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叫李建国,家里排行老二。那年我考上大学,爹说,你哥要娶媳妇,家里没钱供你。我说自己贷款。娘说,那你以后挣了钱,得先还家里。我点头。十八岁,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后来才知道,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都往自己身上砍。大哥结婚要八万,我给了。三弟盖房要十二万,我给了。爹生病要五万,我给了。去年我媳妇难产,我借两万救急。我娘说,你不是有医保吗,自己想办法。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
第一章 那纸红彤彤的录取书
我叫李建国,李家坳人。我家三兄弟,我排老二。
我大哥李建军初中没读完就回家种地了。我三弟李建伟比我小五岁,从小就是爹娘的心头肉。我夹在中间,从小就知道让。吃的让,穿的让,连读书的名额都差点让了。
那年夏天,我十八。高考完我在镇上砖厂搬了俩月砖,晒得跟块黑炭似的。分数出来那天,我正在砖窑里推车。班主任骑着自行车冲到砖厂,喇叭嗓子喊,李建国,你考上了,省城大学,一本。
我站在砖窑门口,手上还戴着破手套。灰扑扑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砖厂的工友围过来拍我肩膀,说建国你有出息了。
我骑着班主任的自行车往家赶。山路颠,我骑得飞快,裤腿上的砖灰扑扑地往身后飞。脑子里全是以后的事。我要去省城了,我要念大学,我要靠脑子挣钱,不再给人搬砖了。
到家时天擦黑。娘在灶房烧火,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我哥跟我三弟在院里劈柴。我把录取通知书从怀里掏出来,那张纸被我焐得发烫。我说,爹,娘,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哥劈柴的斧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又低下头去。三弟跑过来抢我手里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哇哇叫,二哥你太厉害了。
爹没动。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在地上按灭。他抬头看我,眼珠子浑浊,像村口那口老井。他说,考上了?学费多少?
我说,一年四千八,住宿费一千二。
我爹沉默了半天,说,家里拿不出。
我早有准备,说,我可以贷款,国家有助学贷款,毕业以后还。
我爹还没说话,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她说,那你以后挣了钱,得先还家里。你哥二十六了,还没说上媳妇。你三弟过两年也要念高中。你是老二,得帮衬家里。
我点头。那时候我觉得应该的。我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以后挣了钱,帮家里不是天经地义吗?
娘又说,你哥最近在说镇上一门亲,人家要八万彩礼。你读书这几年,要是能勤工俭学,多少往家里寄点。
我又点头。我哥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斧子劈在柴上,啪地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那晚我躺在堂屋的竹凉床上,手放在胸口,按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房梁上挂着陈年的灰吊子,风一吹晃晃悠悠。我对自己说,李建国,你要出去,你要挣口气。
走的那天,我背着蛇皮袋,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一床旧的棉絮。娘给我煮了四个鸡蛋,说路上吃。我哥骑着三轮车送我到镇上汽车站。一路上他没说话。到车站了,他帮我把蛇皮袋从车上拎下来。我伸手去接,他按住我胳膊,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里面卷着两百块钱。
他说,别跟娘说。
我喉咙发紧,叫了声哥。他摆摆手,骑上三轮车走了。车斗在路上颠,叮叮当当响。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直到他拐弯看不见了,才转身进站。
到了省城,学校很大,楼很高。我像只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慌。宿舍六个人,五个都是城里娃。他们聊游戏,聊电影,我插不上话。我床底下的蛇皮袋和他们的拉杆箱摆在一起,像只癞蛤蟆蹲在仙鹤群里。
开学第二天,我就去学校食堂找活干。擦桌子,收碗筷,管两顿饭,一个月给三百。我还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一个小时八块钱。周末去学校门口发传单,一天五十。那时候我算过一笔账。贷款每年贷六千,交完学费住宿费,还剩几百块。我一个月吃饭省着花,食堂打工管两顿,早饭一块钱买个馒头。一个月生活费控制在两百以内。剩下的钱,全寄回家。
头半年,我往家里寄了一千二。我娘在电话里说,收到了,你哥那门亲事有眉目了,过了年可能就要下聘。我说好,我再攒点。
过年我没回家。来回车票一百多,够我一个月生活费。我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寒假二十天,一天六十。除夕那晚,我一个人在仓库值班室,用热得快煮了包方便面。外面有鞭炮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我端着塑料碗,对着值班室墙上那张值班表,轻声说,过年好。
那一刻我没觉得苦。我觉得自己在往好日子走。只要我毕业了,挣钱了,家里日子就好了。我哥能娶上媳妇。我三弟能念大学。爹娘能过好日子。我苦几年算什么。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头。我也没想到,我爹娘的账本上,写的不止是这些。
大二那年,我哥结婚了。彩礼八万。我爹跟亲戚借了五万,我这边寄回去的加上我假期挣的,凑了三万。我哥结婚那天,我没回去。我娘在电话里说,你哥让我跟你说,谢谢你。我拿着电话,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外面下雪,雪花飘进来,落在我脸上,冰凉。我说,一家人,谢什么。
我三弟初中毕业了,成绩一般,勉强考上个普通高中。我爹说,念高中也行,以后考个师范,当老师稳当。我娘说,老二啊,你三弟的学费,你得多操点心。我说,知道。
那几年,我像是一头被套了三副犁的老牛。食堂、图书馆、发传单、家教、夜班保安,什么都干。同宿舍的同学打游戏逃课的时候,我在干活。他们出去聚餐的时候,我在吃食堂的免费汤泡饭。
我有时候也委屈。半夜从图书馆走回宿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我哥初中没毕业就不用管了?凭什么我三弟念高中还要我操心?我爹娘为什么觉得我挣钱那么容易?
可第二天天一亮,我又是那个懂事的李建国。该打工打工,该寄钱寄钱。因为这些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羞耻。那是我爹娘,那是我亲兄弟。我帮他们是应该的。我读了书,我以后有出息,我不能跟他们计较。
我就是这么想的。直到我毕业那年,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
第二章 第一笔工资到账那天
二〇一二年七月,我毕业了。土木工程专业,签了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实习期一个月四千五,转正之后六千二。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手心里全是汗。四千五百块。我这辈子手里没拿过这么多钱。我第一反应是,可以还贷款了。第二反应是,可以给家里寄钱了。
我先给娘打了个电话。我说,娘,我发工资了,四千五。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娘说,好,好。声音有点抖。然后她说,你三弟这学期要交学费,加上生活费,得六千。你这个月工资,能不能先给三弟把学费交上?你上学的贷款慢慢还,不着急。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烤着头顶。四千五,要给我三弟六千。我还没开口,我娘又说,你哥媳妇怀孕了,要去县医院做个检查,也得花钱。你哥那人你知道,种地挣不了几个钱。
我说,行,我留五百,剩下四千全寄回去。我娘说,好,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苦着自己。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走进银行,填汇款单。四千块,寄到家里那张存折上。我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学费。把单子递进去的时候,柜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全寄回去了?我笑了一下,说,嗯,家里急用。
她没再说话,帮我办了。我走出银行,卡里还剩五百块钱。下个月十五号才发工资。我要撑三十五天。房租一个月三百五,我在城中村租的一间小屋,放张床就转不开身。水费电费一个月大概五十。剩一百块,吃饭。
那一百块我撑了一个月。早上一个馒头五毛,中午食堂五块钱管饱,晚上不吃。有时候饿得慌,就灌一肚子凉水。最难受的时候,我下班路过街边小摊,闻着烤红薯的香,口水在嘴里打转,硬是咬咬牙走了。
我没有怨言。真的。那时候我真心觉得,家里日子紧,我挣得多,帮一把是应该的。我三弟读书要紧,我嫂子生孩子要紧。我一个大男人,饿几天算什么。
可是后来我发现,事情不太对。
转正之后,我一个月到手六千二。除去房租水电,我能剩五千五。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是,每个月给家里寄四千。剩下的一千五,我还贷款,攒一点当应急。我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可我娘不这么觉得。
她开始给我算账。你三弟念高中,学费一年八千,生活费一个月八百,一年就是一万七。你哥家孩子马上要出生了,奶粉尿布一个月也要一千多。你爹的腰不好,地里的活快干不动了。家里人情往来,红白喜事,一年也得两三千。你一个单身的,在城里花不了多少钱,不如多往家里寄点,家里都给你记着呢。
我娘说,都给你记着呢。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次。可我从没见过那本账。我以为是嘴上说说。后来才知道,真有那么一本账。黄皮的那种老式账本,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建国寄回多少,花在什么地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本账本,后来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当然,这是后话。
日子就这么过。我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给家里寄四千五。有时候五千。我自己留一千出头,吃饭坐车,偶尔买件衣服。我穿的衣服还都是大学时候买的,领子洗得发白。同事约我出去吃饭,我总找理由推。时间长了,他们也不叫我了。我在公司里像只独来独往的耗子,大家知道我是农村出来的,都挺客气,但没人跟我交心。
我谈了个对象。隔壁办公室的资料员,叫周晓敏。个子不高,圆脸,爱笑。她看我总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就老说请我吃饭。我不好意思,她就买水果放我桌上。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是她先开的口。她说,李建国,你这个人太闷了,但我知道你心里热。
我确实闷。我不跟人说话,更不跟家里说工作上的事。可我和周晓敏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说。有一次我脱口说了一句,我家里负担重。她没多问,就点点头。过了一会她说,日子是人过的,慢慢来。
我和周晓敏好了两年。第三年头上,我二十八了。我跟她说,咱结婚吧。她笑了,说,你终于开口了。我说,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家里条件不好,而且我每个月要往家里寄钱。我娶你,可能给不了你多少彩礼。她说,我不要彩礼,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我听了心里又暖又酸。我抱住她,没说话。那时候我在想,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上她。
于是过年的时候,我带她回家。
李家坳,冬天冷得厉害。我俩坐火车,转汽车,再坐三轮,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远远看见我家那三间瓦房,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灰墙,黑瓦,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牵着周晓敏的手走进院子。我娘迎出来,看见周晓敏,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回来了,快进屋。我哥从堂屋里出来,朝我点点头。我三弟长高了不少,站那儿喊了声二哥。
饭菜上桌。腊肉炒蒜苗,炖白菜,一碟咸菜,一碗蛋汤。我娘一个劲给周晓敏夹菜,说姑娘多吃点。席间大家都很热情。我爹话不多,但脸上带着笑。我哥的孩子满地跑,吵吵闹闹。一切看上去都挺好。
饭后,我三弟出去了。我哥在院里劈柴,我爹在灶房烧水。我娘把周晓敏拉到里屋说话。我坐在堂屋里,心里有点紧张。我知道我娘会问什么。
果然,过了一会,周晓敏从里屋出来,脸上还挂着笑,但我看出来她不太对劲。我说,我娘跟你说什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拉拉家常。
晚上安排周晓敏跟我娘睡一屋。我跟我爹挤一屋。我爹打呼,我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听见我娘和周晓敏还在说话。我站住了。
我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她说,你跟建国结婚,我们家里拿不出钱。你们在城里过日子,得靠自己。不过建国每个月给家里寄的钱,这个不能断。他兄弟还没成家,他爹身体不好。你嫁过来,得理解。
周晓敏说,阿姨,我理解,建国跟我说过。
我娘又说,你是个好姑娘。我就怕你以后嫌弃我们家穷。我跟你说,建国能读到大学,家里是吃了大苦的。他以后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周晓敏说,他对我挺好的。
我站在堂屋里,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我听着屋里两个女人的对话,心里不是滋味。我娘的话,听起来句句是为我好,但我怎么听怎么别扭。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年过完,我和周晓敏回了省城。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她忽然说,建国,你娘挺不容易的。我说,嗯。她又说,你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我说,四千五左右吧。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她说,咱们结婚以后,要租个大一点的房子,还要攒钱买房。你一个月工资现在七千多,寄了四千五,还剩三千。房租一千,咱俩生活紧巴巴的。我说,我知道,我跟你商量个事。等咱们结婚了,我一个月给家里寄三千,行不行?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她说,你决定好了就行。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三千也好,四千五也好,总能过去。只要我努力工作,工资会涨。家里那边,等我三弟毕业了,负担就轻了。可我没想到,我三弟毕业,才是真正的麻烦开始。
第三章 三弟毕业那年的夏天
二〇一六年,我三弟大专毕业。专业是市场营销,说白了就是没专业。
毕业之后,他在省城找了几份工作,都干不长。第一份是房产中介,干了俩月,说太累。第二份是保险公司电销,干了一个月,说天天打电话被人骂。第三份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干了三个月,说没前途辞职了。之后就一直待在出租屋里打游戏。
那时候我已经三十了。我和周晓敏结婚三年,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周晓敏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一个月五千多。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三左右。每个月给家里寄四千,房租两千,剩下的紧巴巴地过日子。我们没敢要孩子。周晓敏说,再等等。
我三弟来省城的时候,我帮他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五,我掏的。我跟他说,你刚毕业,先踏实干,别挑。他说,知道了二哥。
可他不踏实。他干一阵歇一阵,没钱了就来找我。有一次他来找我要钱,说房租交不上了。我给了他一千。过了半个月又来,说手机坏了要换新的。我又给了他八百。周晓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
有天晚上,我三弟来找我。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叼着烟,说,二哥,我想开个小店。我问,什么店?他说,奶茶店。我们学校后门有家门面转租,位置好,学生多,稳赚。我问他,要多少钱?他说,转让费加装修设备,得十万。
我沉默了。十万。我一年下来省吃俭用也攒不下两万。他说,二哥,你跟嫂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借我点。我说,你拿什么还?他愣了一下,说,赚了钱就还啊。我说,你要开店,你自己做过调查吗?一天卖多少杯能回本?成本怎么算?利润怎么算?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说,建伟,你先去奶茶店打工干半年,学学人家怎么运营,再考虑自己开。他说,打工能挣几个钱,我要自己当老板。我火气上来了,说,你不是当老板的料,你连班都上不了三个月。
他腾地站起来,说,你不借就算了,用得着这么损我吗?你念了大学了不起是不是?说完摔门走了。
那晚周晓敏从里屋出来,说,你三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借。周晓敏说,我不是说这个。我说,那是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每个月给家里寄四千,这些年寄了多少钱了?我说,那是我爹娘,我哥我弟。她说,我知道,但你三弟现在天天不上班,你在外面拼死拼活,他躺在屋里吹空调。你心里舒坦吗?
我不说话。我心里不舒坦。但我不能说。那是我亲弟弟。
没过多久,我娘打来电话。她说,建国啊,你三弟跟我说了,想开个奶茶店。我说,娘,他啥都不懂,开不成。我娘说,你当哥的,就不能拉他一把?我说,不是不拉,是他自己不上道。我娘说,你三弟比你小,你让着他点。你跟你媳妇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他凑点。咱家就你一个出息的,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握着电话,心里憋得慌。我说,娘,我也没钱。我每个月的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寄了家里四千,剩下的交房租过日子,哪有闲钱?我娘说,你媳妇不也挣钱吗?你俩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多,还拿不出几万块钱?
我愣住了。我媳妇挣的钱。她也算进去了。
我说,娘,晓敏挣的钱是她自己的。我娘说,结了婚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媳妇的就是你的。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你弟弟开个店,你帮个三万五万的,不过分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最后我说,娘,这事我再想想。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周晓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没问,我也没说。但我们都知道。
过了几天,我三弟又来了。这回态度好了,进门就喊哥,还给我和周晓敏买了水果。他说,二哥,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我不能急。我先去奶茶店打工。我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对了。他说,不过那家店真的不错,错过了可惜。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我先打工,等时机成熟了就盘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他笑得跟我娘一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我欠他的。周晓敏从厨房出来,把一盆洗好的葡萄放桌上。她说,建伟,你哥和我也不宽裕。过两年我们想要孩子,得攒钱。你的事,得靠自己。
我三弟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看着周晓敏,又看着我,说,二哥,我懂了。然后站起来走了。门关上之后,周晓敏说,他生我的气。我说,没事。
可事情没完。那天晚上,我娘又给我打电话。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洗碗。周晓敏接的。我听她在电话里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我,表情很复杂。我接过来,叫了声娘。
我娘的声音很冷。她说,建国,你媳妇是不是不让你帮你弟弟?我说,没有的事。我娘说,你三弟都跟我说了。你媳妇说你们要攒钱,不借给他。建国,你问问你媳妇,她是不是看不起咱家?我说,娘,晓敏不是那个意思。我娘说,那你明天给你三弟转三万。先转三万。剩下两万过年回来再说。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周晓敏站在我对面,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说,娘,我卡里现在只有一万二。我娘说,一万二也行,先转过来。我沉默了几秒,说,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给我三弟转了一万二。周晓敏全程站在那儿看着,一句话没说。我转完,说,他毕竟是我弟弟。周晓敏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那晚她背对我睡。我伸过手去,她没躲,但我摸到她脸上有泪。
那一万二,是我准备还贷款的钱。我的助学贷款,还了四年,还剩一万出头。那笔钱一出去,又得往后拖。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能把贷款还完。我什么时候能攒下自己的钱。我什么时候能让我媳妇过上好日子。答案都是,遥遥无期。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对我娘的话产生了动摇。
第四章 我媳妇的彩礼和我娘的账
我三弟拿了那一万二,奶茶店的事再没提过。钱也没还。我娘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倒也不提那钱了,只问我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我心里明白,她怕我记恨。
可我不记恨。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记仇。我哥拿了我那份肉,我就吃菜。我三弟要了零花钱,我就少花。我习惯了。周晓敏说我,李建国,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我说,那是我家里人。她说,家里人更不该这样对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因为孩子的事吵了一架。那年我三十二,周晓敏三十一。她说,建国,咱们结婚五年了,我三十一了。我想生个孩子。我说,好,生。她看着我,说,生个孩子得花多少钱你算过吗?产检、营养、生产、月嫂、奶粉,哪样不要钱?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存款?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们手里,没有存款。一分都没有。
我每个月工资七千八,寄家里四千。房租两千二,水电燃气网费六百。剩下三千,我和周晓敏两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每月攒不下几毛。周晓敏的工资五千多,但她自己也要开销,还要给她父母寄一点。我们俩过日子,能持平就不错了。
周晓敏说,建国,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行不行?你三弟已经毕业了,你爹娘在家花不了那么多。你哥自己种地,也有收入。我说,我娘说三弟要结婚,得攒钱。周晓敏说,三弟结婚是不是也要你全出?我愣住了。她说,建国,你醒醒。你三弟二十七了,天天在家打游戏,不上班。你娘要给他娶媳妇,凭什么你出钱?我张了张嘴,说,他是我弟弟。
周晓敏苦笑了一下。她说,李建国,你是全家的弟弟,不是全家的爹。我有点生气,说,你说什么话。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想想,这些年在城里过的什么日子。你穿过新衣服吗?你在外面下馆子吃过几顿?你同事升职加薪,你呢?你拼命干活,一分钱没攒下,全填家里的窟窿。我不心疼你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我知道她说得对。我抬不起头。我像一只被绑在柱子上的羊,四面八方都是手在拽我的毛。可我不能叫,因为那些手,都是我亲人的手。
那年过年回老家。我娘把我和周晓敏叫到里屋。她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本黄皮账本。我娘说,建国,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钱,娘都给你记着。我拿过账本翻,密密麻麻记满了。某年某月某日,建国汇四千,交建伟学费。某年某月某日,建国汇五千,建军孩子看病。一笔一笔,我每个月寄的钱都有记录。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我娘说,这存折上还有一万多,是你寄回来给建伟结婚攒的。还差五万,你今年再寄点,明年就给建伟把亲事办了。
周晓敏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她说,娘,建国他一个月才挣七千多,寄四千已经很吃力了。我们也要生活,也想要孩子。我娘听了,脸上没表情。她说,你们在城里,日子再难也比家里强。你俩都有工资,一个月一万多。建伟没有工作,他以后结婚,他哥他嫂子没本事帮,只能靠建国。你是建国的媳妇,你得理解他。
周晓敏说,我理解他这些年了。我娘看着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周晓敏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建国三十二了,我们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我娘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我爹在堂屋咳嗽了一声。然后我娘说,你们要是不想管,以后建伟的事我另外想办法。她说完,把账本和存折收了,塞进柜子里。
那晚我躺在老家的木板床上,周晓敏在我旁边。她说,建国,你娘怨我了。我说,没有。她说,有。我看出来了。我说,过完年就回省城了,没事。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她小声说,建国,咱们离婚吧。
我脑子嗡地一下。我坐起来,说,你说什么?她也坐起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说,我说真的。我受够了。你是个好人,可你的家是个无底洞。咱们在一起,永远填不满。我拽住她胳膊,说,我不离。她没抽手,只是说,那你给句准话。以后咱们的日子怎么过?你是不是要给你三弟出彩礼钱?你是不是要替你哥养孩子?你是不是要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我嘴巴张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说,我……咱们回去再说。她叹了口气,躺下去,说,行。回省城再说。
过完年回省城,周晓敏没再提离婚的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不怎么笑了。她下班回来就做饭,吃了饭就进卧室看手机。我跟她说话,她应两句,不多说。我心里急,可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自己理亏。我知道这些年苦了她。
三月份的一天,我娘给我打电话,说,建国,建伟的亲事有着落了。隔壁镇上有个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老实。要十万彩礼。你这边能出多少?我握着手机,耳边嗡嗡响。我说,娘,我卡里只有三千。我娘说,你和你媳妇一起凑凑嘛。我说,晓敏的钱我不能动。我娘说,什么动不动,她是你媳妇。我说,娘,她是我媳妇,不是我的取款机。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娘说,好,好。你翅膀硬了。你读了大学,有出息了,就忘了家里怎么供你的。你忘了你哥为了你,初中没毕业就下地。你忘了你弟弟为了你,从小到大都是捡你旧衣服穿。你忘了我们怎么省吃俭用供你。
我娘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我耳朵贴在听筒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脑子里钉。我知道她说的那些“为了我”,大部分是夸大其词。但我没办法反驳。因为在我记忆里,确实有些事,分不清是真是假,是她种进去的,还是我自己的良心编出来的。
最后我娘说,你要是不认这个家了,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口,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手里还攥着手机,指尖发白。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这些年,到底图了什么?
第五章 第一次说不
那天晚上,周晓敏问我,你娘是不是又打电话了。我点头。她又问,是不是三弟彩礼的事。我点头。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没说话。
周晓敏走过来,坐在我面前。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她说,李建国,你要是不给,你娘会闹。你要是给了,咱们就完了。你自己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搬过砖,擦过桌子,发过传单,画过图纸。现在这双手,连自己的日子都握不住。我抬起头,说,我不给。
周晓敏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继续说,我明天给我娘打电话,就说没钱。她说,你确定?我说,确定。
第二天,我拨通了我娘的电话。电话一接通,我娘就说,建国,彩礼的事你考虑怎么样了?我深吸一口气,说,娘,我拿不出钱。我自己的贷款还没还完,我和晓敏也要生活。建伟的事,我真的帮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心里发慌。然后我娘说,你知不知道,你三弟的女朋友要黄了。人家姑娘条件不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我说,建伟自己不能找份工作吗?他自己不想办法,全指望我吗?我娘说,你是他二哥,你不帮他谁帮他?你现在有本事了,就忘了本了是不是?
我说,娘,我不是忘本。这些年我寄了多少钱回家,你自己清楚。我一个月挣七千多,寄四千。我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不买。我媳妇跟着我受苦。我三十二了,连个孩子都不敢要。我够意思了。
我娘说,你跟我算账是不是?好啊,你把账算清楚。你上大学我们花了多少?你哥结婚你给的那三万,是你应该出的。你三弟念书你出的学费,也是你该出的。你以为你寄几个钱就了不起了?
我握着电话,浑身发抖。我说,娘,你说那三万是我该出的,凭什么?我哥结婚,我出三万,你说是应该。我三弟念书,我出学费,你说是应该。那我呢?我上大学的贷款,是我自己还的。我在城里吃不上饭的时候,你们谁管过?我一个月工资寄了四千,我饿肚子的时候,你问我一句了吗?
我说完,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一会,我听见我娘哭了。她哭着说,我没用,我养了个好儿子。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司楼梯间里,双腿发软。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脑子里像炸了锅。我有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可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痛快。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锅烂泥。
之后好几天,我娘没打电话来。我三弟也没来。日子居然平静下来。我以为这事过去了。可我低估了我娘的能耐。
一个周末,我和周晓敏正在家吃饭。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我爹站在门口。他背着个旧蛇皮袋,身上穿着件灰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风尘仆仆。我愣住了,说,爹,你怎么来了?
我爹没说话,侧身挤进来。他扫了一眼我们的房子,一室一厅,干净是干净,但旧。他说,你娘让我来。我说,进来坐。他坐在沙发上,蛇皮袋放脚边。周晓敏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我爹沉默了半天,开口说,建国,你娘在家天天哭。我低下头。他又说,你三弟的亲事,你不能不管。我抬起头,说,爹,我真没钱。我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我大哥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弟,家里的事你多担待,哥没本事,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张纸,喉咙发酸。我爹说,你哥让我带给你的。他不好意思跟你说。我说,我哥的事我知道,跟他没关系。我爹说,你三弟的事,你看着办。说完他站起来,拎起蛇皮袋,要走。
我拉住他,说,爹,吃了饭再走。他摇摇头,说,车在下面等我。然后从蛇皮袋里掏出两罐咸菜。他说,你娘让我带的。我接过咸菜,心里五味杂陈。我送我爹下楼。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是我哥找村里人借的。我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他看着我,说,建国,爹知道委屈你了。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手里抱着两罐咸菜。风一吹,罐子冰凉。我回到楼上,周晓敏坐在餐桌旁,碗筷已经收了。她没看我,只是说,还是得给,是不是?我说,不给了。她说,你爹都来了。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给。给了这次,还有下次。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说,建国,你变了。
我说,是。我变了。这日子,我得活。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我那仅有的三千块钱,转给了三弟。转账备注写的是:最后一次。转完之后,我给我娘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最后三千。
我娘没回我。
第六章 爹病了 钱从哪来
那年秋天,我爹病了。脑梗,倒在田里。我哥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省人事。送到县医院,救回来了,但半身不遂,话也说不清。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我哥在电话里说,爹不行了,你赶紧回来。我扔下图纸就往车站跑。路上我给我娘打电话,没人接。给我三弟打,也没人接。我心里火烧火燎。
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冲进病房,看见我爹躺在床上,嘴歪眼斜,左手蜷在胸前,手指僵硬。我娘坐在床边抹眼泪。我哥站在窗户边,脸色像黄蜡。我三弟坐在走廊椅子上玩手机。
我叫了声爹。我爹眼珠子动了动,看着我,嘴张了张,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凑近去听,他反复说的像是“钱”字。我娘在旁边抹泪说,医生说至少得住院半个月,后面还要做康复,得花不少钱。
我问,得多少?我哥说,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大概五万。五万。
我转头看走廊里的三弟。他还在玩手机。我走过去,说,爹住院,你还有心思打游戏?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我也不会看病,打游戏还能分散点注意力。我忍了忍,说,家里有多少钱?他说,我哪知道。我刚毕业没钱。我说,你不是毕业两年了吗?他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我回到病房,问娘家里能拿出多少。我娘看着我,眼睛红肿。她说,建国,家里真的没钱了。你哥去年翻修房子欠了钱,你三弟吃喝拉撒也要花。存折上就剩几千块。我沉默片刻,说,我先垫上,后面再说。我娘点点头,说,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关键时刻还得靠你。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但我没说话。我拿着银行卡去缴费处,刷了两万。那是我去年项目奖金加上加班费攒下的,原本准备还贷款的。刷完卡,卡里剩八百。
住院期间,我请了七天假,守在病房。我哥家里有农活,只能隔天来。我三弟偶尔露个面,待不了半小时就走。我娘一直陪在病房,晚上就睡在折叠椅上。我让她去外面租房,她不肯,说省钱。
有一天晚上,我出去买饭回来。走到病房门口,听见我娘在跟我爹说话。声音很小,但病房安静,我能听清。我娘说,你就安心养着,有建国在,钱不用愁。他是大学生,他有钱。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塑料袋,热乎乎的粥透过袋子烫着我的手。我忽然觉得,那烫的不是手,是心。
我推门进去。我娘立刻不说话了。我把粥放下,说,娘,我没有钱了。我娘看着我,说,你不是刚交了两万吗?我说,那是我所有的钱。我娘没接话,转过头去给我爹擦嘴角。过了好一会,她说,你想想办法。你是家里最出息的。
又是这句话。我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四个字,就是“你最出息”。这四个字像副枷锁,锁了我十四年。从十八岁到三十二岁。我的每一分钱,每一次妥协,每一次憋屈,都跟这四个字有关。
当天晚上,我给我三弟打电话。我说,爹住院,你也该出点力。他说,我没钱。我说,你去工地上干几天也能挣几百。他说,我干不来那个。我说,那你来医院陪护,让娘歇歇。他说,我明天有事。我问,什么事?他说,我女朋友约我。我攥紧手机,一字一句地说,李建伟,爹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了。你女朋友叫你,你就去?他“嘁”了一声,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夜色。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扭曲的脸。那一刻,我对三弟仅存的一点兄弟情分,开始裂开。
我爹出院那天,总共花了五万六。报销了两万三,自费三万三。我出了一万五。剩下的,我哥出了八千,我娘说跟亲戚借了,其实就是我出的那一万五里的。她还说,建国,你爹后面的康复训练,每个月得花两千。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省城,周晓敏看到我第一眼就哭了。她说,你瘦了。我说,没事。她抱住我,说,你爹怎么样了。我说,出院了,回家养。她说,你花了多少钱?我伸出两个手指头。她叹了口气,说,咱们攒的钱又没了。我说,我知道。她说,建国,我辞职了。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她说,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波。我在名单里。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她的身体很小,很瘦。我忽然觉得对不起她。她跟着我这些年,没过过一天踏实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算了一笔账。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六,到手七千。她失业,暂时没有收入。房租两千二,水电燃气网六百,吃饭日常开销两个人至少两千五。每个月固定开支就是五千三。再加上给我爹康复的两千,总共七千三。我的工资不够。
周晓敏看着我,说,怎么办?我说,我找点私活。我认识几个做装修的,晚上和周末去帮忙,一天能挣两三百。她说,你身体撑得住吗?我说,撑得住。
那之后,我白天上班,晚上去装修工地干活,周末全天。有时候连续干二十天不休息。周晓敏也开始找工作。她投了很多简历,回应不多。后来她去了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工作很累,一天站八个小时。但她说,有总比没有强。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脸色很差。工地上有个老师傅看我拼命,有一天递给我一根烟,说,小伙子,身子是自己的。我摇摇头,说,我不抽烟。他说,我知道你缺钱,但你要悠着点。命比钱值钱。
我点头。可我没法悠着。我像台机器,不敢停。一停,家里的电话就来了。我娘的、我哥的、我三弟的。每一个电话都是要钱,每一个电话都在提醒我,我欠他们的。
可我到底欠了什么?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欠了我哥什么?他初中辍学,是因为他成绩差,自己不想读,不是我造成的。我欠我三弟什么?他读大专,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在供。我欠我爹娘什么?他们生了我,养了我,这是恩,可我已经还了十四年。十四年的钱,够不够还?
没人给我答案。我只知道,那本黄皮账本上,我永远是欠着的一方。
第七章 黄皮账本上的秘密
过年的时候,我又回了老家。这回是一个人。周晓敏要加班,超市节假日最忙。她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也不想去。
我到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天冷得厉害。我娘出来接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歪着头,嘴更歪了。看见我,喉咙里“嗬嗬”两声。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像块石头。
我哥在厨房忙活。三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低头玩手机。看见我回来,叫了声二哥,没起身。我点点头,把给家里买的东西放下,进屋帮忙。
饭桌上,一家人沉默。我娘给每个人夹菜,就是没给我夹。我三弟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我哥说,多吃点。他说,不饿。然后起身出去接电话。
我娘叹了口气,说,建伟那女朋友要跟他分手。我问,为什么?我娘说,嫌他没工作,没房子。我说,那他就该去找个工作。我娘看着我,说,你当哥的,就不能帮他把工作解决了?你在省城认识人多。我说,我认识的是工地上的人,他能干什么?我娘说,你给你三弟安排个轻松点的活。你给他每个月开点工资。我筷子一顿,说,我给他开工资?我又不是老板。我娘说,你不是认识那些包工头吗?介绍个活总行吧。
我说,行,我试试。可我心里清楚,我三弟吃不了那碗饭。就算有活干,他也干不下去。
吃完饭,我娘把我和我哥叫到里屋。她说,建伟的事不能再拖了。彩礼十万,家里最多能拿出两万。剩下八万,你们哥俩看着办。我哥低着头,不说话。我也没说话。我娘急了,说,你们就这一个弟弟,不帮他谁帮他?我哥抬起头,说,娘,我真拿不出。我去年翻修房子借的钱还没还清。我娘又看我。我看着她,说,我也拿不出。我媳妇失业了,我自己贷款还没还完,爹的康复费我还担着。我娘说,那建伟就等着光棍一辈子?
我哥忽然说,娘,不行就把家里的地租出去。我娘说,地能租几个钱?那点地一年才两千块。我哥说,好歹凑一点。我娘不说话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响。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屋。半夜醒了,想喝水。我走到堂屋,发现里屋还亮着灯。我走近一些,听见我娘在跟我爹说话。我娘说,建国现在心硬了,不像以前了。我爹“嗬嗬”地发出声音。我娘又说,我听说他媳妇管得紧。他挣的钱都在他媳妇手里。要不是那个媳妇,他也不至于这样。我站在堂屋里,指尖冰凉。我娘说,得想个办法,让他把工资卡拿回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我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针。她不是想让我帮忙。她是想控制我。她想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
我推开里屋的门。我娘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我。我爹也睁开眼。我看着他们,说,娘,我的工资卡在我自己手里。谁的也不给。我娘张了张嘴,没说话。我转身走了。
那晚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我不抽烟,但我哥兜里有。我借了一根。烟熏得我流泪。我在这块地上长大,在这棵枣树下挨过打,在这间屋子里做过最亲的人。可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比外人还不如。外人不欠他们的,我欠。我永远欠。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镇上。我想找找当年给我开录取通知书的班主任。他有句口头禅:建国,你脑子好使,别浪费了。我想跟他说说话。可到了学校一问,班主任已经退休回老家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是稚嫩而明快的表情。我像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那个站在学校门口,捏着录取通知书,满心希望的李建国。
回省城前一晚,我趁我娘出去串门,溜进了里屋。我知道账本放哪。在柜子里,那个红布包下面。我打开柜子,拿出账本。黄皮,旧,边角都磨毛了。我一页一页翻。越翻,心越凉。
前面几页,是我大学时候寄的钱。每一笔,都跟学费有关。这没什么。可后面,我发现了一些看不懂的条目。
“二〇一四年六月,建国汇五千,建军买三轮车。” 我哥买三轮车,我出钱?我不记得这事。我只记得那年我哥说想换个三轮,跑运输。我娘跟我说的时候,只说是家里要用钱。
“二〇一五年二月,建国汇三千,建伟买手机。” 我三弟买手机,花的我的钱。我也不记得。
“二〇一六年八月,建国汇一万二,建伟奶茶店。” 这个我认,但店里没开。钱哪去了,我一直不知道。
我继续翻。还有一项,让我彻底愣住了。
“二〇一七年三月,建国寄回五千,给建伟女朋友买衣裳。” 五千块买衣裳。而我媳妇周晓敏,那个月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一百二十块的裙子。
我合上账本。手抖得厉害。我把它放回原位,关好柜门。走出屋子,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冷风直灌。我站在枣树下,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星。我想起大学那些年,我没钱吃饭,一个人灌凉水。我想起周晓敏那张哭过的脸。我想起我爹我娘在里屋说的话。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块浓痰,卡在我喉咙里。
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些年,他们不是困难。他们只是在花我的钱,习惯了。我的苦,他们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在意。
因为我是“最有出息的”。所以我的苦,不算苦。
第八章 碎碗碴子 扫进铁盒
回到省城之后,我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接家里每一个电话。一开始我娘打,我不接。我哥打,我也不接。三弟发微信,我直接拉黑。我对我自己说,我不能心软。心软一次,就回到原点。
可我没撑多久。三个星期之后,我哥来了。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蛇皮袋。保安不让他进,他就蹲在台阶上等。我下班出来,一眼看见他。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颧骨突出,像地里的一截枯树。
我走过去,叫了声哥。他站起来,说,建国,你咋不接电话?我说,忙。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说,爹又住院了。我心头一紧,问,严重吗?他说,摔了一跤,脑梗复发,在县医院,这次比上次厉害。
我愣在原地。我哥说,娘让我来叫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蛇皮袋的提手。我说,我不是不回去。我哥说,我知道你苦。但爹不行了。你回去看看他。就看看。钱的事,哥帮你挡着。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我跟我哥回了老家。这次三弟也在。他大概知道情况严重,没敢玩手机,老老实实站在病房角落。我爹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身上接着各种线。医生把我和我哥叫到办公室,说,这次情况不乐观。脑子里的出血量比上次大,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也高。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哥蹲在走廊上,抱着头。我三弟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我娘坐在病房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爹。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她没有看我,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说,嗯。她没再说别的。
我爹在三天后走了。走的时候,我娘握着他的手,我和我哥站在床边。我三弟在走廊上没有进来。我爹最后一口气拖了很久,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娘说,老头子,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我爹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我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那口气没了。
我爹的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人来帮忙,流水席摆了三天。我出了一万块。我哥出了六千。三弟出了一千。事后算账,还剩一千多,我娘说留着买祭品。
我爹走了之后,我娘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弯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张口闭口提钱。可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想起我爹最后那个眼神。里面有话。有未了的事。有指望。
头七过后,我准备回省城。走之前那晚,我娘把我叫到里屋。她坐在床沿上,床头放着我爹的遗像。她说,建国,你爹走了。以后这个家,你就是顶梁柱了。我沉默着。她又说,建伟还没结婚。你哥的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家里的事,你得多上心。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老。老得让我不忍心说狠话。可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说,就永远说不了了。
我说,娘,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养老。其他的,我管不了了。我娘愣住了。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我说,我自己的贷款还没还完,我媳妇也想要孩子。我得先顾好自己的家。我娘说,那建伟怎么办?我说,他是大人了,自己想办法。我娘说,你是我儿子,你就这么狠心?我说,娘,我不狠心。我狠心不了。这么多年了,我够了。
我娘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啪地一声,很响。我半边脸麻了。她哭喊道,白眼狼,我白养你了!她声音尖利,穿透了整个屋子。我哥在堂屋里听见了,跑进来拦住她。我三弟在院子里,没进来。
我站在那里,没动。我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出奇地平静。我娘被哥抱着,还在骂,白眼狼,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刚走你就这样!我哥回头对我说,建国,你先去外面。我转身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我看见三弟坐在石阶上。他抬头看我,说,二哥,你不该惹娘生气。我没说话。他又说,你以后真的不管我了?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我说,李建伟,你今年多大了?他说,二十七。我说,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给我哥还了一年的债,给你交了三年的学费。你现在还要人管?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晚我在西屋收拾东西。抽屉里有一个旧铁盒,里面放了些杂碎,几根钉子,一个破锁,还有几个碎碗碴子。那是我小时候摔烂了一个碗,我爹要打我,我把碎片藏起来了。后来一直没扔。我把那些碎碗碴子倒出来,放在手心里。它们有棱有角,有的薄得像纸,割手。
我把它们一片一片扫进铁盒里。然后,锁上了柜门。
那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刻起,彻底断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走了。没有告别。我走在村路上,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山那边漫过来。两边的稻田已经荒了,长满野草。我走得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我没有回头。
回到省城,周晓敏在车站接我。她看到我的脸,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再问,只是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她靠在我肩上。我说,晓敏,以后我每个月给家里两千,行不行?她抬头看我,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咱们过自己的日子。我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很多。我掏出手机,给我娘发了一条短信。就六个字:每月两千养老。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好”字。没有别的。没有谩骂,没有哭诉,没有“白眼狼”。我盯着那个字,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第九章 断亲书
日子开始往好处走。
周晓敏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双休。我除了白天上班,晚上偶尔接点私活。我们还是租那个一室一厅,但不再为每个月寄多少钱吵架。我给娘的两千,每月十五号准时转。她从来不回消息。我也没指望她回。
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那个黄皮账本。我不知道我娘还记不记。我不知道在李家坳,别人怎么议论我。我想象得出。他们肯定说,李建国读了大学就忘了本,爹刚走就跟家里断了。我无数次想过回去解释。可我知道解释没用。
村里的电话还是偶尔会来。有时候是我哥。他说,娘身体不好,你抽空回来看看。我说,好。可我一直没回去。不是不想,是怕。我怕一回去,又被拖进那个泥潭。我怕我娘那句“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又把我按在地上,让我爬不起来。
周晓敏怀孕了。三十四岁,高龄孕妇。她告诉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修水龙头。她把验孕棒递到我面前,两条线。我愣住了,手一松,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然后我站起来,抱住她。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背。我们就这样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说,建国,咱们要有孩子了。我说,嗯。她哭了。我也哭了。那些年的委屈、不甘、疲惫,全化成了眼泪,流在彼此的肩上。
孩子的事让我第一次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我想告诉我娘,我要当爹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我哥。他说,建国啊。娘在屋里躺着。我说,哥,晓敏怀孕了。我哥沉默了一下,说,恭喜。我说,你跟娘说一声。他说,好。然后是一阵沉默。我哥说,建国,家里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娘就是那样的人。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我说,谢谢哥。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边,手还在抖。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男孩。顺转剖,周晓敏遭了大罪。我守在产房外面,手里攥着她进产房前脱下的外套。整整六个小时。我听见孩子第一声啼哭,整个人软了。护士抱出来,说,恭喜,是个小子。我接过来,那么小,皱巴巴的,像只猴子。我眼泪又掉了。
坐月子的时候,我请了假,天天在家伺候。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拍嗝。我什么都不会,手忙脚乱。周晓敏躺在床上笑我。她说,李建国,你当爹的样子像只熊。我说,熊就熊,能把孩子养大就行。
月子里,我哥来了。他提着一篮土鸡蛋,还有一只老母鸡。我说,你咋来了。他说,来看看你媳妇孩子。他抱着我儿子,咧嘴笑,说,像你。我说,像他妈好看。我哥待了一下午就走了。临走前,他把我叫到楼下,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他说,这是我和娘的一点心意。我推回去,说,不用。他硬塞给我,说,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我只好收下。他说,娘最近身体不好,你有空回去看看。我说,过段时间吧。
孩子满百日那天,我请几个同事吃饭。没回老家。我娘没打电话来。我哥发了一条微信:妈说你当爹了,她高兴。我看着那条微信,打了半天字,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矛盾再次爆发,是孩子半岁的时候。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我娘。她声音沙哑,说,建国,家里出事了。你三弟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进了派出所。我心里一沉,说,怎么回事?我娘说,他打麻将,跟人起了冲突,把人鼻子打骨折了。对方要赔五万,不赔就告他坐牢。我握着电话,久久没说话。我娘说,建国,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闭上眼睛。五万。又来了。比以前的任何一个数都大。我说,娘,建伟打的人,他自己想办法。我娘说,他哪有钱!我说,他没工作还打麻将?我娘说,是别人拉他去的。我说,他二十八了,分不清好赖吗?我娘不说话了。过了好久,她带着哭腔说,建国,算娘求你了。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遍了。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个月都是最后一次。我拿着手机,看着周晓敏在客厅给孩子喂奶。孩子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我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本来一直是软的,现在硬了。
我说,娘,我给你养老钱,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你生了我。但建伟的事,从今天起,与我无关。他打了人,该赔就赔,该坐牢就坐牢。我不掏钱。我娘在电话那头开始哭,声音很大,夹杂着咒骂。她骂我白眼狼,骂我没良心,骂我狼心狗肺。骂到后来,她突然不哭了。她说,李建国,你要是不给这五万,我就到你们公司去,到你媳妇单位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到我娘会说出这种话。她要去我公司闹。她要毁掉我的工作,我媳妇的工作,我们的生活。就为了五万块。就为了给我三弟擦屁股。
我深吸一口气,说,娘,你要是真去,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娘。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但我知道,我必须说。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娘说,行。李建国,行。你和你那个媳妇,就好好过你们的穷日子去吧。然后挂了。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我起草了一份东西。上面写的是:本人李建国,自愿与李家坳李氏家族断绝一切经济往来与亲属义务。每月仍支付母亲两千元养老费用,直至其百年。除此之外,任何亲戚的债务、纠纷、要求,本人不再承担。我把这份东西打印出来,签了字,摁了手印。然后装进信封,寄回了老家。
我没有寄给娘,是寄给了我哥。我知道他会转达。
一个月后,我哥打电话来。他说,建国,你那份东西,娘看到了。她烧了。我“哦”了一声。他说,你也别太绝。我说,哥,不绝我活不了。我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家里的电话几乎断了。偶尔我哥发个消息,问一下孩子。我三弟彻底没了音讯。我娘再也没打过电话。
第十章 门前的路 自己走
日子是真的平静下来了。
我和周晓敏搬了家。从一室一厅换成了两室一厅。孩子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地上铺了爬行垫,堆满玩具。我在家里装了个书架,把以前舍不得买的书陆陆续续搬回来。晚上孩子睡了,我和周晓敏坐在客厅里。她看剧,我看书。偶尔说两句话。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温温软软。
我爹的忌日,我回了趟老家。一个人,没带孩子。进村的时候,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修成了水泥路。我家那三间瓦房还在,院墙重新刷了白灰。我哥在门口等我。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来了。我“嗯”了一声。
我娘在屋里。她坐在我爹的遗像前,背对着我。我走进去,叫了声娘。她没回头。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我哥说,你进去坐,我去烧水。然后走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我娘。还有我爹的遗像。我坐下来。我娘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那声音真熟悉啊。我听着听着,想起小时候,我娘在灶台前做饭,我在桌边写作业。墙上就是这口钟。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我娘开口了。她没回头,说,你瘦了。我说,还好。她说,孩子好吗?我说,好。她说,你媳妇呢?我说,也好。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说,建国,你恨不恨娘?
我看着她苍老的后背,那件深蓝色的袄子旧得发白了。我说,不恨。她终于回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浑浊了,和爹当年一样。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我哥烧了水,端过来。我倒了三杯。一杯给我娘,一杯我哥,一杯我自己。我们三个就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粗茶,苦。但我一口一口喝着。
走的时候,我娘站在院门口。她没送我。我哥送我到村口。我们走得很慢。我哥说,建伟到南方去了,说打工。我问,什么活?我哥说,在电子厂。我说,那也行。我哥说,娘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有空多回来。我说,好。
我坐上车。车窗外的村子越来越小。那棵歪脖子枣树,像个人,站在路边,孤零零的。我闭上眼睛,车晃啊晃的。
回到省城,天黑了。周晓敏抱着孩子在小区门口等我。孩子看见我,手舞足蹈地笑。我走过去,亲了他一下。周晓敏说,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下回带我去。我说,好。
晚上,我整理东西的时候,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盒。打开,碎碗碴子还在。我一片一片拿出来,拼在桌上。它们早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碗了。裂口对不上,缺角补不齐。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铁盒,走到楼下的垃圾站,连盒一起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
回到家,周晓敏问,扔了什么?我说,不用的东西。她没再问。孩子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栏杆,嘴里喊着“爸爸”。我过去抱他,他的小手拍在我脸上,不疼,很暖。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抱着儿子,站在阳台上看月亮。周晓敏走过来,靠在我旁边。她说,李建国,你后悔吗?我问,后悔什么?她说,后悔跟你家里走到今天。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想起很多很多。想起十八岁的自己,站在砖窑门口拿着录取通知书。想起那些寄回家的钱。想起周晓敏哭着说要离婚。想起我爹最后看我的眼神。想起我娘那一个“好”字。想起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那一夜。
我说,不后悔。周晓敏看着我。我说,那些路,都是我自己走的。以后的路,我也要自己走。
她笑了。很轻。像月光落在脸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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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把人打鼻骨骨折怎么判,给人家鼻子打骨折了构成轻伤害醉吗
内容投稿:安涵煜
内容审核:崔颢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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