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婉清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氧气罩扣在她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艰难地拉扯。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暗红色,像血。
顾明远坐在病床边,握着妻子枯瘦的手,眼眶通红,嘴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他的手指摩挲着苏婉清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每摸到一个,心就像被刀剜了一下。结婚三十二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失去她的准备,可当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永远都准备不好。
医生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肝癌晚期,最多还有三天。
三天。
三十二年换三天,老天爷这笔账算得太狠了。
苏婉清突然动了动手指,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浑浊,却死死盯着顾明远,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婉清,你想说啥?”顾明远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近她的嘴边。
苏婉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我……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顾明远愣住了,身子猛地一僵。
他。
这个“他”是谁,顾明远心里清楚得很。那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整整三十二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他以为自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可到了这个时候,苏婉清还是提起来了。
“你……你说啥?”顾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苏婉清的眼角滑下一滴泪,用尽全身力气又说了一遍:“我想见……周海生……求你了……老顾……”
周海生。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齐刷刷地捅进顾明远的胸口。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苏婉清,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苏婉清艰难的呼吸声。
顾明远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三十二年前,苏婉清嫁给他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是他顾明远祖坟冒青烟了,娶到了苏家的闺女。苏婉清长得好看,温柔贤惠,是镇上出了名的好姑娘。他顾明远呢?一个穷教书的,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买两斤肉的。
可苏婉清偏偏选了他。
结婚那天晚上,苏婉清跟他说了一句话:“老顾,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啥事?”
“我以前……处过一个对象。”
顾明远笑了,一把搂住她:“谁还没个过去呢?往后你就是我顾明远的媳妇,以前的事咱不提。”
他没问那个男人是谁,苏婉清也没说。
可后来他还是知道了。周海生,苏婉清的初恋,两个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本来都要谈婚论嫁了,周海生突然跑去南方做生意,说等赚了大钱就回来娶她。苏婉清等了他三年,等到最后,周海生寄回来一封信,说他在那边有了别的女人,让苏婉清别等了。
苏婉清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顾明远。
这些事,顾明远都知道。他一直以为,三十二年过去了,苏婉清早就把那个人忘了。他们生了儿子,养大了孩子,日子虽然不富裕,可过得踏踏实实。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现在,苏婉清临死前想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他,不是儿子,而是那个周海生。
顾明远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病床上的苏婉清。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里面全是哀求。顾明远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苏婉清这种眼神。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什么原则都没了。
“老顾……求你了……”苏婉清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我有话要跟他说……最后一句话……”
顾明远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点了点头。
“我去找他。”
顾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他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把他从一个小伙子熬成了一个老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把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送出了校门,把儿子养大成人,对苏婉清好了一辈子。
可到头来,妻子临死前最想见的人,不是他。
顾明远靠在走廊的墙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看着他,窃窃私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哭了一会儿,他擦干眼泪,掏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号码是苏婉清妹妹苏婉容给的。苏婉容一直跟周海生那边有联系,这事顾明远知道,可他从来没问过。他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喂?哪位?”
“你是……周海生吗?”顾明远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是,你是谁?”
“我叫顾明远,苏婉清的丈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没说话。
“周海生,婉清她……快不行了。”顾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她想见你最后一面,你……你能来一趟吗?”
又是沉默。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周海生才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肿瘤科613病房。”
“我……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顾明远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天底下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男人吗?妻子临死前要见初恋情人了,他还得巴巴地打电话去请。
可他不后悔。
只要苏婉清高兴,让他做什么都行。
第二天上午,顾明远正在病房里给苏婉清擦脸,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顾明远年纪大一些,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裤子上还沾着泥点子。他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顾明远,也不敢看苏婉清。
顾明远认出来了,这就是周海生。
他没见过周海生本人,但见过照片。苏婉清娘家有一张老照片,是苏婉清年轻时候跟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就是周海生。那时候的周海生长得精神,浓眉大眼的,穿着白衬衫,确实有几分帅气。可眼前这个老头,跟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简直判若两人。
岁月这把刀,谁都没饶过。
“进……进来吧。”顾明远站起来,声音干巴巴的。
周海生慢慢走进来,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苏婉清,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婉清……”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沙哑。
苏婉清听到这个声音,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周海生脸上,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把枕头都打湿了。
顾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他想走,想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病房,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周海生慢慢地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握住苏婉清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婉清……我对不起你……”周海生哽咽着说,“当年的事……是我混账……”
苏婉清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她费力地抬起手,摘掉了氧气罩,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开了口。
病房里的两个男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她说出什么话来。
顾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苏婉清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他,说她真正爱的人一直是周海生。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自己听到这话以后的反应,是先冲出去还是先揍周海生一顿。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婉清说的是另外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海生……那两万块钱……该还了……”
轰——
顾明远的脑子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嗡的一声响。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婉清,然后又看看周海生。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苏婉清临死前念念不忘的,不是旧情,而是——两万块钱?
周海生的反应更激烈。
他本来红着的眼眶一下子变得煞白,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他的手抓着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嘴唇哆嗦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你说什么?”周海生的声音尖利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岁老人的声音。
苏婉清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出奇地清明,跟之前那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的声音还是微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六号……你来找我……说要去做生意……差两万块钱……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当了……又把存了三年的工资取出来……凑了两万块给你……”苏婉清说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你说……赚了钱就还我……你说……三个月就回来……”
周海生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明远站在一旁,完全蒙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苏婉清从来没跟他说过。一九九五年,那一年他们刚结婚两年,儿子才刚满周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万块钱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够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苏婉清从哪里来的两万块钱?又为什么要把这么大一笔钱借给周海生?她不是说自己跟周海生早就断了吗?
“可我……等了三十年……”苏婉清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你一次都没回来过……一分钱都没还……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我再也赎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苏婉清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顾明远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又把氧气罩给她戴回去。
周海生站在那里,像一个雕塑,一动不动的。他的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却又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清的咳嗽才慢慢平息下来。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顾明远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婉清,你别说话了,歇会儿……”顾明远心疼地说。
苏婉清却摇了摇头,又睁开了眼睛,看向周海生:“我知道……我没几天了……我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事……就是这件事……一直堵在心里……三十年……我不甘心……”
周海生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弯下腰,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六十岁的男人跪在那里,老泪纵横,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婉清……对不起……对不起……”周海生哭着说,声音撕心裂肺的,“我对不起你啊……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顾明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海生,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来应该恨这个男人的,恨他抢走了妻子的心,恨他让妻子记挂了这么多年。可现在,他看着周海生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你起来说话。”顾明远伸手去扶周海生。
周海生却跪着不肯起来,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看向苏婉清,声音沙哑地说:“婉清……当年那两万块钱……我没有拿去做什么生意……”
苏婉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顾明远也愣住了。
周海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积蓄勇气。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
“那年……我确实是想去做生意的……可我刚到了南边……就被人骗了……钱全没了……”周海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敢回来见你……我觉得自己没脸……后来我又遇到了一个女的……她是本地人……家里有点钱……我就……就……”
“就跟她在一起了。”苏婉清替他把话说完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海生点了点头,脸上的羞愧浓得化不开。
顾明远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苏婉清当年等周海生等了三年,想起她收到那封分手信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想起她嫁给自己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郁郁寡欢。
原来不只是因为感情,还因为那两万块钱。
苏婉清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包括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都给了周海生。她付出了自己全部的信任和感情,可换来的却是背叛和欺骗。
“我后来……一直想还你钱的……可我的日子也过得不好……”周海生哭丧着脸说,“那个女的后来跟别人跑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做点小买卖……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实在是……实在是……”
“所以你就不还了?”顾明远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冷的。
周海生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明远看着周海生,心里的那点怜悯慢慢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愤怒。不是为了那两万块钱,而是为了苏婉清这三十年来心里的那道坎。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苏婉清半夜突然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做了一个梦。后来他才知道,她梦见了她母亲留给她的那个金镯子。
那个金镯子,她戴了十几年,是他们苏家传了三代的东西。苏婉清的母亲临终前把镯子给了她,说等她以后有了女儿再传下去。可苏婉清把镯子当了,再也赎不回来了。
这些年,苏婉清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她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埋了整整三十年。可现在,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终于说出来了。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海生还跪在地上,可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慢慢站了起来,看着苏婉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走吧。”苏婉清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见了你……把话说出来了……就了了一桩心事……你走吧……”
周海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苏婉清,又看了看顾明远,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了:“婉清……那两万块钱……我现在……我现在还是拿不出来……但是我会想办法……我一定还……”
“不用了。”说话的是顾明远。
周海生愣住了,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走到病床边,握住苏婉清的手,看着周海生,一字一句地说:“那两万块钱,不用你还了。但是你欠她的,不是两万块钱的事,你欠她的是一辈子的账,这个账你还不了,谁都还不了。”
周海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变成了死灰色。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顾明远坐在病床边,握着苏婉清的手,看着她的脸。苏婉清闭着眼睛,眼角还有泪痕,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你咋不早跟我说呢?”顾明远轻声说,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苏婉清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怕你……笑话我……也怕你……去找他麻烦……”
“我顾明远是那种人吗?”顾明远苦笑了一声,“你借了钱给别人,这是多大事?你早跟我说,我帮你去要啊,不至于搁在心里这么多年。”
苏婉清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老顾……你不懂……”
顾明远确实不太懂,可他没有追问。他握着苏婉清的手,感受着她手心里微弱的温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苏婉清心里一直有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他。可他同时也知道,苏婉清这辈子跟了他,吃了不少苦,却没享过什么福。
“老顾……”苏婉清突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
“这辈子……对不起……”苏婉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让你……受委屈了……”
顾明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握着苏婉清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说:“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这辈子能跟你过日子,是我顾明远最大的福气,你知道吗?”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夜幕降临了。病房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顾明远坐在那里,握着苏婉清的手,看着她沉睡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事。想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的穷日子,想苏婉清怀着儿子时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想儿子第一次叫妈妈时苏婉清哭得稀里哗啦的场景,想这三十多年来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那两万块钱的事,顾明远是真的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苏婉清这些年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苏婉清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百。两个人省吃俭用地供儿子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苏婉清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金镯子的事。
他不知道她心里藏了多少事,就像他不知道这些年她有没有后悔嫁给他。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是他的妻子,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是他儿子的妈。不管她心里装着谁,她都是他顾明远的人。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能吃下小半碗粥了,还能靠着枕头坐起来说几句话。顾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可他不敢往那方面想,只是一个劲地跟苏婉清说话,说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说孙子在学校里又拿了奖状,说等天气暖和了就带她回老家看看。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地点点头。
到了下午,儿子顾晓峰带着媳妇和孙子赶到了医院。苏婉清看到孙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拉着孙子的手问长问短,精神头好得不像一个病人。
顾明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苏婉清的时间不多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苏婉清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顾明远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手彻底凉了,才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三十二年的夫妻,到头来,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苏婉清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照她生前的嘱咐,不铺张不浪费,骨灰撒在了老家的那片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整个镇子,能看到他们住了大半辈子的那栋老房子。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明远正在家里收拾苏婉清的遗物,门铃突然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是周海生。
周海生看起来比上次更老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那里,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你怎么来了?”顾明远的声音不冷不热。
周海生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声音嘶哑地说:“这里是三万块钱……两万是本金……一万是利息……我知道不够……但是我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顾明远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
“我说了,不用还了。”顾明远说。
“不行……”周海生固执地举着那个塑料袋,“我欠了三十年……这笔账……我得还……”
顾明远看着周海生,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又可恨又可怜。可恨的是他骗了苏婉清一辈子,可怜的是他这一辈子也没活出个人样来。
“你进来吧。”顾明远侧身让开了门。
周海生犹豫了一下,跟着顾明远走进了屋里。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顾明远的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顾明远自己写的。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苏婉清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眼角弯弯的。
周海生站在那张照片面前,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好看……”周海生喃喃地说。
顾明远没有接话,去厨房倒了两杯茶出来,递了一杯给周海生。
周海生接过茶杯,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把那个装着钱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婉清……”周海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的事……我知道我怎么解释都没用……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说……你听了以后……恨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
顾明远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海生喝了一口茶,开始讲述那些陈年旧事。
周海生比苏婉清大两岁,两个人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两家就隔着一条巷子。苏婉清小时候就长得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村里人都说这丫头长大了准是个美人坯子。周海生从小就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帮她赶鹅,帮她割猪草,谁要是欺负她,他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干架。
两个人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自然就走到了一起。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两家的大人也默许了这门亲事,只等着到了年纪就办婚事。
可周海生不甘心一辈子待在村里种地。他听说南边发展得快,到处都是机会,就动了出去闯荡的心思。苏婉清一开始不同意,她害怕周海生走了就不回来了,可架不住周海生天天磨她,最后只好松口了。
“她说她等我。”周海生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她说不管多久她都等……她让我放心去闯……家里的事她帮我照应着……”
可周海生缺本钱。
他没有什么积蓄,家里也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苏婉清知道以后,二话没说,把自己母亲留给她的金镯子当了,又把在镇供销社存了三年的工资取了出来,凑了两万块钱给周海生。
“我当时跪在她面前发了誓……”周海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地板上,“我说我周海生这辈子要是负了她苏婉清,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他还是负了她。
周海生带着那两万块钱去了南边,一开始确实想做点小生意,可他从来没出过远门,什么都不懂,到了那边没几天就被人骗了,两万块钱血本无归。他不敢回来见苏婉清,他觉得没脸,就在那边四处打零工,想着挣回本钱再回去。
可钱哪有那么好挣的。
他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上扛过货,在夜市里摆过地摊,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可挣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他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不敢联系苏婉清。他觉得苏婉清那么好的姑娘,不应该跟着他吃苦受罪。
后来他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本地人,家里开了个小饭馆,条件比他好得多。那女人主动追的他,说只要他愿意跟她在一起,就帮他还债,还帮他开个小店。
周海生动摇了。
他给苏婉清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在这边有了别的女人,让苏婉清别等了。他把信寄出去以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
“后来呢?”顾明远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后来……”周海生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女人也没跟我过到头。她家里嫌我没出息,一直瞧不起我,后来她自己也在外面有了人,孩子丢给我就跑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到现在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
顾明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知不知道,婉清收到你那封信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
周海生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后来嫁给了我。”顾明远继续说,“我跟她过了三十二年,这三十二年里,她从来没提过那两万块钱的事,也从来不提你。我一直以为她早就把你忘了,可直到她临走前说要见你,我才知道我错了。”
周海生抬起头来,满脸愧疚地看着顾明远。
“可她见你,不是为了别的。”顾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硬了起来,“她就是想要一个说法。你欠了她三十年,你知不知道这三十年她心里有多苦?”
周海生站了起来,对着顾明远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地说:“我知道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是……就当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顾明远看着茶几上的那个塑料袋,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拿了起来。
“这钱我替婉清收下了。”顾明远说,“但不是因为我缺这个钱,是因为这是她应得的。”
周海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顾明远,说了一句让顾明远愣住的话。
“其实婉清这辈子,最对的人是你。”周海生说,“你对她好,我都看在眼里。我比不上你,我连你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说完,周海生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明远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苏婉清的照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抱着那个塑料袋,慢慢地蹲下身子,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那是苏婉清走后,他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明远开始一个人过日子。
儿子顾晓峰想接他去省城一起住,他不愿意。他说他习惯了镇上的生活,习惯了这栋老房子,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去菜市场转一圈,习惯了傍晚的时候去河边散散步。
儿子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了。但每隔两三天就会打电话回来,问长问短的,生怕他一个人过不好。
顾明远其实过得还行。他这人一辈子就这个性子,天塌下来也能撑着。苏婉清走了以后,他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苏婉清的东西他都没扔,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衣柜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都留着,就连她用过的牙刷,他都舍不得丢。
周海生送来的那三万块钱,顾明远一分都没动。他把钱存进了一张银行卡里,卡放在苏婉清的照片下面压着。他想着等以后孙子长大了,就把这笔钱给孙子,告诉他这是奶奶留下来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顾明远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早饭。吃完早饭,他就去阳台上侍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苏婉清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养花,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有月季、茉莉、栀子,还有一盆她最喜欢的兰花。苏婉清走了以后,顾明远接过了这些花,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像是照顾苏婉清的延续。
中午他会睡个午觉,醒来以后就去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下下棋,跟几个老伙计吹吹牛。傍晚的时候,他一定会去河边散步,那是他跟苏婉清多年的习惯。以前都是两个人一起走,苏婉清挽着他的胳膊,边走边跟他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现在他一个人走,手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有时候会站在河边的柳树下发呆,看着河水缓缓地流,想起很多年前苏婉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老顾,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是说:“图个安稳呗,吃饱穿暖,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苏婉清笑了笑,没有接话。
现在想想,他说的那些话,大概不是苏婉清想听的答案。
苏婉清这辈子,真的图了个安稳吗?
顾明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苏婉清嫁给他这三十多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儿子培养得成材,从来没跟他红过脸,也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她像一个完美的妻子,尽职尽责,无可挑剔。
可是她心里那扇门,他从来没能真正走进去过。
这件事,顾明远以前不愿意想,现在也不愿意深想。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有些事想得太明白,反而难受。糊涂一点,日子还好过一些。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那天下午,顾明远在收拾苏婉清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铁盒子。
铁盒子藏在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上面压着好几件冬天的厚棉袄。盒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锁,但锁没有扣死,轻轻一拨就开了。
顾明远打开盒子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男的顾明远认出来了,是年轻时候的周海生。女的自然是苏婉清,那一年她大概十八九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好看得像一朵山茶花。
顾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海生和婉清,1988年夏。”
1988年,那是苏婉清嫁给他的前三年。
顾明远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盒子里的东西。
下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了。顾明远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看到了周海生写的那封分手信。信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大意就是说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让苏婉清别等他了,找个好人家嫁了。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把字迹晕开了。顾明远知道,那是苏婉清的眼泪。
他把信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盒子里还有一张当票,当的是苏婉清母亲留给她的那个金镯子。当票上的日期是1995年8月15日,也就是周海生来找她借钱的前一天。当票上写得清清楚楚,镯子当了八千块钱。那个年代,八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可苏婉清还是把镯子当了,连同她存了三年的工资,凑了两万块钱,全部给了周海生。
顾明远看着那张当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苏婉清把周海生写的那封分手信和这张当票,还有那张合影,一起锁在这个铁盒子里,藏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
可她也没舍得把这些东西扔掉。
她把它们锁起来,藏在衣柜最深的地方,压在冬天的厚棉袄下面,像是要把一段过去深深地埋起来。可她埋得再深,这些东西还是在那里,一天都没有消失过。
顾明远拿着那张当票,手抖得厉害。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为什么苏婉清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明白为什么她每次路过镇上那家金店都会多看两眼,明白为什么她会在半夜里做噩梦,醒来以后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发愣。
他以前以为她只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现在他才知道,她梦到的大概是那个再也赎不回来的金镯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可她把那件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顾明远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床上,排成一排。照片、信、当票,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个发夹、一条红绳、一张已经泛黄的电影票根。
这些都是苏婉清青春时代的遗物,是她这辈子最隐秘的心事。
顾明远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翻涌。他想起苏婉清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这辈子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苏婉清说的“对不起”,不仅仅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周海生,更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向顾明远敞开心扉。她嫁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做了一个贤妻良母该做的一切,可她始终没有把心底最深处的那扇门打开,让顾明远走进去。
这大概是苏婉清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也是顾明远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从下午一直坐到了天黑。屋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最后彻底黑了,他也没有起身去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站起来,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铁盒子里。放到那张合影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又看了一眼照片上苏婉清年轻时的笑脸。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他跟苏婉清过了三十二年,见过她各种各样的表情——温柔的笑、含蓄的笑、无奈的笑、苦涩的笑。可照片上这种毫无保留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的笑,他好像从来没见过。
顾明远把照片翻过来扣在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他没有把盒子放回衣柜里,而是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盒子包好,放在了书架的顶层。那个位置不显眼,但他一抬头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满阳台的花花草草,在月光下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顾明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当年苏婉清当掉的那个金镯子。
这个念头是昨天晚上突然冒出来的,可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那个镯子还在不在,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可他就是想试试。
他拿出苏婉清留下的那张当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当票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当铺的名字——“恒通当铺”,地址写的是镇上老街118号。
顾明远记得那个当铺,在镇上的老街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旧式木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老街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很多老房子都拆了,新建了一排排的楼房。
他不知道恒通当铺还在不在,但还是决定去看看。
吃完早饭,顾明远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当票小心地揣在口袋里,出了门。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凉,早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寒意。顾明远走在镇子的街道上,看着两边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有些恍惚。这个镇子他住了大半辈子,可这些年变化太大了,很多地方他都认不出来了。
老街在镇子的西边,沿着河边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顾明远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了老街的路口。他站在路口往里看,发现老街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路两边的老房子大多都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建的小楼房,只有零星的几栋老屋还顽强地矗立着,像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沿着街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着门牌号。走到一百号左右的时候,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了。
一百一十号,一百一十二号,一百一十四号,一百一十六号——
一百一十八号。
顾明远站在那栋房子面前,愣住了。
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木楼,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木楼的墙面已经斑驳不堪,朱红色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灰褐色的木头。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也破了好几个洞,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整栋楼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一样。
可让顾明远惊讶的不是这栋楼的破旧,而是门楣上居然还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上面“恒通当铺”四个字依稀可辨,字迹斑驳,却还是能认得出来。
这家当铺居然还在!
顾明远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走到门前,发现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加大了力度。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来了来了,敲什么敲,门都要被你敲散架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着顾明远。老头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满脸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花白的眉毛长得快要遮住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雾缭绕的。
“你找谁?”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请问……这里是恒通当铺吗?”顾明远问道。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你要当东西?”
“不是,我是想打听一个事。”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当票,小心翼翼地递给老头,“这个……是三十年前你们这里开出的当票,我想问问,当年当的那个东西,还能找得到吗?”
老头接过当票,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似乎不太好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当票还给顾明远。
“你进来吧。”老头转身往屋里走。
顾明远跟着他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合的气味。四周的墙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东西——老式的座钟、铜质的烛台、发黄的书籍、生了锈的铁皮玩具,简直像一个旧货仓库。老头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板凳,示意顾明远也坐下。
“你这个当票……”老头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是1995年的?”
“对,八月十五号。”顾明远说。
“当的是什么?”
“一个金镯子。”
老头听了,眉头皱了起来,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三十年前的当票,正常来说,当的东西最多保留五年,五年之内不来赎,就当死当了,东西我们有权处置。你这个都三十年了,按理说早就——”
“我知道。”顾明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有些急切,“我就是想问一下,还有没有可能……找得到?”
老头看着顾明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那个镯子,对你很重要?”老头问。
顾明远点了点头:“很重要。”
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屋里走去。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他拿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算你运气好。”老头把盒子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我们这家当铺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开了,几代人都舍不得扔东西。死当的东西,值钱的早就卖了,不值钱的就堆在库房里。金器这种东西,一般不会放太久,早就熔了重新打首饰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明远,慢悠悠地接着说:“但是当年我爹还在的时候,收了一批金器,说是成色不好,熔了可惜,就一直留着没动。我刚才去找了找,还真找到一个镯子,日期能对上——不过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
顾明远的手有些发抖。
他慢慢地打开那个木盒子,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金镯子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岁月的侵蚀让它的表面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发乌,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精致。镯子上刻着一圈细细的花纹,是缠枝莲的图案,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镯子的内侧,隐约能看到几个刻字。
顾明远拿起镯子,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苏门李氏,传女不传子。”
八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顾明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就是苏婉清母亲留给她的那个镯子,是苏家传了三代的东西。当年苏婉清的母亲李氏临终前把镯子给了苏婉清,嘱咐她以后有了女儿再传下去。可苏婉清没有女儿,她只有一个儿子。她本来想着把镯子留给儿媳妇,可还没等到那一天,她就把镯子当了,再也没有赎回来。
“是她……是婉清的……”顾明远捧着那个镯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镯子上,把那暗淡的金面打湿了一片。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旱烟。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远才平静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向老头,声音沙哑地问:“这个镯子……我要赎回来……需要多少钱?”
老头摆了摆手:“按规矩,死当的东西赎不了。不过……”他看了顾明远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能为这个镯子找到我这里来,说明这东西对你来说不止是个物件。这样吧,当年的当金是八千块,你原价赎回去就行了。”
“这怎么行?”顾明远连忙摇头,“三十年前的八千块跟现在能一样吗?您说个实在价,多少钱我都给。”
老头却固执地摆了摆手:“我说八千就八千,一分不多要。我们家开当铺的,讲的就是规矩。这东西在我这里放了三十年,也没人来找过,说明它跟你有缘。缘分这东西,不是用钱能算的。”
顾明远还想说什么,老头却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磨叽了。你要是有心,以后逢年过节给我老头子带两瓶酒来就行。”
顾明远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站起来,对着老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地说:“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老头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顾明远,声音沙哑地说:“快走吧,别在这儿煽情了。老头子看不得这个。”
顾明远小心翼翼地把镯子放回木盒子里,把盒子抱在怀里,走出了当铺。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顾明远站在老街的路口,怀里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镯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堵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婉清,你的镯子,我替你找回来了。
回到家以后,顾明远把镯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他用了小半瓶酒精,又找了一块软布,一点一点地把镯子上的污渍和氧化层擦掉。擦完之后,镯子虽然不像新的一样闪闪发光,但恢复了金器特有的温润光泽,上面那圈缠枝莲的花纹也清晰了许多。
他把镯子举到灯光下,看着内侧那一行字——“苏门李氏,传女不传子”。
苏婉清的母亲叫李秀兰,顾明远见过她几面。那是他跟苏婉清刚结婚不久的时候,老太太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她拉着苏婉清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顾明远记得特别清楚。
“镯子……传下去……一定要传下去……”
苏婉清哭着点头,说一定会的。
可她没能做到。她把镯子当了,换了两万块钱,给了一个辜负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顾明远把镯子放在苏婉清的照片前面,轻声说:“婉清,镯子我给你找回来了。你放心,这个镯子,我会替你好好的传下去。等晓峰将来有了孩子,要是生个闺女,我就把这个镯子给她,告诉她这是她奶奶传下来的。要是生个小子,就让他以后娶了媳妇,把这个镯子给他媳妇。”
照片里的苏婉清笑盈盈的,像是在回应他。
顾明远看着照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别过头去,不让眼泪掉下来,在心里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老东西,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
日子还得继续过。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顾明远阳台上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茉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苏婉清最喜欢茉莉花,每年夏天她都会摘几朵放在枕头边,说闻着茉莉花的香味睡觉,连做的梦都是香的。
顾明远现在也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晚上临睡前,他都会摘两朵茉莉花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就好像苏婉清还在他身边一样。
儿子顾晓峰隔三差五地打电话回来,每次都要啰嗦半天,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顾明远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挂了电话以后,心里总是暖洋洋的。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有一个懂事的好儿媳妇,还有一个聪明的小孙子,已经很知足了。苏婉清虽然走了,但她给他留下了这么好的一家人,这就是她这辈子给他的最大的礼物。
至于那些陈年旧事,那个铁盒子,那个金镯子,那两万块钱的旧账——顾明远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当你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那天傍晚,顾明远照例去河边散步。夏天的傍晚,河边的人很多,有遛弯的老人,有跳广场舞的大妈,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顾明远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着河面上的夕阳,心情难得的平静。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顾明远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挺年轻的。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周海生的儿子,我叫周强。”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顾叔,我爹他……他快不行了,他说想见您一面,您能来一趟吗?”
顾明远愣住了,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周海生快不行了?
他想起上次见到周海生的时候,那还是苏婉清刚去世不久,周海生来送那三万块钱。那时候周海生看起来虽然苍老,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怎么这才半年不到,就不行了?
“他……他怎么了?”顾明远问道。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周强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我爹他这几天一直念叨着您,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顾叔,您方便来一趟吗?”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河面上被夕阳染红的波光,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周海生,这个让他又恨又可怜的男人,现在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苏婉清走之前要见周海生一面,周海生走之前又要见他顾明远一面。命运像一个圆,兜兜转转,又把这几个人连在了一起。
顾明远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周海生住在县城的一家医院里,顾明远打了辆车,半个小时就到了。他按照周强发的信息找到了病房,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差点没认出病床上的那个人来。
周海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枯柴。他的皮肤蜡黄蜡黄的,是那种肝病患者特有的黄疸色。氧气罩扣在他脸上,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得像爬山。
跟半年前相比,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病床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红的,看到顾明远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顾叔,您来了。”周强说,声音有些沙哑。
顾明远点了点头,走到病床边,看着周海生。
周海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浑浊,在顾明远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来。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氧气罩挡住了他的嘴。
周强赶紧上前,帮他把氧气罩摘了下来。
“顾……顾大哥……”周海生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你……你来了……”
顾明远在病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周海生,心里五味杂陈。
“你有什么话要说?”顾明远的声音尽量放平缓。
周海生喘了好一会儿,才攒够了力气开口:“那……那三万块钱……你是不是……没用?”
顾明远愣住了,不知道周海生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没用。”顾明远如实回答,“我存起来了。”
周海生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他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周海生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声音哽咽得厉害:“等我走了以后……你……你能不能拿着那三万块钱……帮我……帮我给婉清买个……买个像样的坟……”
顾明远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儿子……我儿子没出息……挣不到钱……”周海生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我这辈子……对不起婉清……我没脸去见她……但是……但是我想着……好歹……好歹给她修个好点的坟……让她在那边……住得舒服一点……”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周海生艰难的呼吸声。
顾明远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苏婉清临走前的那个下午,她躺在病床上,用尽全身力气说的那句话——“周海生,那两万块钱,该还了。”
苏婉清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周海生的人,等的是一个交代。
而周海生欠了苏婉清一辈子,到头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那三万块钱给她修一座坟。
顾明远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着周海生,一字一句地说:“婉清的坟已经修好了,不劳你费心。”
周海生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顾明远却接着说:“但是那三万块钱,我会替婉清收着。我不会把它花掉,也不会把它给任何人。这笔钱是你欠婉清的,她活着的时候没能花上,我就替她留着,留着给她的孙子,给她的后人。我会告诉他们,这笔钱是怎么来的,这里面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他顿了顿,看着周海生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些:“你放心,这笔账,我会替婉清记着,但不是记仇。人活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你欠婉清的,婉清已经放下了。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怨。所以你也别太自责了,到了那边,你要是见到她,就跟她好好说声对不起。”
周海生听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汹涌地往外流。
周强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
顾明远站了起来,看着周海生,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安心养病,能撑就多撑几天。这世上,多活一天也是赚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顾明远靠在墙上,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起了苏婉清,想起了她临走前的那个黄昏,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现在,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苏婉清这一辈子,看起来是在等周海生还钱,实际上,她等的不是钱。她等的是一个公道,一个说法,一个让她能够放下执念的交代。
而那个交代,在她见到周海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得到了。
剩下的那些事情,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甘,都随着她的离去,烟消云散了。
顾明远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县城的夜晚跟镇上不一样,到处都是霓虹灯的光芒,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花。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潮,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向往过大城市的生活。那时候他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本来有机会留在省城教书的,可他还是选择了回到镇子上来。原因很简单——他觉得镇子上的日子过得踏实,不像大城市那么浮躁。
后来他遇到了苏婉清,就更不想走了。
这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顾明远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镇上。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两边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顾明远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家门口,他付了车钱,下了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苏婉清走了以后,那扇窗户就再也没有亮起过灯光。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黑漆漆的屋子里。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站在黑暗中,闻着屋子里熟悉的味道。那是苏婉清的味道,虽然她已经走了半年了,可那股淡淡的馨香还在,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顾明远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周强打来的。
“顾叔,我爹他……今天凌晨走了。”周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顾明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节哀。”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我爹临走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周强说。
“什么话?”
“他说……他说谢谢您。谢谢您替婉清原谅了他。”
顾明远挂掉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一种说不清滋味的笑。
这世上有些账,算不清的。
周海生欠苏婉清的,不是两万块钱的事,是一辈子的事。苏婉清欠他的呢?大概也是一辈子的事——她嫁给了他,给他生了儿子,却始终没有把心里那扇门完全打开。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曾经活过,爱过,也错过。到了最后,所有的人和事,都会变成回忆,变成故事。
而他顾明远,就是这个故事的见证者。
那天下午,顾明远去了苏婉清的坟前。
坟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整个镇子的全貌,能看到他们住了大半辈子的那栋老房子,能看到那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河堤。
顾明远蹲在坟前,把带来的茉莉花一株一株地栽在坟的四周。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他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
栽完花以后,他坐在坟边的石头上,看着墓碑上苏婉清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苏婉清五十岁的时候照的,笑得很温柔,眼角的鱼尾纹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顾明远记得,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儿子特意从省城回来给他们庆祝,一家人在镇上的饭馆里吃了顿饭,苏婉清高兴得喝了小半杯酒,脸红扑扑的。
“婉清,”顾明远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周海生走了,今天凌晨的事。”
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临走前,托他儿子跟我说了声谢谢。”顾明远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你说他这个人,欠了你一辈子,到最后却跟我说谢谢。这算什么道理?”
没有人回答他。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放心,我没记恨他。你都放下了,我还有啥放不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镯子,放在墓碑前。
“镯子我给你找回来了。”顾明远说,声音有些哽咽,“你说你这个人,这么大的事瞒了我三十年。你要是早跟我说,我砸锅卖铁也得帮你把镯子赎回来,至于让你心里堵了这么多年吗?”
他擦了擦眼角,继续说:“不过现在也不晚。镯子我替咱们家传下去,以后晓峰要是生个闺女,我就给闺女。要是生个小子,就给他媳妇。你放心,苏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太阳慢慢地往西边移,山坡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那些新栽的茉莉花摇摇晃晃的。
顾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墓碑上苏婉清的照片,轻声说:“行了,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
“婉清,”他对着那座坟说,“下辈子,你要是再找人嫁,记得还找我。我这个人没啥本事,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身后,山坡上的风吹过那些新栽的茉莉花,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像是一个温柔的回应。
回到家里,顾明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金镯子用一个红色的锦盒装好,放在了书架的最上面一层。那个位置,跟那个铁盒子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装着苏婉清的过去,一个装着苏婉清的遗憾。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两个盒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觉得苏婉清还在。
不是以一个人的形式存在,而是以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方式存在着。她存在于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存在于儿子的眉眼里,存在于孙子的笑声中,存在于他每天浇灌的那些花草间,存在于他的记忆里,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她会一直这样存在着,直到他也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阳台上的茉莉花谢了一茬,菊花开得正盛。顾明远每天还是老样子,早上买菜做饭,下午下棋聊天,傍晚沿着河边散步。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觉得踏实。
儿子顾晓峰隔三差五地打电话回来,有时候是问候,有时候是报喜。最近的一次电话里,顾晓峰说他升职了,现在是公司的部门经理了,工资涨了不少。顾明远听了很高兴,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干,别骄傲”。
挂了电话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笑了好半天。
儿媳妇也经常打电话来,比儿子还勤快。每次打电话都要啰嗦半天,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让他不要太省,说他们每个月打到他卡上的钱他从来都不动,搞得她跟晓峰很没面子。
顾明远每次都笑着说:“我一个老头子能花什么钱?你们留着给孩子上学用。”
可儿媳妇不听,每次打完电话,第二天就会有快递送上门来,有时候是几件新衣服,有时候是一些营养品,有时候是一箱水果。顾明远嘴上说浪费,心里却暖洋洋的。
小孙子最让他开心。每次视频通话,小孙子都要跟爷爷说好半天,告诉他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给他背新学的古诗,有时候还会隔着屏幕给他表演魔术。顾明远看着屏幕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有一次,小孙子突然问他:“爷爷,奶奶去哪儿了?”
顾明远愣了一下,儿媳妇赶紧在旁边打圆场:“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孙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顾明远笑了笑,对着屏幕说:“奶奶不回来了,但是奶奶一直都在看着你呢。你要好好读书,听爸爸妈妈的话,奶奶在天上看到了会高兴的。”
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那我以后要当宇航员,飞到天上去找奶奶。”
顾明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笑着说了句“好,爷爷等着你飞上天的那天”。
挂了视频以后,顾明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苏婉清的照片,轻声说:“婉清,你听到了吗?你孙子说要当宇航员,飞到天上去找你。这孩子,跟你一样,心里装的东西大着呢。”
照片里的苏婉清笑盈盈的,好像在说:我听到了。
冬天来的时候,顾明远生了一场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着了凉,发了两天高烧。他自己没当回事,吃了两片退烧药就扛过去了。可儿媳妇知道了以后,说什么也不干了,非要接他去省城住。
“爸,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儿媳妇在电话里说,“您这要是半夜三更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来照顾您?您就听我们一句劝,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顾明远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一个人住得好好的,不用他们操心。可架不住儿媳妇一天三个电话的轰炸,再加上儿子也打电话来劝,最后只好松了口,答应去省城住一段时间试试。
临走那天,顾明远把家里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他给阳台上的花浇足了水,把钥匙交给了隔壁的老李,拜托他隔几天来帮忙浇浇水。他把那个铁盒子和装着金镯子的锦盒用一块布包好,放进了行李箱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
客厅里的沙发,是苏婉清亲手挑的。厨房里的那口铁锅,是苏婉清用了二十多年的。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是他写的,苏婉清亲手裱的。阳台上那盆兰花,是苏婉清最喜欢的,她走了以后,他一直在替她养着。
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苏婉清的痕迹。
顾明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婉清,我走了。去省城住一阵子,你别担心。”
说完,他关上了门。
楼下,儿子的车已经到了。顾晓峰从车上下来,接过父亲手里的行李箱,笑着说:“爸,走吧,您儿媳妇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呢。”
顾明远回头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地驶出了镇子,上了高速。顾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这座镇子上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现在突然要走,心里还真的有点舍不得。
可他同时又觉得,也许离开一段时间也好。
省城的生活节奏比镇上快得多,顾明远一开始很不适应。高楼大厦看得他眼晕,车水马龙吵得他头疼,就连小区里的电梯,他一开始都不会用,好几次都按错了楼层。
可儿子儿媳妇很耐心,什么都教他,什么都不嫌他麻烦。小孙子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爷爷房间,拉着爷爷给他讲故事。
顾明远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小区的花园里散散步。花园里有一个小湖,湖边种着一排柳树,跟镇上的河边有点像。他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水鸟,发一会儿呆。
白天儿子儿媳妇都去上班了,小孙子也去上学了,他一个人在家,有时候看看电视,有时候翻翻书。儿媳妇给他买了一个平板电脑,教他怎么看视频,怎么用微信。他学得很慢,但总算学会了,现在每天都会在家族群里发几张照片,有时候是小区里的花,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菜。
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可是到了晚上,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苏婉清。
他会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做菜的味道,想起她睡觉时轻微的鼾声。这些记忆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跟着他。
有一天晚上,顾明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镇上,回到了那个老房子里。苏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碎花衬衫,笑盈盈地看着他。
“老顾,你回来了。”苏婉清说。
“婉清?”顾明远愣住了,“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都在这儿啊。”苏婉清笑着说,“倒是你,跑哪儿去了?家里的花都要枯了。”
顾明远想走过去,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苏婉清,可苏婉清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了一团光,消失不见了。
“婉清!”顾明远大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浑身都是汗,心脏砰砰地跳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空的,凉凉的。
苏婉清不在了。
她早就不在了。
顾明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的光芒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这座不夜城热闹非凡,可顾明远却觉得孤单极了。
他忽然很想回镇上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顾明远把这个想法跟儿子说了。
顾晓峰一听就急了:“爸,您怎么又想回去了?在这住得好好的,回去干什么呀?”
“我想家了。”顾明远说,语气平淡但坚定。
“可是——”
“晓峰。”顾明远打断了儿子的话,看着他,目光温和但不容置疑,“爸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是那个家,是我跟你妈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那里有你妈的痕迹,有她的味道,有我们所有的回忆。我要是连那个家都不要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晓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儿媳妇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顾晓峰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行吧爸,不过您得答应我,回去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放心吧,你爸还没老到那个份上。”顾明远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回去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心情舒畅。顾明远坐在儿子的车上,看着高速路两边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竟然有些迫不及待。
到了镇上,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气味,一切都让他觉得亲切。
顾晓峰帮他拎着行李上了楼,打开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家的味道,是苏婉清的味道,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
顾明远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行了,你回去吧。”他对儿子说,“路上开车慢点。”
“爸,您真的一个人能行?”顾晓峰还是有些不放心。
“能行,怎么不能行?”顾明远笑着说,“你爸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一个人住还能难倒我?”
顾晓峰又叮嘱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车子驶出了巷子,消失在街角。顾明远站在门口,目送着儿子离去,然后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顾明远把行李放好,走到书架前,把那个铁盒子和锦盒拿了出来,重新放在了书架的顶层。然后他去了阳台,看着那些花草。老李照料得不错,花草都活得好好的,那盆兰花甚至还冒出了新的花苞。
他给花草浇了水,又拿起抹布把屋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明远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慢慢地吃着。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炒菜声和说话声,还有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却亲切,让他觉得踏实。
吃完面条,他洗了碗,然后披上外套出了门。
河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河面上,随着水波一摇一晃的。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有遛狗的,有遛娃的,有手牵手慢慢走的老两口。顾明远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走过那棵大柳树,走过那座小石桥,走到那个他经常坐的长椅旁。
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夜色中的河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安宁的感觉。
他想起了苏婉清,想起了周海生,想起了那个被当掉又被赎回的金镯子,想起了那两万块钱的旧账。这些事,这些人,这些恩怨情仇,都已经过去了。
而他还在。
他还在这座镇子上,在这条河边,在这个家里。他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还在每天给阳台上的花浇水,还在傍晚来河边散步,还在跟儿子视频通话,还在想念苏婉清。
日子还在继续。
顾明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一句老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过去了就过去了。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河堤往回走。
身后的河面上,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流慢慢地漂向远方。
回到家,顾明远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翻了翻。他看到儿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孙子画的画——画上是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的阳台上开满了花。画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和爷爷”。
顾明远看着那张画,眼眶热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苏婉清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婉清,”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孙子画的画。这小子,比你还有艺术细胞。”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等我以后去找你的时候,咱俩再好好唠唠。”
说完,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了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口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顾明远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回到了那个他跟苏婉清初次见面的下午。那天的阳光很好,苏婉清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冲他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他记了一辈子。
梦里,苏婉清还是那个年轻的模样,笑盈盈地看着他,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听了一辈子,却从来不觉得腻。
“老顾,咱回家吧。”
本文为情感文学创作内容,所有人物、事件、对话均为艺术虚构,不指代、不映射任何现实中的个人与真实事件,请勿对号入座,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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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本人借钱不还妻子纳入老赖名单吗,欠款人不还钱妻子有责任吗
内容投稿:范熙熙
内容审核:刘银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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