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借钱的堂哥
上午十点十七分,第六个电话。铃声响到第三遍时,我划开接听键,堂哥的声音慌得像着了火:“小满,哥遇上大事了,给哥凑九十万,急用,三天就还。”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九十万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可电话那头只剩忙音了。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住院那个冬天,他开车路过医院门口,宁可绕远三公里也没踩一脚刹车。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瓷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米皮。六通电话,从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开始,隔四十分钟左右一次,像定好时的闹钟。前五通我都没接——不是故意晾着他,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张强这个人,我跟他快十年没来往了,逢年过节连条群发短信都没有,忽然间一天打六个电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果然。
"小满?满子?你在听吗?"电话里他的声音还在嗡嗡地响,我已经把手机拿远了。窗外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在跟人吵架,说谁家电动车挡了她的蒸笼,声气尖利地穿过纱窗钻进屋里,比堂哥的九十万实在得多。
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强哥,九十万我没有。我连九万都没有。"
"你别跟哥开玩笑!"他的嗓子一下紧了,"我知道你前年升了经理,你嫂子说你们公司——"
"我升经理月薪到手八千四,"我打断他,"公积金账户里攒了四年多,总共三万二。你要不要?要我现在转你。"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我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还有背景音里一个女人在哭。那哭声很模糊,隔着一层什么似的,可听着扎心。
"满子,"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你婶儿病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下。
"癌,"他说,"查出来就晚期了,扩散得厉害。大夫说上靶向药还有机会,一个疗程十几万,得连着打。我凑了四十万,还差一半。"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吵架已经结束了,老板娘正用铁夹子往外拣包子,热气腾腾地往上扑。夏天早晨的太阳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疼。
"你爸呢?"我问,"我叔知道吗?"
张强沉默了两秒:"别跟我提他。他要是能拿出一分钱,我至于给你打电话?"
我叹了口气。张强他爸,我亲叔叔张建国,在老家镇上开了半辈子修理铺,按理说手里该有点积蓄。可我婶儿这病来得突然,靶向药又贵得离谱,搁谁家都是个窟窿。
"强哥,我不是不帮你,"我说,"可我真的没那么多钱。我说了公积金有三万多,你要是不嫌少——"
"三万能顶什么用!"他一下就急了,"满子,你小时候在我家住了三年,我娘给你做饭洗衣裳,你现在跟我说三——"
"强哥。"我喊了他一声。
电话又安静了。
"我记得,"我说,"婶儿对我好,我从来没忘。可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四,房租两千二,剩下的要给我爸打一千五养老,我自己吃喝拉撒,你算算我剩多少?九十万,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弄九十万?"
张强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涩:"你知道我今天打了多少个电话?六个。我通讯录里翻了六个来回,能张口的人全打了一遍。有人接了说忙,有人不接,有人接起来听我说完就挂了。最后一个才打的你。"
我攥紧了手机。
"满子,"他说,"我不是讹你。我是真没法了。"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吸鼻子的声音,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话里跟十年没来往的堂弟低声下气地说"真没法了",我心里酸得厉害。
"你在哪?"我问。
"省肿瘤医院,"他说,"住院部九楼。"
"我下午过去,"我说,"公积金的事儿见面说。"
挂掉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又开始吆喝了,说豆沙包最后一锅。太阳升高了些,把屋里映得亮堂堂的,地板上的光斑明晃晃扎眼。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六个未接来电排成一溜,红色的未接标记像六道伤口。
其实十年前那个冬天的事,我一直没跟人提过。我爸那时候在县医院住着,肺炎转的肺心病,氧气一摘人就发紫。我给他陪了二十天床,腊月二十七那天下午,病房窗外飘着雪沫子,我透过玻璃看见张强的黑色桑塔纳从医院门口的马路上开过去,慢悠悠的,还打了个右转灯——然后往东走了。他要是往西拐一百米就是住院部后门,那天我叔在电话里跟他说了爸住院的事,他说"知道了,忙完这段去看看",这段一忙就是十年。
我没怪过他。那会儿大家日子都紧,他刚换了车,每月还贷压力大,来趟医院至少得耽搁半天,油钱加果篮怎么也得两百块。可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过去的,我记得那天下雪,特别冷,我站在窗户前面看他车尾灯变红又变绿,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手里攥着爸的尿袋,塑料管子被体温焐得温热。那个画面我记得特别清楚,每一帧都清楚。
我换了件干净T恤,把公积金账户截图存到手机里,又从床垫底下摸出张存折。折子上三万二,是我准备年底再添点付个老破小首付用的。钱不多,可要是真能救人命,给了也就给了。
出门前我又看了眼手机。张强那六个电话时间戳从早上七点四十三到十点十七,最后一个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灰白底子,啥也没有,聊天记录停在去年春节我群发的拜年信息上,他没回。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门站着,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嗖嗖往后跑。旁边俩大妈在聊儿媳妇坐月子的事,一个说亲家母天天炖猪蹄,另一个说猪蹄太腻不如鲫鱼汤。我听着听着走了神,想我婶儿做的大锅菜。那时候我爸妈闹离婚,妈带着妹妹回了外婆家,爸在厂里加班常年不着家,把我往张强家一扔就是三年。婶儿在镇上的食堂帮厨,每天中午骑二八大杠回来给我和张强做午饭。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永远炒得碎碎的,拌面条特别入味儿。
后来我上高中住校,大学去了省城,跟张强家的来往就渐渐淡了。不是谁得罪了谁,就是各忙各的,时间长了电话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聊起。偶尔过年回老家在街上碰见,彼此点点头,问句"挺好的",就错身过去了。我叔那人嘴笨,不爱说话,张强随他,也是个闷葫芦。婶儿倒是爱说爱笑,可我回去那几次都没见着她——后来听我爸说她也去城里给张强带孩子了。
地铁到站,我跟着人流往上走。出站口正对着省肿瘤医院的门诊楼,灰扑扑的墙面,门口挤满了人。卖水果的、卖鲜花的小贩把三轮车排了一溜,有个老太太蹲在台阶底下哭,旁边老伴儿木着脸给她递纸巾。我绕过他们往里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住院部电梯要等,我走楼梯上了九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饭菜味儿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找谁。
"张强,"我说,"我爱人——"
"九楼西,三十二床,"她低头翻了翻本子,"你是他弟弟?"
"堂弟。"
"哦,"她抬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你劝劝你哥,让他别在走廊打电话了,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我苦笑了一下,往西走。走到走廊尽头,一眼就看见了张强。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穿着件灰衬衫,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正压低声音跟电话里说着什么,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走近,靠在墙边等他。旁边的病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上躺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输液管从她手背往上爬,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是我婶儿。
十年没见了,她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剃光了,头皮上青青的血管清晰可见,颧骨高耸着把皮肤撑得发亮。她闭着眼,胸腔微微起伏,旁边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蹦一蹦。床头柜上放着半个削好的苹果,搁在一次性纸杯口上,已经氧化发黄了。
张强打完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他脸上全是倦色,眼袋浮肿,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下巴上青嘘嘘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他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沉,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满子,"他喊我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话,"来了。"
我点点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婶儿睡着呢?"
"刚打完针,睡了。"他搓了把脸,"走,出去说。"
我们俩走到楼梯间。安全门在身后啪地关上,把走廊里那些杂音都隔开了。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张强靠着墙蹲下去,点了根烟——医院里不让抽,但他显然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今天那几通电话,"他吐了口烟,眯着眼,"吓着你了吧?"
"是有点。"我也蹲下来,跟他隔了两步远。
"我早上实在没辙了,"他声音闷闷的,"你嫂子在病房里守着,哭了一宿,我出来打一圈电话。你嫂子她——"他顿住,猛吸了口烟,"她娘家那边借了十五万,我朋友同事凑了二十万,还差一半。今天是缴费最后期限,不交钱就停药。"
我掏出手机翻出截图:"公积金账户三万二,我现在就能转你。别嫌少,这是我全部积蓄了。"
张强扭头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下眼角,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强哥,"我说,"钱的事儿我再想办法,我问问朋友能不能凑点。可九十万我实在——"
"我知道。"他打断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我知道你拿不出九十万。我他妈也知道没人能一下拿九十万。"他苦笑,"可我只能打,挨个打,万一呢?万一谁有呢?"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口发紧。十年前那辆桑塔纳从医院门口开走的画面又冒出来,我用力把它按回去。
"叔那边,"我试探着问,"真的一点也——"
张强的脸一下沉了:"别提他。"
"为什么?"
他盯着地上的烟头看了一会儿,像是下什么决心似的,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满子,你知道我爸这十年攒了多少钱吗?"
我摇头。
"七十三万。"他说,"他全给我弟了。张磊上个月刚在县城买了房,全款,我爸给掏的。"
我愣住了。张磊是张强亲弟弟,比我小两岁,在县城一个什么单位上班。我叔给他在县城买房这事儿我隐约听我爸提过一嘴,但没想到是全款,更没想到是七十三万。
"我妈这病查出来一个多月了,"张强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冷,"我跟我爸说,您拿一半出来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他说什么?他说张磊那房子刚装修完,手上没钱了。我说那您把镇上那铺子盘出去,不够的我自己填。他拍了桌子,说我惦记他的家产。"
楼梯间里灯管嗡了一声,忽然闪了两下。
"张磊呢?"我问,"他知道婶儿的事吗?"
"知道。"张强又点了根烟,"来看过一回,待了二十分钟,走了。留了两千块钱,说单位请不出假。"
两千块。七十三万。我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数,算得胸口发闷。
"满子,"张强忽然扭头看我,眼神直勾勾的,"你知道我妈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不治了,回家。她说她这辈子值了,俩儿子都成家了,孙子也抱上了——"他嗓子哽住,吸了口烟往下压,"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说我从小老实,不会来事儿,怕我以后吃亏。"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就那么抖着。我看着他后颈上晒黑的皮肤和两鬓冒出来的白头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下河摸鱼,把我骑在脖子上摘槐花,想起他结婚那天喝多了抱着我哭,说满子以后哥罩着你。
楼梯间的安全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护士探进头来:"三十二床家属,病人醒了,要喝水。"
张强猛地站起来,胡噜了把脸,冲护士点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满子,三万多块钱我说不要是假的,可我不能要。那是你攒了多少年的,我心里有数。"
"婶儿当年照顾我三年,"我说,"这钱就当——"
"就当什么当!"他回头看着我,眼睛通红,"你婶儿照顾你是因为你是我弟,不是因为图你将来还!你要真拿钱砸我,我现在就跟你翻脸。"
他推开门走了。安全门在身后晃了晃,慢慢合上。我蹲在原地,听着走廊里他拖鞋蹭地的声音远了,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我爸那个慢吞吞的声气儿从听筒里往外冒:"满啊,你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张强找你借钱了?你千万可别借啊,那钱你有啥用自己攒着,你叔家的事儿让他们自己解决。我跟你讲,你叔那个人——"
我把语音关掉,手机屏幕黑下去。楼道灯管又嗡了一声,雪白的光落在我手背上,冰凉。
我推开安全门走回走廊。病房里,张强正端着水杯给他娘喂水,弯着腰,动作小心翼翼的。婶儿看见我了,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地喊了声"满子"。我走进去,她枯瘦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冰凉的手指攥住我的手腕,握得紧紧的。
"长高了,"她说,上下打量我,"壮实了。"
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九楼望出去,城市的楼顶一片一片铺开,远处的塔吊在天际线上慢慢转着。隔壁床的大爷在咳嗽,一声接一声,走廊里有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响。张强端着水杯站在床头,他媳妇从卫生间出来,眼圈还肿着,看见我勉强笑了笑。病房里挤着五个人,暖瓶、饭盒、输液架、折叠床,满满当当的,那股子生活的味道热腾腾地扑过来。
婶儿攥着我的手腕没松,闭着眼又睡过去了。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小片羽毛搭在风里。
我在床边坐到天黑。张强出去买饭,他媳妇趴在床尾歇着,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谁往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想起小时候在镇上的夏夜,婶儿在天井里支了竹床,我和张强躺在上头数星星。她摇着蒲扇给我们赶蚊子,嘴里哼着跑调的歌谣。院墙外头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说到关键处啪地一拍醒木,婶儿就笑,说你们俩将来长大了可别学那奸臣。
张磊后来学了。张强没学。
我掏出手机,翻到公司群里人事上周发的通知:员工直系亲属大病可申请互助金,最高五万。我又翻开通讯录,找到大学室友老吴的头像,上回喝酒他说他老婆在慈善基金会工作。再往下翻,是单位隔壁部门老周,他老婆是市医保局的。
我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存进新建的备忘录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
九点了。张强提着塑料袋回来,里头是几盒饭。他媳妇醒了,把折叠床支起来当桌子,三个人围坐在婶儿床边扒拉盒饭。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米饭蒸得有点硬。张强吃着吃着忽然说:"满子,你那公积金三万二,我先拿两万行不行?剩的你自己留着,当个急用。"
我夹了块鸡蛋塞嘴里,嚼了半天:"行。"
"算我借的,"他说,"利息按——"
"行了,"我打断他,"吃饭。"
他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满子。"
"嗯?"
"今儿那六个电话,"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燎泡被牵动,嘶地抽了口凉气,"你别往心里去。哥是真没法了。"
我没说话,把饭盒里的青椒拨到一边。病房窗户开了一道缝,晚风钻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泥土味。监护仪的绿线还在蹦,婶儿的呼吸浅浅的,匀匀的。隔壁大爷不咳了,走廊里安静下来,不知道哪个病房传出电视机的声响,有人在看新闻联播的回放,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
张强媳妇把饭盒收拾了,又去打了热水。张强靠在椅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坐在床边给老吴发微信,问他基金会那个大病救助怎么申请。老吴秒回了个问号,又说行我帮你问问。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我爸的头像上又多了个红点。他没再发语音,只打了行字:你叔刚才又打电话了,说你别掺和他家的事。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着窗外。远处有栋居民楼的窗口亮着暖黄的灯,隐约能看见人影在里头走动。那灯光隔着夜色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化开的蜂蜜。婶儿的指尖从我手腕上滑落下去,凉丝丝的,我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被角掖好。
走廊那头有护士喊人去缴费。张强猛地惊醒,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肩膀。他的手很沉,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落在肩上却烫人。
十年前的雪和今天的夜色叠在一起,模糊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路绕远了十年,兜兜转转还是得走回同一个屋檐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被张强媳妇摇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蜷在病房角落那把折叠椅上睡了一宿,腰酸背痛,后颈落枕,歪着脑袋缓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她叫周敏,我该喊嫂子,四十出头的人了,看着像五十多,眼窝深陷,头发胡乱挽在脑后,鬓边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
"满子,你哥一早出去了,"她压低声音,"婶儿还没醒,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去买点粥。"
我点点头,椅子嘎吱一声坐直。婶儿还在睡着,呼吸比昨天平稳些,脸色仍是灰败的。床头柜上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白煮蛋和两根油条,张强走之前买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我摸了个鸡蛋剥着吃,蛋白噎得慌,想找水喝才想起暖瓶空了。
病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手里夹着病历本,低头翻了翻,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三十二床家属?"
"我是侄子,"我咽下鸡蛋,"我哥出去办事了,有事您跟我说。"
医生皱了皱眉,把病历本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昨天交的费用只够到今天中午。下午的靶向药疗程如果续不上,前三天打的针就白费了。你们家属尽快把款补上,四万三。"
四万三。张强拿了我两万,他昨晚睡前说的,还剩两万三的缺口。
医生走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晨曦从窗户照进来,在病床被子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婶儿的手搭在光里,皮肤薄得透亮,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盯着那块光斑看,看上面细细的灰尘在空气里飘。
手机震了一下,老吴回了微信,说基金会那边需要填表,还要医院诊断证明和费用清单,走流程最快也得两周。两周,婶儿等不了两周。我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单位人事老周的头像,发了条消息问互助金的事。老周倒是回得快,说申请材料列了个单子发我,让我尽快交。
我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材料名称发愁,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烫着一头小卷,挎着个鼓鼓囊囊的菜篮子。她进门先往婶儿床上瞅了一眼,然后转头打量我:"你是强子的弟弟?"
"堂弟,"我说,"您是——"
"我住隔壁病房的,三十五床,我老头儿在这住院。"她把菜篮子往床头柜上一放,里头叮叮当当的,"我姓刘,你喊我刘姨就行。你婶儿跟我聊过好几回了,老说起她大侄子。"
我不知道婶儿跟人聊过我什么,只能客气地笑了笑。
刘姨自来熟,拉了把椅子坐下,压着嗓子跟我絮叨:"你婶儿这病来得太快了,上个月还在走廊上遛弯呢,跟我念叨孙子期末考了多少分,这个月就躺这儿了。哎,你们家那个老二呢?叫张磊是吧?就上回来过一次的那个?"
"他单位忙——"
"忙什么忙!"刘姨一撇嘴,"我老头儿住院仨月了,亲闺女亲儿子哪个不是天天来?就他特殊?再说了,亲娘病成这样,单位还能不让请假?要我说啊,你们家这老二——"
"刘姨,"我打断她,"钱的事您知道吗?"
刘姨叹了口气,胖乎乎的手在膝盖上拍了拍:"知道。你婶儿跟我哭过一回,说你叔把钱都给了老二买房,老大这边一分没有。我那会儿听得心里头跟刀割似的,你说这当妈的,病了还得替儿子憋屈。"
她说着从菜篮子里掏出一盒牛奶和一兜橘子,往婶儿枕头边放:"这是我给老张(她老头儿)买的,富余的,你婶儿醒了给她喝。她好这口橘子味儿。"
我接过橘子道了谢,刘姨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对了,昨天下午有个女的来病房找你婶儿,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来,后来走了。你哥回来我跟他说了,他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儿,短发,戴副金丝眼镜,"刘姨想了想,"看着像干部。你哥认识,他说是老二媳妇。"
张磊媳妇。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姨又闲扯了几句她老头儿的病情,说昨天终于能下地走两步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她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些,病房里渐渐热闹起来,护士推着药车在走廊里来往,隔壁床大爷的儿子来了,正扶着老爷子慢慢下床去上厕所。
刘姨走后没一会儿,张强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时满头是汗,衬衫前襟湿透了贴在胸口,手里攥着一沓单据。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燎泡结了痂,一动就裂开。
"办妥了,"他说,"医保那边补了些报销,我又从信用卡套了一万,加上你那两万,够了。"
"够什么?四万三呢。"
"够今天的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口气,"明天的明天再说。"
我把互助金和基金会的事跟他提了,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远水解不了近渴。先扛着吧,扛一天算一天。"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解锁又揣了回去。我注意到他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那是旧手机,壳磨得发白。
"强哥,"我斟酌了一下,"昨天刘姨说张磊媳妇来过。"
张强的脸沉了沉,嘴角抽了一下:"来了。站门口没进来,就走了。"
"她来干什么?"
"谁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后来张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别把爸给钱买房的事到处嚷嚷,说亲戚们知道了不好。"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张强忽然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怪,像笑又像哭:"满子,你猜怎么着?张磊说那七十三万是他跟爸借的,以后要还。他说爸把钱给他是因为他单位在县城有套集资房名额,过了这村没这店。他说——"他声音开始发抖,"他说我妈这病本来就没多大希望,花那么多钱砸进去也是白砸,不如留着钱给他侄子将来上学用。"
病房里的监护仪滴答了一声,格外响。
"他原话?"我问。
"原话。"张强把脸扭过去对着窗外,"我录音了。"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床上的婶儿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含糊地哼了一声。我俩同时转头看过去,她又不动了,只是眉头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张强走过去把她被角掖好,弯着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俩又去了楼梯间。
这回他没蹲着,也没抽烟,就那么靠在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天花板。楼梯间里静了一会儿,灯管又嗡嗡地响。
"满子,"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跟我弟差几岁?"
"两岁?"
"两岁零七个月。"他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妈老说,大两岁就得让着弟弟。好吃的让,好玩的让,新衣裳让,什么都让。后来长大了,我考学出来,他留在县城。我结婚早,他结婚晚。我爸给我结婚拿了三万,给他拿了八万——说是现在物价贵了。我没吭声。三年前我闺女上学,想换个学区房,跟我爸商量借十万周转,我爸说没有。转头张磊买车,我爸给他拿了六万。"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他说着说着,声音里那种平静就变了味儿,像是水里渗进了一点什么酸的东西。
"这些事我都忍了。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我妈的命。"他终于低下头看着我,眼神里那股劲儿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他跟镇上一帮人赌牌九输急了的样子,"满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今天早上出去交钱的时候路过我爸那镇上,我差一点就拐进去了。我想当面问问他,你儿子——你大儿子——在省城医院走廊里打地铺给你老伴儿陪床,你给老二全款买房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闪过他妈的样子。"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
"后来我没拐,"他说,"我怕我进去了会动手。"
我没接话。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灯管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跑得急,拖鞋噼里啪啦的。然后门被砰地推开,周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张强!妈抽了!大夫让签字!"
张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冲了出去。我跟在后面跑回病房,婶儿的床边围了三四个护士,正在给她翻身拍背,她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攥着床单攥得指关节发白。一个男医生拿着单子冲张强喊:"家属签字!病情恶化,要转ICU!"
张强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完。周敏在旁边哭出了声,被护士劝着拉了出去。我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医生护士把婶儿连床带人推出去,输液架上的吊瓶摇摇晃晃,监护仪连着线被扯掉了又接上,走廊里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和车轮声。
病房一下子空了。隔壁大爷的儿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刘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对面的门口,手里还攥着她那菜篮子,胖脸上的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房中央。床单被揉得皱成一团,婶儿的枕头翻了个个儿,上面落了几根细碎的头发茬。床头柜上那盒牛奶和那兜橘子还在,刘姨早上放的,一动没动。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到他急急地说:"满啊,你叔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婶儿不行了?真的假的?你可别在里头搅和,赶紧回来,听见没有?你叔说你——"
我把语音关掉,手机揣回兜里。病房门口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我抬头,看见一个瘦高个儿女人站在那儿,短发,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是张磊媳妇。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跟我隔着两三步远,脸上的表情有点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俩对看了几秒钟,走廊那头护士喊了一声"三十二床家属来ICU",声音尖利地划过来。
张磊媳妇往旁边让了让,让我过去。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满子。"
我停住脚。
"那七十三万,"她说,"张磊还给他爸打了借条。我们是准备还的,真的。"
我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点紧张,有点躲闪,还有点儿别的什么,我一时说不上来。
"你觉得,"我说,"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她手里的塑料袋提手被攥得变了形。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往ICU的方向走去。走廊很长,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尽头那个门上方亮着红灯,张强和周敏站在门口,像两截被风吹枯了的树桩子。
我走过去,在张强身边站定。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干裂着,没说话。我们三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ICU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门上有块小玻璃窗,望进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蓝影,什么也看不清。
走廊拐角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一个矮胖的老头儿正在往这边走,穿着件旧灰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的皱纹像晒干了的橘子皮。
我叔。
张强也看见他了。他浑身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只是攥着的拳头没松开。
我叔走到近前,也没看我们,只是盯着ICU门上那块玻璃窗,盯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保温桶搁在窗台上,扭过头来,看着张强。
"你娘爱喝的小米粥,"他说,"我熬了一早上。"
张强没接。我叔的手停在半空中,保温桶盖子上凝着密密的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淌。
走廊尽头,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金晃晃的一大片。那光恰好铺在我叔和张强中间那道缝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我叔那只提着保温桶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光从走廊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正好劈在他和张强中间,可保温桶盖子上的水珠还在淌,一滴一滴,落在窗台的大理石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斑。
张强没伸手,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那桶小米粥,腮帮子绷得棱角分明。周敏站在他旁边,眼圈红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圆场,可到底没发出声。
我叔的手慢慢往下放,保温桶搁回了窗台上,盖子边缘磕到大理石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手缩回夹克兜里,耸着肩膀,偏过头去看ICU门上那块小玻璃窗。窗户里头的蓝影还在模糊着,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看得挺认真,后脑勺对着我们,瘦小的背影在宽大的夹克里显得有些空荡。
僵了大概有一分多钟。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咯楞咯楞的,我叔往旁边让了让,那护士经过他跟前时瞥了一眼保温桶,又瞥了一眼我叔,没说话就过去了。
"爸,"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大夫说妈情况不太好,刚打了强心针,得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叔的背明显塌了一下,但没回头,鼻子里嗯了一声。
"您——"周敏看了一眼张强,咬了咬嘴唇,"您要不要先进去瞅一眼?"
"ICU不让进,"我叔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眼皮耷拉着,"我在外头坐会儿。"
他说着就在窗台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着。那椅子窄,他坐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灰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脖子。他坐下之后就再没看张强,也没看我,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老式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瞧着像是从镇上走路过来的。
张强终于动了。他猛地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停在饮水机旁边,手撑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周敏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小声说着什么。
我站在原处,夹在我叔和张强之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隔壁病房的咳嗽声都消停了,只剩下饮水机咕嘟咕嘟烧水的响动。
我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来,跟我叔隔了一个人的空当。他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有点汗味,有点陈年烟草味,还有股子小米粥的清甜。那保温桶搁在窗台上,盖子上的水珠越凝越密,底下一小滩水渍慢慢往旁边洇开。
"叔,"我先开了口,"您从镇上过来的?"
他嗯了一声。
"坐的班车?"
"走过来的。"
我侧头看他。从镇上到省医院,少说得走两个多小时,他那双黑布鞋面上的泥点子就是证据。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儿,拎着保温桶走上两个多钟头,就为送一壶小米粥。
"叔,"我斟酌着词句,"强哥这边压力挺大,昨儿刚凑了钱交上——"
"我知道。"他忽然打断我,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粗木头上磨。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我知道他怨我。"
他停了停,拇指搓得更快了。
"张磊那房子,"他说,"不全是我给的。他丈人家添了二十万,剩下的是我大半辈子的家当。我把镇上铺子盘出去了,连住的那套老房子也抵了,凑了五十多万给他。"
我愣住了:"铺子盘了?房也抵了?那您现在住哪?"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镇上你二伯家腾了间偏屋,我先住着。"
张强在走廊那头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又青又白,嘴唇翕动着,眼睛瞪得老大。他几步走回来,站到我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把房都卖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那股子颤抖,"您卖房给张磊买房,自己住我二伯家?这事儿您怎么没跟我说?"
我叔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跟你说干啥?你又不管钱。再说了,当初你不是在外面成家了吗?镇上那老房子将来也是给张磊的,他离得近,好照应。"
张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周敏拽了他胳膊一下,他没理会,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好照应?"他的声音开始拔高,"我爸,您管那叫好照应?我妈住院一个月,他来一回,待二十分钟!您住我二伯家偏屋,他去看过您吗?他给您送过一顿饭吗?"
ICU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半张脸来,严肃地"嘘"了一声:"家属小声点,病人需要安静。"
张强像被人掐了脖子一样,声音猛地截断了。周敏连拉带拽把他拖到旁边,他靠在墙上喘粗气,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我叔坐着没动,只是低着头,拇指终于不搓了。他看着自己鞋面上的泥点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强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把粥喝了吧,搁凉了。"
张强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他通红着眼睛,看着窗台上那只保温桶。桶身是旧式的枣红色,漆皮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那桶我认识,小时候在婶儿家见过,她每天中午给我和张强送饭就用它。夏天装绿豆汤,冬天装疙瘩汤,拎手那块儿的漆被婶儿的手磨得油亮油亮的。
张强的嘴唇抖了抖。他走过去,一把抓起保温桶,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扑出来,带着股焦糊味儿——熬糊了锅底。可他还是把那盖子搁在一边,手捧着桶身,低下头就着桶沿喝了一大口。粥太烫,他被烫得嘶了一声,可没松手,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一滚。
周敏别过脸去拿袖子抹眼角。我叔坐在长椅上,抬着头看他大儿子喝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夹克兜里慢慢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我。
"满子,"他说,"你认得字多,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上面写着收款人张磊,金额五十三万,日期是上个月三号。凭证底下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借张磊五十三万购房款,由张磊分十年偿还,每月——"后面划掉了,又补了句"从张强那边扣抵"。
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叔,"我抬头看他,"什么叫从强哥那边扣抵?"
我叔的表情僵了一下,搓了搓手没说话。张强端着粥桶凑过来看,一眼扫到那行字,勺子当啷一声掉进桶里。
"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飘,"什么叫从我这边扣抵?"
我叔避开他的眼神,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你爸,"他说,"前年在我这儿借了八万块钱,说是给你——"
"我爸?"张强打断他,"我什么时候让我爸找你借钱了?"
我叔愣住,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你爸上回来镇上,"我叔慢慢地说,"说你要换房子,首付还差八万,他手头紧,让我先垫上,回头他从退休工资里按月还我。后来我去县城找你爸当面——"
"我压根没换房!"张强吼了一声,桶里的粥晃出来溅在地上,"我什么时候让我爸跟您借钱了?这事我压根不知道!"
我叔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开始抖。他扶着长椅扶手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整个人晃了晃。我赶紧伸手扶他,他的胳膊细得很,夹克底下几乎只剩骨头。
"你爸没跟你说?"他问我。
我摇头。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坐回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你爸连你也瞒着?他拿那八万干啥去了?"
张强手里的粥桶歪了,剩下的粥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他没在意,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凝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廊尽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小伙子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哪位是张强?有个叫张磊的找,说打你电话没人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张强木然地接过手机,贴在耳边。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ICU门上的红灯还亮着,保温桶里还剩半桶粥,窗台上的水渍越洇越宽。我叔缩在长椅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又开始搓了。
电话里的声音我听不清,只能看见张强的表情。他听着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嘴角往下撇,最后变成了一个极淡的、极冷的笑。
"你不用来了,"他说,"妈在ICU,你来了也进不去。还有,你打电话跟二伯说一下,爸在你家那边住着,让他——"
他的话被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听了几秒,那个冷笑凝固在脸上,然后慢慢碎掉。
"什么叫爸没住你那?"他问,"二伯说爸住你家偏屋,你跟我说爸没住你那?那张磊,爸到底在哪儿住着?"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张强的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垂在身侧,屏幕还亮着。他转过头看着我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叔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点子的黑布鞋。
"叔,"我问,"您现在到底住哪儿?"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我叔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所有的褶子都垂着,像一截被风吹枯了的藤。
"车站候车室,"他说,"住了半个月了。"
张强的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一张蛛网。
手机碎在地上的声音特别脆。那声儿在走廊里弹了两下,跟玻璃碴子掉在瓷砖上似的,其实屏幕没碎成渣,就是裂了满满一层蛛网纹,白花花地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
张强低头盯着那手机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捡起来。他拇指摁了一下侧边键,屏幕亮了,蛛网底下是他的锁屏壁纸,他闺女站在学校门口比着剪刀手,笑容缺了颗门牙。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管那张裂了的屏。
"候车室?"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是飘的,"您在候车室住了半个月?"
我叔没吭声。他缩在长椅上,灰夹克的领子竖得更高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去。他那只手一直搓着拇指,搓得发红。
周敏走过来,蹲在长椅跟前,她拉过我叔的手。我叔的手僵了一下,没挣开。周敏抬头看着他,声音哑哑的:"爸,您咋不跟我们说呢?您给强子打个电话也行啊。"
我叔的嘴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他忙。你娘又在医院,我……我不想添乱。"
"那您也不能睡候车室啊!"周敏嗓门一下子高了,眼眶又红了,"这都什么天儿了,夜里凉,您一把年纪了,万一冻出毛病来——"
"冻不出毛病。"我叔抽回手,往夹克兜里一揣,跟揣什么宝贝似的,"我皮实着呢。再说了,火车站那小姑娘心眼好,看我坐那儿不走,还给我端了杯热水。夜里也没人撵我,凑合睡几宿就——"
"几宿?"张强终于出声了,声音发哽,"半个月是几宿?爸,您——"
他噎住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保温桶里剩下那点粥凉透了的动静。
我站在旁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乱。我叔这人嘴笨,一辈子不会说什么体面话,可他也不是个没主意的人。他能在候车室住半个月硬挺着不吭声,那一定是觉着没脸跟大儿子张口——把钱给了老二,偏了心了,自己也知道亏待了张强,可骨子里的倔劲儿又不让他低头。就这么硬撑着,撑到婶儿病危了,实在绷不住了,才拎着桶粥走了两个钟头找过来。
"叔,"我开口,"您下午别回去了,住我那儿。"
我叔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茫然。
"我租的房子有个小次卧,空着,就是堆了点杂物,回头收拾收拾就行。"我说,"离医院也近,坐两站公交。"
他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张强抢在前头了:"住什么你那儿?住我那儿。妈这边我夜里守着,爸你跟周敏回家睡——"
"强哥你那儿——"
"我那怎么了?我那儿就两居室,周敏跟闺女住一间,爸睡客厅沙发。反正我在医院,客厅空着也是空着。"他说得很冲,像是在跟谁赌气,说完却别过脸去,喉结滚了一下。
周敏站起来拽了拽他胳膊,小声说:"沙发太短了爸躺不下,咱把那折叠床支——"
"支!"张强一挥手,"回去就支!"
我叔坐在长椅上,听着这俩人的争论,脑袋慢慢低下去。他那个瘦小的身子缩在灰夹克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料子,攥得指节泛白。我注意到他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那种抖,他没出声,可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走廊那头,ICU的门又开了条缝。那个护士又探出头来,这回语气缓了些:"三十二床家属,病人情况稳定了些,但还要继续观察。你们可以留个人在外头守着,剩下的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来。"
周敏长长地出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她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松了这一下,她整个人忽然软了,往墙上一靠,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就添了新的一层。
张强走过去,隔着门缝往ICU里瞅了一眼。他看了很久,护士也没催他,就让他那么瞅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嘴角那颗燎泡照得格外显眼。他终于退后一步,门合上了。
"明天早上再来,"他说,像是对自己说的,"明天早上再——"他顿了顿,转头看我叔,"爸,走吧,先回去。"
我叔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尖绊了一下长椅的腿,身子往前一栽,张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胳膊。两个人离得近,我叔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混着小米粥的焦糊味一块儿扑过来,张强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紧了紧,没松开。
我叔被他搀着,低着头,花白的头顶对着我。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张强听见了,他攥着老头儿胳膊的手又紧了一下。
"走吧。"张强说,嗓门粗粗的。
我们四个人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周敏停下来交代了联系方式,张强搀着我叔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看着这爷儿俩的背影——张强一米七八的个头衬得我叔格外矮小,灰夹克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从背后看去肩胛骨支棱出两个棱角。他走路有点跛,左脚好像不太利索,一颠一颠的,张强放慢了步子就着他的节奏,两个人走得慢慢吞吞。
出了住院楼大门,夏天的热风扑面而来。下午三四点钟的日头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面泛油光,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我叔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被阳光晃得脑袋往后一仰,张强赶紧扶了他一把。
"没事,"我叔挣了一下,"我自己走。"
张强没撒手,搀着他往公交站台走。周敏跟在我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盖子早不知道丢哪了。她走路的步子也沉,像是腿上灌了铅,可脸上的表情比早上松了些,嘴角虽然还往下耷拉着,但眉眼间有了一点点活气。
"满子,"她忽然偏过头跟我说,"今儿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在这儿——"
"嫂子别这么说,"我赶紧摆手,"我也没干啥。"
"你来了强子就有了主心骨,你知道不?"她拍了拍我胳膊,声音低低的,"他那个人,闷葫芦,出了事自个儿扛着不吭声,能把他憋死。你来了他能倒两句,心里就松快些。"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其实明白,我能做的也就是在这儿站一站,看着,听着。钱帮不上大忙,可人在场有时候比钱管用。
公交车站那会儿人不多,一辆车刚走,下一辆还得等十来分钟。站台的遮阳棚底下挤了七八个人,张强搀着我叔在棚子边上站着,我叔的手扶着站台的铁柱子,手背上老年斑点点,筋络凸起来像老树根。他歪着头看路边的行道树,树叶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
站台上有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子里的娃娃正哇哇哭,她一边哄一边不耐烦地看手机。旁边等车的大爷跟我叔搭话,问他多大岁数了,我叔说六十八,大爷说看着不像,精神头挺好。我叔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车来了。我们上了车,人不多,张强让我叔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自己站他旁边,手扶着椅背。周敏在后面几排坐下,我坐在他们爷儿俩斜对面。车开动起来,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挪,医院那栋灰扑扑的大楼越来越远,楼顶的"省肿瘤医院"五个红字在日光里显得很旧。
我叔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他看了半天,忽然指着马路边上一个铺面跟我说:"满子你看,那家修鞋的老赵也搬这儿来了?上回我来医院瞧你婶儿的时候碰见过他,他还认得我,唠了半天。"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个很小的修鞋摊子,撑了把遮阳伞,伞底下坐个老头儿正低头錾鞋底。我叔看着那摊子,浑浊的眼睛里多了点活泛的光,嘴角那点扯出来的笑纹还没散。
"他那手艺好,"我叔小声念叨,"一双鞋底能给你多结实两三年。我那双布鞋就是找他钉的底,走了两个钟头一点事儿没有。"
张强低头看了一眼他爹脚上那双鞋,抿了抿嘴,啥也没说。
公交车在几个路口拐了弯,渐渐开进了居民区。路两旁的老旧小区夹道而立,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一楼底商有卖炒货的、修电器的、卖馒头的,门口摆着塑料筐和泡沫箱子,烟火气扑面而来。车停了一站,上来俩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周敏起来让了座,自个儿站到了过道里。
车又开了两站,张强摁了铃。我们下了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些自建的二层小楼,院里种着石榴树和无花果树,果子青愣愣的挂在枝头。有户人家的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看见张强打了个招呼:"强子回来了?你媳妇昨儿晚上借我的葱还没还呢。"
周敏赶紧道歉,说回头买一把还给老太太。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家里多的是。她说着瞅了一眼我叔,大概没见过,眼神多停了两秒,张强没解释,搀着我叔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单元楼下,张强掏钥匙开门。楼是老式的六层步梯房,他家在四楼,楼道里又暗又窄,墙上糊满了小广告和涂鸦。我叔扶着楼梯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挪,左脚确实不太好使,每上一级都要顿一下。张强走在他身后,手虚虚地护着他后背,也没催,就那么跟着。
上了四楼,张强开了门,一股子家的味道扑出来——炒菜的油烟气混着洗衣粉的清香,门口鞋柜上摆着几双拖鞋,其中一双粉色小兔子的格外扎眼。周敏先进去,手脚麻利地开了窗透气,又从柜子里翻出折叠床往客厅里搬。
我叔站在门口,有点犹豫。他那只脚在门槛外面踩了踩,没迈进来,像是怕把这地踩脏了似的。
"爸,进来啊。"张强回头喊他。
我叔"哎"了一声,弯腰换鞋。他蹲下去的时候腰弯得吃力,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去解鞋带。布鞋的带子系得紧,他手指头粗,解了半天没解开。张强蹲下去,三下两下把鞋带松了,把他爹脚上的鞋脱下来,又从鞋柜里拿了双男式拖鞋搁在他脚边。
我叔低头看着那双拖鞋,那是双新的,鞋底上还贴着标签纸。
"昨儿在超市顺手买的,"张强站起来,脸别到一边,"想着您万一哪天来了能穿。"
我叔没说话,慢慢把脚塞进拖鞋里。他的脚瘦,拖鞋大了一圈,走起来啪嗒啪嗒的。他跟着张强进了客厅,站在屋子当中四下打量——两居室的格局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墙上挂着张强闺女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花,边上贴着好几张奖状。
"小乐呢?"我叔问,说的是张强的闺女。
"在她姥姥家呢,"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我去接她。爸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叔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软,他坐下去身子往后陷了陷,赶紧坐直了,两只手撑着膝盖,跟刚才在医院长椅上一个姿势。我坐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张强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大些让风吹进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周敏烧水的声音,外面巷子里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飘进来。楼下老太太还在剥毛豆,偶尔跟路过的人搭两句话,声音隐隐约约的。
"强子,"我叔忽然开口,声音特别小,"你娘那药,还差多少钱?"
张强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您甭管了,我凑。"
"你凑了多少了?"
"够用的。"
"你别糊弄我。"我叔的声音忽然紧了点,"你跟我说实话,还差多少?"
张强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拧。他跟老头儿对看了一眼,然后说:"爸,我的事您甭操心。您把自个儿管好就成。"
"我怎么管自个儿?"我叔忽然抬起眼睛看他,那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东西在闪,"我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管自个儿?"
这话一出来,屋里又静了。周敏端了杯水从厨房走出来,脚步钉在原地。张强跟他爹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着,窗帘被风吹起来扑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我叔低下头,伸手在灰夹克的里兜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他攥着那折子,胳膊伸出来,递向张强。
"这上面有五万二,"他说,"我攒的。本来——本来是想留着给张磊那边应急的,可你娘看病要紧,你先拿着用。"
张强没接。他看着那本存折,手指攥着窗台沿子,攥得指节泛白。
"爸,"他的声音有点哑,"您这钱——"
"拿着!"我叔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还要你以后还啊?"
存折落在玻璃茶几面上,封皮上的银行标志印得有点模糊了,边角卷着毛边。张强盯着那本旧折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推回来。可他没有。他走过去,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揣进自己裤兜里。
"行,"他说,"这钱算我跟您借的。"
我叔没接这话茬,只是把手缩回夹克兜里,又缩成那个拇指搓来搓去的姿势。可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些,眼角那些深褶子里,好像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偏了,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铺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上一片暖色。周敏转身回了厨房,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地响起来,葱花的香味开始冒了。我叔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地,慢慢地,身子往下陷了陷,两只脚在拖鞋里往前伸了伸。
我看着他脸上的倦色一层一层漫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叔困了?"我小声问张强。
张强扭头看了一眼,他爹的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了,灰夹克的领子歪到一边去。
"让他睡会儿,"张强说,声音压得特别低,"这半个月,怕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没说错。我叔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嘴微微张着,呼噜声还没起来,可呼吸已经沉了。他的手指从夹克兜里滑出来,搭在膝盖上,摊开着,拇指终于不搓了。
我坐那儿看着他。一个瘦小的老头儿蜷在沙发上,额头上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黏在脑门上。他睡熟了之后嘴角往下撇着,像一个受了委屈又没法说的孩子。
张强把我拉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阳台小,晾着几件衣服,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清香。他掏了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被晚风卷着飘出去。
"满子,"他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太阳,忽然说,"我今天早上其实挺恨我爸的。可刚才在公交车上,他指着那个修鞋摊子跟我说话的样子——"他停住了,又吸了口烟,"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带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了个糖人,回来路上我走不动了,他背了我二里地。"
他没再往下说。晚风把阳台上那件白T恤吹起来,扑在他胳膊上。远处谁家的孩子在楼下疯跑,笑声咯咯的,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厨房里周敏的铲子碰着锅沿,当当当地响。
我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棵无花果树,果子还是青的。
"强哥,"我说,"明天我去找趟张磊。"
他扭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你别管——"他开口。
"我不是去闹,"我说,"我就去问问他,婶儿住着院,爸在候车室睡了半个月,这事他知不知道。"
张强嘴唇动了动,烟在指间烧到了滤嘴,他也没察觉。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楼缝里漏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
"行,"他最后说,"你去吧。"
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冲进巷子,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老太太还在那儿剥毛豆,看见他就喊:"小武,你妈让你回去吃饭!"
声音脆生生地在巷子里弹了弹,散进了傍晚的空气里。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周敏留我吃饭,说菜都做上了,我要是走了剩下的只能明天当剩菜。她这话说得拙,可她是真心留,我知道。张强从阳台回来之后啥也没说,只是把茶几上的杯子挪了挪,给我腾出放碗的地方。
饭桌摆在客厅电视柜前面,折叠式的方桌,平时大概三口人用着正好,这会儿坐了四个人就有点挤。我叔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看见一桌子菜愣了愣——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周敏还切了盘酱牛肉,是冰箱里冻的,她用热水化开了,码得整整齐齐的。
"做这么多干啥,"我叔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吃不了搁着也是浪费。"
周敏给他盛了碗饭,递过去的时候说:"爸您多吃点,瘦了一大圈了。"
我叔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饭。他吃饭慢,一粒一粒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张强坐他旁边,给他夹了块排骨搁在碗沿上,也没说话。我叔看了那排骨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
"你娘最爱吃排骨,"他说,"以前逢年过节我给她炖一锅,她能吃大半盘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敏垂下眼睛搅着碗里的汤,张强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我端起碗喝了口汤,番茄的酸味儿漫上来,暖到胃里。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毛豆回屋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谁家电视机的声响隐隐约约。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周敏忘了关,张强起身去摁掉了,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叔碗边上那盘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周敏收拾碗筷。我去阳台站了会儿,夜风凉飕飕的,把下午的暑气吹散了大半。张强家的阳台朝南,能看见对面楼的窗灯,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暖黄,有的是白惨惨的节能灯。十号楼四楼那户人家的窗口有人影在晃,像是妈妈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时不时胳膊抬一下,大概是急了在比划。
"满子,进来喝口水。"张强在屋里喊我。
我回到客厅,他正把折叠床支开。那床是军绿色的帆布面,铁架子有点锈了,拉开的时候嘎吱嘎吱响。他在上面铺了层褥子,又从卧室抱了条薄被和枕头过来,仔仔细细地把枕头拍松了。
我叔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到底没说出来。张强弄完了,站直了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爹说:"爸,您试试软硬,不行我再垫一层。"
我叔站起来走到折叠床跟前,弯腰用手按了按褥子,然后慢慢坐下去。床面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床沿,适应了一会儿才往后靠。薄被盖在腿上的时候他拽了拽被角,把脚包严实了。
"挺好,"他说,"挺软和的。"
张强嗯了一声,站在那儿看了他爹两秒,转身去卫生间打水了。周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递给我叔:"爸,您喝了助眠,晚上睡得踏实。"
我叔接过去,有点笨拙地捧着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牛奶沾在他上嘴唇的胡茬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捧着,一口一口地嘬。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的阴影往里嵌,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比下午在走廊里松多了。
我告辞的时候快九点了。张强送我到楼下,巷子口的路灯昏黄黄的,几只蛾子绕着灯泡扑棱。他靠在单元门的铁框上,又点了根烟。
"明天你去县城找张磊,"他吐了口烟,"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别跟他吵。"他补了一句,"吵也没用。"
我看着路灯底下他脸上那道被烟头火光照亮的沟壑,忽然问:"强哥,你真打算让叔住你这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烟灰掉在地上,被夜风卷走了。
"住吧,"他说,"他是我爸。"
说完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我站原地听了会儿,听到四楼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才转身往外走。
第二天下雨。
早上六点多我就醒了,窗外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顶上哒哒响。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张强夜里两点多发了条微信:"妈情况稳定,刚醒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又睡了。你别急着去县城,等雨小点。"
我没回,起来洗漱。厨房里煮了包方便面,加了个鸡蛋,稀里呼噜吃完的时候雨小了些,我换了双旧运动鞋,揣了把伞出门。
去县城的大巴在长途客运站,离我住的地方四十分钟公交。雨天的车厢里闷得慌,窗户上全是雾,看不见外面的街景。靠窗坐的是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正在跟电话里吵架,大概是因为下雨工地停工白跑一趟,嗓门大得前两排都能听见。
我在客运站买了八点四十的票。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塑料椅子空了大半,有个老太太带着两个蛇皮袋坐在角落里啃烧饼,碎渣掉了一地。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手机刷了两遍朋友圈,老吴发了张基金会的表格截图,说材料在整理了,让我别急。人事老周也回了一条,互助金的申请已经递上去了,等审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婶儿在病床上攥着我手腕的画面,一会儿是我叔穿着那双黑布鞋在候车室里缩着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张强蹲在楼梯间抽烟的侧影。这几个画面翻来覆去地转,转得我脑仁疼。
上了大巴我才发现雨又大了起来。雨点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炒豆子,车窗上的水汇成一道道往下淌,把外面的田野和村庄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大巴在国道上颠着,发动机嗡嗡地响,前座的俩中年男人在聊今年的玉米行情,说雨水多了怕涝,收成要受影响。
我掏出手机给张磊发了条微信:"磊子,我今天去县城找你,方便的话中午见个面。你在单位还是在家?"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过了半个小时又发了一条:"是关于叔和婶儿的事,咱们当面聊聊。"
这回倒是回得快了,就俩字:"在家。"
我从他那个"在家"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或者说,那俩字太短了,短到任何一种解释都能套上去。我在颠簸的车厢里盯了那俩字看了好一会儿,大巴过了一个坑,车身猛地一颠,手机差点脱手。
到县城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下了车,按照张磊上次在家族群里发过的定位找到他家那小区。小区是新建的,门口有电动伸缩门和岗亭,保安看了我一眼没拦。楼也是新楼,米黄色的外墙上挂着空调外机,整整齐齐的。一楼有户人家在装修,电钻的声音吱吱地钻出来,在雨天里格外刺耳。
张磊家在六楼,有电梯。我摁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开了。
张磊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蓝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侧了侧身让我进去:"满子哥,进来坐。"
客厅不小,装修得也利索,崭新的沙发茶几,墙上挂了幅字,写着"家和万事兴"。电视柜上摆着个相框,是张磊和他媳妇的婚纱照,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的。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新家具味儿,混着点早饭的油条香气。
张磊让我坐,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他媳妇不在家,他说去上班了。我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张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跟昨天我叔那个动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沙沙的。
"磊子,"我先开口,"婶儿的情况你知道吧?"
他点了点头,脸色暗了暗:"我知道。昨儿跟我哥打电话了,他说妈进了ICU。我——我本来打算今天去医院看看的。"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爸在候车室住了半个月的事儿。"
张磊的脸一下子变了。他愣在那儿,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那个表情不像是装的,他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闷棍似的,后背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身子往前倾。
"啥?"他声音都劈了,"啥叫住候车室?我爸不是——他不是住我二伯家吗?我二伯跟我说他住那儿啊!我上个月还给他送了回东西,二伯说——二伯说他出去了不在家,我就把东西搁那儿了——"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那股子慌乱越来越明显。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站到窗边又转回来,两只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
"我二伯骗我?"他瞪着眼睛看着我,"他跟我说我爸住他那好好的,让我甭操心——"
我看着他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头那点火气慢慢退了。张磊这人我从小就认识,胆子小,嘴笨,遇事爱往后缩,可他不像是那种能把亲爹撵到候车室去的人。他那个慌张劲儿装不出来。
"二伯跟你说的?"我追问,"你亲口问过爸没有?"
他愣了一下,脸上又红又白的。"我——我没当面问过。打电话他说挺好的,让我别跑。我以为——"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两只手捂住了脸。他从指缝里闷声说:"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知道二伯跟我说他住那儿,他就顺着说了。他怕我难做,怕我媳妇——"
他没说完,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外面电梯叮了一声,有人上来了,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张磊站在沙发边上,手指抠着家居裤的侧缝,抠得布料起了毛边。
"磊子,"我说,"我今儿来不是为了数落你。可有些事你得知道。叔那五十三万是给了你,可他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他昨儿拎着桶小米粥走了两个钟头去医院看你妈,你知道那粥熬糊了吗?他在候车室待了半个月,就靠车站小姑娘给的一杯热水——"
"别说了!"张磊猛地喊了一声。他声音很大,在客厅里嗡嗡地回了一下。然后他蹲下去了,蹲在茶几边上,手扶着沙发沿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再说话。窗外的雨声继续沙沙地响,楼下那户人家的电钻又开始吱吱地叫。屋里那股新家具的味道混着张磊压抑的抽气声,在沉默中发酵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看我:"满子哥,我爸现在在哪?"
"你哥家。"
他听完这个,转身就往卧室走。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换了身衣裳,手里多了个钱包和车钥匙。他走到鞋柜边上蹬了双运动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
"走,"他直起腰,"去省城。"
我们俩没再说话。他锁了门,按了电梯,电梯来的时候里面有个送外卖的,拎着一兜麻辣烫的香味。我们俩进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张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满子哥,那笔钱——"
"先去看你爸。"我打断他。
他抿了抿嘴,没再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刹那,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滩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张磊快步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运动鞋踩过水洼溅起水花,裤腿湿了半截他也没管。
我跟着他出了小区大门。雨后初晴的阳光从云层缝里钻出来,照在他后背上,明晃晃的。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媳妇,我今天去省城看我爸,晚上不一定回来。你下班去接一下孩子……没事,真没事……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站住了,转过身来等我。雨后的大街上湿漉漉的,行道树的叶子被洗得碧绿,水珠还在往下滴。一辆洒水车从远处突突突地开过来,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调子,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闷闷地散开。
张磊站在洒水车的声音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抿了抿。
"走吧,"他说,"大巴站往哪走?"
我指了指前面的路口。他转身迈步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上那块衣服的布料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很多次的手掌印。
大巴上人不多。张磊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玻璃,眼睛闭着,可睫毛一直颤。我坐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呼吸时胸腔起伏得特别大。
车开了十来分钟,他忽然睁开眼:"满子哥,我爸在你哥家,他……他愿意看见我不?"
他那语气让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张磊把张强的文具盒弄坏了,藏了一下午不敢回家,后来被我婶儿从学校厕所后面揪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妈,哥愿意看见我不?"
"那是你爸,"我说,"有啥不愿意的。"
他嘴唇动了动,又靠回玻璃上。车窗外头雨后又出了太阳,阳光裹着水汽从玻璃上滑过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到省城的时候快下午一点了。张磊下了车就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又揣回去。我没问他要打给谁,看他那个犹犹豫豫的样子,我猜他是想给张强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抬头看着我:"直接去你家?"
"去我哥家吧,"我说,"叔应该还在那边。婶儿在ICU,张强昨天说早上才能探视,这个点估计还在医院。"
张磊点点头。我们打了辆车,报地址的时候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跟司机说:"师傅开快点儿,赶着看人。"
出租车拐进巷口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张强家楼下那棵无花果树底下蹲着个人。灰夹克,花白头顶,正在那儿拿手指头拨弄地上的蚂蚁。车停稳了,张磊先下的车,他站那儿愣了两秒,嗓子眼里忽然挤出一声"爸"。
我叔抬起头来。他看清楚了来人之后,整个人僵住了,蹲着的姿势维持了好几秒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他那只手指头上还沾着泥,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张磊。
张磊几步走过去,走到跟前却站住了。父子俩隔着两步远对望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上谁家在阳台晾衣服,水滴滴答答落在挡雨棚上。
"你咋来了?"我叔先开口,声音哑着。
"爸,"张磊叫了他一声,那声儿拐了个弯儿,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您咋瘦成这样了。"
我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没瘦,这两天在你哥这儿吃饭吃得挺好。"
"您住我二伯家那事儿——"
"你别听你哥瞎说,"我叔赶紧摆手,"我就是——我就是图方便,医院离车站近——"
"爸!"张磊的嗓门一下高了,"车站候车室!您在那儿待了半个月!您怎么不跟我说?"
巷子里安静了。楼上晾衣服的那户人家停下手里的活往下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叔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我怕给你添麻烦。"
张磊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蹲在那儿拿袖子蹭脸,蹭了两下袖子湿透了又拿手掌捂。我叔见他哭,手忙脚乱地在夹克兜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递过去,张磊没接,还在那儿拿手掌捂着脸。
"磊子,"我叔弯下腰,拍了拍他肩膀,"别哭,别哭,爸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哥这儿有吃有喝的——"
"好好的什么好好的!"张磊猛地站起来,他比我叔高出一个头,可整个人佝偻着,"您睡候车室,您跟我说好好的?我打电话问您,您每回都说——"他噎住了,嘴唇哆嗦着。
我叔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上那块泥巴还没干。他看着他小儿子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他使劲儿绷住了,没让那东西掉下来。他就那么拍着张磊的肩膀,一下一下的,笨拙地,跟拍个受惊的娃娃似的。
"磊子,"他说,"爸没怪你。那钱是爸愿意给你的,房子买了就买了,你过得好爸就——"
"您别说了!"张磊打断他,"那钱我不要了!我回去就把房卖了,钱还给您——"
"胡闹!"我叔的嗓门忽然拔高了,"卖什么房!好不容易买的,卖了亏多少?你媳妇怎么办?你——"
他话没说完,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扭头一看,张强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医院那种白色药袋子。他看见张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跟前站住了。
兄弟俩面对面。
张磊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眶通红通红的。他看着张强,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哥。"
张强没应声。他看了他弟好几秒,又看了他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过去:"妈今天上午情况好了点,从ICU转出来了。大夫说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回普通病房。"
塑料袋里装了盒药,我叔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脸上那绷着的劲儿松了松。
"她——"我叔开口问了半句。
"醒了,"张强说,"问我您去哪了。我说您在家给她熬粥呢,回头带过去。她说让熬稠点儿,上回那个太稀了。"
我叔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又抬起来。
张强这才转过脸看着张磊。兄弟俩对视着,巷子里风穿过无花果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张磊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哥,"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那房子,我回去卖。钱还给爸,治妈的病。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谁让你卖了?"张强皱着眉头,"你刚买的房,装修都装了一半了,卖了亏多少你算过没有?"
"可爸——"
"爸在我这儿住着,"张强的语气硬邦邦的,可嗓音底下那点抖动出卖了他,"等妈病好了再说。你那房子你先住着,钱的事儿大伙儿一起凑。"
他说完别过脸去,张磊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往前走了一大步,一把抱住了他哥。张强被猝不及防地搂住,两只胳膊僵着没动,身体绷得硬邦邦的。他弟的胳膊勒得紧,把他那件灰衬衫的后背勒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张强站了大概有两三秒,终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张磊的后背。拍的力气不大,就一下,又一下。
我叔站在旁边看着这俩儿子,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底下药盒子硌出来的棱角被他捏得变了形。他脸上那层绷了一辈子的壳终于裂了道缝,嘴角使劲儿往下撇着,可眼角那两道深褶子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巷口有个骑车的大爷经过,后座上绑着捆葱,瞅了我们一眼,又瞅了我叔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一家子堵在路中间有些古怪,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拐过去了。
"行了行了,"张强闷声说,挣开张磊的胳膊,退后一步,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裳,"在外头站着干啥?上去说。"
张磊吸着鼻子跟在他哥后头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叔,伸手搀住了他的胳膊。我叔这回没挣,由着他小儿子搀着,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我在后面跟着。四楼的楼道窗开着,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无花果树的叶子在楼下哗哗响,一只花猫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地钻进了石榴树底下。
进了屋,张磊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他大概头一回来他哥家,眼睛四下打量着,看见墙上贴的那些蜡笔画和奖状,停了两秒。周敏不在家,说去接闺女放学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饭菜,热热吃。"
张强去厨房把饭菜热了端出来。四个人又围在那张小方桌跟前,菜跟昨天差不多,多了个炒鸡蛋。我叔端起碗吃饭,这回速度比昨晚快了些,扒了两口忽然抬头看张磊:"你媳妇知道你来不?"
"我跟她说了,"张磊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她说让我在这边多住两天,家里她看着。"
我叔嗯了一声,低下头扒饭。张强坐在对面,端着碗默默喝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器声。我看着他们仨坐一桌吃饭的样子——昨晚还是别扭着的两个人,今天多了一个,可那张桌子上忽然就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不那么挤了。
吃完饭张强要去医院,张磊站起来说他也去。我叔想跟着,被俩儿子拦住了——"您在家歇着,跑了一早上腿脚肯定疼了。妈那边我们去看,回头给您捎话。"我叔张了张嘴,看见俩儿子一个眼神,把话咽回去了,坐回折叠床上揉膝盖。
我和张强张磊一块儿下楼。出了单元门,张磊忽然拉住张强,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是一张银行卡。
"哥,"他说,"这卡里有八万,我攒的。本来打算装修用的。你先把这钱拿着给妈看病,不够的我再凑。"
张强低头看着那张卡,接过来掂了掂。他抬眼看着他弟,张磊的眼神有点躲闪,可还是硬撑着没挪开。
"你装修怎么办?"张强问。
"再说呗。"张磊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小时候闯了祸之后讨好人的样子一模一样,"反正又不住毛坯。"
张强把银行卡收进兜里,跟昨天收他爹那张存折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三个人并肩往巷口走,太阳又从云后头探出来,把地上的积水照得亮汪汪的。
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张磊站我旁边,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满子哥。"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低低的。
我没接话,看着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前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还没干透,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车停了,门开了。
医院住院部九楼的走廊还是那股子消毒水味儿,混合着午饭点残存的饭菜气息。张强走在最前面,步子快,我跟在中间,张磊在最后面,他进门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才迈进来。
婶儿已经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还是原来那张床。窗台上那个保温桶已经不见了,换了只新暖瓶,枣红色的壳子锃光瓦亮。婶儿半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灰败里透出一点淡红,像冬天冻过的苹果搁在暖气片上慢慢缓过来的样子。她正在喝周敏喂的半碗米汤,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她声音还是虚,可比昨天有力些了,那两个字清楚得很。
张强走过去,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米汤擦了:"妈,今天感觉咋样?"
"好多了,"婶儿笑了笑,嘴角的纹路牵动脸上的皮肤,"上午大夫来看了,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她说着眼光越过张强肩膀,落在了门口的张磊身上。
张磊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着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母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发出声。周敏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轻轻推了他一把:"进来呀,站门口干啥。"
张磊往前走了两步,又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喊了一声"妈",那声音像从喉咙最底下抠出来的。婶儿看着他,眼里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她伸出手——那只插着针头的手——朝张磊招了招。
"过来,"她说,"让妈看看。"
张磊走过去,笨手笨脚地蹲在床头边上。婶儿的手搁在他头顶上,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跟他小时候放学回家一个动作。
"瘦了,"婶儿说,"最近没好好吃饭?"
张磊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起来。婶儿的手搁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也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响。隔壁大爷不在,大概是去做检查了,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婶儿的被子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过了好一会儿,张磊抬起头来,眼圈红着,吸了吸鼻子:"妈,您好好养着,钱的事儿您甭操心,我跟哥想——"
"行了,"婶儿打断他,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那动作带着一股子病中的软绵劲儿,"你俩能一块儿来看我,我就啥都好了。"
张强站在床尾,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可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些,那种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塌下去了,虽然塌得不彻底,但好歹松了口。
我在靠窗的塑料凳上坐下,看这仨人围着病床。周敏端了盆温水过来,张强接了湿毛巾给他娘擦手,张磊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想帮忙,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倒了,洒了一桌子。他慌慌张张拿袖子去擦,婶儿就笑,笑得咳嗽起来,张强赶紧去扶她后背,回头瞪了张磊一眼,那眼神里没啥凶劲儿,反倒像小时候他弟打碎了碗他替瞒着的那种。
我在旁边坐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我爸发的微信,这回不是语音了,打了行字:"听说你去县城找你弟了?你掺和那么多干啥,你叔家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没回。锁了屏幕又揣回兜里。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叽叽喳喳的,在九楼的窗沿上蹦来蹦去。
傍晚的时候张强让我们都回去,他留下来陪夜。婶儿吃了点东西又睡了,呼吸比昨天稳当,监护仪上的数字护士说在好转。周敏先走的,说回家给闺女做饭,我跟张磊一块儿出医院。张磊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他二伯。
他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我,声音压得低,可我隐约听见了几句:"二伯,我爸在候车室住了半个月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真不知道?……我上回送东西你说他出去了,那是你给我打圆场还是咋的……"
他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了他一眼,他说:"二伯说他以为我爸住我那儿。他说我爸跟他讲住我那,他才顺着说的。"
"谁在撒谎?"
张磊苦笑着摇摇头:"谁知道呢。我爸那个人,为了不让我难做,什么事干不出来。"
晚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吹得医院门口的国旗呼啦呼啦响。我们俩并肩往公交站走,张磊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满子哥,我想明白了。"
"什么?"
"那钱我不要了。"他站住脚,看着我,"不管卖不卖房,那笔钱我肯定要还。不是还给我爸,是给我妈治病。你说我是不是太晚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傍晚——夏天的傍晚,镇上的孩子们在巷口疯跑,天边烧着火红的云,我妈牵着妹妹的手往外婆家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那时候张磊跑过来拉我,说满子哥上我家吃饭吧,我妈炸了丸子。
"不晚。"我说。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下午在病房里他蹲在婶儿床前的样子连在一起,眼眶还红着,可嘴角那个弯度是真心的。
第三天。
我叔在我那儿住了两晚。次卧的东西收拾出来堆了半阳台,他睡得还行,就是起得早,每天五点不到就窸窸窣窣地起来在屋里转悠。我在主卧听见他脚步轻轻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开冰箱一会儿关冰箱,大概是怕吵醒我,动作轻手轻脚的。
这天早上我醒了之后去客厅,看见他蹲在阳台上帮我浇花。那几盆绿萝都快被他浇涝了,花盆底下的托盘里全是水。我赶紧过去把水倒了,跟他说叔这花不能天天浇,他挠了挠后脑勺,说哦哦知道了,下次注意。
吃过早饭我带他去医院。婶儿今天精神头好了许多,能自个儿端着杯子喝水了。张强在走廊里碰见主治医生,说了几句,回头跟我们讲,说靶向药效果比预想的好,癌细胞有抑制的迹象,照这样下去再打两个疗程,后续可以转口服药维持。
我叔听完这消息,一屁股坐在走廊长椅上,两只手扶着膝盖,头低下去,半天没抬起来。但他那肩膀,终于彻底松了。
张强在旁边站着,看着窗外。他嘴角那燎泡结的痂已经掉了,露着粉红色的嫩肉。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怎么笑,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腰板直了,眼睛里有光。
张磊后来几天天天往医院跑。他请了假,在张强家客厅打了地铺,白天帮我叔去医院陪床,晚上换张强守夜。兄弟俩交接班的时候话不多,张强把当天的用药单递给张磊,张磊接过去折好揣兜里,俩人对看一眼就算交接完了。可那种对看跟头两天不一样,里头多了些东西,像是河道里的冰化开了,水在底下慢慢开始流动。
周敏的闺女小乐终于从姥姥家接回来了。那孩子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第一天跟着她妈来医院看奶奶,趴在床边脆生生喊了声"奶奶"。婶儿眼睛一下就亮了,半撑着身子摸她脑袋,摸了两下跟张强说:"你看咱家小乐长得多快,上次见她还没到这儿呢。"
那几天病房里热闹。刘姨那头她老头儿也快出院了,两家人互相串着门,刘姨拎着她那个菜篮子给婶儿送过两回炖汤,说老母鸡炖的,补身子。婶儿喝汤的时候我叔在旁边看着,拿着勺子帮她舀浮油,舀得仔细,一勺一勺撇进碗盖里。
有一回刘姨拉着我在走廊上絮叨,压着嗓子说:"你叔这两天变了个人似的,头回来的时候那张脸跟苦瓜一样,现在好歹能笑笑了。我跟你说,这事儿啊搁谁家都得闹,可你们家这兄弟俩,最后没打起来,算是修来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刘姨不知道的是,张强和张磊昨天夜里在楼梯间里抽了一整包烟。不知道聊了什么,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眼眶都红着,张磊的衬衫扣子崩了一颗,张强的后脖子上多了三道指甲印。可第二天早上,他们一块儿去医院食堂打早饭的时候,张磊走在前面,张强走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食堂门口叠成了一团。
第八天。
婶儿转进了普通病房的稳定观察期,大夫说再住一周左右可以出院,后续定期复查就行。那天下午,张强把我和张磊叫到医院对面的小面馆里,说有事商量。
面馆不大,就六张桌子,墙上的风扇呼呼转着。我们要了三碗牛肉面,张强还加了俩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张强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忽然开口:"钱的事,我算了一下。"
张磊放下了筷子。
"你那张卡八万,爸的存折五万二,满子的两万,再加上之前凑的和医保报销的——"他从兜里掏出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数字,"总的差不多了,后面口服药的费用压力不大。"
张磊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又放下:"那哥,你那信用卡套现的钱——"
"我自己还。"张强打断他,低头喝了口汤。
"我卖房的钱出来也能还一部分——"
"说了不许卖!"张强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把隔壁桌那俩吃凉皮的小伙子吓了一跳。
张磊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提。可我看他那表情,分明盘算着什么。后来果然被我猜中了,他背地里联系了中介,把县城那套新房挂了出去,不过那是后话了。
面吃了大半,张强忽然抬头看我:"满子,你那两万——"
"哥你别说还,"我抢在前头,"你说了我跟你急。"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坚持,低头呼噜呼噜吃面。那碗面他吃得快,汤底都喝干了才撂下碗,抹了把嘴,又开口:"还有个事。"
我和张磊都看着他。
"爸住我那没问题,"他说,"小乐也喜欢他,天天放学回来就缠着爷爷讲故事。可他一个人白天在家没意思,老溜出去瞎转悠,前天差点走到火车站去了——"
张磊的脸色变了变。
"我在想,"张强说,"等他妈出院了,老两口要是愿意,就搬来一块儿住。我那房子小了点,但挤挤也能住。你们觉得呢?"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牛肉面冒上来的热气吹得四散。张磊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剩的半块荷包蛋,戳了好几下才说:"哥,那你累不累?"
张强愣了一下。
"妈看病、爸养老、小乐上学,"张磊没抬头,"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张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面馆的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底下的街景被糊掉了一半,可还能看见对面医院的门诊楼,灰扑扑的楼面上那几个红字被夕阳照得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累,"他说,"可也值。"
那天傍晚我送张磊去车站,他回县城。走在路上他忽然说:"满子哥,那房子我肯定卖。不卖我心里不安。"
"你哥不让。"
"他不让我就不卖了?"他扭头看着我,脸上那表情有点倔,"我又不是小孩了。钱是我欠我爸的,我得还。"
站台上的广播催着检票,他拎着个塑料袋匆匆忙忙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满子哥!照顾好我爸!我下周还来!"
检票口的人流把他挤进去了,他的声音夹在人堆里飘出来,混着各种方言和行李箱轱辘的声响。我站在送站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手里还攥着他临走塞给我的那串钥匙——他说万一我叔那边有什么事,让我随时去他家帮拿东西。
出了车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广场上掏出手机,看见我爸又发了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满啊,"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这回语气不太一样了,"那个——我今天听你叔说了,说张强和张磊俩人和好了?你婶儿也好转了?那……那挺好的。我就是问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你妈跟你妹也来,咱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我站在人声嘈杂的车站广场上,把手机贴在耳边,把那句话听了两遍。晚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灯牌五颜六色地亮着,远处有卖烤红薯的小贩在吆喝。
"回,"我发了条文字回去,"周六回。"
发完之后我站在那儿没动,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我想起我叔在阳台上浇花的样子,想起张强在楼梯间抽烟的背影,想起张磊临走时塞给我的那串钥匙。这些人,这些事,拧在一块儿理不清的一团乱麻,如今好像慢慢松开了些。
头顶的路灯嗡嗡响了一声,灯泡里的钨丝亮了亮,把我在广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婶儿出院那天是周四,天晴得透亮,一丝云彩也没有。张强提前办好了手续,周敏把家里客厅那块地儿又收拾了一遍,把折叠床换成了正经的单人木床——她说总睡折叠床对老人腰不好,跟张强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张,铺上厚褥子,床头还放了盏小夜灯。
我叔那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在我屋里转悠。我听见他在厨房里窸窸窣窣的,起来一看,他在那儿热小米粥。锅是前一天晚上就泡好的米,火开得小,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焦糊味儿这回一点没有,米香味儿飘了一屋子。
"叔,"我站厨房门口,"您起这么早干啥?"
"接你婶儿出院,"他头也没回,拿着勺子在锅里慢慢搅,"她说想喝我熬的粥,我得熬好了带过去。"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灰夹克换成了件半新的藏蓝外套,是周敏前天带他去商场买的,裤腿也换了条合身的。头发叫张磊媳妇昨天来的时候给理了,虽然剪得参差不齐的,可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搅粥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顺着一个方向转,那个姿势跟我记忆里十几年前在灶台前一模一样。
我洗漱换衣裳的功夫,他已经把粥装进了保温桶。那桶换了个新的,枣红色的漆面锃亮,是张磊前天从县城带过来的。
到医院的时候张强已经在病房里了,正把婶儿的洗漱用品往包里装。婶儿换了身干净衣裳——周敏带来的碎花棉布衫,领口系着根细绳。她坐在床沿上,脸色比两周前好了太多,颧骨那儿好歹有了点肉,衬得那双眼睛也不那么大了。看见我叔端着保温桶进来,她嘴角弯了弯,嘴上却说:"又熬粥了?我都喝腻了。"
我叔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腾地窜上来。婶儿低头闻了闻,拿勺子舀了一口抿了抿,然后抬头看着他:"这回没糊。"
我叔"嗯"了一声,耳朵根有点发红,把脸别过去假装收拾窗台上的东西。
张强在旁边看着老两口,嘴角那道我没见过几次的笑意终于又浮上来。他抱着膀子靠在柜子上,看了一会儿说:"妈,爸为了这锅粥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
"用你说!"婶儿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喝粥去了,可那嘴角分明翘着。
出院手续办完的时候快十点了。张磊从县城赶过来了,说是请了半天假,专门来接他妈的。他媳妇也来了,金丝眼镜换了副细框的,人看着比上回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和气了不少,进了病房就喊妈,接过周敏手里的包拎着,又给我叔带了两盒点心,说是县城老字号买的。
一屋子人围在小小的病房里,连隔壁床那个老大爷都乐呵呵地看着,跟他的陪床儿子说:"你看人家这家子,多热闹。"
张强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攥着一沓单子。他把单子递给张磊:"你拿回去收着,回头报销用得着。"张磊接过去,仔仔细细折好揣进皮夹子里,然后转身去扶婶儿下床。
婶儿下地的时候还有点晃,张强在左边张磊在右边,俩儿子一人架着她一条胳膊。我叔抱着保温桶跟在后面,周敏拉着小乐的手,小乐蹦蹦跳跳地喊"奶奶出院喽",声音在走廊里弹出好远。张磊媳妇在后头拎包提东西,我走在最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住院楼。门口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婶儿眯着眼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深深吸了口气,那气吸得很长很长,末了她说:"还是外头好,医院里那股子味儿熏得我鼻子都失灵了。"
张强笑了,这一次笑得开,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妈,咱回家。"
车是张磊开来的,他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挤了满满当当一车人。婶儿坐副驾驶,我叔抱着保温桶坐她后面,张强周敏和小乐挤在后排,张磊媳妇坐最后面。我本来想打车走,被张磊一把拽上了车:"挤挤暖和!"
车子开起来,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乎气。小乐把胳膊伸出去兜风,被周敏拍了回来,瘪着嘴不高兴。张强从兜里摸出块糖给她,她又乐了。婶儿在前面扭头看着后头这一车人,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拿手背去蹭,被我叔看见了。我叔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那一路车里闹哄哄的。小乐在唱歌,是学校里学的什么儿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张磊跟着哼了两句,被他媳妇在后头笑着骂跑调。张强靠窗坐着,偏头看外面的街景,脸上那个表情我从没见过——安宁的,像是被什么温水泡着似的。周敏在跟婶儿聊小乐期末考了多少分,婶儿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我孙女就是聪明"。
车开到张强家巷口,停了。一家子人下车的时候把巷子都堵了。楼下剥毛豆的老太太又在那儿坐着,看见这阵势,瞅了瞅我叔又瞅了瞅婶儿,笑着打招呼:"哟,老太太出院了?好利索没?"
婶儿冲她摆摆手:"利索了利索了,过几天就能来跟您一块儿剥豆子。"
老太太乐呵呵的,说那我等着。上了四楼,张强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两下才捅进去。门开了,屋里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映得亮堂堂的。那张新买的木床摆在角落,褥子铺得齐齐整整,床头柜上搁了杯水和一碟子水果,苹果和香蕉码得漂漂亮亮的。
婶儿站在客厅当中,四下看了看,嘴一瘪。
"强子,"她说,"妈给你添麻烦了。"
张强站在她面前,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他妈抱住了。婶儿比他矮一头,被他整个揽在怀里,瘦小的身子贴着儿子的胸膛。张磊在旁边看着,别过脸去,拿手背蹭鼻子。
"说啥添麻烦,"张强闷声说,"你是我妈。"
那天中午周敏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把茶几挪开摆了大圆桌,八个人围一圈坐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我叔专门去巷口熟食店买的酱肘子。饭桌上小乐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讲她同桌把墨水弄到她裙子上了,气得她三天没跟人家说话。婶儿一边听一边笑,筷子举着半天没夹菜。张磊媳妇给大伙儿倒饮料,倒到我叔跟前的时候叫了声"爸",我叔"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措手不及的慌,可接杯子的时候手是稳的。
饭吃到一半,张强忽然举起了杯子。他杯子里的饮料是橙汁,举得高高的,桌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了。
"我提一杯,"他嗓子清了一下,"今天是妈出院的大日子,大伙儿都在。以前的事儿不说了,以后的日子咱们一块儿过。爸,妈,您俩就在我这儿踏踏实实住着。磊子、满子,你们有空常来。这桌菜——"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这桌菜是我这十几年吃过最香的一顿。"
婶儿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叔低下了头,可嘴角那个弯藏不住。张磊举起杯子碰了他哥的,咣地一声脆响,橙汁晃出来洒在桌子上也没人在意。周敏在旁边偷偷拿袖子抹眼睛,小乐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也跟着把她的旺仔牛奶举了起来。
我也举了杯。杯子碰到一起的时候发出杂乱的瓷器声,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窗外的天蓝得不像话,无花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
吃完午饭张磊和他媳妇先走的,说要回县城上班。临走的时候张磊把张强叫到楼道里,兄弟俩说了半天话,回来的时候张强手里多了一把钥匙。我看他揣进了裤兜里,没问是哪的钥匙。
下午我叔和婶儿在张强家客厅看电视,老两口挤在那张三人沙发上,婶儿靠着我叔的肩膀,我叔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着。电视里播着个乡村剧,男男女女在院子里拌嘴,婶儿看得认真,我叔盯着电视其实早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张强在阳台抽烟,我过去的时候他正看着楼下那棵无花果树发呆。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两鬓冒出来的白头发照得银亮。他听见我走过来,没回头,把烟盒递过来,我摆了摆手。
"满子,"他吐了口烟,"你爸那边——"
"怎么了?"
"他这两天给我打过两个电话,"张强说,"头一个问妈情况,第二个问你叔住得习惯不习惯。"他把烟灰弹进空易拉罐里,"我觉得他……他可能想来看看。"
我没接话。我爸那人我了解,嘴硬了一辈子,让他低头去跟兄弟家走动比登天还难。可他能连打两个电话——那对他而言已经跟登天差不多了。
"你跟他说,"张强把烟掐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想来就来。家里添双筷子的事。"
阳光照在阳台上,把晾着的白T恤照得发亮。客厅里传来婶儿的笑声,大概是电视剧里谁说了句逗趣的话。我叔打盹的呼噜声隐约也传过来了,老式的、安稳的、像猫肚子一样呼噜呼噜的。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是我爸的微信,就一句话:"满,周末吃饭的事儿,你叔他们来不来?"
我攥着手机,看了张强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
"来,"我回了我爸,"都来。"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也站到栏杆边上。午后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那只花猫又蹲在石榴树底下舔爪子。远处谁家在放收音机,隐约是什么戏曲的调子,咿咿呀呀地飘过来,跟客厅里婶儿的笑声叠在一块儿。
张强没再说话。我俩就那么并肩站着,看楼下的无花果树在风里摇头晃脑。果子还是青的,可再过一个多月就该熟透了。
周六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咕噜咕噜碾过去,车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我爸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你叔他们几点来?我好提前买菜。"
我回了个"十点左右",又补了句"不用太麻烦",发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片树叶,从去年秋天就长在那儿了,我一直没找人修。
起来洗漱的时候我在想,上次我们这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饭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大概还是十几年前,我爷爷还在世那会儿,逢年过节一大家子挤在镇上老屋里,我叔坐北边,我爸坐南边,兄弟俩话不多,但酒能喝两盅。后来爷爷走了,老屋空下来,两家走动就稀了,再后来我爸妈离婚,走动就更稀了。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是各过各的,最多我爸跟我叔通个电话,说句"过年好"就挂了。
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客厅里堆了几天的快递箱子归拢到阳台,又去楼下买了水果和饮料拎回来。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我叔上回落在我这儿的那双黑布鞋也装了个袋子——他后来穿了周敏买的新鞋,这双旧的忘在我屋里了,这次顺便带给他。
九点半我到张强家楼下的时候,那辆银灰色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张磊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就掐了,冲我招手:"满子哥,你爸到了没?"
"还没,说十点到。"
张磊点点头,又往楼道里瞅了一眼:"我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我嫂子在厨房跟备战一样。我爸我妈在楼上坐着呢,我爸今儿特意刮了胡子。"
我笑了笑,把那袋黑布鞋递给他:"叔的鞋,忘我那儿了,回头给他。"
张磊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鞋面上的泥点子还在,他拿手指头蹭了一下,嘴里嘀咕了句什么,拎着上楼了。
我站在巷口等。无花果树上的青果子比上回大了一圈,绿油油地坠在枝头,有几颗低得伸手就能碰到。楼下剥毛豆的老太太今儿不在,大概是周末家里事多。巷子里有小孩在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从这头骑到那头,后面跟着他奶奶小跑着追。
十点差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巷口。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我妹——她扎着马尾辫,穿了件白T恤,看见我就笑:"哥!"然后是她妈,我前妈,现在跟我妹住一块儿,头发烫了个小卷,冲我点了点头。最后下来的是我爸,穿着件有点旧的蓝色短袖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抿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两兜东西,一兜水果,一兜看着像是排骨。
他们仨站在一起,我倒愣了一下。我爸妈离婚好多年了,平时几乎不来往,我妈今天能来,大概是冲着我妹的面子,又或者冲着我叔这边的面子。她跟我爸站得不远不近的,中间隔了我妹,三个人怎么看怎么有点别扭。
我迎过去,喊了声"爸",又喊了声"妈"。我妈应了一声,伸手拢了拢头发,眼神往巷子里瞟了瞟:"你叔他们在哪?"
"楼上呢,四楼。"我接过我爸手里的东西,"走吧,都等着呢。"
我爸站在巷口,往张强家那栋楼望了望。他在巷口站了好几秒,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绷着,又有点别的什么。最后还是我妹拉了他一把:"爸走啦,站这儿晒啥太阳。"
我爸这才迈开步子。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楼梯间窄窄的,只有声控灯的光。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上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了口气。我回头看他,他冲我摆摆手:"没事,你们先走。"
我站在三楼的拐角等他。楼道窗户开着一半,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往一边飘。他喘匀了气,站直了身子,又往上迈了一步。
四楼的门开着。张强站在门口,穿着件干净的深色T恤,头发好像也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他看见我爸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两个人在楼道里对视了那么一瞬。
我听见我爸说了一句:"强子,打扰了。"
张强侧开身让门口:"叔,说啥呢,快进来。"
我爸迈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明显垮了一下。屋里热闹得很,婶儿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手,我叔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根葱,冲我爸努了努嘴:"来了?"
"来了。"我爸换了鞋,把那兜排骨放在鞋柜边上,搓了搓手,走进客厅。我妈和我妹跟在后面,周敏从厨房端了盘西瓜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嫂子来了?快坐快坐,这西瓜冰过的,甜。"
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婶儿坐在沙发中间,旁边是我叔,对面是我爸。三个人坐成半圈,中间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糖果,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声音放得小小的,是个综艺节目在呵呵地笑。我妈跟周敏进厨房帮忙了,我妹坐在婶儿旁边跟她说小话,张磊在阳台上打电话,张强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和厨房中间那道门框底下,像根柱子一样杵着,哪儿有事都能搭把手。
我站了一会儿,发现角落里有个不太说话的——张磊他媳妇。她今天没戴眼镜,大概换了隐形,坐在沙发边角上,手里捧着杯子,姿态有点拘谨。我过去坐她旁边,她冲我笑了笑,小声说:"满子,头一回上你哥家来,你看我是不是该帮帮忙?"
"不用,"我说,"你坐着就行,我嫂子忙惯了,你进去她反而不自在。"
她松了口气似的,肩膀松了松。我注意到她手边放了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手指一直搁在上面,时不时按一下。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茶几又挪开了。周敏这回置办得更隆重,满桌子菜摆得转不开身,鱼虾肉蛋样样齐全,中间一大碗排骨汤炖得白汪汪的。十个人围一圈——我叔我婶、我爸我妈、张强一家三口、张磊两口子、再加上我,十双筷子往桌上齐刷刷一架,那阵势跟过年似的。
我叔坐在我爸旁边,周敏给每个人倒了饮料,张强站起来,又提了一杯。这回他的话说得顺溜多了,没有头一回那股子哽咽,就是平平稳稳的:"今儿咱们一家子难得聚齐,以后常来。来,干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我爸举杯的时候跟我叔的杯子碰了一下,我叔看着他,我爸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碰完了各自低头喝了一大口。
饭桌上慢慢热闹起来了。小乐跟我妹倒玩到了一块儿,俩人在那儿叽叽喳喳说动画片的事。张磊跟他哥隔着桌子说话,说的是什么医保报销的后续手续。我妈和周敏在聊菜谱,说周敏这红烧肉炖得入味,问用的什么方子。婶儿吃不了多少,小半碗饭就撂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人。
我坐我爸旁边。他今天话不多,可喝了不少饮料,喝完了又去厨房倒了杯白开水。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红包,封得厚厚的。
"给你婶儿,"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会儿没人了给她。别让你叔知道。"
我捏了捏那红包的厚度,手指掂了掂,少说得有几千块。我扭头看他,他已经端起杯子去跟我叔碰了,碰完了还说了句什么,我叔听了嘴角扯了扯,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我爸那个肩膀被拍得往后一仰,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饭后周敏和我妈收拾桌子,张磊主动去洗碗,张磊媳妇端着盘子跟进厨房帮忙。张强抱着小乐在阳台晒太阳,小乐揪他头发,揪得他龇牙咧嘴的。我叔和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当,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屏幕上不知道在演什么的东西。
我把那个红包找了个空档悄悄塞给了婶儿。她捏了捏,看了我一眼,我冲我爸的方向努努嘴。她的眼圈又红了,可这回她把眼泪憋住了,攥着那红包轻声说了句:"回去替我谢谢你爸。"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爸先说要走。他站起来的时候我叔也站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客厅当中,面对面的。
"哥,"我爸开口,那声"哥"叫得有点生涩,毕竟好多年没这么叫了,"今儿饭不错,以后——"
"以后常来,"我叔接了他的话,声音跟他一样有点磕巴,"你嫂子说了,周末都做你爱吃的那个——那个排骨。"
我爸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叔还记得他爱吃排骨。他低下头搓了搓手,然后朝我叔伸出去。我叔也伸出手,两个老头儿的手握在一块儿,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都带着微微的抖。握了两三秒就松开了,可松开之后我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我爸在他那瘦肩膀上回拍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劲儿。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松的,也许是婶儿出院那天,也许是张磊在病房里抱他哥那天,也许更早,早在我叔拎着桶粥走上两个钟头到省城那会儿。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散了,到这会儿,终于轻了。
送走我爸他们之后,客厅里就剩我叔和婶儿在沙发上打盹。电视还开着,声音拧小了,屏幕上的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灭着。张强从阳台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跟他进了他的卧室。门关上,屋里就我们俩。他从抽屉里翻出个东西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什么?"我接过来。
"你婶儿让给你的,"他说,"她说你那两万块钱,她一直记着呢。这钱不能白拿你的,折子上那五万二本来打算还张磊那边的,现在张磊说不要了,她让我把这笔给你。"
我愣住了:"给我?这钱不是给婶儿治病的吗?"
"治病的钱够了,"张强说,语气很平,"张磊的八万他死活不让还,说就当给妈尽孝了。爸那五万二我本来要还回去,老两口不肯收。最后说折中,给你一份。"他看着我,"满子,你别推。这是咱妈的心意。"
我攥着那信封,薄薄的一片,可感觉沉得很。信封上用圆珠笔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字——"满子收",是婶儿的笔迹,我认得,她以前给我开家长会的假条上就是这种字。
"强哥,"我说,"那钱我不能——"
"能!"张强拍了我后脑勺一下,"你听着,以后这就是咱家。有事儿说话,别跟以前似的十年不联系。"
他这话说得硬梆梆的,可那语气底下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河底的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光溜溜的,摸着不扎手。我把他那张公积金账户截图从手机里翻出来当着他的面删了,然后把信封揣进兜里。
出了卧室,客厅里老两口还在睡。婶儿的头歪在我叔肩膀上,我叔的脑袋往一边耷拉着,嘴微微张着。电视屏幕上还在演那个综艺节目,底下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边。
张强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爹妈。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爬到她爷爷旁边挤了个空儿,小脑袋往我叔胳膊窝里一钻,也闭了眼。周敏在厨房里收拾完最后一把筷子,擦了擦手出来,看见沙发上祖孙仨挤成一团的样子,抿嘴笑了笑,没出声。
张磊两口子下午也走了。走之前张磊又把我拉到楼道里,这回他没说借钱的事,就问了一句:"满子哥,你说我哥那房子是不是小了点儿?我寻思过阵子把我那套房卖了,在省城跟他一块儿买个大的,一家人住一块儿,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个认真的表情,想起两周前他蹲在客厅地上抹眼泪的样子,想起他拎着银行卡追出小区门的背影,想起他今天在饭桌上跟他哥碰杯时那个笑。
"行,"我说,"这事儿你得跟他商量。"
"商量着呢,"他说,"天天商量。"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噔噔的,走到二楼忽然停了,仰头冲楼上喊了一声:"哥!我走了!下周带媳妇来给你修阳台水管!"
张强的声音从四楼窗户传下来,闷闷的:"用不着你——你慢点开车!"
张磊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继续往下。他媳妇跟在后头,冲我摆了摆手,两个人并肩出了楼道。阳光从单元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回到屋里,婶儿醒了,正端着杯子慢慢喝水。她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手指还是凉的,可力气比住院那会儿大多了。
"满子,"她说,"你爸今儿来,婶儿心里头高兴。"
"婶儿,您好好养着,回头身子好了,我带您去公园溜达。"
她笑着点头,那笑纹从眼角一直牵到嘴角,整张脸都活泛起来。她扭头看了看旁边还在打盹的我叔,又看了看阳台上正低头跟闺女说悄悄话的张强,然后转回来,又拍了拍我的手。
窗外起风了。无花果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青色的果子在枝头摇摇晃晃。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上绑着一袋子花,大概是搬家的喜事。楼下传来老太太喊孙子的声音:"乐乐!回家吃饭了!"那嗓门亮堂堂的,在巷子里荡了荡。
我坐在这儿,兜里揣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心被它硌着。阳光从窗户扑进来,暖烘烘地罩在我后背上。婶儿喝水的声音细细的,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终于放完了,换成了什么动物世界,旁白在慢悠悠地讲非洲草原上的角马迁徙。
我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婶儿拿手给他把滑下来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张强从阳台走进来,正好跟周敏在客厅中间碰上了,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那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什么不用说就懂的眼神——然后周敏转头去厨房盛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茶几上晾着。
"满子,喝汤。"她喊我。
我接过汤碗,绿豆煮得绵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凉丝丝地滑进喉咙。我叔打呼噜的声儿匀匀地响着,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沙发上滚下来了,缩在奶奶旁边的一把矮凳上,手里捏着个橡皮泥在捏什么玩意儿。
张强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下午四点的太阳不那么毒了,橙红橙红的,把阳台的地砖染了色。他把脚搁在栏杆上,后背靠着椅背,歪着头看楼下的无花果树。
我端了绿豆汤走过去,把另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眯了眯。
"满子,"他望着楼下,"你说这日子,以后就这么过下去吧。"
我站他旁边,也往下看。那棵无花果树在风里摇晃着,青果子一颗一颗缀得密密麻麻的。再过些天就该熟了,到时候紫红紫红的,肯定甜。
"就这么过,"我说。
身后客厅里传来婶儿的笑声——不知道电视里又播了什么有趣的,那笑声轻轻的,细细的,听着跟十多年前镇上天井里那个夏夜一模一样。我叔的呼噜声停了,迷糊着问"笑啥呢",婶儿没理他,自己又笑了两声。
阳光从阳台斜斜地铺进来,把我和张强的影子拉在一起,长长地落在地砖上,像两棵并排长的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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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堂哥借钱怎么办,堂哥借钱最忌三个理由
内容投稿:唐阳
内容审核:唐菲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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