作文,笑出泪。陈海在旁边锉一个齿轮,头也不抬:“字比当年工整了。”

十一

故事收在第八年冬至。

陈海把老房子卫生间彻底重做了防水,自己拌水泥,赵美娟递砖。小宇在客厅给奶奶读报纸,周秀兰膝上盖着陈海旧夹克。门外有人敲,快递员送个纸盒,寄件人“吴利民”,里面是五万三千块现金,捆着,附张条:“娟,利滚利,还清。我里头学了会计,替人做账,攒的。陈哥,当年那一千二修车钱我没赖,加利息一并。你们不用回。”

赵美娟把纸盒放餐桌,陈海瞥一眼,说:“数数,少一分让他补。”数完正正五万三。赵美娟把现金存进“小宇教育账户”,回身做饭。陈海在阳台把吴利民那张旧照(冰箱上罚站那张)揭下来,没撕,夹进赵美娟那三万字稿子最后一页,批注一行:“此人从此为案例,不入家门。”

冬至饺子,酸菜馅。周秀兰咬到硬币,笑骂“谁塞的”。陈海说“我”。小宇说“我也要塞”。赵美娟说“别噎着”。

饭后陈海洗碗,赵美娟擦桌。他忽然说:“赵美娟,你那三万字,改名叫《归途有灯》吧。灯不是我,是你自己点亮,顺带照我回来。”

赵美娟回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像当年她织围巾时袖口毛线。她说:“灯是你留的,我只不过没吹灭。”

窗外昆山夜色,修车棚霓虹招牌“老陈修车”闪两下,稳了。巷子尽头糖粥摊收摊,甜气散进风里。周秀兰在里屋喊“小宇别看手机”,小宇应“知道啦奶奶”。陈海擦干手,把那盆红掌从窗台挪到餐桌中央,红掌花瓣油亮,像新漆的扳手。

赵美娟坐下来,翻开稿子最后一页,吴利民的旧照从夹页滑出半角。她按住,没抽,拿笔在封面写:

“归途有灯,灯下有人等你校正自己。婚姻不是谁原谅谁,是两人都愿意把歪了的刻度,拧回原处。”

陈海路过,低头看一眼,伸手把“校正”圈了,改作“校准”。

她笑:“你字丑。”

他关灯,说:“嗯。”

屋里暗了一秒,只剩红掌和冰箱灯。小宇光脚跑出来要喝水,被赵美娟捞过去穿袜,陈海从妈房里拎出旧拖鞋,放小宇脚边,说“你爸以前赤脚卖西瓜,你穿袜”。

门半掩,风进来一点,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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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脸部骨裂能自己长好吗,脸部骨裂怎么治疗

内容投稿:余冬

内容审核:郭媛媛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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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第一次酒驾特殊情况,第一次酒驾情节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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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拆迁的补偿标准是前期公司补偿吗,南京企业拆迁补偿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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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被不合规罚款了怎么办,公司不合规罚款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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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同居半年以上算合法夫妻吗,同居半年以上就认定合法夫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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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女方离婚为啥财产分割,女方离婚为啥财产分割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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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想咨询一下贪污,查贪贿部门有哪些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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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