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岁的路》
一
陈屿站在那扇深棕色防盗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隔壁工地上打桩机。
他又抬手,这次没放下,指节落在门板上,三下,很轻。
楼道里安静得过分。他听见门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猫眼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有人在往外面看。
陈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两道锁。门开了一条缝,链锁还挂着,只能看见半张脸。
是个女人。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小孩正攥着她衣领,半张脸埋在她肩膀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女人看了他两秒,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找谁?"
陈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我找陈志远。"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他。这回看得仔细了些,从他额头看到下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
"我是陈屿。"他说。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把门合上一点,链条哗啦一声摘掉,门重新打开。
"进来吧。"她说,侧了侧身,给他让出通道。
陈屿没动。他低头看着门槛,水泥地面上一道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玄关鞋柜底下。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然后才迈进去。
鞋柜上摆着一排拖鞋。左边是男人的,黑色皮鞋和棕色凉拖;右边是小孩的,一双黄色小恐龙洞洞鞋;中间有一双粉色棉拖,鞋面上印着卡通兔子。
没有他的位置。
他穿着自己那双白色回力鞋站在门口,鞋帮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泥印。
"进来换鞋啊。"女人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特别的热情,就是很平的一种口气,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陈屿说。
"说什么话还站着说?进来坐。"
"我不坐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把怀里的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那孩子这会儿醒了,扭着身子往她身后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爸爸"。
"你爸还没回来。"女人说,"加班,应该快了。你等会儿?"
陈屿摇头。
"我不等了。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
"路过?"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你从哪儿路过?你妈那边过来?"
陈屿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缩。
女人也没再追问。她抱着孩子往客厅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说:"那你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陈屿犹豫了几秒,终于迈过门槛,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是米色的布艺款,扶手上有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盒没拼完的拼图,大概三十多块,是那种给幼儿玩的,图案是一只大老虎。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塑料滑梯,滑梯上搭着一件小外套。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女人抱着孩子,陈志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三个人都笑着。照片里的陈志远比他记忆中胖了一些,头发短了,戴一副黑框眼镜。
陈屿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坐啊。"女人指了指沙发,"喝水吗?"
"不喝。"
"那坐吧。"
陈屿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指节发白。
女人抱着孩子在他对面坐下,把孩子放在腿上。那小孩这会儿彻底清醒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屿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叫哥哥。"女人低头对孩子说。
孩子不叫,反而把脸埋进女人怀里,偷偷笑。
陈屿看着那个孩子。圆圆的脸,肉嘟嘟的,眉毛浓黑,跟他小时候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陈屿问。
"陈安。"女人说,"平安的安。"
陈屿点点头。陈安。他记住了。
"几岁了?"
"两岁半。"
两岁半。那就是在他十岁的时候出生的。他算了算,对上了。
"你爸给他起名字的时候说,安字好,平平安安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陈屿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陈志远说,"屿"是岛的意思,孤岛,独立。他当时不懂,后来查了字典才明白。
"你妈知道你来吗?"女人问。
"知道。"
"她同意?"
"她没说什么。"
女人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她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从茶几上拿了块拼图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就往嘴里塞。
"别吃。"女人把拼图从孩子手里抽出来,换了一块给他。
陈屿看着她们,忽然说:"我不是来抢爸爸的。"
女人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知道。"她说。
"我就是……想来看看他。"
"嗯。"
"我走了。"陈屿站起来。
"不等你爸了?"
"不等了。"
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女人抱着孩子跟过来,站在玄关。
"陈屿。"她叫住他。
陈屿回头。
"你爸每周六上午在老地方打球,体育馆那边。你要是想找他说话,周六早上去,他一般九点到。"
陈屿看着她。
"谢谢。"他说。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和女人温和的声音:"别跑,慢点。"
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这次他没有再敲门。
二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
不是因为远,是因为他走得很慢。
从爸爸家到妈妈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走路的话,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他不想坐公交。他不想坐在车上,旁边坐着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在看手机,车厢晃晃荡荡,他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所以他走。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风灌进衣服里,凉丝丝的,倒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沿着建设路一直走,经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自动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涌出来。他咽了一下口水,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块五,是早上妈妈给的坐车钱。
他没坐车。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理发店。玻璃橱窗上贴着"洗剪吹38元"的红色海报,海报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瘦瘦的男孩,校服裤子有点短了,脚踝露出来一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长得像谁呢?
有人说像爸爸,有人说像妈妈。他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很多次,觉得都不像。他就是他自己。
走到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妈妈。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到哪了?"
他打字回复:"快了。"
发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妈,我走路回来的。"
那边很快回过来:"走路?为什么?"
"想走走。"
"钱呢?"
"没花。"
"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多问。妈妈从来不多问。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其实他今天出来之前,跟妈妈说过要去爸爸家。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妈妈在阳台上收衣服。洗衣机嗡嗡响着,阳台门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妈。"
"嗯?"
"我想去爸爸那边看看。"
阳台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看什么?"
"就看看。"
收衣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件一件,抖开,叠好。
"随你。"妈妈说,"别太晚回来。"
就这样。没有拦着,也没有追问。就像他要去同学家写作业一样平常。
但陈屿知道,不平常。
他跟爸爸已经快一年没见了。
不是不想见。是每次约了时间,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爸爸说加班,爸爸说出差,爸爸说这周不行下周吧。下周复下周,最后就变成了"算了,不去了"。
妈妈从来不主动提爸爸。家里也没有任何跟爸爸有关的东西。照片、衣服、用过的杯子,全都没有了。像是这个人从来没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但陈屿记得。
他记得爸爸以前接他放学,骑一辆黑色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小板凳。他坐在后面,搂着爸爸的腰,风呼呼地吹,爸爸的衬衫后背被汗浸湿一大片。
他记得爸爸会修所有坏掉的东西。玩具车不走了,爸爸拆开换两节电池就好;水龙头漏水,爸爸拧两下就不漏了;他自行车链条掉了,爸爸蹲在楼下弄了十分钟,满手黑油,站起来拍拍手说"好了"。
他记得爸爸笑起来的样子。眼睛眯起来,眼角有细纹,声音低低的,说"儿子,走,吃烧烤去"。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爸爸就不怎么笑了。
再后来,爸爸就不怎么回来了。
再再后来,妈妈跟他说,爸爸以后不住这里了。
他当时十二岁,现在还是十二岁。但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楼道灯坏了,他摸着墙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四楼,他停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妈妈每天必看。
他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吃了吗?"
"吃了。"撒谎。他在学校吃的午饭,晚饭没吃。但他不想让妈妈知道。
"洗手写作业。"
"知道了。"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作业本摊开在桌上,数学题写了一半。他坐下来,拿起笔,盯着那道应用题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窗外是隔壁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火柴盒。
他忽然想起爸爸家客厅墙上那张照片。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陈安。平安的安。
他放下笔,趴在桌子上。
三
周六早上,陈屿醒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妈妈在厨房里烧水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爸爸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从来没有。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陈志远"。三个字,存了很久了,备注没改过。头像是一片海,蓝色的,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图。
他点进去,对话框是空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退出,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七点的时候他起来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他拿凉水拍了拍脸,出门前跟妈妈说去图书馆。
"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早点回来。"
"嗯。"
他出门,坐公交,到体育馆。
体育馆门口有个小广场,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旁边有一排自行车,歪歪斜斜地停着。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然后他看见了。
体育馆侧面有一片露天篮球场,三个半场,铁丝网围起来。里面有几个人在打球,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
他一眼就认出了爸爸。
陈志远比照片里瘦了一些,穿着灰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球鞋已经磨得发白。他运球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左手拍一下右手拍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陈屿站在铁丝网外面,手指勾着网眼。
爸爸在跑位,接球,跳投。球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前沿,弹了两下,没进。旁边有人喊"老陈你今天手感不行啊",陈志远摆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陈屿听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十分钟。
爸爸没有发现他。
他又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上前。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忽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
"陈叔叔"?
"喂"?
他张了张嘴,练习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喊出来。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清晰,篮球场的铁丝网反射着光。
他想起后妈说的话。周六上午,九点,老地方。
他来了。他看见了。他走了。
就像他来过,又没来过。
四
周一放学,陈屿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
他习惯走小路,穿过一个老小区,翻过一道矮墙,再走两条街就到家了。这条路比大路近十分钟,而且安静,没什么人。
今天走到小区中间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小孩的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哭,一边哭一边抽噎,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渗着血。旁边没有大人。
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蓝色背带裤,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屿停下来。
他认识这个孩子。
陈安。
他蹲下来。
"你怎么了?"
陈安抬头看他,哭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哭。他大概不记得了,上次见面才几分钟。
"你摔了?"陈屿指着他的膝盖。
陈安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擦擦脸。"
陈安没接,继续哭。
陈屿叹了口气,自己抽了一张,轻轻擦了擦陈安的脸。小孩的皮肤软软的,眼泪是热的。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陈安不说话,只是哭。
"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抽噎着说的。
"安安。好,安安,你家在哪儿?"
陈安指了指前面那栋楼。
"几楼?"
安安伸出两根手指。
"二楼?"
点头。
"走,哥哥送你回去。"
陈屿把书包背好,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陈安犹豫了一下,爬上他的背。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背着陈安走到那栋楼,二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后妈。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看见陈屿背着陈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安安!"她把菜刀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赶紧把陈安接过去。"怎么了?你怎么跑出去了?"
陈安搂着她的脖子,哭声又起来了。
"他摔了膝盖,在下面小区里。"陈屿说。
后妈低头看了看陈安的膝盖,又抬头看他:"谢谢你啊。我刚才在切菜,一转身他就跑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正准备下去找。"
"没事。"
"进来坐会儿?"
"不了,我回家写作业。"
"等一下。"后妈抱着陈安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拿着喝。"
"不用了。"
"拿着。谢谢你送他回来。"
陈屿接过牛奶,说了声"再见",转身下楼。
牛奶是常温的,伊利,他平时也喝这个牌子。
他走出小区,站在路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
五
那天之后,陈屿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他注意到爸爸的微信朋友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可能是很久以前妈妈手机里存着的号,他用自己的手机搜到了,点了添加,爸爸通过了,但从来没聊过。
爸爸的朋友圈更新不多。上个月发了一张照片,是陈安在公园里骑平衡车,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咧着嘴笑。配文是:"这小子,摔了都不知道哭。"
再往前翻,是搬家的照片。新家的客厅,还没收拾好,纸箱堆了一地。陈安坐在纸箱上,手里举着一个玩具,笑得眼睛都没了。
再往前,是一些工作相关的转发,行业新闻,励志语录。
没有一张是关于他的。
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他跟自己说,别看了。看了也没用。
但第二天又看了。
人的心就是这样,明知道会疼,还是忍不住去碰。
六
期中考试,陈屿考了班里第十二名。
不算好,也不算差。他以前能考前五,但最近状态不好,上课走神,作业写得潦草,老师找过他两次。
成绩单要家长签字。
他拿着成绩单回家,放在桌上。妈妈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走过来,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
"十二名?"
"嗯。"
"以前不是前五吗?"
"这次没考好。"
妈妈没说话,拿起笔,在家长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下次注意。"她说。
"嗯。"
"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成绩单推回他面前。
"早点睡。"
"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以前考了好成绩,爸爸会带他去吃肯德基。不是每次都去,但偶尔会。爸爸会说"不错",就两个字,但他觉得比什么都好。
现在他考了十二名,没有人说"不错",也没有人带他去吃肯德基。
他不是想要肯德基。
他就是忽然很想很想爸爸。
不是那个在篮球场上的爸爸,不是照片里的爸爸,是那个会修自行车、会接他放学、会在他考好的时候说"不错"的爸爸。
那个爸爸好像丢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七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凉了。
陈屿的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跟妈妈说要买新的,妈妈说这个还能穿,等入冬了买厚的外套。
他没再提。
周五下午,学校提前放学,说是老师开会。他背着书包走在路上,不知道去哪儿。回家太早,妈妈还没下班。
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爸爸家附近。
这次他没上楼。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根烤肠,站在路边吃。便利店的阿姨认识他,问"又来找你爸?",他摇头说不是。
吃完烤肠,他在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长椅对着小区的侧门,进出的人不多。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带孩子的老人,或者拎着菜回家的主妇。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看见爸爸从侧门出来。
陈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有什么急事。
陈屿坐在长椅上,一动没动。
爸爸从他面前经过,大概两米远。
没有看见他。
陈屿看着爸爸的背影,夹克后背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吃饭的时候溅上的油。他忽然想起,爸爸以前也有这个毛病,吃饭不老实,总是弄脏衣服。
爸爸走远了,拐进了一条巷子。
陈屿在长椅上又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这次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爸爸消失的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家小菜场。他看见爸爸在豆腐摊前面站着,跟摊主说着什么。摊主是个老太太,笑眯眯的,给他多切了一块。
陈志远拎着豆腐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时候,陈屿站在那里。
这次,他看见了。
四目相对。
陈志远的脚步停了。
"陈屿?"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又是"路过"。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透了。
陈志远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又移回来。他看见陈屿校服袖口的毛边,看见他单薄的外套,看见他冻得发红的手。
"冷不冷?"爸爸问。
"不冷。"
"穿这么少。"
"不冷。"
沉默了几秒。
"吃饭了吗?"爸爸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爸爸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陈屿。
"你妈最近忙吗?"
"还行。"
"你学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那样。"
又沉默。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阳光只能照到中间一小条。他们站在那一小条阳光里,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爸爸先开口。
"走吧,上去坐会儿。"
"不用了。"
"上来吧。"
"我妈等我回家。"
"那……"爸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送你?"
"不用。"
"那我给你叫个车。"
"不用,我坐公交。"
"公交站要走很远。"
"不远。"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
"爸。"
"嗯?"
"你周末还打球吗?"
"打。周六。"
"哦。"
"你要来?"
"……再说吧。"
陈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爸。"
"嗯?"
"你……别太累了。"
陈志远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
"知道了。"他说。
陈屿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
八
那天晚上,陈屿的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陈志远。
内容:"到家了吗?"
四个字。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打字:"到了。"
发出去。
那边没有再回。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关屏幕。他怕错过消息提示。
但手机再也没有亮过。
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是愧疚?是习惯?还是仅仅因为今天在巷子里碰见了,觉得应该问一句?
他不知道。
但他把那条消息截图了。
存在相册里,没有删。
九
十二月初,学校开家长会。
通知单发下来,要求父母至少一方参加。陈屿把通知单带回家,放在桌上。
妈妈看见了。
"周六上午?"
"嗯。"
"行,我去。"
"嗯。"
周六那天,妈妈穿了一件不太常穿的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平时不太在意这些,但家长会她总是很重视。
陈屿坐在教室里,看着家长们陆续进来。有的妈妈,有的爸爸,有的爷爷奶奶。
他看见妈妈走进来,跟班主任点点头,找到他的座位坐下。
班主任开始讲话,说成绩,说纪律,说升学压力。
陈屿听着,目光扫过教室门口。
门口没有人。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妈妈跟班主任单独聊了几句。陈屿站在走廊上等她,听见里面传来班主任的声音:"他最近上课有点走神……""跟家里多沟通……""十二名,还有进步空间……"
妈妈的声音很低,听不清。
出来之后,妈妈没说什么。走在路上,她才开口。
"老师说你最近状态不好。"
"嗯。"
"怎么回事?"
"没什么。"
"是不是想你爸了?"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妈妈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我没怪你。"她说,"想就想了,正常。"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陈屿不说话了。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最后妈妈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要是想见他,就去见。别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
"我没有偷偷摸摸。"
"那你去见他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陈屿沉默。
"我不是不让你去。"妈妈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小孩,跑那么远,万一出什么事呢?"
"我十二了,不是小孩了。"
"十二也是小孩。"
妈妈重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下次去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
"还有。"
"嗯?"
"别饿着。"
陈屿鼻子一酸。
他快步跟上去,跟妈妈并排走。
十
十二月中旬,陈屿又去了爸爸家。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敲门。
开门的是陈志远。
爸爸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陈屿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眼角有细纹,跟陈屿记忆里一模一样。
"进来进来。"
陈屿进去了。这次他换了鞋,穿了一双爸爸的拖鞋,大了两号,走路啪嗒啪嗒响。
后妈不在家,陈安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看见陈屿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玩。
"安安,叫哥哥。"爸爸说。
"咯咯。"陈安说。
不是"哥哥",但也不算错。
客厅比上次来整齐了一些。茶几上的拼图收起来了,换成一摞绘本。沙发上多了一个靠垫,上面印着小熊维尼。
"坐。"爸爸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陈屿倒了一杯。"喝吧。"
陈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开水,温的。
"你妈最近好吗?"爸爸问。
"挺好的。"
"工作忙不忙?"
"还行。"
"你呢?学习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他自己都烦了。
爸爸似乎也察觉到了,笑了笑,说:"你以前可不爱说'还行'。考好了就笑,考差了就噘嘴。哪像现在,什么都'还行'。"
陈屿低头喝水,没接话。
"上次家长会你妈去了?"
"嗯。"
"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学校只发了一份。"
"哦。"
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想让我去,下次我跟老师说。"
"不用了。"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爸爸点点头,没再提。
陈安在地垫上搭好了一座积木塔,摇摇晃晃的,他拍着手笑。陈屿看着他,忽然说:"他长大了。"
"是啊,长得快。前两天刚会自己穿鞋,穿反了还不知道。"
"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小时候比他厉害,两岁就会背唐诗了。'床前明月光',背得可大声了。"
"你记得?"
"当然记得。"
陈屿看着爸爸。爸爸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藏在黑色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手也比以前粗糙了,指关节有点变形,大概是以前干活的旧伤。
"爸。"
"嗯?"
"你以后……还能不能教我修东西?"
爸爸愣了一下。
"怎么了?你什么东西坏了?"
"没有。就是……我自行车链条又掉了。上次我自己弄了半天没弄上去。"
"那简单,下次拿来,我教你。"
"你教过我一次,我没学会。"
"那就教两次。"
"三次呢?"
"那就三次。"
陈屿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爸。"
"嗯?"
"我期中考试考了十二名。"
"……十二名?你以前不是前五吗?"
"嗯,退步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下次努力。"
"你不说我?"
"说什么?十二名也不差。又不是倒数。"
"老师说我走神。"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屿抬头看他。
"有。"
"什么心事?"
"想你。"
两个字说出口,空气安静了。
陈安的积木塔倒了,他"哇"地一声哭起来。爸爸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拍着背哄。
陈屿坐在沙发上,看着爸爸哄弟弟。
爸爸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拍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陈安很快就不哭了,趴在他肩膀上,抽噎着。
"你小时候也这样。"爸爸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一哭就要人哄,哄半天才能好。"
陈屿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会哄。"爸爸继续说,"你妈比我耐心。你一哭她就抱,我就站旁边看着,手足无措的。"
"现在会了。"
"老了嘛,经验多了。"
爸爸抱着陈安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陈安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陈屿。"
"嗯。"
"对不起。"
陈屿看着他。
"我知道这一年没怎么见你,是我不好。工作忙是一个原因,但主要还是……"爸爸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为什么?"
"怕你觉得我不要你了。"
陈屿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没有觉得你不要我。"
"你上次说'我不是来抢爸爸的',我听见了。你后妈转告我的。"
陈屿没想到后妈会告诉他。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当一个爸爸。以前在你面前,我好像还行。后来分开了,再见面,就觉得生疏了。怕说错话,怕你嫌我烦,怕你觉得我这个爸爸不合格。"
"你没有不合格。"
"有。"
"你没有。"
陈屿的声音有点哑。
"你只是……不在了。"
爸爸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陈安,沉默了很久。
"我以后每周六都去打球。"爸爸说,"你要是想来,就来。不用敲门,直接进来也行。"
"我怕打扰你们。"
"不打扰。你是我儿子。"
"那安安呢?"
"他也是你弟弟。"
陈屿看着爸爸怀里的陈安。小小的脸,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没干透的眼泪。
"我知道。"他说。
十一
那天之后,陈屿开始每周六去体育馆。
不是每次都上前,有时候就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一会儿。但爸爸看见他了。每次爸爸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站在那里,手指勾着网眼。
后来爸爸打球中间休息的时候,会走过来,隔着网跟他说话。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吃了吗?"
"吃了。"
"下次带瓶水来,别自己买饮料,贵。"
"知道了。"
简短的对话,但够了。
有几次,爸爸打完球,会带他去吃一碗牛肉面。就在体育馆对面,一家小店,十二块钱一碗,加肉加五块。爸爸每次都给他加肉。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面,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
有一次,爸爸问他:"你妈有男朋友吗?"
陈屿差点呛到。
"没有吧。"
"哦。那她一个人带着你,挺不容易的。"
"嗯。"
"你要多帮她。"
"我知道。"
"别跟她顶嘴。"
"我什么时候顶嘴了?"
"上次家长会之后,你妈回来跟我说你态度不好。"
"她跟你说这些?"
"偶尔聊几句。"
陈屿没想到妈妈和爸爸还有联系。
"他们……还联系?"他问。
"有时候。"爸爸说,"你妈是个好人。分开不是因为她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对。"他说。
陈屿没再问。
有些事情,大人之间的,小孩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知道妈妈和爸爸分开不是因为谁坏,就是因为不合适。就像鞋子和脚,穿着疼,就得脱下来。
但脱下来之后,脚还是那只脚,鞋还是那双鞋。只是不再一起走了。
十二
期末考试,陈屿考了第七名。
比期中进步了五名。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自己也有点意外。
回家给妈妈看,妈妈签了字,说"不错"。
就两个字。
但他觉得比什么都好。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给爸爸发了条消息。
"爸,我期末考了第七名。"
那边很快回了:"好样的!走,吃面去。"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陈屿笑了。
周六去体育馆的时候,爸爸带他去吃了牛肉面,还加了两块肉。
"进步了就是进步了。"爸爸说,"不过别骄傲,下学期争取前五。"
"知道了。"
"你以前前五很稳的。"
"我知道。"
"那怎么期中掉到十二名了?"
"……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
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爸爸说,"别憋着。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说了,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好。"
"真的好?"
"真的。"
爸爸点点头,低头吃面。
陈屿看着爸爸吃面的样子。他吃面很快,呼噜呼噜的,汤溅到下巴上也不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爸爸没有丢。
爸爸一直在那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他还是他爸爸。
他还是他儿子。
这件事不会变。
十三
放寒假了。
陈屿不用上学,每天在家写作业、看书、偶尔打游戏。妈妈上班,他一个人在家,中午自己热饭吃。
有一天,后妈给他发了条微信。
"安安想你了,什么时候再来玩?"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后妈会主动联系他。
他回:"好啊,这周末去。"
周末到了,他去了爸爸家。
这次陈安记得他了。门一开,小家伙就喊"哥哥",然后扑过来抱他的腿。
陈屿弯腰把他抱起来。陈安比上次沉了一些,脸圆圆的,软乎乎的。
"哥哥,玩!"安安指着茶几上的积木。
"好,玩积木。"
他们坐在地垫上搭积木。陈安搭了又倒,倒了又搭,乐此不疲。陈屿帮他扶着底座,偶尔搭一块上去。
后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阳台修一个坏了的台灯。
"这个灯管老化了,换个新的就行。"爸爸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多少钱?"后妈问。
"十几块。"
"网上买吧,便宜。"
"行。"
日常对话,平平淡淡的,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样。
陈屿听着,手里搭着积木,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不是开心,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踏实的安静。
他以前觉得,爸爸有了新的家庭,就不再需要他了。但今天他坐在地垫上,看着爸爸修台灯,后妈做饭,弟弟喊他"哥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爸爸的家庭变大了,不是变小了。
多了后妈,多了弟弟,但没少他。
他还是陈志远的儿子。这个位置,没有人能替代。
"哥哥!"安安喊他,"你看!"
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摇摇欲坠。
"好高啊。"陈屿说。
"再搭!"
"好,再搭。"
十四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陈屿的生日到了。
十二岁生日。
他没跟任何人说。但早上起床的时候,妈妈在桌上放了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生日快乐。"妈妈说。
"谢谢妈。"
"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
"那我给你转两百块钱,自己买点想吃的。"
"好。"
他以为就这样了。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爸爸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接了。
屏幕里是爸爸的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儿子,生日快乐!"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妈告诉我的。"
"哦。"
"你看。"
爸爸把镜头转了一下,陈安出现在屏幕里,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蛋糕,旁边写着"哥哥生日快乐",字迹是后妈握着他的手写的。
"安安祝哥哥生日快乐!"后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陈安跟着说:"哥哥生日快乐!"
陈屿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赶紧低头,不想让爸爸看见。
"怎么了?"爸爸问。
"没事,风吹的。"
"大冬天的,哪来的风?"
"暖气太热了。"
爸爸笑了一声。
"行了,别装了。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后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排骨?"
"你妈说的。"
"我妈什么都说。"
"那是因为她了解你。"
视频挂了之后,陈屿坐在床上,擦了擦眼睛。
他打开相册,翻到那条截图——"到家了吗?"
四个字。
他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刚才的视频截图,陈安举着画,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他把两张图放在一起。
一张是沉默的关心,一张是热闹的祝福。
都是爸爸。
都是家。
十五
开学之后,陈屿的学习状态好了很多。
他不再走神了。上课认真听,作业按时写,有不懂的题就问老师。老师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其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变了。
因为他不再拧巴了。
以前他觉得自己被丢下了。爸爸不要他了,去跟别人组成了新的家庭。他是个多余的人,一个被淘汰的选项。
但现在他明白了。
爸爸不是不要他。爸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爱他。
不是每天见面,不是每天嘘寒问暖,但爸爸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爱吃红烧排骨,记得他小时候背唐诗,记得他自行车链条掉了不会弄。
这些,够了吗?
够了。
他不再要求更多了。
或者说,他学会了在现有的东西里找到满足。
不是妥协,是成长。
十六
三月的一天,陈屿放学回家,看见妈妈在收拾东西。
不是日常收拾,是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拿,一件一件摆在床上。
"妈,你干什么?"
"换季。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拿夏天的出来。"
"哦。"
他帮妈妈一起收拾。在衣柜最底层,他翻出一个旧盒子。纸盒子,封口贴着胶带,上面落了一层灰。
"这是什么?"
妈妈看了一眼,动作停了。
"旧东西。"
"能打开看看吗?"
妈妈沉默了几秒,说:"看吧。"
他拆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堆旧物。
他的出生证明。一张照片,他刚出生,皱巴巴的,躺在保温箱里。爸爸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脸上戴着口罩,但眼睛里全是笑。
他的满月照。被爸爸抱在怀里,爸爸年轻得多,头发浓密,没有白丝。
他的幼儿园毕业照。站在第一排,穿着白色衬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一张纸条。上面是爸爸的字迹:"陈屿三岁,今天第一次自己吃饭,吃了大半碗,没洒。好样的,儿子。"
一张纸条:"陈屿六岁,第一天上学,哭着不让走。放学接他的时候,他说今天交了新朋友,叫李明。忘了哭的事了。"
一张纸条:"陈屿十岁,期中考试第一名。带他去吃了肯德基,他吃了两个鸡腿,说以后每次考第一都要吃。行,爸爸答应你。"
纸条有很多,从他出生一直到十岁。每一张都写着日期和一件小事。
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他不知道。
"你爸以前有个习惯。"妈妈坐在床边,声音很轻。"你每长大一点,他就写一张纸条。说等以后给你看,让你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走的时候忘了带这个盒子。后来我收拾东西翻出来的,想着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陈屿一张一张地看。
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妈。"
"嗯。"
"爸爸没有不要我。"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妈妈叹了口气,"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分开了之后,更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怕你不想见他。"
"我怎么会不想见他?"
"他怕啊。大人也会怕。"
陈屿把纸条放回盒子里,重新封好。
"妈。"
"嗯。"
"谢谢你留着这些。"
"不用谢。这是你的东西。"
妈妈站起来,继续收拾衣服。陈屿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盒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小,虽然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但很满。
满到装下了他所有的过去。
十七
四月的第二个周六,陈屿又去了体育馆。
这次他没有直接站在外面,而是走进去了。
铁丝门没锁,他推门进去,走到场边。
爸爸正在打半场三对三,满头大汗,跑动依然灵活。
陈屿在场边站着,等着。
有人下场休息,看见他,问:"老陈儿子?"
"嗯。"
"长得真像你爸。"
"谢谢。"
爸爸打完一局,走过来,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进来了?"
"想进来。"
"行。"
爸爸坐下来休息,陈屿坐在他旁边。
"爸。"
"嗯。"
"我看见那些纸条了。"
爸爸的动作停了。
"什么纸条?"
"你写的。我小时候的。妈给我看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
"她还在啊。"
"嗯。"
"我以为她早扔了。"
"没有。她一直留着。"
爸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觉得,你每长大一点,我都应该记下来。不然以后忘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你怕忘?"
"怕。"
"那你现在还写吗?"
"……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见不到了,写了也没地方放。"
陈屿看着爸爸。
爸爸的眼睛看着地面,表情很平静,但陈屿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以后我帮你放。"陈屿说。
爸爸转头看他。
"什么?"
"你写,我帮你收着。等你老了,我一起给你。"
爸爸的眼睛红了。
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笑了。
"行。"他说,"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坐在篮球场边,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砰砰响。
陈屿看着爸爸的侧脸。
皱纹多了一些,白头发也多了一些。但他还是那个爸爸。
永远都是。
十八
五月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春游。
陈屿去了,玩得很开心。回来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看见了妈妈。
妈妈站在那里,穿着工作服,应该是请假出来的。
"妈,你怎么来了?"
"顺路。"
"顺路顺到我们学校?"
"不行啊?"
陈屿笑了。
他们一起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照片。全家福、婚纱照、证件照。
陈屿停下来看了一眼。
"想拍?"妈妈问。
"没有。"
"那看什么?"
"没什么。"
他们继续走。
但那天晚上,陈屿拿出手机,翻到爸爸的微信。
"爸,暑假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想拍张照片。"
"什么照片?"
"就……一家人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妈?"
"不是。你、我、安安。三个人。"
又沉默。
"好。"爸爸回了一个字。
"我让我妈也来。"
"你妈愿意吗?"
"我问问。"
他退出对话,找到妈妈的微信。
"妈,暑假我想拍张照片。你、我、爸、安安。行吗?"
妈妈很久没回。
久到陈屿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来了。
"行。"
一个字。
陈屿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十二岁的这一年,走了很多路。
远的,近的,心里的,脚下的。
每一段路都有尽头。
而尽头,不是分开。
是团圆。
尾声
暑假的一个下午,照相馆里。
摄影师说:"来,靠近一点,对,再靠近一点。"
陈屿站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爸爸怀里抱着陈安。安安穿着白色小衬衫,不老实,扭来扭去。
"别动别动。"后妈在旁边哄着,"看镜头,笑一个。"
安安终于安静了一秒。
咔嚓。
快门按下的瞬间,陈屿想:
这就是家。
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桌子,不是每天在一起吃饭。
是无论走了多远,回头的时候,他们都在。
是无论过了多久,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十二岁的路,走到这里,够了。
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等他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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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如何找到儿子,寻找孩子的父亲
内容投稿:屈昭毅
内容审核:余嘉玲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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