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八,周家老宅屋檐下挂满红灯笼,堂屋里飘着腊肉混着酒糟的香气。
我坐在堂屋东首的方凳上,手指摩挲着搪瓷杯沿,杯里茶水已经凉透。对面的八仙桌上,大伯周国良端起第三杯白酒,筷子往桌上一顿,眼睛扫过满桌老小,最后落在我脸上。
“小野啊,你哥今年三十了,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你当弟弟的,给他买辆六十万的车,不过分吧?”
满桌的喧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笑了笑,把凉茶一口饮尽。
“您可知道,他还欠我二十万。”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窗外的北风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泡晃了晃。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六,我开车从省城回周家坳。
下高速拐进乡道,柏油路两边的水杉光秃秃地立在灰白的天底下,远处山脊上还压着半个月前的残雪。我把车速压在四十码,车窗放下一半,冷风裹着枯草和烟火气灌进车里。
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搓麻将的老人,见我车经过,都伸长了脖子。我没按喇叭,打了双闪,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把手里的牌放下,互相嘀咕了两句。
车停在老宅院门口,奶奶正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往路边望,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花白的头发用黑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下车,她先是一愣,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我手里的礼盒。
“怎么又瘦了。”她摸了摸我的胳膊,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妈在厨房蒸鱼,说你是闻着味回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笑着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箱箱往外搬。水果、补品、两条烟、两瓶酒,还有给几个小辈买的零食大礼包。奶奶站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又乱花钱”,手却把东西一样样往堂屋里挪。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两张大圆桌,桌面擦得锃亮,二十几把椅子从堂屋一直排到了厢房门口。墙上贴着新请的灶神像,供桌上摆着整鸡、整鱼和几碟点心,香炉里的香正好烧了一半,烟细细地往上飘。我洗了手,给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又给奶奶磕了个头,她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我。
“你一个人在外头,要自己顾好自己。”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你妈也不容易,你挣了钱别乱花,存着。”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隐隐透出来。
下午三点刚过,院门口陆续有人进来。先到的是二叔周国栋一家三口,二叔骑着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二婶和他们家读大二的女儿小婷。二叔在乡里中学教数学,一年到头穿同一件墨绿色棉袄,洗得肩膀发白。
“小野回来了?”二叔把三轮车停稳,从车斗里拎下一捆青菜和半扇排骨,“你二婶早上新杀的猪,肉嫩。”
二婶进门就钻进厨房帮忙去了,小婷抱着手机坐在堂屋角落,抬头喊了声“哥”,又埋了下去。我递过去一盒巧克力,她眼睛一下亮了,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往厨房瞟了一眼才拆开包装。
接着到的是三叔周国平和他的儿子小浩。三叔在镇上开一家五金店,日子过得比二叔宽裕些,穿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油亮的皮鞋,进门就掏出一包软中华挨个散烟。他递到我这儿时,我摆了摆手说不会,他哈哈一笑:“年轻人,烟酒不沾,就成不了大器。”
我把茶几上的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开始和二叔聊今年乡里换届选举的事。小浩十四岁,长得比我都壮实,进门就钻进里屋找游戏机去了。
四点半,院子里一阵嘈杂,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
“来了来了,都让让,别挡道!”
伯母刘秀珍提着两大袋东西,风一样地刮进堂屋,身后跟着大伯周国良和堂哥周浩。大伯穿着件深棕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灰色毛线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时下巴微微往上扬。堂哥走在他后面,裹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低头刷着手机,嘴里含糊地喊了声“爷、奶、叔、婶”,就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凳子上,腿伸直了往后仰。
伯母把两袋东西往桌上一墩,叉着腰冲厨房方向喊:“妈!我们来了!我带了海参和鲜虾,周浩他爸从市里带回来的!”
她声音又尖又响,震得堂屋里的空气都跟着抖。奶奶从厨房出来,笑着应了两声,又回去忙活了。
伯母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脸上堆出一层油腻的笑:“哟,小野回来了。年年都迟到,今年倒挺早。你开着那车回来的?什么牌子的?我看村口停了好几辆,是不是你新换的?”
我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说:“还是去年那辆,没换。”
“那也得好几十万吧?”她在我对面坐下,翘起脚,手里抓了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飞快,“我们周浩要是有你一半本事,我跟你大伯也就不用操心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周浩在门口听见了,把帽子往后一掀,翻了个白眼:“妈,你别老拿我跟人家比,他做互联网的,我干实体的,能一样吗?”
“你那个工作室,开了三年,连房租都挣不回来。”伯母回头白了他一眼,“你看看你弟,再看看你,还顶嘴。”
周浩“嘁”了一声,帽子又扣了回去。大伯在供桌前烧完了香,背着手踱过来,把我带来的酒拎起来看了看,咂了咂嘴:“五粮液,可以啊。小野今年收益不错吧?”
“马马虎虎。”我起身给大伯倒了杯茶,“您坐。”
他摆摆手,径直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放下。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像在点数人头,又像在估量什么。
“你妈呢?”他问。
“在厨房帮奶奶。”我说。
“叫她别忙了,出来一块坐。”大伯说话时带着一股习惯性的发号施令,“还有你那个继父,今年又没来?”
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回自己老家过年了。”
“啧。”大伯咂了下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小野,你今年到底挣了多少?跟大伯交个底。”
我笑着摇了摇头:“真没多少,够花。”
“够花就行,够花就行。”他重复了两遍,目光却一直没从我脸上挪开。
六点整,奶奶一声“开饭了”把所有人都唤到了桌边。两张圆桌,男人们坐东边一桌,女人们带着孩子坐西边一桌。我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位置,大伯坐在正首,二叔三叔分坐两侧,堂哥周浩挨着我,低头玩手机,筷子和碗都还没动。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鲤鱼、梅菜扣肉、腊肉炒蒜苗、清蒸虾、海参炖鸡、炸藕夹、酸辣土豆丝,十二道菜把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大伯站起来,提了杯酒,说了一通“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场面话,大家举杯碰了碰,然后各自动筷。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果汁,大伯看见了,皱着眉说:“过年不喝点?”
“开着车呢。”我说。
“明天又不出门。”他不由分说,把我杯里的果汁倒掉,换上了白酒,“大男人哪能不喝酒。”
我推辞不过,抿了一小口,辣得嗓子冒火。大伯见了哈哈大笑,说“这才对嘛”,又给我添了小半杯。我端起杯再没喝,只夹菜。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慢慢松下来,话匣子也一个个打开了。二叔说起学校的事,校长换了,新来的副校长是他以前的同学;三叔说五金店明年准备盘个更大的门面,最好能拿下乡镇某楼盘的供货;伯母从对面桌探过头来,说周浩工作室最近谈了个什么项目,要投资多少钱,可惜手头紧张。
“紧张什么?”三叔笑着接话,“你大哥那么能挣钱,还怕紧张?”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半真半假地带着点起哄的意思。伯母的脸一下亮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对对,小野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周浩的事,他这个当弟弟的还能不上心?”
我嚼着嘴里的扣肉,没抬头,只当听不见。
“别急着夸他。”大伯忽然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上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我这里,“小野,大伯今天有件事,想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你说说。”
他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和缓,可整个堂屋都安静下来。连西边桌上几个小孩都停下了打闹,扭头往这边看。我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因为喝了酒红了一圈,可瞳孔深处透着一股精刮的光。
“你哥今年三十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而浑浊,“人家三十岁的老板,哪个不是开着好车,出去谈业务有面子。你哥开个五万块的二手破车,出门都没人正眼瞧他。这样下去,项目谈不成,媳妇也娶不上。”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转了转,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出一圈暗红的光。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轻而稳。
“所以我想让你给你哥买辆车。”大伯把酒杯放下,抬起眼直视我,“不用太好的,六十万左右,够用就行。”
满桌人都愣住了,二叔夹到一半的鱼片掉回盘里,三叔的筷子停在半空,堂屋里只剩下西边桌上海参汤“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把筷子放下,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六十万。”我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颗又硬又苦的果子。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大伯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种理所当然的轻飘,“你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存款几百个总有吧?六十万买辆车,全款付,过完年就能提。周浩有了好车,谈项目也顺当,将来挣了钱,第一个感谢的就是你。”
“是啊小野。”伯母从对面桌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凑到我跟前,手搭在我椅背上,嘴里喷着酒气,“你哥老实,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我替他跟你说了。你是做大生意的人,格局大,这点忙肯定帮得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金戒指硌得我肩胛骨生疼。我没动,也没说话。
堂哥周浩在旁边低头扒饭,像是这事跟他没关系一样,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小野,你倒是说句话啊。”大伯等了几秒,见我沉默,脸色沉了下来,“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大哥。”二叔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解,“这事儿不小,你不能这么突然就……”
“什么突然?”大伯截住他的话,“年年都见面,又不是没机会。再说了,这是他亲堂哥,又不是外人。二十年前我拉扯他爸的时候,可没算计过这些。”
他提到了我爸。我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顿。
二十年前我爸生病住院,大伯确实借过一笔钱。那笔钱后来我家还上了,连本带利,一分没少。可大伯这些年总爱把这件事挂在嘴边,每次开口要东西,都要先把它翻出来,像一张永远打不烂的牌。
“你别扯那些陈年旧账。”奶奶从对面桌走过来,瞪了大伯一眼,“大过年的,好好吃饭。”
“妈,我在跟小野商量正事。”大伯不耐烦地挥手,“这事你别管。”
“什么正事!”奶奶的声音高了起来,“一开口就六十万,你当小野是开银行的?”
“妈——”
“别说了!吃饭!”奶奶把一碗蒸肉往大伯面前重重一放,汤汁溅在他深棕色大衣袖口上,留下几个暗黄色的点。大伯的脸一下沉得像锅底,可到底没再说什么。
堂屋里的气氛冷了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小孩的嬉笑声在空气里浮着。二婶起身给几个孩子盛汤,三婶低头和伯母咬着耳朵,不时往我这边瞟。我端起那杯白酒,抿了一小口,辣意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我看向大伯,他坐在主位上,阴着脸,一口接一口地抿酒。而堂哥周浩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只顾往嘴里扒菜,嘴角沾着一粒米。
我垂下眼,轻轻转动手里的酒杯。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红灯笼一阵乱晃,灯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第二章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大伯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二叔偶尔说两句天气和村里的事,三叔低头刷着手机,我身边的周浩终于放下了筷子,把碗往前一推,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合,像随时要睡着。
西边桌上倒是热闹,伯母声音依旧尖利,在跟二婶、三婶讲镇上谁家刚换了新车,谁家儿子订婚给了多少彩礼。她讲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事都跟她有莫大的关系。说到一半又转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故意把嗓门压了压,偏偏叫得更大声了。
“现在年轻人就是不会算账,挣了钱都不想着帮衬家里,将来老了都没人给你端茶倒水。”
二婶往她碗里夹了块海参,笑着说:“嫂子你吃菜,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在说理嘛。”伯母撇了撇嘴,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虾仁吃,“小野一个单身汉,一年到头能花几个钱?银行里存那么多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帮帮他哥,也是给他自己积福。”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堂屋的空气里,二叔皱了皱眉,没接话。奶奶从厨房端了盘新蒸的腊肉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伯母才收了声。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果然,酒过三巡,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像是刚才被奶奶打断之后重新蓄够了力气,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撑在桌沿上。
“小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大伯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我抬头看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六十万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你哥这辆车一买,他就能正正经经地去谈业务。将来他混出来了,不会忘了你。就算退一万步说,这车也是周家的东西,将来你结婚,你哥还能借你当婚车。”
他嘴角甚至带上了点笑意,好像这件事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
“爸。”一直没出声的周浩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耐烦,“你少说两句,他不想买就不买呗,有什么好逼的。”
“你给我闭嘴!”大伯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瓶跳了一下,“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这是在为谁?为你!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嫌你爹多嘴了?”
周浩张了张嘴,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到底没再说话,把脸别向一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着。
伯母从对面桌冲过来,一手按住大伯的肩膀,一手往我这边比划:“小野,你别往心里去。你大伯脾气急,可心是好的,都是为你们这些小辈着想。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我们都指望你拉你哥一把,这不过分吧?”
我看着她那张堆满笑的圆脸,又看看大伯阴沉的脸色,还有周浩低头拨弄打火机的侧脸,最后把目光收回到了眼前的酒杯上。
“伯母。”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桌人都听见,“我哥要真需要车,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您和大伯拐弯抹角地开价。”
“真的?”伯母眼睛一下亮起来,像看见了肉骨头的老猫。
“但我有个问题。”我继续说,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我哥三年前开工作室,当时跟谁借了钱?他项目启动资金是哪里来的?”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
周浩拨弄打火机的手顿住了,那根没点着的烟从他嘴角滑下来,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大伯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就恢复了之前那种大局在握的神态:“你问这个做什么?过去的事了。你哥工作室现在需要新车,咱们一码归一码,你要帮就帮到底,翻旧账没意思。”
“旧账?”我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伯母抢着接话:“对对对,过去了就别提了。你哥那时候多难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你混好了,帮他一把怎么了?你不帮他,谁帮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还带上了哭腔,眼圈红了一圈:“我跟你大伯年纪大了,还能照顾他几年?你们年轻人不理解,做父母的操碎了心啊……”
二婶忙起身去扶她,嘴里说着“嫂子别这样”,把她往西边桌上拉。伯母半推半就地回去坐下,还是抽抽搭搭的。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表演,心里那点仅剩的温情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大伯又给我倒了一杯酒,这回我注意到他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可那双手稳得很,酒一滴没洒。
“小野,那二十万的事——”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你跟你哥私下算,别拿到明面上说。今天过年,给我留个面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从小到大,大伯在我心里是有些威严的,父亲走后,他也确实以长辈的身份“关照”过我们——每年过年给我塞五十块钱红包,然后从他家抱来一箱不知道谁送的旧牛奶。这些“关照”,如今一一浮现在我眼前,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和施舍感。
“大伯。”我也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六十万的事,您也先别提了。今晚先把饭吃完,行吗?”
大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我的态度。最后他扯了下嘴角,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深棕色大衣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行。”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可伯母不干了。
她见大伯重新开始喝酒,以为事情黄了,一下从对面桌站了起来,连二婶拉她都没拉住。
“小野,你今天给句痛快话!”她的声音尖得像砂纸刮铁锅,“这钱你出还是不出?你大伯不好当众逼你,我不怕!你周浩哥哥三十岁的人了,还开着个破车,村里谁不笑话?你是他弟弟,你有这个本事,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你爸妈不在了,你大伯就是你的长辈,你听长辈一句劝,能怎么的?”
“嫂子!”二叔站起来,脸色难看,“你喝多了,快坐下。”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伯母甩开二婶的手,眼珠子红通通地扫过满桌的人,“你们都评评理!小野有钱了,给家里做点事,应不应该?他买不买得起?他买得起!他就是不想买!他就是自私!”
她的声音在堂屋里炸开,像有人摔碎了十个碗。小婷吓得缩到角落,小浩从里屋跑出来,趴在门框上探头探脑地看。
我慢慢站了起来。
“伯母。”我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里。
“您刚才说,要我给句痛快话。”我顿了顿,“那我就说一句——您儿子买车,跟我有什么关系?”
全屋寂静无声。
“他是我哥?他是我哥,他就该让我出钱?您讲道理,哪家的亲哥买车,要弟弟掏六十万全款?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伯母张了张嘴,脸上的肉在哆嗦,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这……这有什么理由?一家人不就得互相帮衬吗?你小时候你大伯还抱过你呢!你爸住院,我们家出的钱——”
“钱还清了。”我截住她的话,语气冷了下来,“我爸住院的钱,我妈连本带利还了,借条还在。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拿出来。”
伯母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大伯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周野!你怎么跟你伯母说话呢!还有没有大小!”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我敬您是长辈,可长辈也要讲理。您从坐下到现在,提了三次买车的事,没提过一次那二十万。您不觉得奇怪吗?您儿子欠我的钱,您比我更清楚。您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什么二十万?”周浩终于不再装死,把手机往桌上一摔,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周野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欠你二十万了?谁欠你二十万了!”
他声音很大,可眼睛不敢看我,目光虚飘飘地落在我的肩膀上方。
我笑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三年前开工作室,资金周转不开,来找我。你说你妈不给你拿钱,你爸嫌你没出息。你坐在我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然后我答应借你二十万。你当时说,两年内还清,一分不少。”
我慢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三年来,你还过一分钱吗?提过一次吗?你甚至连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我回村过年,你见了我,头都不抬。”
周浩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
“现在你们一家当众开口,要我拿六十万给你买车。”我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呆滞的脸上扫过,“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满屋寂静。
窗外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着枯叶撞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仰头一口饮尽,然后轻轻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六十万,没有。但二十万欠款,我带了借条。”
说完我转身离开堂屋,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奶奶追出来,在院子里拉住我的胳膊,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夜里冷,进去吧。”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满天寒星。
正月初三,家宴还要继续。而这场账,也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正月初三。
大伯家请客。
这本是周家坳的惯例。每年初一到初五,各房轮流做东,初一大伯家,初二二叔家,初三三叔家,初四我家。虽说是轮流,可我常年在外,那初四的饭局,向来是几个婶娘张罗着操办的。
初三一早,奶奶就催我起来,说大伯昨天特意打了招呼,让我早点过去,帮忙照应一下。我躺在床上没动,听见窗外有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铺在地上。
昨夜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也不想收。
可这顿饭,我还得去。不是为了给大伯面子,也不是为了给周浩撑腰,是为了奶奶。她老人家把儿女孙子都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若是不去,她心里第一个过不去。
起了床,洗了把脸,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当年周浩亲笔写的借条,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还有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周浩说“哥,借我二十万,两年还清”。
我把信封揣进大衣内侧口袋,拍了拍,出门。
大伯家离我家老宅就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五分钟。可这一路上,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坐满了晒太阳的人,见我路过,有人点头示意,有人小声议论。昨天晚上的事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比年三十的炮仗还快。我目不斜视,稳步往前走。
大伯家是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停着大伯的银色别克和周浩那辆灰扑扑的二手桑塔纳。院子很大,摆了三张桌子,都铺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上面用玻璃杯压着。厨房里热气翻腾,油烟味直往院子里扑。几个本家的嫂子在院子里择菜洗菜,见我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彼此看了一眼。
“小野来了。”三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笑着招呼我,“快进去坐,你大伯在屋里。”
我点点头,穿过院子。周浩正蹲在台阶上刷牙,满嘴白沫,看见我,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头别过去,用力地漱口,水吐在地上溅得老高。伯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盆和好的面,看见我,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来了啊,快进去。”
我没说话,径直进了堂屋。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伯正在和几个本家爷爷辈的老人说话,见我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吭声。二叔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点尴尬,给我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他身边。
“正说呢。”大伯忽然提高了音量,对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说,“现在年轻人有本事了,翅膀硬了,眼里没我们这些老家伙了。大过年的,连个笑脸都不给。”
那位老人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爷爷,八十多岁了,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国良,你少说两句。小野这孩子打小就实诚,不会做人差。”
“实诚?”大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那是闷声发大财,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满屋的人脸色各异,有几个本家的婶子低着头,嘴角还带着看热闹的笑。我坐在二叔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没接话。二叔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说:“别跟你大伯一般见识。”
我点了点头。二叔这个人,一辈子教书匠,胆小怕事,能在他嘴里听到这么一句向着我的话,已经算破天荒了。
菜陆陆续续上桌。大伯家的菜向来排场大,这次更是下了血本,除了常规的鸡鸭鱼肉,还上了大闸蟹、甲鱼汤、牛羊肉锅子。伯母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指挥着一帮媳妇端菜倒水,那副架势像大戏的班主。
开席时,大伯又坐上了主位,三爷爷等几位老人被安排在首席,我和几个堂兄弟被安排在另一桌。周浩坐在我斜对面,全程低着头玩手机,偶尔给旁边的堂弟递根烟,点个火,眼睛始终不跟我碰。
酒过三巡,大伯又开始了。
他这次不再直接冲我嚷嚷,而是对着满桌人讲:“我周国良这辈子没求过人。年轻时候在镇上当会计,谁家有难处不来找我帮忙?几万几十万的,我哪次不帮?现在轮到我自己儿子了,倒没人念着这份情了。”
他说完斜了我一眼,那一眼像要把我钉在椅子上。
三爷爷叹了口气:“国良啊,小浩是你儿子,小野也是你侄子。有难处就好好说,别弄得孩子们心里不痛快。”
“说?怎么好好说?”大伯把杯子往桌上一砸,“昨晚我好好跟他说,他什么态度?还翻出什么二十万的账来堵我的嘴!周野,你当着三爷爷的面说清楚,那二十万到底怎么回事?你哥到底欠不欠你?”
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坐在我旁边的二叔身体一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水溅出来打湿了桌布。
我缓缓放下筷子,抬起头,对上大伯那双被酒精烧红了的眼睛。
“要在这里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动塑料桌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对!就在这里说!”大伯大手一挥,声音震得院子里的鸡都叫了起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你那套谎话再说一遍!二十万?谁看见你给周浩二十万了?”
伯母在旁边帮腔:“就是!空口白牙,说什么欠你二十万,你有证据吗?你有借条吗?没有就是诬赖!”
周浩也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嘴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尖碾了碾:“周野,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没欠过你钱!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看着他,看着这一家人理直气壮的嘴脸。
三年前,周浩坐在我公司楼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如果不借他钱,他的工作室就要倒闭,他就得上吊。我借了,没要利息,连借条都是他主动写的。如今他站在这里,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血口喷人。
我笑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
然后我站了起来,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那个信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里面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
第一样,借条。白纸黑字,上面是周浩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借周野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工作室资金周转,约定两年内还清,利息为零。借款人:周浩。日期:2018年6月13日。”
第二样,银行转账凭证。2018年6月13日,周野向周浩转账二十万元整,电子回单打印得清清楚楚。
第三样,聊天记录截图。周浩的头像,连着七八条语音,后面跟着我的回复:“可以,明天转你。”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转身面向一院子呆若木鸡的人。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周浩脸上。
他整个人的血色像被抽干了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借条,瞳孔缩得针尖一样小。
“周浩。”我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淬过,“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你都记得吧?”
他没说话,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响。
伯母扑过来想抢桌上的东西,被二叔拦住了:“嫂子,你别动!”
“假的!都是假的!”伯母挣脱不得,尖声叫着,“周野你造假!你事先准备好的!你早就想搞我们!”
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又扫过大伯。
大伯站在主位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他张着嘴,嘴唇像缺水的鱼一样一开一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我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就是您说的,从没欠过我钱,从没借过我钱的儿子。”
满院鸦雀无声。三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凑过来看了看桌上的借条,又看看周浩,浑浊的眼睛里浮上一层失望,坐回去时手里的拐杖“咚咚”敲了两下地面。
“作孽啊。”
伯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坐在地上,双手拍着膝盖:“天啊!我们一家没法活了啊!被你一个晚辈当众这么羞辱啊!周野你狼心狗肺!你不得好——”
“刘秀珍!”奶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像一道惊雷。
她站在那儿,身后跟着我妈。我妈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也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她身后拉了拉。
“你们都听好了。”奶奶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堂屋里敲钟,“小野这二十万是血汗钱,借了就是借了。谁欠的谁还。谁要是再逼他买车,先还钱,再说话。”
她说完,转身看向大伯:“老大,你太让我失望了。”
大伯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半晌,终究一句话没说出口。
我站在那里,被奶奶抓着的手微微发凉。围观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几个本家的媳妇婶子看大伯一家的眼神已经变了味,鄙夷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什么都有。周浩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伯母还坐在泥地上哭嚎,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
我把借条和转账凭证重新收进信封,折好,放回大衣口袋。
“那二十万,连本带利,我原本没打算再提。”我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得像在跟所有人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你们非要我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说。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欠债的人反过来说我血口喷人,还要我拿六十万给他买车。”
我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我周野和大伯家的所有经济往来,到此为止。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你们有困难,找警察、找法院,不要来找我。”
话音落下,院子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那排红灯笼摇摇晃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四章
那场宴席散得极不体面。
伯母坐在地上哭了足足十几分钟,最后还是二婶和三婶一左一右架起来,半拖半扶地送进了里屋。周浩蹲在台阶上,头埋进胳膊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大伯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来回翻涌,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掐了一把又松开,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周野,你行。”
我站在原处,看着这满院狼藉——歪倒的酒杯、踩碎的烟头、洒了一地的甲鱼汤,还有十几个亲戚脸上千奇百怪的表情。三爷爷拄着拐杖起身,经过大伯身边时,停了一下,抬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三下。
“国良,你欠小野一个说法。”
他说完便颤巍巍地走了,两个本家孙子一左一右扶着。其他亲戚见了,也纷纷找由头散场,有人低头快步离开,有人假意看手机,有人彼此小声嘀咕。不到十分钟,院子里只剩下大伯一家、奶奶、我妈和我。
奶奶在我旁边坐下,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转身就走。我妈站在院门口,眼睛红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围裙的一角。
周浩忽然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周野,你诚心搞我是不是!”他声音嘶哑,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油光,“大年初三,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我!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看着他,没动。
“你借我钱的时候,就是存心要拿捏我!你等着今天呢吧?你等着看我们家丢人!”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告诉你,那二十万我没说不还!我迟早还你!可你今天这么搞我,你让我怎么做人!”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平静地问了一句。
他一下噎住了,嘴张着,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我……我手头宽裕了就还你!”他说得极快,眼睛往旁边躲,“我现在没有!”
“你手头宽裕,指的是刚让你爸跟我要六十万买车?”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连我自己都觉不出半点温度,“你有钱的时候不想还,没钱的时候更不会还。你不是还不起,你是根本没打算还。”
“你放屁!”周浩破口骂了一句,拳头握紧又松开,身体前后晃动,像要扑上来又不敢。
大伯终于从堂屋里走出来,步子有些浮,深棕色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起了球的灰毛衣。他走到我面前,眼睛红得可怕,像要滴出血来。
“周野。”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那二十万,你跟你哥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可你今天做的太过分了。这家宴是我办的,你砸的是我的场子。我周国良好歹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大伯觉得丢人了。”我看着他,“那您开口要六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丢人?”
“我那是跟你商量!”
“商量,不是命令。”我往前迈了一步,和他距离不到一臂,“可您带着满院子的亲戚,一桌人轮番上阵,逼我当场表态。您觉得这叫商量?”
大伯的眼角抽了抽,下颌绷得死紧。伯母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冲了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糊着泪痕,一把推开二婶,撞到我跟前。
“周野!你少在这儿得寸进尺!你大伯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为了二十万,要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啊!”她歇斯底里地喊,嗓子已经哑了,像破锣敲出来的响,“你妈守寡那么多年,你大伯没少接济你们!你现在风光了,翻脸不认人,你良心让狗吃了吗!”
我妈站在门口,身体晃了一下。
我走过去,扶住我妈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手指还在发抖。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妈,你先回去,这里我来。”
我妈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转着,终究没掉下来。她点点头,又朝奶奶看了一眼,转身慢慢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我重新转过身,面对大伯和伯母。那一刻,我心里原本还残存的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指望,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彻底黑了。
“你们说我良心让狗吃了。”我的目光从伯母扫到大伯,又扫过蹲在旁边不敢看我的周浩,“那我问你们,我借给周浩二十万的时候,你们的良心在哪儿?”
“我哥,一个口口声声把我当亲弟弟的哥哥,拿了我二十万,三年不还,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回村过年,他连招呼都不打。现在你们一家站出来,不是来还钱的,是来要我拿六十万给他买车的。”
“这世上有这个理吗?哪条法律、哪条人情、哪条天道规定你们可以这么干?”我的声音慢慢高起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力量。
“周野!”大伯大喝一声,抬手指着我,“你少跟我扯这些!我周国良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人情!你爸当年生病,是不是我拿钱救的?你现在发达了,还跟我算这些!你要真有种,今天就把话说绝了,往后两家别再来往!”
我看着他那根抖得厉害的食指,忽然笑了。
“好。”我说,“那就说绝。”
伯母愣住了,大伯也愣住了,周浩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像是不敢相信我这么快就接了他的话。
“大伯。”我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刀子割过冰面,“从今天起,咱们两家,断了。”
“你——”
“那二十万,你们可以继续拖着。但我会走法院,起诉周浩民间借贷纠纷。借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在,诉讼费、逾期利息,到时候法院判多少,你们就还多少。”我从大衣内侧取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打开摄像头,把院子和他们三个人的脸一一扫进去,“这是现场,以后上了法庭也算证据之一。”
伯母尖叫起来,冲过来要抢我手机。我侧身避开,她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撞翻了地上的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的水和菜叶泼了一地,她整个人跪在菜叶堆里,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周野!你敢!你敢告你亲哥!”她一边骂一边哭,“你要遭天打雷劈的!你不得好死!”
我收起手机,淡淡看了她一眼:“天打雷劈,也该先劈那些欠钱不还、恩将仇报的人。”
奶奶从始至终坐在旁边的条凳上,一声不吭。她的背比昨天更佝偻了,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等我走到她跟前,她才慢慢抬起头来,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里蒙着一层极薄的水光。
“奶奶。”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对不起。”
她摇摇头,手指颤巍巍地摸了摸我的脸:“是他们对不住你。”
我喉咙里酸得发堵,但我没掉泪。我只是把奶奶的手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排红灯笼次第亮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斜。我迈出院门,没有回头。
正月初四的饭局,按例该在我家办。
可从大伯家出来那一晚,我跟我妈把家里能退的食材都退了,该送的礼也一一回掉了。奶奶起初想劝,我跟她说:“今年不办了,您也歇歇,咱们自己吃顿清净饭。”
她没再说话,在堂屋里坐了很久,起身去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蓝布包。她把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存单,夹着几张旧照片。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我。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我爸,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眉眼清瘦,笑容温和。我翻过背面,上面有一行字:“吾儿周岁,父字。”
我捏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初四一早,我起了个早,把院里的积雪扫了,又给奶奶的灶上添了柴,烧了一锅热水。水沸起来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周浩。
他穿着昨天那件黑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露出皱巴巴的灰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里喷着浓重的酒气,像是刚喝了不少。他身后停着他的二手桑塔纳,车头歪着,把门口的小路堵了大半。
“周野。”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我来还你钱。”
我不说话,只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朝我脚边摔过来。袋子口散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白色橡皮筋扎着。我粗略看了一眼,大约有十几沓,远远不够二十万。
“这里有十二万。”他打了个酒嗝,手撑在门框上,“剩下的我明天给你,你先把这个收下,把你的借条撕了。”
我没动那只塑料袋,只抬头看他:“十二万,不够。借条也撕不了。剩下的八万,你什么时候给?”
“周野你别太绝!”他猛地推开我的手,趔趄着闯进院子里,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知道我这一夜怎么过来的吗?我爸妈在家吵了一夜,我妈差点喝农药!就是因为你!你现在满意了?你有钱有势了,你踩着我们一家往上爬!你高兴了?”
他声音极大,震得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塑料袋,又抬头看他。
“周浩。”我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你妈要喝农药,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是因为你欠了钱赖账,是因为你们全家贪心不足。这些事里,哪一件是我干的?”
他张了张嘴,被我的眼神逼得退了一步。
“十二万,你自己说,这钱是哪儿来的?”我盯着他,“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是借的?还是你爸妈到处凑的?”
他喉咙动了动,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如果真想还钱,三年里有的是机会。现在被当众揭穿了,才急着凑钱来堵我的嘴。你以为拿十二万过来,剩下的再拖一拖,我就不会告你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周野,你……你不就想要钱吗!我给了你,你还想怎么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想要钱?”我冷笑了一声,“如果只想要钱,我三年前就不会借给你。我要的是一个说法,是你和大伯一家把我当人看的说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除了酒气和慌乱,再也找不出半点羞愧。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害怕了。
“拿着你的钱,回去。”我踢了踢地上的塑料袋,“等什么时候凑够了二十万,再来找我。到那时,我会把借条还给你。在这之前,法院见。”
周浩瞪着那个塑料袋,像是不敢相信我会拒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突然蹲下去,把塑料袋拎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闷声说了一句:
“周野,你等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歪歪斜斜地倒出巷子,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几下,消失在拐角处。
上午十点,二叔来了。
他骑着他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几袋水果和两瓶自家酿的米酒。他进来后,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坐也不坐,就在那里搓手,眼睛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我妈,半天才开口。
“小野啊,二叔嘴笨,也不知道该说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闪,“你大伯这个人,这些年是有些过分了,可,可到底是你爸的亲兄弟。你……你要不,再给二叔个面子,别把事情闹到法院去。”
“二叔。”我给他倒了杯水,“如果是劝我算了,您就别说了。”
二叔讪讪地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里的水纹,沉默了好一阵。
“我不是劝你算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层极少见的坚定,“我是想告诉你,三年前周浩借你那二十万,我是知道的。他当时找我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三万,都借给他了。他没还,我也不敢跟你二婶说。”
我微微一愣。
“还有。”二叔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你大伯在村里放话了,说你要是不把这事按下来,他就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发达了不认亲,让你以后在周家坳没脸做人。昨天半夜,他在村委门口碰见几个党员,都跟人家说了。”
我听完,半晌没动。
二叔看着我,试探着问:“小野,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外灰白的天光,缓缓说:“他喜欢放话,就让他放。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当天下午,三爷爷打发他的孙子给我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心里有数,别怕。”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了那本小时候在村小读过的《新华字典》里。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翻手机,一条一条地整理周浩这三年来的朋友圈截图、微信语音转文字记录、还有他工作室曾经在抖音上发过的视频。他发过不少生意往来的内容,其中几条还提到了“周转过来了”“缓过来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东西分类存好。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对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赵律师,我周野。”我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个事想跟你咨询一下,民间借贷,胜诉概率很高,但被告是我堂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把材料发我邮箱,我今晚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几张借条复印件轻轻响动。
我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谁家还在走亲戚。
第五章
初五。
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村子上空,北风从后山的豁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人脸。我早上起来,看见院里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伸手一碰,碎成一片片。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三叔的,一个陌生号。我回了三叔的,他吞吞吐吐地说中午想请我去镇上吃饭,我说好。
十一点,三叔的黑色别克停在我家门口。我上了车,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片青白烟雾。
“周野,昨天你二叔去找你了吧。”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不轻不重。
“去了。”
“他那人,胆子小。”三叔弹了弹烟灰,“但他心里是向着你的。你别怪他。”
我“嗯”了一声。
车子在乡道上开了十几分钟,路过镇中学、菜市场、农商银行,最后停在了一家装修还不错的土菜馆门口。三叔说这儿的老鸭汤不错,我跟着他进去,他找了个二楼的包间。
坐定后,三叔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两鬓比去年多了不少白发,皮肤也松了,鬓角处露出星星点点的白。五金店老板的威严还在,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
“小野,我开门见山。”他端着茶杯,没喝,就这么转着,“你大伯昨晚来找我了。”
“他让你来劝我。”
“对。”三叔没否认,“他说只要你能揭过这一页,不告周浩,剩下的八万块,他保证一年内还清。他们一家亲自给你赔礼道歉,往后也不再跟你提任何要求。”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本地新采的毛尖,微苦,回甘却淡。
“三叔。”我放下杯子,“我给过他们三年。三年里,没有人说过还钱,没有人觉得欠我什么。现在被当众揭穿了,来跟我谈条件,十二万先砸过来,剩下的还要我宽限一年。这就是他们认错的态度?”
三叔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周浩父母愿意用家里一亩地作为抵押,保证一年内还清剩余八万,下面有大伯和周浩的签名,还有三叔作为担保人的签名。
我把借条原样放回信封,推了回去。
“我不要地,也不要什么担保。”我说,“我要的是他们从始至终说一句真话。”
三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软硬不吃。你爸当年也是这样。”
提到父亲,我端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三叔的眼睛望向窗外灰扑扑的街道,“他说,周野这孩子心思重,遇事不吭不响,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硬。他要是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爸最怕你以后跟人结死仇。”
我没有说话,喉咙里又涌上那股酸意。
“三叔,我不想结仇。”我低头看着杯里漂浮的茶叶,声音很轻,“我回村过年,只想吃顿热饭,给奶奶买几件衣服,陪我妈说说话。我没想跟任何人过不去。是他们不放过我。”
三叔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知道。我都知道。”
菜上来了,老鸭汤炖得浓白,几盘小炒热气腾腾。三叔给我盛了碗汤,我喝了一口,确实鲜。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饭,几乎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三叔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挂断了。过了十几秒,又响。他皱着眉接起来,放到耳边,只“嗯”了一声,便愣住了。
“什么?去村委开会?谁叫的?”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分明,只听见三叔一连“嗯”了几声,表情越来越凝重。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大伯下午要在村委会议室开家庭大会。他说,要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请村里有威望的老人来评理。”
我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了擦嘴。
“谁给他的权力?”
“他说是几个本家老人要求的。”三叔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敲着屏幕,“他还在村委门口贴了告示,说要当面把二十万的事说清楚,还说如果你不去,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我笑了一声。
“那就去。”
下午三点,我坐三叔的车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本家亲戚,也有看热闹的村民。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坐在楼前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捧着搪瓷杯,神色各异。几个穿着厚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抽烟,见我和三叔来了,目光都投过来。
“来了来了。”有人低声说。
我穿过人群,走进会议室。一张长桌,正首坐着三爷爷,两边坐着几个本家辈分最高的老人。大伯坐在三爷爷右手边,穿得比昨天更正式,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伯母坐在他旁边,眼睛又红又肿,像一宿没睡。周浩缩在角落,脸朝墙壁,浑身透着一股颓丧。
桌子另一头,给我留了把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三叔坐我旁边,二叔站在靠门的位置,没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人都到齐了。”三爷爷敲了敲桌子,声音洪亮,压过一屋子的窃窃私语,“今天这个会,是国良发起的。他有话说,小野也有话说。都在这里,当面锣对面鼓,把事儿说清楚。”
大伯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然后缓缓站起来。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我周国良不要这张老脸了。”他开口便是低姿态,语气沉痛,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们一家跟周野的事,本来是家务,不该拿到这里。可周野年轻气盛,要闹到法院去,要告他亲堂哥。我没办法,只能请各位长辈来评评这个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周浩写给周野的借条复印件,我认。二十万,确实借了,也确实没还。”他承认得极其爽快,和昨天判若两人,“可我要说的是,周浩那几年过的是个什么日子?工作室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讨债。他不是不还,是实在拿不出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野,你大伯不是不讲理的人。这钱我们认。昨天周浩凑了十二万给你,你不收,非要走法院。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这个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我脸上。我感觉到那些目光里什么成分都有,有等着看我怎么接的,有暗暗点头的,也有和稀泥的。
我慢慢开口:“我要他亲口承认,他借钱的时候,我对他怎么样;我要他亲口说说,这三年里,他是怎么对我的;我要他当着这些长辈的面,说说自己今天凭什么来道德绑架我。”
周浩在角落里的身体抖了一下。
大伯脸色微沉,正要说话,三爷爷抬了抬手,说:“让周浩自己说。”
周浩被几道目光逼着,缓缓站了起来。他始终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着大半张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借了钱,没还,是我不对……”
“大声点!”三爷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我不对!”周浩喊了一声,尾音发颤,“我不该不还钱!不该让他失望!”
“还有呢?”我问。
他抬起头,眼神闪躲地扫了我一眼,又垂下去:“还有……我,我不该让我爸跟你要车……”
“你为什么要让你爸跟我要车?”我继续问,声音不急不缓,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往下剥。
“因为……因为我觉得你有钱,我……”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
“因为你觉得我欠你的。”我替他说完。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重新低下头。
“周野,哥错了。”他瓮声瓮气地说,身子弯下去,像要给我鞠躬,但弯到一半停住了,似乎腰上生了锈。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疲惫和荒凉。
“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我说,“你只是知道,再这样下去,面子没了,车也没了,钱也要还。你怕了。”
他僵在那里。
大伯把话接过去:“小野,杀人不过头点地。周浩都认错了,你还要怎么样?你难道要让他跪下来给你磕头?”
“我不要磕头。”我看着他,“我只要一个公道。大伯,您今天请了这么多长辈来评理,那我们就按理说。借债还钱,天经地义;讹人财物,不知廉耻;恩将仇报,人所不齿。这三条,您认不认?”
大伯的眼皮跳了跳,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半天憋出一个字:“认。”
“那好。”我站起来,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几张纸一一摆在桌上,有借条复印件、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我昨晚整理出来的周浩朋友圈截图,“这些都是证据,我原本只打算在法院用。既然今天来了这么多长辈,那就请大家一起看看。”
几个老人凑过来,眯着眼看那些字迹和图片。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个本家奶奶低声说了句:“造孽,真是造孽。”
我把手机里那段录音也放了出来,声音开到最大。周浩那句“你不给我买六十万的车,你就是在报复我,你就是看不得我好”在会议室里回响,炸得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昨晚周浩喝多后,半夜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当时他骂了足有五分钟,我录了三分多钟。里面还有一句最关键的:
“那二十万算个屁!你有几百万的人在乎二十万?你就是想整我!”
录音放到这里,我按下了暂停。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周浩的脸比墙皮还白,额角一滴汗蜿蜒而下,挂在下巴上,落在他黑色羽绒服的前襟,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伯母捂住了嘴,眼里又涌出泪来。大伯攥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像要把杯子捏碎。
三爷爷慢慢站起来,看着周浩,声音沉得像从井底传来:“这就是你半夜对你弟弟说的话?”
周浩没回答,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罢了。”三爷爷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这个事,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清楚了。小野借了钱,被人当成了理所当然;周浩欠了钱,还要倒打一耙。国良,你作为长辈,做得太不地道。”
大伯低下头,油亮的头发在灯光下反着光,几缕白发从鬓角斜出来,格外刺眼。
“三叔,我……”他张嘴想解释。
“别解释了。”三爷爷摆摆手,“今天这会是你请的,你想用大家压小野。结果大家都听见了,你儿子亲口骂人家算个屁。你们一家从头到尾,没把人家当回事。这个脸,是你们自己丢的。”
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极深的愧疚。
“小野,你爸要是还在,他今天会为你感到难过。”
我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朝他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堆纸。手机响了一声,赵律师发来邮件,只有一行字:
“证据完整,可随时立案。胜诉概率超过95%,诉讼周期约三到六个月。”
我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完全舒展开的茶叶,像我此刻的心——从滚烫到寒凉,终于沉到了底。
我拿起手机,给赵律师回了一行字:
“先不发函。再给我一天。”
这一天,我要把一件事彻底弄清楚。
三年前,周浩借钱时,我提过一个要求:让他用名下那间工作室百分之三十的干股做抵押。他当时满口答应,还签了份股权质押协议。后来我从未追过这事,他大概也忘了。但协议一直锁在我省城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这份协议,是我留了三年的后手。
现在,该动它了。
第六章
初六清晨,我开车去了趟省城。
天还没大亮,村路上雾气浓重,车灯打出去,照不穿十米外的白茫茫。出村口拐上国道,视野渐渐开阔,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像被人用刀在雾上划了道口子,光从那口子里一点点渗出来。
三个小时后,车进了省城地界。街边的早餐铺子正热闹,蒸笼冒出的白烟和汽车尾气搅在一起,热腾腾地扑上挡风玻璃。我没停,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到了公司楼下。
公司初八才开工,大楼里冷清得很,只有楼下的保安穿着厚重的军大衣,缩在岗亭里冲我点了点头。我刷卡上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镜面墙上映出我的脸,眉目沉静,胡茬从下巴泛出细细的青影。
办公室保持着我年前离开时的样子,电脑显示器上盖着防尘布,发财树的水还没干透。我打开保险柜,翻出那份股权质押协议。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A4纸打印,上面是周浩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内容不复杂:周浩自愿以其工作室百分之三十股权作为二十万元借款的质押担保,若到期未能还款,出借人有权依约处置该部分股权。到期日,2019年6月13日。已经过去两年多。
我把协议拍下来,发给赵律师。又拍了张保险柜全景,一并传过去。
半小时后,赵律师的电话打过来。
“协议有效,但未经登记,对抗第三人会有些麻烦。不过周浩那工作室是个个体工商户,股东结构简单,主要就是他和另一个合伙人。如果走执行,你申请冻结他的经营收益,或者请求法院司法确认,都有可操作空间。关键是,这协议一拿出来,他和他那个合伙人都会很被动。你可以用这个做谈判筹码,也可以直接向法院申请执行。”
“如果我要他转让全部股权抵债呢?”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底下的城市缓缓苏醒,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看估值。一般工作室如果没什么硬资产,股权未必值二十万。但你和他的协议里有到期日,他没有任何还款行为,构成根本违约。你是有优势的。可以谈,也可以诉。”
我点点头,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次亮起来的写字楼群,想起三年前周浩来找我那天的情形。
六月的城市热得像个蒸笼,他穿着件湿了后背的灰T恤,蹲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抽烟,脚边丢了一地烟头。我下班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四个多小时。他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里面有窘迫,有讨好,有羞耻,还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恨。
他当时说:“弟,我要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来求你。”
我借了钱。不仅仅因为他是堂哥,也因为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我在村后的河里游泳抽筋,是他跳下来拉了我一把。那一年他十二岁,我九岁。
可后来我渐渐明白,有些恩情,只能用来回忆,不能拿来抵债。尤其是当一个人把你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的时候。
下午三点,我约了周浩的生意合伙人刘洋见面。
刘洋是周浩的发小,也是工作室的另一半股东。我在省城一家咖啡馆见到他时,他一脸诧异,显然周浩什么都没跟他说。我点了两杯美式,简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刘洋的脸色随着我的讲述,从诧异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早就知道会出事。”他搅着咖啡,语气发沉,“周浩这人,好高骛远,什么事都敢答应,回头就赖。这两年工作室的账一团糟,我投进去的十几万也全泡汤了。没想到他连你的钱也这样。”
“你现在怎么看?”我问。
“看什么,工作室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他苦笑着摇头,“就剩一套设备、一辆面包车,还有几个没结清的项目款,加起来不到十万。他还有别的债主,经常有人上门堵他。去年过年,他连房租都付不起,还是我垫的。”
我听完,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如织,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面孔从玻璃前掠过。
“刘洋,我想把这家工作室关了,把资产清算掉。”我看着他,“按协议,我有权处置他的股份。但现在的情况是,他根本不值二十万。所以我不逼你。”
刘洋苦笑:“你处置吧。他那些设备,能卖多少卖多少,总比烂着强。我也不想再耗了。等这事完了,我回老家考个编。”
我点头。我们握了握手,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周野,你比我狠得下心。周浩就是被他们一家惯成这样的。”
我没有回答。
和刘洋谈完后,我的计划逐渐清晰。我不急着起诉,也不急着发函。我要让周浩自己走进他给自己挖的坑里。
初七中午,我回到村里。车刚停在家门口,就看见伯母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踮着脚往我这边张望。见了我,她脸上堆出一个无比热情的笑,小跑着过来。
“小野回来了!吃饭了没有?伯母炖了土鸡汤,你趁热喝点。”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塞,那殷勤的姿态和几天前判若两人。
我没接,只是看着她:“伯母,有事就说。”
她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来:“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给你送汤啊?你是我侄子,我心疼你还不成?”
我绕过她,径直往院里走。她跟在后面,嘴不停:“小野,那天的事,是伯母不对。你大伯回来也反省了,说那天酒喝多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跟大伯一般见识。那二十万,我们一定还,你别告你哥行不行?你看他最近人都瘦脱形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再这样下去就废了。”
我推开院门,奶奶正坐在太阳底下择豆角。她看见伯母,脸上的神情淡淡地:“秀珍,你又来干什么?”
“妈,我给小野送点汤。”伯母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转向我,“小野,伯母求你,高抬贵手,给你哥一条活路。你让他给你磕头认错都行,别报警,别告他。你要真把他告了,他以后连媳妇都娶不上,你大伯也得垮。”
我在奶奶旁边坐下,拿起一把豆角慢慢掐掉两头的筋。
“他三年前借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以后会怎样?”我把豆角扔进竹篮里,抬头看伯母,“他心安理得花着我的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他弟弟一个人在省城熬成什么样?现在要还钱了,人就不行了,就废了,就活不成了。伯母,您这理,哪条都说不通。”
伯母眼泪又下来了,抽抽搭搭地站在院里,手里的保温桶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狠话,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奶奶头也不抬,声音却稳稳地传来:“别理她。你大伯这一家子,都被你惯坏了。”
我低头继续掐豆角,指尖染上了一点青绿。
那天晚上,大伯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半分钟我才接。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呼吸声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
“周野,我们见一面。就我们俩,在你爸坟前。”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好。”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很沉,风冷得刺骨。我买了瓶我爸生前爱喝的半斤装二锅头和几样小菜,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向阳的缓坡,长着几棵老松树,我爸的坟就在其中。
大伯已经到了,蹲在墓碑前,用手拔着坟边的枯草。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只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两颊的肉都垂了下来,头发乱蓬蓬的,像被风揉过。
我走过去,把酒菜摆好,又点了两根蜡烛和三炷香。青烟顺着风斜斜地飘,散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大伯慢慢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和我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那张照片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可眉眼间的温和还是清清楚楚的。
“你爸要是还在,今年五十六了。”大伯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小我三岁。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冬天过河,水冷得刺骨,我把他扛在肩上,自己的棉裤全湿了。他说,哥,等我长大挣了钱,给你买新棉裤。”
他喉头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我蹲下去,给父亲倒了杯酒,酒液渗进土里,冒起细小的气泡。
“大伯。”我开口,声音很平,“那二十万,我可以再给你们半年时间,不告周浩。半年内,他把剩下的八万还清,外加两万利息。一共十万。可以分期,每个月至少还一万五,我都有记录。”
大伯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不敢相信我会突然松口。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眼睛,慢慢说,“周浩那间工作室,关掉。他欠别人的钱,他自己想办法。从今往后,你们一家,不再对我提任何要求。买车、买房、彩礼、帮衬、投资,一样都不许提。”
大伯嘴唇颤了颤,半晌才说:“好,我答应你。”
“大伯,您先别急着答应。”我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我说的这些,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往后不管大事小事,都不管。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深吸一口气,下巴上的赘肉轻轻抖了抖:“行。签字。”
我没有再说话。风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穿过松林的针叶,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呜咽声。父亲坟前的蜡烛火苗摇晃了几下,又稳稳定住,像在看着我们。
下山的时候,大伯走在前面,步子有些踉跄。他一脚踩歪了块石头,我下意识地扶了一把。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已经红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伯去学校接我,我骑在他脖子上摘槐花。他的肩膀那么宽,那么高,我搂着他的头,觉得自己可以摸到天。
可如今,我们之间隔着二十万,隔着这三年来所有的冷漠与贪心,隔着一整个家族的算计和绑架。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当天晚上,周浩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六个字:
“周野,我同意关店。”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初八,来省城签协议。我把股权质押文件带上。”
发完这条,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堂屋里的老钟敲了十一下,声音沉闷而悠长。我闭上眼,父亲的笑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这一仗,还没完。但我知道,最终的结局,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七章
初八,省城。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手机闹铃叫醒了。躺在省城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窗外的城市已经活了过来,早高峰的车流声从楼下隐隐传上来,像一条浑浊的河在远处流淌。
我起身洗了把脸,换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镜子里的人眉眼冷静,眼底有红血丝,但精神还好。我对着镜子扣好袖扣,把那几份文件放进公文包,出了门。
约的是上午十点,在我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赵律师坚持要陪我一起,说怕对方临时起变故。我同意了。
九点四十分,咖啡厅刚开门不久,我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热美式,公文包放在手边。赵律师坐在我对面,戴一副金丝眼镜,三十五六岁,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精准到位。他重新翻了一遍协议,推给我看时,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
“这条,分期还款的每次金额和日期都写得很清楚。只要他任何一期逾期超过十天,你就可以立即要求全额执行,不用再等半年。这个对你有利,他应该也看得出来。”他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静水,“你确定只加两万利息?按同类案件,百分之二十到二十四都是合理的。”
“我知道。”我把文件拿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两年多,按银行同期利息算也就这个数。我就当是给这段关系画个句号。”
赵律师点头,不再多说。
九点五十五分,我手机响了。周浩发来消息:“我到了。在门口。”
我抬头望去,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看见周浩站在街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脖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冷还是怕的灰白。他旁边站着大伯和伯母。大伯穿了件旧呢子大衣,和那天的深棕色不同,这件明显陈旧,袖口磨得发毛。伯母围了条暗红色围巾,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是一路没喝过水。
三叔也来了,站在最后面,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目光和我远远地对上,微微点了点头。
四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周浩走在前头,在卡座前停下,眼睛躲躲闪闪地扫过我和赵律师,最后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坐吧。”我抬手示意。
大伯和伯母在我对面坐下,周浩坐在最边上,三叔拉了把椅子坐在外侧。赵律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气氛冷了片刻。伯母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像嗓子里卡着块砂纸:“小野,我们来了。你……你那个协议,让我们先看看。”
我把文件推过去。大伯接过,戴上老花镜,就着咖啡厅不算亮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嘴角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伯母凑过头去,眼睛在纸面上来回扫,嘴唇无声地翕动。
五分钟后,大伯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里的红血丝像裂开的陶器纹路,粗粝而疲惫。
“周野,两万利息,是不是多了点?”他的声音比前些天又低了几分,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你哥现在真拿不出那么多……”
“大伯。”我打断他,语气平静,“三年前他拿走二十万,如果那笔钱放在银行,按最保守的理财算,利息也早不止两万。我没按民间借贷最高利率算,是看在那声‘哥’的份上。”
大伯哽了一下,没有再就利息说什么。
周浩忽然抬起头,直直看着我:“周野,你把股权质押的原件带来了吗?”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协议原件,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周浩的目光立刻粘在上面,像要把那张纸看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
“我今天签了,那东西你能还给我吗?”
“能。”我点头,“等你还完最后一笔,我当你的面把原件销毁。赵律师可以作证。”
周浩垂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赵律师把签字笔递过去,在协议末尾指了指:“在这里,还有这里,都要签字。如果有印泥,按个手印最好。”
周浩接过笔,手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签完名,又签了日期,然后在赵律师递来的红印泥上按了手印。伯母在旁边看着,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线。大伯偏过头去,看都不看。
轮到我和赵律师签字时,我犹豫了一下,目光从协议上移开,落在窗外。一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从街边飞驰而过,车尾箱上贴着个简笔笑脸。我把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一式四份,赵律师、我、周浩、三叔各执一份。三叔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他把笔放下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好了。”我收起文件,把股权质押原件重新放回公文包,朝赵律师点了下头。他站起来,朝所有人微微颔首,先一步离开。
周浩忽然站起来,没看我,只看着玻璃窗外的街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野,能不能……把咖啡钱付了,我们走了。”
“好。”我拿起账单,去吧台结账。回来时,他们一家三口还站在卡座旁边,像三棵被霜打过的枯树。
伯母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是大伯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哑:“小野……往后,你奶奶那边,还是多去看看。你爸不在了,她心里最疼的始终是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走了。三叔落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低声道:“晚点出来喝两杯。”随后也跟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卡座,看着桌面上的几杯残咖啡,有的还没动过,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膜。我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过来轻声说:“先生,咖啡凉了,需要给您续一杯吗?”我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出了咖啡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对面那排银杏树的枝桠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而醒神。正准备去公司处理点事情,手机响了。是刘洋打来的。
“周野,出事了。”他声音又急又喘,像在跑动,“周浩那工作室,昨晚有人在门口泼了红漆,还砸了卷帘门。估计是债主干的。我刚才从那边过来,满墙都是‘欠债还钱’。”
我握紧手机,眉心跳了一下。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刚来拍完照。”刘洋喘了口气,“不过周浩欠的人不少,这种泼漆的事,抓了也没用。我今天就找人把门面清理一下。”
我想了想,说:“你先把现场照片和派出所的出警记录都保存好。这些以后算账的时候都用得着。”
“行。”刘洋答应下来,又犹豫了一下,“周野,他昨晚给我打电话,哭得挺惨。说今天跟你签了协议,要把工作室关了。我听他的意思,手里现在可能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拿不出来。你……你那个分期的第一笔,时间上能不能宽他几天?我不是帮他说话,就怕他破罐子破摔。”
我沉默了几秒,说:“协议里写的是每月一号还一万五。今天才八号。我已经给了他二十多天的时间去筹第一笔钱。如果一开始就逾期,后面会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刘洋在那边叹了口气:“也是。那我不多说了。”
挂了电话,我沿街慢慢往公司走,路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卷帘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走到公司楼下时,我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街。
我想起去年春节,周浩在年夜饭上喝多了,举着酒杯跟所有人说:“等我工作室做起来,给我弟买辆宝马,说到做到。”满桌人鼓掌叫好,大伯笑得满脸红光,伯母还抹了把眼泪,说“我家浩子懂事了”。
我那时也笑了,心里是信过的。
可一年过去,宝马没见着,二十万没还上,六十万的豪车倒是先开口了。人的贪心,总比记性长得快。
初十,我还没回村,奶奶的电话先来了。
“小野,你在哪儿?”她声音里带着点急切,“你大伯回来后就病倒了,昨天半夜发的烧,今天早上还没退。你妈已经过去帮忙了,我寻思着……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正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和赵律师通电话,听见奶奶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我示意赵律师稍等,走到窗边。
“严重吗?”我问。
“烧到三十九度,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老念叨你跟周浩。”奶奶叹了口气,“小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大伯他……他到底是你爸的大哥。你不看他的面,也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回来瞧一眼。行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往玻璃里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下午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对赵律师说了声抱歉,改约了下次通话时间。然后收拾东西下楼,开车回村。
路上车不多,我把车速定在九十码,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正午的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铺在前方柏油路上,像一条明晃晃的河。我打开车载音乐,播放器里随机跳出一首老歌,旋律一出来,我愣了一下,是父亲以前最爱哼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我按下暂停键,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下午三点,我进了周家坳。车停在大伯家院门口,院门半开着。我走进去,看见堂屋里聚了好几个人,二叔、三叔、二婶、三婶都在。奶奶坐在正对门的一把竹椅上,脸色有些憔悴。我妈端着一碗热水,正从里屋出来。
“烧退了吗?”我小声问二叔。
“退了点,刚量了三十八度一。”二叔抹了把额头的汗,“昨晚闹腾得厉害,说胡话,一会儿骂周浩,一会儿又喊你爸。”
我点点头。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伯母从里面探出头,看见我,眼神复杂,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出来。最终她还是走出来,走到我跟前,嘴唇抖了抖。
“小野,你大伯烧糊涂了,一直喊你。你进去看看吧。”她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姿态。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进了里屋。
大伯半靠在床头,脸颊潮红,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半的筋骨。他看见我,眼神空洞地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周野。”他叫了一声,声音又飘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艰难地抬起手,在空中晃了晃,最后落在我膝盖上,那手烫得像块火炭。
“大伯做了个梦。”他嘴唇翕动,说话断断续续,“梦见你爸了。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想走过去,腿动不了。我说哥,我对不住你。他就摇头。他摇什么头?他是不是也不认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看着他那张被高烧折磨得脱了相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但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您好好养病。”我说,“账的事,等您好了再说。”
“不,你听我说。”他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周野,我知道,你怪大伯。可是浩子他……他真的是被逼急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你掉河里,是他把你捞上来的,你记不记得?那年你九岁,他十二岁。他背着你走了三里路,回家挨了我一顿打,因为你们把衣服都弄湿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烧着一层滚烫的、浑浊的光。
“我记得。”我低声说。
“那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大伯的手抓得更紧了,像怕我突然抽身,“就一次。你别告他,别让他坐牢。大伯求你了。我给你跪下都行。”
他说着竟真的掀开被子要往床下滚。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了点力气,把他按回床头。
“大伯。”我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楚,“我从来没说过要让他坐牢。我签的协议您也看到了,半年时间,分期还钱。只要他按时还,我什么都不会做。但您也要记住,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第一期就违约,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角。他点了点头,手慢慢从我手腕上滑下去,落在被子上,像断了线的木偶。
“好,好。我信你。”他哑着嗓子说,“我信你。”
我站起来,没再看床上的大伯,转身走出里屋。伯母在门口站着,眼睛红得厉害,见我出来,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谢谢。”
我没接话,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二叔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烧退了就没事。”我说。
二叔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小野,有些话,二叔憋心里很久了。你大伯这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觉得亲戚就该互相帮衬。可他忘了一点,帮是情分,不是本分。你这次做的没错,但……二叔还是希望,别把路走绝了。”
“二叔。”我转头看他,“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走绝路。是他们拿我当自动取款机。现在这样,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二叔点了点头,没再劝。他递了根烟过来,我还是摆摆手。他自顾自点上,吸了一口,青烟在冷冽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往后,多为自己想想。”他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天色将晚,我开车回家。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橙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温暖。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条围裙,看见我,笑了。
“饭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围裙,说:“进屋吃。”
那一晚,我和我妈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不太亮的吊灯,吃了顿极安静的饭。桌上摆着我从小爱吃的红烧肉、清炒藕片、菠菜豆腐汤。我妈不停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了”。我埋头吃了一碗半,把汤也喝干净了。
饭后,我坐在院子里,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后山黑黢黢的轮廓。手机“叮”了一声,周浩发来一条消息:
“第一笔钱我借到了,月底前给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腊月底的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我裹了裹外套,忽然觉得这条从村口到老宅的路,我走了快三十年,此刻才算是真正看清了它的模样。
第八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的余味在鞭炮碎屑里被风一点点吹散。村里人开始陆续出门打工,路上又热闹了一阵,然后重新冷清下来。
我在村里多待了些日子,陪奶奶翻修了后院的鸡舍,给我妈的房子换了新的热水器,又去乡里给老宅的电路做了检查。杂七杂八的小事排满了日程,比在省城上班还忙,但心里头反而空了些。像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被清空了,只剩下几样必要的东西,看着寡淡,住着踏实。
正月初十二,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程。奶奶坐在堂屋里看我打包,忽然说:“小野,你爸年轻时也这样,在家待不住,总说外面有事要忙。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她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腊肉放进我行李箱旁边,“带上,煮面的时候切几片,省城的肉没家里的香。”
我点头应下。
正月十三早上,我正要出门,一辆白色本田停在了我家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看模样不到三十,短头发,脸上带着点职业性的干练。她朝我点了点头,问:“您好,请问是周野周总吗?”
“我是。您是?”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县农商银行信贷部的小陈,是刘洋刘总介绍我来的。有笔贷款的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抬眼看她:“贷款的事,怎么会找我?刘洋自己怎么没来?”
小陈笑了笑,说:“事情有点复杂,方便进去说吗?”
我把她让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我妈给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时用询问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她便回了屋。小陈坐下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叠资料放在我面前。
“周总,是这样的。周浩在我们行办过一笔个人经营贷款,金额十五万,用途是工作室流动资金。担保人是刘洋和他的父亲。这笔贷款去年底到期,至今未还,利息已经滚到两万多了。我们催收了很多次,周浩找各种理由推脱。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工作室要关了,贷款暂时还不上,希望我们宽限。但他提了个方案,说可以把工作室的设备和面包车抵给我们。可是那些东西的评估价很低,连贷款本金的零头都不够。”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语速平稳:“刘洋说,周浩和他堂弟之间有一笔二十万的欠款,已经签了分期还款协议。我们想确认一下,这个情况属实吗?”
我听完,没急着回答。风吹过院门口的老樟树,发出沙沙的响。我端过水杯喝了口热水,慢慢说:“属实。你们银行的意思是?”
“我们想请周总在协议履行期间,不要通过法院申请冻结周浩的银行账户。如果冻结,他更还不上我们的贷款了。我们愿意和您达成一个非正式的告知协议,您每期收到还款后,通知我们一声就行。”小陈说完,静静地看着我。
我皱了皱眉:“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起诉?”
小陈苦笑一下:“起诉成本高,执行周期长,而且周浩名下确实没什么可执行财产。对银行来说,能收回一点是一点,总好过把他逼跑。我们的底线是,只要他每个月还一部分,我们就不会申请强制执行。”
我点了点头。这倒不意外。周浩这几年把日子过成一团乱麻,连银行都不信他了。我借他那二十万,不过是他所有债务中的一块。
“我可以答应你们。”我说,“但他每期还我的钱,我不会晚一点再提,也不会替他瞒着什么。如果你们发现他有转移资产的迹象,随时可以告诉我。”
小陈站起来,朝我伸出手:“那太感谢了。周总,说实话,刘洋说您这人讲道理,今天一见,果然。”
我握了握她的手,说:“别客气。”
小陈走后,我坐在石桌旁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周浩的真实债务比我想象的还要多,除了我的二十万和银行的十五万,可能还有几笔私人借款。他名下的工作室和设备加起来不到十万,基本资不抵债。他昨天说“第一笔钱借到了”,大概率是从哪个朋友那里东拼西凑来的。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稳住我,避免被起诉,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拖到银行这笔贷款不了了之。
我想了一会儿,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周浩名下工商登记信息,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关联公司或股权。”
半小时后,赵律师发来一份企业信用报告。我翻开来看,周浩除了那个个体工商户工作室,还在去年中旬注册过一个空壳商贸公司,注册资金写了五十万,实缴为零,地址挂靠在城郊一个工业园。法人是他自己,股东里还有个名字,周天洋,我不认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记起周浩有个初中同学就叫周天洋,外号“大洋”。这个人以前在镇上开过洗浴中心,后来听说去市里搞民间借贷,出了事,跑路了一段时间。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果然,周天洋去年回了周家坳,在乡里开了家麻将馆,还买了一辆二手路虎,成天招摇过市。
我合上手机,心里有了计较。
那天晚上,我约了刘洋在镇上一家烧烤摊吃夜宵。几串羊肉、一盘烤韭菜、两瓶啤酒。刘洋显然已经知道小陈来找我的事,一坐下就叹了口气:“周野,周浩那摊子,比我们想的还要烂。”
“他去年注册过一个空壳公司,你知道?”我问。
刘洋愣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什么公司?”
我把手机上的企业信息给他看。他看完,脸色沉下去,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烤馍片:“肯定是那个大洋撺掇的。周天洋你知道吧?前几年搞高利贷跑路,去年回来又在镇上混。周浩跟他走得近,八成是想靠那家空壳公司去套什么东西。我之前就提醒过他,别跟大洋那种人混,他不听。”
“你最近有见他和大洋在一起吗?”
“年初五那会儿,在镇上碰见他们一起吃饭,还开了瓶白酒。”刘洋撇了撇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周浩以前欠大洋几万块,关系早崩了。现在又凑一起,谁知道在憋什么坏。”
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燥气压了压。烧烤摊的炉子上炭火明明灭灭,烤串的油滴下去,滋啦冒起一阵白烟。旁边桌上几个年轻人在划拳,声音又高又飘,和这灰扑扑的冬夜搅在一起。
“刘洋,帮我个忙。”我压低声音,“你在镇上帮我留意周天洋的动向。不用做什么,就看着他。如果他跟周浩再见面,随时告诉我。”
刘洋抬眼看了我一下,似乎想问我为什么,但到底没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行。我多留个心眼。”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原本打算十六返程,但事情有了新的变化。大伯出院后在家里静养,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周浩每天过来照顾他,端水喂药,殷勤得像换了个人。村里人都说,周浩这回是真知道错了。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元宵夜,奶奶叫我过去吃汤圆。我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二叔一家、三叔一家、几个本家爷爷都来了,大伯和伯母也在。这是年后第一次人聚得这么齐。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铁架子上烤着糍粑和橘子,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
大伯坐在火盆边,身上裹着那条旧毛毯,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见我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过去。
“小野。”他声音还有些虚,但吐字清楚,“今天元宵,是个团圆的日子。我想跟你说两句。”
我在他旁边坐下,双手伸到火盆上方烤了烤。火光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暗不定。
“你跟周浩签那个协议,我回去又想了一遍。”大伯看着火堆,眼睛被火光映得发红,“十万块,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笔大钱。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签字画押了,就不会变。我已经把家里的地抵押给了村里老赵家,借了六万。你伯母的金货也拿去当了,凑了三万。加上周浩这些天借的,第一笔钱,月底前能还上。”
我扭头看他,火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苍老。我竟一时语塞。
“大伯,不急着当东西。”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协议里写的是月底前第一笔,没到日子呢。您那些金货,能赎还是赎回来。”
大伯摆了摆手:“能还一点是一点。你二叔说得对,拿人家手短。我当了一辈子会计,最怕欠账。没想到老了,倒让自己儿子欠了一屁股。”
伯母端着一碗汤圆走过来,低着头,把碗递到我手里。她的手比前些天更粗糙了,虎口裂了几道细口子。我接过碗,碗底烫得我手指一缩。
“吃汤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从耳边飞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圆,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里,上面撒了一层黄糖桂花。我舀起一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滚烫而甜腻。
“好吃。”我说。
伯母站在旁边,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赏赐一样,脸上浮起一层极薄的笑,转身又去忙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抬头望天,清冷的月光穿过老樟树的枝桠,在地上落成一片碎银子。周浩坐在火盆对面,低头玩着手机,没怎么说话。可偶尔抬头时,看我的眼神里少了以前那种闪躲,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深究。有些东西,时间会给答案。
正月十六一早,我开车回省城。
出村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宅院门口的灯还亮着,橙黄的光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晕开,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我走远。
回到省城后,我把精力重新放回公司。年前积压的项目、春节期间的运维、年后的人员招聘,一堆事情涌上来。我连续加了四天班,每天忙到夜里十一二点,累得沾床就睡,连梦都没做一个。
正月二十二,刘洋打来电话。
“周野,你猜得没错。”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周天洋昨天去了周浩的工作室,两人在里头关着门谈了两个多小时。周天洋出来后,给周浩留了个红包,说是元宵节的份子钱。我觉得不对劲。那红包鼓鼓的,不像几张钞票。”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走到窗边。楼下车流如织,夜色把整座城市浸成一块半透明的蓝。
“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刘洋说,“照片和视频都发你邮箱了。还有,周浩今天一早就开车去了市区,鬼鬼祟祟的,我猜他是去银行。他副驾驶上坐着个人,看体型像周天洋。”
我打开邮箱,点开视频,画面里周天洋从工作室出来,矮胖的身材裹在黑色皮夹克里,光头在太阳下反着光。他回头跟周浩说了句什么,周浩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红包在周天洋手里一闪而过,确实很厚。
我合上电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洋,这事你先别打草惊蛇。我晚上给赵律师打电话。”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城市的灯火沿着街道蔓延开去,像一片发光的毛细血管。周浩终究没学会踏实。他还在跟周天洋那类人混在一起,那笔“红包”到底是什么来路,又会把他带向哪里?我不知道,但必须弄清楚。
否则,我给他留的那条生路,他迟早会走绝。
第九章
正月二十三,赵律师和我碰了个面。
在他那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我把刘洋拍到的视频和照片给他看。他看完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脸色有些沉。
“周天洋这个人,我侧面打听过。他去年在乡里放贷,利息高得吓人,还出过几起追债纠纷。周浩跟他混在一起,很危险。你那个分期协议,可能有人会从中作梗。”赵律师把视频暂停,指着画面里那个鼓鼓的红包,“这笔钱如果真是周天洋给周浩的,那你堂哥很可能是借了新债来还旧债。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最后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查周天洋。他放贷的事,留没留下把柄?”
赵律师挑了挑眉:“你想用周天洋来制衡周浩?”
“不。”我摇头,“周浩的事,协议已经签了。他只要按期还钱,我不会主动生事。但周天洋如果在他还钱这件事上使绊子,或者拿我堂哥当枪使,那我就不能不管。”
赵律师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在市局经侦支队的同学,姓方。你可以先侧面了解一下,周天洋的案子有没有已经被盯上。”
我接过名片,道了声谢。
接下来几天,我抽空联系了方警官。电话里我没有多说什么,只约了个时间出来喝茶。方警官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装,说话时总眯着眼,像没睡醒的样子。我们在市区一家茶楼的包间里聊了半个小时。他透露的情况不多,但足够我做出判断:周天洋确实在经侦的重点摸排名单上,只是目前还在取证阶段,涉及几笔农村高息放贷和一起暴力催收的案子。
“这人很滑,没有固定办公地点,账目藏得深。”方警官抿了口茶,慢慢说,“如果你手头有他放贷的证据,可以提交给我。公民举报,有奖励。”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考虑考虑。
回到家后,我把手头关于周天洋的所有资料都拿出来翻了一遍。刘洋拍到的视频里,周天洋虽然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但看不清包里是什么,更不知道他和周浩具体的交易内容。没有录音、没有合同、没有转账记录,这些东西还不足以形成有效的举报材料。
事情暂时搁下了。
正月二十六晚上,周浩给我发来一条转账记录截图。上面显示他通过手机银行给我转了第一笔还款,一万五千元,附言:“第一笔,周浩。”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钱到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确认到账后,把截图保存。然后给赵律师发了消息:“第一笔收到。协议正常履行中。”
赵律师很快回了个“收到”。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套公寓是两年前买的,站在窗口能看见不远处的城市主干道和更远处的山影。夜色里,那些灯光像一串散落的珠子,明灭不定。我忽然想起奶奶灶台上那盏老油灯,火苗小得可怜,却能照亮一整间厨房。
这笔钱我不在乎,但它的意义远超那几沓纸钞。它意味着大伯家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不管这代价是被迫还是自愿,总归是开始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我回了趟周家坳,给奶奶送了些药和几箱牛奶。车刚停稳,就看见周浩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正往他那辆二手桑塔纳上浇。车子洗得锃亮,车身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水痕。
他看见我,动作停了停,把水桶放到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我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我锁了车,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提出来。周浩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帮我拎了一箱牛奶。
“这个给我奶的?”他问。
我看了他一眼:“是。”
他“哦”了一声,跟在我身后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第一笔钱,我按时还了。”
“我知道。”我说。
“我以后都会按时还。”他的声音不大,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些,“爸把地抵了,妈把金货当了。我们家这次真是把所有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我知道你不信我,但钱会按时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瘦了不少,颧骨都支棱出来,眼底下一片青黑。脸色说不上好,但眼神比春节那会儿踏实了些。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我说,“钱到账,比什么话都管用。”
他张了张嘴,像想争辩,到底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在家吃饭,妈做了一桌子菜。周浩也留下来,坐在我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他吃饭时没怎么说话,但会主动给奶奶夹菜,又给我妈盛了碗汤。席间,我妈问起他工作室的情况,他只是含糊地说“在处理,不开了”。
我注意到他左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新结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割的。我没问。
饭后,我独自去后山看父亲。二月初的山坡上,草色还是枯黄的,只有些极嫩的绿色从土缝里钻出来。我蹲在父亲坟前,把带来的酒倒了一杯,又点了三炷香。青烟在风里打了个旋,朝山下的村庄飘去。
“爸,我回来了。”我说。
风从松林间穿过,像一声极轻的应答。
我坐了一会儿,想起很多事。那些事都像被这山风洗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父亲的笑容、院子里的石榴树、奶奶的蓝布围裙、我九岁那年和周浩在河里的那个夏天。一切都还在,一切都不同了。
下山时,我碰见了三叔。他正从自家的菜地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青菜。见了我,他站住,露出个带点倦意的笑。
“来了?去地里坐坐?”
我跟着他走到田埂上,两个人蹲下来。三叔点了根烟,递给我一个刚摘的嫩黄瓜,我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清甜多汁。
“周浩跟我说了,第一笔还了。”三叔眯着眼看远处,“这事总算翻了个片儿。你大伯最近身体好了些,但心里头还是别扭。听说你在城里找律师,他又怕了。”
“协议都签了,只要按时还钱,没人会告他。”我嚼着黄瓜,眼睛看着田埂边那排刚返青的蒜苗。
三叔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忽然问:“小野,你恨不恨你大伯?”
我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恨。只是不想再被他们绑架了。”
“那你恨周浩吗?”
“也不恨。”我把最后一口黄瓜吃完,拍了拍手,“他欠我的,能还就还,还不上我也不逼他。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兄弟了。”
三叔听着,半晌没说话。末了,他把烟掐灭在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成,你比三叔想得开。走了,你奶还等着吃饭。”
我朝他摆摆手,看着他沿着田埂慢慢走远。夕阳从西边沉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被拉弯的尺子,量着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那些说不清的距离。
那天晚上,奶奶叫我去她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个红布包。她坐在床沿上,把红布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极细的银镯子,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花纹,已经有些发黑。
“这是你爸出生时,你太爷爷打的一对银镯子。一只给了你大伯,一只给了你爸。你爸的那只,他走前让我收着,说以后给你媳妇。”她把镯子放在我手心里,“你大伯那只,他前些天当掉了。”
我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银镯,只觉它比什么黄金都沉。
“奶奶,我会好好收着。”我把它重新包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被春水化开的田埂,软而暖。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下了点小雨。雨丝细密如针,把整个村庄笼在一层青灰色的水汽里。周浩撑着把旧伞,站在我家院门口。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说:“路上吃。我妈早上烙的饼。”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几张热乎乎的葱油饼,还烫着。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拘谨,像多年以前他站在我家门口等我一起去上学的样子。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刷左右摆着,把前窗上的水痕一次次抹去。车慢慢驶出小巷,驶出村口,驶上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柏油路。后视镜里,周浩撑着伞站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极淡的影子。
车载电台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缓缓流淌。我没有关掉它,只是把音量调低,让它像这雨声一样,轻轻铺在车厢里。
路的尽头是更远的路,旧的人事留在身后。我握紧方向盘,看前方雨雾渐散,有一线极亮的天光从云层后透出来。
身后已经看不见周家坳了,可我心里知道,那条回乡的路,永远都在。
(全文完)
本作品为虚构创作,文中人名、地名、事件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民间借贷、法律维权等内容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专业法律建议。如遇类似情况,请咨询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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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孩子欠了钱家长怎么办,小孩欠钱父母要承担吗
内容投稿:任璇汐
内容审核:刘银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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