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给亲爸和公公各发了条语音,说想各借五千块周转一下。亲爸五十秒的语音回过来,一个字没提钱,光嫌我不回他之前的信息。我盯着那五十秒的绿条,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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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里家外
我叫小满,今年三十二岁,跟老公大志在东莞厚街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加工店。说是加工店,其实就是租了个百来平米的铁皮棚子,摆了两台冲床一台切割机,请了两个师傅,自己也得天天上机台。大志比我大三岁,人老实,技术好,手上的活从不糊弄,就是嘴笨,见人说不出几句热乎话。我们俩是老乡,都是湖南常德下面一个镇上的,出来打工十多年,攒了这点底子。
大志有个弟弟叫小勇,比他小五岁,在老家镇上开了个修摩托车的铺子。说是铺子,其实就是在镇口路边支了个棚子,修修电动车换换机油,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不过小勇嘴甜,会来事,在老家混得开,经常跟一帮朋友喝酒打牌。前年娶了个媳妇,是镇上超市的收银员,叫小莲,人也还算本分,就是嘴碎,爱传话。
我亲爸叫建国,今年五十八,在老家种了三亩地,另外还养了几头猪。我妈走得早,我八岁那年生病没的,之后我爸一直没再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说实话,我爸也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我小时候他既要去地里干活,又要给我做饭洗衣。可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们爷俩这些年越处越生分。大概从我十五六岁出去打工开始,每次打电话回去,说不了三句就冷场。他嫌我不懂事,我嫌他管得多。
我后妈,准确说是我爸后来搭伙过日子的女人,叫桂芝,比我爸小两岁,也是个寡妇,带了个女儿改嫁过来的。她们没领证,就在一块过,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桂芝阿姨人勤快,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做饭也好吃,就是那张嘴不饶人,说话酸溜溜的。她带来的那个女儿叫小婷,比我小五岁,在县城一家美容院上班,这两年又在县里找了个男朋友,正准备结婚。
公公叫德明,今年六十,身体还算硬朗,在老家种了十多亩田,另外还帮人看鱼塘。婆婆叫桂兰,五十八,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常年吃药。公公婆婆也生了两个儿子,大志跟小勇。这些年公公婆婆对大志和我们这个店,一直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态度。他们不反对我们出来闯,但也从来不说支持,逢年过节打电话,说来说去就是"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这些客套话。说实话,有时候听着心里挺凉的,好像我们过得好不好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可对小勇,公公婆婆完全是另一副心肠。小勇在镇上修车修了这几年,没攒下什么钱,可公公婆婆隔三差五就给补贴,不是送米送油就是直接拿钱。前年小勇娶媳妇,彩礼钱、酒席钱,公公婆婆前前后后掏了五万多。婆婆还跟我说过一回,说"小勇在老家不容易,你们在外面见世面挣钱容易些",这话我听了心里堵了好几天。
五金店的生意,说实话这两年不太好做。前年刚开张的时候还行,接了些小工厂的单子,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去年开始就不行了,原材料涨价,客户压价,利润薄得像纸。我们请了两个师傅,一个月工资加伙食就要一万二,加上房租水电,杂七杂八的支出,每个月不亏本就算好的。我跟大志天天在店里从早忙到晚,有时候加班加到半夜,手上全是茧子和机油印子。
去年底,大志接了个比较大的单子,是给一个做电子配件的厂加工一批五金件,合同签了十五万。这个单子要是做下来,能挣个两三万,够我们缓口气。可那批货要自己先垫原材料钱,一算下来要垫六万多。我们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全凑上,又找朋友借了些,总算凑齐了。货是今年三月份交的,可对方的款到现在都没结清。去催了好几次,那边说资金周转困难,让我们再等等。这一等就到了六月,眼看房租水电又要交了,两个师傅的工资也拖了半个月了。
那天早上,我跟大志坐在店门口吃早饭,我说:"这样拖下去不行啊,师傅们的工资不能老欠着。"大志闷声说:"我知道,可咱们手里现在真没钱了,我还想再去找那家厂说说。"我说:"你去说也没用,人家就是拖着。要不咱们先跟家里借点?等那笔款子下来了就还。"大志看了看我,没说话,意思就是让我去借。
我知道他这人脸皮薄,不愿意跟人开口借钱,尤其是跟他爸妈。可这关口上,不借不行了。我盘算了一下,公公婆婆那边借五千,我爸那边借五千,凑一万先把师傅们的工资发了,剩下的交点房租水电,撑到那笔款子下来应该没问题。
吃完早饭,我给师傅们放了半天假,自己坐在店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准备打电话。大志在门口抽烟,我看到他背影佝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几年跟着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一句怨言都没说过。
我先给我爸打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村里小卖部,有人在打牌。我爸"喂"了一声,嗓门挺大。我说:"爸,是我。"他说:"知道是你,什么事?"我说:"店里资金有点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块,过两三个月就还你。"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爸说:"你等会儿,我这边听不清。"然后就是脚步声,好像走到了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耐着性子等,心里有点打鼓。我爸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手头其实是有钱的,去年卖了两头猪,加上平时零零碎碎攒的,少说也有个两三万。可他一向把钱攥得紧,尤其是对我,总觉得我乱花钱。我十八岁刚出来打工那会儿,头一年回家过年,给他买了件羽绒服花了三百多,他嫌贵,念叨了我好几个月,说"你要是把钱省下来攒着,现在都能交个首付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我爸说:"五千块?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那店到底挣不挣钱?"我说:"爸,我之前跟你说过,接了个大单子,款还没下来,先周转一下。"他说:"你那单子到底靠不靠谱?别让人骗了。"我说:"靠谱的,正规厂子。"他又问:"大志知道这事不?他怎么说?"我说:"他知道,就是他让我借的。"我爸哼了一声:"他一个大男人,自己想办法去,怎么老让你出面借钱?"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但压住了没发作,只是说:"爸,我们都商量好了,等你钱用了一定及时还你。"我爸说:"我哪有钱啊,你桂芝阿姨那闺女要结婚了,我还得随礼呢,再说了你小婷妹妹结婚,你这个当姐的总得出点力吧?"我愣住了,说:"爸,小婷结婚我肯定会随礼的,可是现在店里确实急用钱,你先借我应应急。"我爸说:"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你那店撑不下去,到时候欠一屁股债。再说你之前不是说要攒钱买房子吗,钱都折腾到店里去了,什么时候能买上房子?你们俩老大不小了,也不生孩子,整天瞎折腾什么?"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忍着气说:"爸,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你先说能不能借吧。"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看吧,晚点再给你回话。"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看看手机,通话时间三分钟都不到,可我感觉像说了半个小时那么累。
坐在办公室里缓了好一会儿,我才又拿起手机,给公公打过去。公公那边倒是接得快,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挺和气的:"小满啊,吃了没?"我说:"爸,吃了。大志在旁边呢。"公公说:"你们俩要好好的啊,店里的活忙不忙?"我说:"还行,就是……爸,我跟你说个事,店里最近资金有点紧张,想跟你借五千块钱周转一下,等货款下来了就还。"
公公听完没怎么犹豫,说:"五千啊,行,我跟你妈商量一下。你们在外面不容易,我知道。不过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刚去卫生院拿了药,花了好几百。"我赶紧说:"妈身体怎么了?严不严重?"公公说:"老毛病了,血压高,没啥大事。你们在外面顾好自己就行,别操心我们。"我说:"那借钱的事……"公公说:"我看看手头方便不,晚上给你回话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两个人都说"晚点回话",也不知道到底是借还是不借。大志从门口进来,看了我一眼:"咋样?"我说:"都说晚点回话。"大志叹了口气,坐到凳子上,拿手搓了搓脸:"那等着吧。"
这一等就到了下午三点多。我手机响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语音。我点开一听,五十秒。前面二十秒在说小婷结婚的事,说男方家里条件不错,在县城买了房,彩礼要了八万八,男方家也同意了。后面二十秒在说他自己,说最近腰不好,去镇上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开了些药,花了四五百。最后十几秒说:"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也不回我一句,信息发给你你都不看?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爸没?"
五十秒的语音,从头到尾,没提借钱的事。我听完又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看之前的信息记录。确实,上周我爸发了几条语音,说的都是小婷结婚准备的事,我当时在店里忙,听了没来得及回,后来就给忘了。可就因为这个,我开口借钱,他就能这样回我。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想回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志在旁边问我:"爸怎么说?"我没说话,把语音点开给他听。大志听完,皱着眉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再看看我妈那边吧。"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铁皮棚子顶上开始滴滴答答响起来,是雨点子落在铁皮上的声音。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觉得身上有点发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到了傍晚六点多,公公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公公在电话那头说:"小满啊,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那五千块钱……现在手里暂时倒不开。你妈这几天又拿了药,我那边鱼塘的饲料也该进了,手头紧。要不你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握着手机,感觉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说:"爸,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公公又说:"你们别着急,慢慢来。实在不行就先把店关一阵子,出去打打工也比这么耗着强。"我说:"知道了爸,你跟妈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大志,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肯定听见了。
雨越下越大了,铁皮棚子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我走到门口,跟大志并排站着。外面雨幕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大志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没事,我再去找那个老板说说,实在不行就先把机器卖一台。"
我看着雨,忽然想笑又想哭。亲爸五十秒语音没提借钱,公公五千块倒不开。两个爹,一个嫌我不回信息,一个说手头紧。那我这个女儿呢,在他俩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没说话,转身回办公室去了。抽屉里有盒烟,是大志偶尔抽的。我抽出一根点上,呛得直咳嗽,可还是抽完了。烟灰掉在桌子上,我看着那一点灰烬,觉得人跟人之间的那点情分啊,有时候真就这么脆,风一吹就散了。
晚上我给两个师傅打了电话,说工资可能要晚几天发。两个师傅都没说什么,都说理解。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不好受。欠人的钱,欠人的情,跟欠债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跟大志晚上都没怎么吃饭,煮了两包方便面,一人一碗,吃了没几口就搁下了。大志问我:"明天还去催款不?"我说:"去,早上就去。"大志点点头:"那我跟你一块去。"
关了灯躺下,屋里黑漆漆的。窗外雨还在下,铁皮棚子顶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我翻了个身,想起下午那条五十秒的语音,忽然觉得那五十秒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似的,扎在肉上不疼,可凉飕飕的难受。
有人说父母永远是后路,可我这条后路走不通的时候,回头看一看,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章 各自算计
第二天一早,我跟大志去了那家电子配件厂。厂在厚街边缘的一片工业区里,大门是那种铁栅栏式的,门卫室里坐了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大志把车停在外面,我们俩走进去,报了对方采购经理的名字,老头挥挥手让我们进去。
采购经理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们在办公室外面等了快一个钟头,他才接待我们。大志把来意说了,王经理听完点点头,然后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张纸说:"你们看看,这批货我们质检部门抽检的时候发现有几个产品尺寸有偏差,虽然不影响使用,但按合同要求是要扣点款的。"大志接过来一看,脸都白了:"王经理,这偏差在千分之二以内,咱们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口头说过的,这种偏差属于正常范围。"王经理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口头说的不算数,白纸黑字才算。不过呢,看你们也不容易,这钱我先跟财务说一声,下个礼拜给你结一批。"
从厂里出来,大志一句话没说,开着车在工业区里绕了两圈,最后停在一个路边。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旁边坐着。路边有个卖凉皮的小摊,我下车买了两份,回到车上递给他一份。他接过去,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个礼拜结一批,"大志哑着嗓子说,"一批是多少?五千还是一万?要只给五千,咱们房租都不够。"
我没接话,自己把那盒凉皮吃完了,辣得嘴皮子发麻。
回到店里,两个师傅已经来了,正在机台上干活。我让他们停一下,说工资的事我去想办法,再等两天。老师傅姓刘,五十来岁,跟了我们快两年了,人实在,听了就说:"没事没事,你们也不容易,晚几天不碍事。"另一个师傅姓李,年轻些,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我心里有数,人家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不能老让人家白干活。
中午我正蹲在店门口洗菜,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我擦了把手接起来,我爸在电话那边说:"昨天那事,我想了想,五千块我借不了那么多,顶多给你两千。你桂芝阿姨说小婷结婚那边要添置东西,我们得出点钱。两千你要不要?"
我心里算了一下,两千块够干什么的,给一个师傅发工资都不够。可要是不接,一分钱都拿不到。我咬咬牙:"爸,两千也行,你啥时候方便转过来?"
我爸说:"嗯,我这两天去镇上银行给你转,你别催。对了,你上回跟你桂芝阿姨说小婷结婚你随多少礼,你还没说数呢,人家这边要订酒席了,你得有个准话。"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爸,小婷结婚我肯定表示,等我这边周转过来了,该多少我随多少。现在你先别逼我行不行?"我爸说:"我这哪是逼你啊,我是替你把话说明白,省得到时候人家说你当姐姐的不懂事。"我说:"知道了爸,我改天再跟你说这个。"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水池里的菜叶子漂在水面上,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菜捞起来甩了甩水,端进屋里。
下午,大志他弟小勇忽然发了个微信过来。他平时不怎么联系我们,逢年过节发个问候都算客气的。这回发的是条文字,说:"哥,听说你们店里最近不太顺?妈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了,让我问问你们要不要帮忙。"
大志看了信息,苦笑了一下:"他能帮什么忙。"但还是回了一句:"没事,还行。"
小勇马上又回了一条:"哥,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呗,镇上现在开了几个新厂,招工呢,一个月四五千,比你守着那个店强。我在镇上认识人,帮你介绍一下。"
大志把手机给我看:"你看,他这是帮忙还是看笑话?"我说:"你弟也是好心。"大志哼了一声:"好心?他那修车铺子去年差点关门,爸给了两万才撑下来的。现在倒来教我怎么过日子了。"
我没再说什么。兄弟之间的事,我不便多嘴,可我也能看出大志心里不痛快。他在外面吃苦受罪,家里没人惦记着,小勇在镇上窝着,有点事爸妈就往上贴。这种差别对待,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到了晚上,公公又打了个电话来,这次是打给大志的。我在旁边听着,公公电话里的声音挺大的,不用开免提也能听见。公公说:"大志啊,你妈昨天夜里胸口又不舒服,我今天带她去县医院看了,医生说最好做个造影检查,得花好几千。你那五千块钱,爸实在是拿不出来,你们自己想想别的辙吧。"
大志说:"妈身体咋样了?严重不?"公公说:"还行,就是老毛病,你先别操心这个,你们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就行。"大志说:"那检查做不做?"公公说:"先吃药看看,能不做就不做,省点钱。"
挂了电话,大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我在旁边坐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着。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爸跟他哭穷,可转头就给小勇拿了两万。婆婆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检查住院什么的,大志哪回没往家里寄钱?可到头来,他爸一开口就是"你们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就行",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就是在划清界限:你们是你们,我们是你们。
我在心里把两家的情况捋了捋。我爸那边,他手头肯定是有些钱的,去年卖猪的钱,加上平时种地攒的,万把块是有的。但他不想借给我,一来是怕我开店亏了还不上,二来是心里觉得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是别人家的人了,他的钱要留着给桂芝阿姨和她闺女用。公公婆婆那边就更明显了,大志是老大,是"外面的人",小勇才是"家里的儿子"。我们在外面好也罢赖也罢,他们都不太关心,可小勇在镇上混得再差,他们也得兜着。
这叫什么?这叫亲疏有别。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从小我爸一个人带大,我十六岁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直寄到我二十四岁结婚。逢年过节回去,大包小包拎着,从来没空过手。结婚以后我跟大志在东莞打拼,一年到头省吃俭用,逢年过节给两家老人寄钱寄东西,哪回少过?可轮到我有难处了,两个爹都往后缩。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条五十秒的语音和我爸那句"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爸没"。他想让我回信息,回什么?回"小婷结婚我一定捧场"?回"爸你腰不好多注意身体"?可我的事呢?我跟他借钱的时候,他怎么不提我有多难?
大志夜里醒了一回,迷迷糊糊问我:"还不睡?"我说:"睡不着。"他伸手过来揽了我一下,说:"别想了,总有办法的。"我没说话,就让他揽着。窗外的月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地上的水渍上,亮晶晶的。那点亮光看着很暖,可实际上什么也暖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转了条微信,说:"爸,两千也行,你转我微信还是银行卡?"消息发出去,一上午没回。中午我又发了一条:"爸,你看到信息回我一下。"还是没回。到了下午三点多,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响了半天才接,我爸在那边说:"喂?啥事?"我说:"爸,我早上给你发信息你没回,那两千块钱……"我爸打断我:"我看到了,我在忙呢,等晚上再说。"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气得手有点抖。大志从机台那边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我爸说晚上再说。"大志叹了口气:"那等着吧。"
这一等,等到晚上九点多,我爸的语音过来了。我点开听,还是五十多秒,前面一大段在说今天干了啥,去镇上买了猪饲料,回来又修了猪圈,累得腰疼。中间一段说桂芝阿姨做了啥饭,小婷和她男朋友回来看他们了,带了两瓶酒一条烟。最后那几句才说到正题,我爸说:"那两千块钱,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先不给你转了。你桂芝阿姨说,你那店要是真撑不住就趁早关门,别把钱往里砸。我留着这钱给你小婷妹妹结婚用,你要用钱再想别的办法吧。"
语音放完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大志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到外面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这回从头到尾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我爸说他腰疼,说他买了猪饲料,说桂芝阿姨做了饭,说小婷和男朋友回来了,说了这么多,最后就是"不借了"。
五十秒的语音,从借钱变成不借钱,中间隔着那么多家常,那么多人情。可是我的难处呢?我的为难呢?在他的语音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坐在黑暗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大志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我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口,苦的。
大志坐在我对面,也喝了一口,说:"要不……我把那车卖了?"我说:"卖什么车,那车就值万把块,卖了咱们出个门都不方便。"大志说:"那怎么办?"我说:"再想想吧。"
可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亲爸不借,公公不借,货款要下个礼拜才结,而且还不一定结多少。两个师傅的工资拖了半个月了,月底房租水电又要交。我们就像掉在一个坑里,想爬爬不上去,上面也没人伸手拉一把。
那天晚上喝完那瓶啤酒,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从我跟大志结婚那年想起,想起我们摆酒席的时候,我爸坐在主桌上板着个脸,公公婆婆倒是笑了,但笑得客客气气的,像对待外人。这些年我们逢年过节回老家,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去,我爸接过东西说"买这些干啥",公公婆婆接过东西说"浪费钱",可语气里一个嫌弃一个客气,都不是亲近。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这两个家越走越远的?是我出来打工那年?是我结婚那年?还是我开这个店那年?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就是一点一点地,日子过着过着,爹不是那个爹了,家也不是那个家了。
我翻了个身,大志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轻把手搭在他背上,心里想,这世上大概就剩下我俩相依为命了。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啊。
夜色沉沉,铁皮棚子外面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糊过去。
第三章 往事暗涌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我拿凉毛巾敷了敷,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的细纹已经很明显了。大志做好了早饭,煮的白粥配咸菜,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店里的刘师傅过来跟我说:"老板娘,我那房租月底要交了,你看工资能不能先给我发一部分?"我连忙说:"刘师傅你放心,这两天我就想办法。"刘师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机台那边了。小李师傅没过来问,但一直低着头干活,气氛明显不对。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里的联系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过了,上次开店的时候已经跟几个要好的朋友张过口,到现在还有两万没还上。再开口,我自己都臊得慌。
正发愁呢,我妈——我是说后妈桂芝阿姨——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她平时不怎么主动联系我,逢年过节发个红包都是我爸操作。这回调直接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还愣了一下。
"小满啊,"桂芝阿姨的声音听上去挺热络,"你爸昨天跟你说了吧?那钱的事。"
我说:"说了。"
桂芝阿姨说:"你别怪你爸,他那人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不会说话。那钱他不是不想借你,实在是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小婷这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嘛,嫁妆啊酒席啊都要花钱,男方虽然出了彩礼,可咱们这边也不能太寒碜不是?你也当过新娘子,你懂这个理儿。"
我没说话,她就继续说:"再说了,你那店我听你爸说也不怎么挣钱,这钱借给你万一亏了呢?还不上倒没事,一家人不讲这个,可你爸心里难受啊,他怕你吃苦。你就当体谅体谅他。"
我说:"桂芝阿姨,我明白。我自己想办法。"
桂芝阿姨又说:"哎对了,小婷结婚那天你可得回来啊,你爸说了,你是她姐,你不回来不像话。礼不礼的无所谓,人到了就行。"我说:"到时候看情况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撂,长长地吐了口气。桂芝阿姨话里话外都客气,可意思很清楚:钱不给,但礼要到。我忽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说后妈就是后妈,再怎么处也隔着一层。我以前不信,觉得桂芝阿姨对我还行,虽然嘴碎但也没亏待过我。可这会儿我忽然明白了,不亏待和真心待,是两码事。
中午大志出去买饭,我一个人在店里坐着。忽然想起我亲妈来。我妈走的那年我八岁,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瘦瘦的,头发老是绾成一个髻,在灶台前面忙来忙去。我妈走的时候我爸才三十出头,按说可以再娶,但他一直没娶,直到我出去打工好几年了才跟桂芝阿姨搭伙。
我以前觉得我爸是为了我,怕后妈对我不好才不娶的。可这些年慢慢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来。我爸这个人,对谁都好,又对谁都不真心。他把我养大了,供我读了小学初中,可我十六岁要出去打工的时候他也没拦着。后来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他照单全收,可从来没说过一句"你一个人在别处辛苦了"。我结婚的时候他要了五万块钱彩礼,说是给我攒着,可那些钱后来用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
有一回我回老家,无意间听村里人闲聊天,说我爸跟桂芝阿姨在一块之后,把以前我妈留给我的一条金项链给了桂芝阿姨的闺女小婷戴。那条项链是我妈留下来的,上面有个小小的观音吊坠,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是外婆给她的。我当时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回家问我爸,我爸说:"就一条项链,谁戴不是戴,你又不常回来。"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爸摆摆手:"人都没了,留那干啥,你小婷妹妹戴着还挺好看的。"
那件事我记了好多年,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可我又能说什么?我爸觉得那不算什么事,我说多了显得我小心眼。
大志买饭回来了,两份猪脚饭,搁在桌子上冒热气。他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跟我说:"我刚才路过那家厂门口,看见王经理的车在,我寻思明天再去一趟。"
我夹了一块猪脚啃着,含糊地说:"去吧,再催催。"大志又说:"要不你给咱妈打个电话?我说的是我妈。"我愣了一下:"昨天不是打过了?"大志摇摇头:"不是借钱,就是问问她身体咋样。你打一个,就是问问,别提钱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婆婆那边虽然没借到钱,但人情不能断了。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拨了婆婆的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婆婆的声音听着有点虚:"小满啊。"我说:"妈,你身体咋样?昨天爸说你去看医生了。"婆婆说:"没事,老毛病,吃点药就行。"我说:"你多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婆婆嗯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公公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事,婆婆就对电话里说:"小满啊,你爸说小勇下午要过来,家里得买菜,我先挂了啊。"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大志在旁边听到了,筷子在饭盒里戳了戳,没吭声。
小勇去他妈那儿了。他在镇上离老家近,骑个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们离得远,开车回去要四五个小时。这就是差别。公婆住院的时候,小勇能随时过去照看,我们只能打电话寄钱。可需要我们寄钱的时候,他们也不客气。轮到我们有难处了,他们想到的又是小勇。
下午我正整理账本,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爸发来的一条语音,二十多秒。我点开,我爸说:"小满啊,我刚才想了想,你那个店要是真缺钱,要不你把店盘出去,回来找个班上。你在东莞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回来。你要是回来,我这边屋子给你腾一间,你先住着慢慢找工作。两千块钱的事你也别惦记了,我先留着给小婷结婚用。"
语音听完,我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我爸是真心为我好还是只是怕我跟他借钱?这话我分不清了。他说让我回去,回去干什么?回老家那个镇上能有什么班上?一个月挣两三千,交完房租吃饭都不够。可我要是真回去了,他屋子给我腾一间,那是"暂时住住",住久了桂芝阿姨能没意见?这些他都没想过,他想的可能就是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别让我再跟他提借钱的事。
大志从外面进来,看我发呆的样子,问:"谁啊?"我把语音点开给他听。听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倒也是条路,回老家开销小。"我说:"你真想回去?"大志摇摇头:"店在这开着,设备都是咱们自己买的,盘出去亏死了。再说回去能干啥?你爸那屋子就两间房,桂芝阿姨住一间,小婷偶尔回来住一间,咱们回去住客厅?"我说:"所以我不回。"
大志点点头:"那就再扛扛。"
晚上洗了澡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大概十二三岁,有一回发高烧,我爸背着我去镇上的卫生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路上泥泞不堪,我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我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湿透的后背,能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到了卫生院,医生给我打了针开了药,我爸守了我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是我记忆里跟我爸最亲近的一回。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出去打工了,我们之间的那种亲近就一点一点变淡了。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大概是他觉得我长大了不需要他了,我觉得他老了帮不上我了。总之,那种能趴在他背上安心的感觉,再也没有过。
而公公婆婆那边,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嫁给大志头一年回他家过年。婆婆在厨房里忙活,我进去帮忙择菜,婆婆笑着跟我说:"小满啊,你跟大志在外面好好的,能挣钱就多挣点,以后有了孩子花费大。"那时候我觉得婆婆是真心实意地对我们好。可后来小勇结了婚,婆婆的态度就慢慢变了。小勇的媳妇小莲嘴甜,会哄人,婆婆整天"小莲小莲"地叫,逢人就夸。我回回去婆家,婆婆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里头带着生分,让人心里不舒坦。
有一回我跟大志回婆家,小勇和小莲也在。吃饭的时候婆婆往小莲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你多吃点,看着瘦了",然后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说"小满你也吃",可语气明显不一样。大志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没说什么。我当时心想着算了,不跟小辈计较。可那次以后,我回婆家的次数就慢慢少了,大志也看出来了,但他不说。
现在想想,这些事情早就有端倪了,只是我一直安慰自己说"一家人不计较"。可一家人这个说法,有时候就是个幌子。你当人家是一家人,人家不一定当你是一家人。你在心里给他们留着位置,他们心里不一定有你。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年的事情。我爸那条五十秒的语音,婆婆电话里匆匆挂断的声音,桂芝阿姨那句"礼不礼的无所谓人到了就行",还有公公那句"你们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就行"。这些话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凑在一起,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越熬越稠,越稠越苦。
我侧过头看了看大志,他睡得很沉,呼噜声均匀。他在我身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倚靠了。可我知道他心里也苦,他爸妈那边的偏心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出去抽根烟,回来又跟没事人一样。
窗外起了风,铁皮棚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再撑一撑,明天再去那家厂里催催,说不定货款就下来了。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第四章 裂缝加深
第二天一早,大志没去那家厂,他说去了也没用,要等人家打电话来。我说那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他说给王经理发条微信提醒一下就行。正说着,手机响了,大志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大志跟我说,是小勇打来的。小勇说公公昨天骑摩托车去镇上,路上被一辆三轮车刮了一下,摔了一跤,腿磕破了,去卫生院缝了五针,人没事,就是走路不太利索。婆婆本来身体就不好,这回急得血压又上去了,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大志站起来就要往外面走,我拉住他:"你干啥去?"他说:"我回去看看。"我说:"你回去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路上油钱过路费得好几百,你现在回去能干啥?"大志说:"我爸摔了我能不回去?"我说:"你先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到底严重不严重,要是真严重咱们再回去。"
大志站住了,掏出手机给公公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公公的声音听着还行:"大志啊,没事,就擦破点皮,你别担心。"大志说:"小勇说你缝了五针。"公公说:"五针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你妈就是吓着了,现在已经稳住了。你好好上班,别回来,回来也帮不上忙。"
大志嗯嗯地应着,又问了几句,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弟在家,他能照应。"我说:"那就行,咱们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等货款下来了再回去看爸。"
大志点点头,可我能看出他心里不踏实,一下午干活都心不在焉的。傍晚的时候他又给公公打了个电话,这回是婆婆接的,婆婆声音听着挺虚弱,但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你们别回来,回来也是添乱。"
大志挂了电话,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抽烟。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在老家,爸摔了我也能第一时间过去。"我说:"你在老家拿啥过日子?修车你修得过你弟?"他不吭声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大志不是不知道在老家没出路,他就是心里不平衡。爸妈在老家,弟弟守着,他在外面打拼,到头来爸妈有啥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弟弟,他像个外人一样只能打打电话。可他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不少,过年过节给的红包也不比弟弟少。钱和情,他给了钱却没得到情,这让他心里憋屈。
晚上我做饭的时候,我表姐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表姐是我姑姑家的女儿,叫小芸,在长沙做服装生意,跟我关系还行,平时偶尔聊聊。她问我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店里忙。她发了个"哎"过来,然后说:"小满,你爸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我心里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表姐说:"我听我妈说的,我妈昨天给你爸打电话,你爸在电话里诉苦,说你找他借钱,他手头紧没借,还说你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开店亏了不少,让他操心得很。"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攥得发白。我爸跟姑姑诉苦?说我开店亏了让他操心?他操心什么了?他操心的是我借钱他该不该给吧。可他不借就不借,为什么要跟亲戚说我过得不好?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
我跟表姐说:"姐,我店里是暂时周转不开,但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我爸那边我是借过钱,他借不借是他的事,我也没怨他。"表姐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提个醒,你爸那嘴你也知道,到处说。你姑姑今天还跟我说呢,说要不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我心里暖了一下,说:"姐,我这边真没事,你别操心。"表姐说:"行,你有啥事跟我说,咱们姐妹之间别客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我爸跟亲戚说我过得不好,是怕别人不知道我找他借钱了?还是想先下手为强,让别人觉得他是有心无力不是不帮我?我心里又气又凉,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剁菜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大志听到动静进来看,我跟他把表姐的话说了。大志听完皱着眉说:"你爸这是干什么?"我说:"他觉得他占理呗,不借钱还得落个好名声,显得是他心疼我为我好似的。"大志说:"那咱们的事他怎么到处说?"我说:"你问他去。"
那天晚上我没给我爸打电话,我知道打了也没用。他肯定有他的道理,什么"我跟姑姑说说心里话怎么了"、"我也是担心你",反正最后都是我小心眼。我不想吵架,也不想听那些话。
到了第三天,货款的事总算有点动静了。王经理发微信说,财务那边批了八千,这两天就到账。我松了口气,虽然只有八千,但至少能把师傅们的工资发了,剩下的交一部分房租。我跟大志商量了一下,等这八千到了先给刘师傅和小李每人发四千五,剩下的交水电,自己手头留几百应急。
我跟刘师傅说了这个情况,刘师傅挺高兴的,连声说"没事没事,能发就行"。小李师傅还是没怎么说话,但脸色明显好看了些。我心里石头落了一半。
可这石头还没彻底落地,我爸那边又来了。这回是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比上回急:"小满,你上次说借钱那事,我跟桂芝又商量了一下,两千块钱我给你留着,你先别急用,等小婷结完婚我再看看。"
我说:"爸,我货款快到了,不用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语气立马变了:"货款到了?你不是说周转不开吗?怎么又到了?你是不是骗我的?"
我被问得火往上冒:"爸,货款到了是我去催了好几次才到的,之前确实没到,我有必要骗你吗?"
我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这孩子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没钱一会儿又有钱了。你那店到底啥情况你跟我实话实说。"
我说:"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我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行行,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反正那两千块钱我给你留着,你要是真急用再说。小婷结婚的事你上点心,别到时候又忘了。"
我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大志在旁边听着,等我挂了他说:"你爸这嘴真是……"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我懂他的意思。我爸这个人,永远都在给自己留余地。两千块钱他说"留着",其实就是"先不给你但也不把话说死"。跟我说货款到了他说"你骗我",其实就是"你之前说没钱现在又有钱了我不信你"。他永远能站在一个有理的位置上,让你觉得你自己理亏。
那天下午,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问公公的腿好些没。婆婆说好多了,换了一次药,走路利索了。我说那我们就放心了。婆婆嗯了一声,然后忽然说:"小满啊,你们那个店……要是真不行就回来吧,你爸这边田里忙不过来,你们回来搭把手也好,大志还能帮小勇看看修车的活。"我当时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婆婆这话听着是关心,可仔细一琢磨,不就是让我们回去帮弟弟吗?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回去了就是给家里帮忙的?
我说:"妈,店里还行,我们再撑撑。"婆婆说:"那行,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大志过来问说什么了,我把婆婆的话学了一遍。大志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半天说了句:"我妈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小勇。"我说:"她知道你爸摔了是小勇在跟前伺候着,心里觉得亏欠小勇。"大志说:"可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少吗?上回妈住院我寄了五千,他们跟我说钱够了,可转头又给小勇拿了三千换摩托车。"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大志说:"小勇自己跟我说的,显摆他换新车了。"
我听了心里一沉。婆婆住院的时候大志寄了五千,公公说钱够了,可转头就拿三千给小勇换车。那到底是钱够了还是舍不得花?大志的钱不是钱?大志的钱就是该贴补家里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两口子就像两头拉磨的驴,吭哧吭哧地干活挣钱,挣了钱往家里寄,可家里那头的人把我们当什么?当提款机。需要钱的时候想起我们了,不需要的时候我们就一边待着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跟大志说了一句话,我说:"大志,以后咱们的钱,得自己攒着点了。"大志没说话,但他在被窝里握住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窗外的风安静下来了,铁皮棚子不再响。我闭上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要是不自己心疼自己,这世上真没几个人会心疼你。
第五章 一朝翻脸
货款八千块到账的那天,我跟大志去银行取了出来,先给刘师傅和小李把工资结了。刘师傅接过钱数了数,笑眯眯地说"谢谢老板娘",小李也终于露出点笑模样,说"下回还是按时发好"。这话听着不太顺耳,但我也认了,人家说的是实话。
房租交了一部分,剩下的再拖拖,水电费也交了,兜里就剩了几百块。大志说,要不先不接新单子了,把手头几单做完再说,省得到时候又垫钱。我说行。
日子好像慢慢稳下来了,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我爸那边隔三差五发语音,说小婷结婚的事,什么酒店订了,什么婚纱照拍了,什么男方家又添了啥。我每回都回"知道了""挺好的",不多说。我爸大概也觉得我态度冷淡,有一回发语音的语气就不太对了:"小满,你最近怎么回事?回个信息就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两个字。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两千块钱的事?"
我那天正好在机台边上忙着,手上全是机油,没及时回。等我洗完手看到信息的时候,我爸的第二条语音又过来了,这回语气更冲:"我给你发信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你到底想怎样?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我看了看时间,第一条语音是十点半发的,第二条是十点四十五,中间就隔了十五分钟。我赶紧回了一条:"爸,我刚才在机台上干活,手上脏没看手机。"我爸立马又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已经有点急了:"你干活你不能把手机放旁边?我现在跟你说正事呢。小婷结婚你到底回来不回来?你给个准话。"
我说:"回,肯定回。"
我爸说:"那行,你回来的时候把小婷的结婚礼物带上,我跟你说她看上了一条金手链,两千多,你当姐姐的买给她,她肯定高兴。"
我拿着手机,半晌没动。然后我说:"爸,小婷结婚我肯定会随礼,但金手链我买不起,我手头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我爸说:"你那货款不是到了吗?"
我说:"货款到了是给工人发工资交房租的,不是我拿去花的。"
我爸声音高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把钱给工人发工资,你妹妹结婚你就不管了?小婷是你妹妹,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姐姐的连条手链都舍不得?"
我说:"爸,我不是舍不得,我真是没钱。"
我爸说:"你没钱你开什么店?你没钱你打什么肿脸充胖子?我早跟你说了让你关店回来,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你有钱给别人发工资,没钱给你妹妹买礼物,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听他越说越离谱,也压不住火了:"爸,你给我讲讲道理,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给工人发工资是应该的,小婷结婚我随礼也是应该的,但我量力而行。你非要我买两千多的金手链,我自己喝西北风去?"
我爸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顶嘴?你桂芝阿姨对你不好吗?你小婷妹妹哪回见你不叫姐?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低了说:"爸,我没翻脸不认人,我就是没钱。你要觉得我态度不好,那我也没办法。金手链的事我真的买不了,我给小婷包个红包,一千块,行不行?"
我爸冷笑了一声:"一千块?你好意思拿得出手?人家男方彩礼给了八万八,你当姐姐的就给一千?你丢不丢人?"
我说:"我丢什么人?我本来就穷,我自己知道。你要是觉得丢人,那你就说我这个姐姐不称职,我没意见。"
我爸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行,行,你翅膀硬了,我说不动你了。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也别找我借钱。你爱回来不回来,小婷的婚礼你爱来不来。"然后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手还在抖。大志从屋里出来,看我的脸色,问:"吵了?"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后背:"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可我那天晚上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爸那句"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我知道他说的气话,可这话从亲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伤人。我是他女儿,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可在他眼里,我连一条金手链都比不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没再给我发信息,我也没主动联系他。桂芝阿姨倒是发了一条微信,说:"小满啊,你爸那天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金手链的事就算了,你回来的时候包个红包意思一下就行。"我回了个"嗯"。桂芝阿姨又说:"你爸就是脾气不好,其实心里惦记着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回了个"知道"。桂芝阿姨没再说什么。
可我心里清楚,桂芝阿姨这话看起来是打圆场,实际上也是在替她自己说话。她怕我真不回去了,小婷结婚的时候少了个姐姐捧场,面上不好看。她说"红包意思一下就行",可多少钱才算"意思一下"?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千块肯定是"不够意思"的,两千块大概勉强"有意思",可两千块对我来说已经是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大志看出了我的心事,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要不这样,小婷结婚咱们包个两千块的红包,我去跟朋友先借一千垫上。"我说:"你上回借朋友的还没还完呢。"大志说:"那怎么办?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到时候你回去了红包给少了,他又得给你脸色看。"我说:"给一千,爱要不要。"
大志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到了六月下旬,小婷结婚的日子定了,是七月十六号。我爸给我发了条文字信息,就四个字:"七月十六。"我也回了四个字:"知道了。"
大志说到时候他跟我一块回去,店里的活让刘师傅先盯着。我说行。然后我去买了三张火车票,我们两口子加上闺女,回去参加婚礼。
火车票买好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看着手机里我爸和我之间的聊天记录。从月初到现在,前后半个多月,十几条语音,二十多条文字。从头到尾,他关心过我店里的生意吗?问过我日子过得好不好吗?除了借钱那事,他连一句"你最近咋样"都没问过。每条语音开头都在说他自己,说小婷,说桂芝,说家里的猪和地。我的生活,我的难处,我的为难,在他的世界里好像根本不重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望着铁皮棚子的顶。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机油和铁屑的味道。这是我在东莞的日常,是我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生活。可我亲爹,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过的日子。
第六章 婚礼前夕
七月十五号下午,我跟大志带着闺女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闺女六岁多,叫妞妞,一路上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时不时喊"妈妈你看有牛"。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点一点从南方的水田变成丘陵,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五个多小时的火车,到镇上已经天黑了。我爸来火车站接我们,开了他那辆三轮摩托车。远远看见我们出来,他招了招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走过去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把妞妞抱起来放到三轮车斗里,说"坐稳了"。大志把行李箱放上去,自己也爬进车斗,我坐在我爸旁边。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镇上的柏油路上,两边路灯昏黄。我爸侧着头问我:"吃了没?"我说:"火车上吃了。"他又问:"店里的活安排好了?"我说:"刘师傅看着呢。"然后就没话了。风吹着我脸,凉丝丝的。
到了家,桂芝阿姨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我爸住的是老宅子,三间正房一间灶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桂芝阿姨围着围裙从灶屋出来,满脸是笑:"小满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妞妞长这么高了!"妞妞有点认生,躲在我后面,桂芝阿姨笑着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叫奶奶",妞妞小声叫了句"奶奶",桂芝阿姨连声应着,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给妞妞。
小婷和她男朋友也在,小婷穿着一件新裙子,化了妆,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精神多了。她跑过来挽着我的胳膊说:"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也笑了笑说:"恭喜你啊。"小婷叽叽喳喳地说婚礼准备的事,说婚纱到了,说酒店布置好了,说男方家来多少亲戚。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我:"你那个店,最近咋样了?"我说:"还行,货款下来了一部分,缓过来了。"我爸说:"那就好,我就怕你瞎折腾。"我说:"没瞎折腾,稳当着呢。"我爸点点头,没再问。
桂芝阿姨在旁边接话:"小满啊,你回来多住几天,明天婚礼忙完了你歇歇再走。"我说:"店里离不开人,后天就得回。"桂芝阿姨说:"这么急啊,多住两天嘛。"我说:"真不行,刘师傅一个人盯不过来。"
吃完饭,桂芝阿姨收拾碗筷,我进厨房帮忙。她一边洗碗一边跟我闲聊:"你爸那天说完你,回来自己气了好几天,我看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有你这个闺女。"我说:"我知道。"桂芝阿姨又说:"明天婚礼红包的事,你别太为难,包多少是个意思。小婷那边我跟她说了,她也不挑这个。"我说:"谢谢阿姨。"
可我心里清楚,桂芝阿姨嘴上说不挑,明天真到了收红包的时候,大家眼睛都盯着。我包少了,面上难看的不是小婷,是我自己。
晚上睡觉,我爸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们住,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妞妞累了,倒头就睡了。我跟大志并排躺着,听着外面的虫鸣。大志忽然说:"你爸今天态度还行。"我说:"嗯,没吵。"大志说:"明天红包的事,你包多少?"我说:"一千五吧,我手上就剩这么多了。"大志说:"行,不够的我那还有几百。"我说:"别都掏空了,回去还得过日子。"
大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爸明天也来。"我愣了一下:"公公也来?"大志说:"小勇跟小莲也来,我爸说他们一起过来喝喜酒,顺便看看亲戚。"我说:"那明天人齐了。"
人齐了。我爸这边,公公那边,两边老人明天都在一个场子上。我心里忽然有点发紧,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转念一想,能发生什么?就是一场婚礼,吃吃喝喝,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就被鞭炮声吵醒了。桂芝阿姨在院子里忙活,小婷已经去镇上化妆了。我起来帮着择菜摆桌子,桂芝阿姨夸我勤快。我爸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件新衬衫,看上去精神不错。
上午九点多,迎亲的车队来了,一共六辆车,头车是辆黑色的轿车,扎着红花和气球。新郎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看着还挺精神。小婷穿着婚纱从屋里出来,我爸挽着她走到车前,把小婷的手交到新郎手里。那一刻我爸眼眶有点红,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酸酸的。
婚礼在镇上的一个酒楼办的,摆了二十桌。男方家来了不少亲戚,我爸这边的亲戚也来了不少。姑姑、表姐她们都到了,一看见我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最近咋样。表姐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你爸到处说你开店不挣钱,你可别往心里去。"我说:"习惯了。"
公公婆婆也来了,小勇和小莲跟着。公公腿上的伤已经好了,走路看不出毛病。婆婆脸色还行,穿了件红花衣裳。大志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公公拍了拍大志的肩膀说"回来了",婆婆拉着大志的手问长问短。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酒席开始了,一盘盘菜端上来,敬酒的人来来往往。我爸跟公公坐在一桌,两人还碰了杯,说着客套话。我坐在另一桌,跟表姐她们一起。表姐问我店里的情况,我简单说了说,表姐拍拍我的手说:"撑过去就好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正吃着,小婷和新郎来敬酒了。小婷端着酒杯,脸笑得像朵花,新郎跟在她后面。走到我们这桌,小婷说:"姐,姐夫,谢谢你们来。"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小婷,恭喜你。姐手头紧,包得不多,你别嫌弃。"小婷接过红包,笑着说:"姐你说啥呢,你能来我就高兴。"然后把红包交给旁边的伴娘收着了。
我坐回座位上,心里那块石头算落了一半。红包给了,面子上的事也算过得去了。可没过一会儿,我看见桂芝阿姨走到小婷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那个僵住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千五,在桂芝阿姨眼里大概还是"不够意思"。我心里一沉,低头扒了口饭,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大志过来拉我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我问怎么了,他说:"我爸刚才跟我说,小勇打算把修车铺扩大,想加盖一间,让我借两万给他。"我说:"你爸跟你说这个干啥?"大志说:"意思就是让我出钱。"我说:"你怎么说的?"大志说:"我说店里刚缓过来,没钱。"我说:"你爸怎么说?"大志摇摇头:"没说啥,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叹了口气。这边我亲爸嫌我红包给少了,那边我公公想让我老公给弟弟借钱。两边的爹,都在今天这个场子上,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我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人,热闹归热闹,可每个人心里都隔着一层东西。
晚上回到我爸家,桂芝阿姨把我叫到一边,压着声音说:"小满,你那红包是不是包得太少了?小婷今天看了脸色都不对了,她说她男朋友那边的表姐给了三千。"我站在院子里,月光凉凉地照在身上,我说:"桂芝阿姨,我手头就这么多,你要是嫌少,我明天再补两百。"桂芝阿姨摆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回到屋里,大志正哄妞妞睡觉。我坐在床边,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外头传来我爸和桂芝阿姨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不太对。
我闭上眼睛。明天就走,回东莞去。那个铁皮棚子才是我的家,这些热闹,这些亲戚,这些爹妈,都是别人的。
第七章 隐秘往事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开始收拾东西。桂芝阿姨在灶屋煮了面,叫我们去吃。我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妞妞在旁边拿筷子戳面条玩,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喂她。
我爸从屋里出来,脸色也不怎么好。他坐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小满,你昨天那红包,是不是太少了?"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爸,一千五,我身上就这么多了。"
我爸说:"你看人家男方那边的表姐,给了三千。"
我说:"人家三千是人家的事,我只有一千五,你要嫌少我把剩下的两百也给你。"
我爸把烟掐了,声音高了一些:"我不是嫌少,我是说你做事得讲个礼数。小婷是你妹妹,你包一千五,你让人家怎么看?人家以为你不待见小婷。"
我说:"我待不待见小婷,我自己心里清楚。爸,我在东莞过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发工资都困难,我能拿出一千五已经是咬着牙的了。"
我爸说:"你那货款不是下来了吗?你少发点工资不就有了?"
这话一出来,我彻底火了。我站起来,声音也高了:"爸,你说的是什么话?少发点工资?那是人家的血汗钱,我凭什么少发?你心疼小婷,你心疼过我没有?我十六岁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了八年!我结婚的时候你要了五万彩礼,那些钱呢?用到哪里去了?"
我爸愣了一拍,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这是什么话?那些彩礼钱是你结婚的花销,酒席啊嫁妆啊不要钱?"
我冷笑了一声:"嫁妆?我结婚的时候你就给我买了四床被子一个衣柜,那叫嫁妆?五万块钱你就花了那么点?剩下的钱呢?"
我爸站起来,指着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桂芝阿姨从灶屋跑出来,拉着我爸说:"建国你干什么,大早上的吵什么吵。"又转头对我说:"小满你别跟你爸置气,他那人嘴笨。"
我盯着我爸,心里堵了十几年的一口气终于涌上来了:"爸,你跟我妈留的那条金项链,你给了小婷戴,我一句话没说过。你给桂芝阿姨买金戒指,我也没说过。你在村里到处跟人说我不懂事、开店瞎折腾,我也忍了。可你今天说让我少发工人工资来给你闺女包红包,我忍不了。"
我爸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桂芝阿姨在旁边急得直摆手:"小满你这是干什么呀,大早上的闹成这样。"
大志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但把我往后拉了拉。妞妞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我赶紧蹲下去把妞妞抱出来,心里又气又疼。
我爸站在院子里,胸口一起一伏的,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给我走。"
我说:"我本来就准备走。"
我把妞妞交给大志,进屋拿了行李,拉着大志就往外走。桂芝阿姨在后面追了两步喊"小满小满",我没回头。走到巷子口,我听见我爸在院子里吼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后背上。
大志开着租来的车,我们一家三口往火车站去。车上静悄悄的,妞妞靠在我怀里不敢说话。我望着窗外,镇上的房子一排排往后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志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没说话。我攥着他的手,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到了火车站,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大志去买水,我抱着妞妞坐在候车室里。手机响了好几下,我看了一眼,是桂芝阿姨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又过了一会儿,表姐发了条微信问我:"小满你跟你爸吵架了?你爸刚给我妈打电话了,说你大早上的跟他吵了一架走了。"
我回了个"嗯"。
表姐问:"咋回事啊?"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说,说来说去就那点事,可那点事压在心里十几年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火车上的五个多小时,我靠着车窗,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我感激他。可感激归感激,他把我的彩礼钱拿去补贴后妈和后妈的闺女,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项链给了别人戴,在我有难处的时候一分钱不借还到处说我不好,在我没钱的时候逼我给妹妹买金手链包大红包。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堆起来,堆成了今天早上那一场架。
我承认我话说重了,可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火车过了韶关,窗外的山越来越绿,南方那种湿热的感觉又回来了。大志靠在座位上打盹,妞妞已经睡着了,头枕着我的腿。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和田野,心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等我爸把我当女儿看,可他早就把我当别人家的媳妇了。在他心里,那个家是他跟桂芝阿姨和小婷的家,我只是逢年过节回去串个门的亲戚。他对我客气,是因为客气是给外人的;他对我不上心,是因为外人本来就不该上心。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心里反而不那么疼了。疼是因为还有期待,不期待了,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到了东莞,天已经黑了。我们下了火车,打了辆车回店里。铁皮棚子安安稳稳地立在那儿,刘师傅留了张纸条,说这两天一切都好。我把妞妞安顿睡了,跟大志坐在店门口,一人喝了瓶啤酒。
大志说:"你爸那边,过两天消气了就好了。"
我说:"我不指望了。"
大志看了我一眼:"你真不打算理他了?"
我灌了一口啤酒,苦味从嗓子眼一直漫到心里:"他不是不理我,他是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大志,你说我以前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了那么多年,我图什么?我就图他是我爸,我该孝顺他。可孝顺是互相的,他怎么对我的?"
大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我爸呢?"
我愣了一下。大志说:"我爸今天在酒席上跟我说的那个借钱的事,我没跟你说完。他说小勇要扩建铺子,让我出两万,我说没钱,我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大志把啤酒瓶放下,声音很轻:"他说,你们在外面开店,挣了钱自己花,家里的事一点不管。小勇在老家守着,将来爸妈养老全靠他,你们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掉了。公公这话说得,好像大志是捡来的,小勇才是亲生的一样。大志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都喂了狗?婆婆住院的钱谁出的?公公摔伤了药费谁寄的?这些公公全当没发生过?
我说:"你怎么回的?"
大志说:"我没吭声。我还能说什么?说了就是顶嘴,不说他又觉得我好欺负。"
我放下酒瓶,伸出手握住大志的。他的手粗糙,指节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老茧。我忽然觉得,我们俩真是一对苦命鸳鸯,都在自己的爹妈那儿讨不到好脸色。
"大志,"我说,"以后咱们的钱,谁都不给了。"
大志看着我,夜色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说:"好。"
那一夜,我和大志坐在铁皮棚子门口喝了一整箱啤酒。我没醉,大志也没醉,我们就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好像要把这些年的苦都喝到肚子里去,再从汗里流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我妈还在,灶膛里的火红彤彤的,我妈弯着腰在那里烧火,我趴在她背上,暖烘烘的。可那梦很短,一下子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铁皮棚子的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黄灿灿的。
我坐直了身子,擦了擦眼角。大志在旁边鼾声均匀,睡得正沉。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打开机台的开关。冲床轰隆隆地响起来,那是我在东莞最熟悉的声音。
以后的日子,得靠我自己了。
第八章 公开对峙
婚礼吵完那一架之后,我跟爸差不多有半个月没联系。他不找我,我也不找他,中间桂芝阿姨打了两回电话过来,头一回我没接,第二回我接起来,她在那头说:"小满啊,你爸这几天血压高了,气得天天吃不下饭,你别跟他置气了,打个电话哄哄他。"
我说:"桂芝阿姨,我不是跟他置气,我是想冷静冷静。"
桂芝阿姨叹了口气:"你们父女俩一个脾气,都犟。小婷这边你包的红包她就收了,也没说啥,你别老想着那事。你爸那天是话说重了,可他是你爸呀。"
我说:"我知道他是我爸,可我爸也不能那么说话。那事我心里过不去,我自己缓一缓。"
桂芝阿姨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凉。在桂芝阿姨嘴里,我爸永远是"话说重了",永远是"脾气不好",永远是需要我哄的那一个。可我呢?我被伤了心,谁来哄我?
八月头上,大志跟我说,他爸打了个电话来。这回不是说借钱的事了,是说你妈身体又不行了,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要住院做个全面检查,得先交五千押金。公公在电话里说,上回大志寄的五千用完了,这次看能不能再拿五千。
大志这回没吭声,把电话拿给我。我接过来,公公在那头说:"小满啊,你妈这病拖不得,医生说再拖下去怕出大事。你看你们手头宽不宽裕?"
我说:"爸,我跟大志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我看着大志。大志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兜里,一句话不说。我说:"你妈住院,不能不管。"大志说:"可我们哪来的钱?上回那八千交了工资房租,现在就剩几百了。"我说:"我知道,可那是你妈。"
大志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上回不是说以后不给了?"
我说:"那是我爸。可你妈是真的病了,不一样。"
大志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转过身去拿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爸,妈住院的事,我跟小满商量了,我们手头有点紧,先给你转两千,剩下的你们先垫一下,等我货款再下来了我再补。"
公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两千?住院押金要五千,你给两千够干什么的?"
大志说:"爸,我手头就这么多,你要嫌少我也没办法。"
公公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志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妈病了你不管?你在外面挣那么多钱,两千块钱打发叫花子呢?小勇在镇上一个月挣三千,上回你妈住院他还拿了一千出来,你在外面当老板,就出两千?"
大志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爸,我那店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挣什么钱了?我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哪来的钱?小勇拿一千是拿,我两千不是拿?"
公公说:"你那店不挣钱你就关了,回来找个班上!你在外面耗着,家也不回,钱也不寄,你妈指望你什么?"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血往头上涌。我一把把手机从大志手里拿过来,对着电话说:"爸,你这话说得不对。大志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少吗?上回妈住院他寄了五千,你转头就给了小勇三千换摩托车,这事大志都知道。你现在说他没寄钱?钱去哪儿了你自己不清楚?"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公公的声音变了个调子:"你……你听谁说的?"
我说:"小勇自己跟大志说的。爸,你把大志的钱给了小勇,反过来又说大志不孝顺,这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公公急了,声音又高了起来:"那三千是我借给小勇的,他后面会还的!再说了,小勇在老家照顾我们,他有个摩托车方便跑腿,怎么了?"
我说:"我没说怎么了,我就是说大志寄的钱他没少寄。你现在要钱,我们拿得出来的就两千,你要就拿去,不要就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公公声音低了下去:"那你们转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喘了好几口气,手还在发颤。大志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但他没让掉下来。他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又酸又暖。这些年都是他替我挡着,今天我也替他挡了一回。
那两千块钱转过去之后,公公没再打电话来催,婆婆住院检查的事后来听小勇说做了,没什么大问题,住了三天就出院了。但公公那通电话之后,大志跟家里的关系明显冷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两天就给家里打电话,有时候公公打过来,他接起来也是嗯嗯啊啊地应几句就挂了。
我心里明白,大志不是不孝顺,他是心寒了。孝顺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在亲爹眼里不如那个在镇上混日子的弟弟。你给一千是给,你给两千也是给,可人家心里那杆秤是歪的,你给再多也压不平。
与此同时,我爸那边也有了动静。八月中旬,我爸忽然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文字信息过来。我点开看,大概有四五百字,说来说去就是几点:第一,他那天脾气不好,说话没分寸,跟我道歉;第二,他其实不是不帮我,是怕我的店撑不住,想让我留条后路;第三,小婷结婚那事他处理得不好,让我别往心里去;第四,他问我什么时候回趟家,他想跟我好好聊聊。
我看完这条信息,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大志过来问我看啥,我把手机给他看。大志看完说:"你爸这是服软了?"我说:"可能吧。"
可我回信息的时候,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爸,我知道了。最近店里忙,过阵子回去看你。"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道歉了,我也不是不原谅他。可那些年攒下的失望,不是一条几百字的道歉就能抹平的。我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把那道裂痕补上,或者至少让它不那么疼。
九月的时候,那家电子配件厂的尾款终于结清了,一共七万多。我跟大志拿着钱,先把借朋友的钱还了,然后把欠的房租水电全交了,剩下的攒着。手头终于不紧了,我跟大志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算了半天账,最后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头有苦也有甜。
大志说:"这回缓过来了。"
我说:"嗯,缓过来了。"
大志又说:"我爸那边,过中秋节要不要寄点东西回去?"
我想了想:"寄吧,中秋是中秋,咱们该有的礼数得有。钱就别寄了,买点月饼寄回去就行。"
大志点点头:"行。"
我爸那边,中秋节前我也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接通,我爸在那头说了一声"喂",声音听着老了不少。我说:"爸,中秋节快乐。"他说:"你也快乐。"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小满,你要有空就回来一趟。"我说:"行,等国庆节吧,我带着妞妞回去。"我爸说:"好,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望着外面的天。九月的东莞还是热的,但傍晚的时候已经有凉风了。妞妞在院子里骑她的三轮小车,吱呀吱呀地响。大志在机台上干活,冲床轰隆隆的。
这日子,磕磕绊绊的,但也还在往前过。
第九章 觉醒重塑
国庆节前夕,我收拾好行李,带着妞妞一个人回了老家。大志留在店里看店,他说正好趁假期赶一批货。我点点头,没勉强他。我们俩现在有种默契,有些路得我自己回去走。
火车到镇上还是傍晚,我爸这回开了他那辆三轮摩托车来接我,妞妞见了外公还认生,缩在我后面。我爸弯腰去逗她:"妞妞,叫外公。"妞妞憋了半天叫了一声"外公",我爸乐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桂芝阿姨在家做了一桌子菜,比上回还丰盛。小婷没在,说是跟新婚老公出去旅游了。饭桌上就我们四个人,我爸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他端着杯子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几次,最后说了句:"小满,上回的事是爸不对。"
我说:"爸,过去了。"
我爸说:"你那个店,现在咋样了?货款都结清了?"
我说:"结清了,缓过来了。爸,我没骗你,之前真是周转不开。"
我爸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知道你没骗我,是我想多了。我怕你亏钱,怕你受苦,可我越想越把你往外推。"
我听到这话,筷子在碗里停了停。我爸这人嘴硬了一辈子,能说出这种话来已经不容易了。我说:"爸,我也不对,那天话说得也冲。"
我爸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过去的事翻篇。"然后给妞妞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我帮桂芝阿姨收拾碗筷,桂芝阿姨一边刷碗一边跟我说:"小满,你爸这几个月瘦了不少,心里有事。你走了以后他老念叨你,嘴上不说,可我看着他夜里翻来翻去睡不着。你别跟他记仇,他是真惦记你。"
我说:"我知道。"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乘凉。我爸端了杯茶出来,坐我旁边。夜风吹着,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若有若无的。
我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满,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了你八年。那八年我白天干活晚上哄你,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但心里有个盼头。后来你出去打工了,我一下子空了,不知道日子该咋过。再后来你桂芝阿姨来了,日子好像又有了着落,可我跟你……不知道怎么就远了。"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我爸继续说:"我这人不会表达,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你上回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彩礼的事,金项链的事,还有你跟小婷那些事,你说得对,是我没处理好。我把你当大人了,觉得你啥都能扛,可我没想过你也是我闺女,你也有委屈。"
我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我爸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很生疏,像很久没做过一样,可拍在肩膀上的温度是真的。
"爸,"我擦了把眼泪,"我不是不孝顺你,我是觉得你心里没我了。"
我爸说:"有,一直有。就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越怕做错越做错。"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在院子里坐到很晚,说了很多话。从我小时候的事说起,说到我出去打工头一年过年回家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舍不得穿,说到我结婚那天他坐在主桌上心里空落落的,说到他为什么跟桂芝阿姨搭伙过日子是因为一个人太冷清了。有些话他说得磕磕绊绊的,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可我听着,觉得心里那道裂痕好像在慢慢合拢。
走的前一天,我爸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小盒子给我,打开一看,是那条金项链,观音吊坠还在。我爸说:"这个你拿回去,是你妈留给你的,该你收着。"我拿在手里,项链已经旧了,吊坠上有磨痕,可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我把项链戴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我爸站在旁边,望着镜子里的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回东莞的火车上,我摸着我妈留给我的项链,想起我爸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头,还是那个不会表达感情的父亲。但他愿意低头了,愿意跟我说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这对我就够了。
回到店里,大志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我爸把项链还给我了。大志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把项链摘下来放好,开始忙店里的活。日子照常过着,冲床轰隆隆地响,铁屑飞溅。可我心里比从前踏实了,那条项链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像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一样。
国庆之后没多久,公公那边出了一件事。小勇的修车铺加盖,找的施工队不靠谱,墙砌到一半塌了,虽然没有伤到人,但材料和工钱全打了水漂。小勇垫进去的两万多全亏了,公公之前借给他的三千也没了着落。
公公给小勇打电话问情况,小勇在电话里急得直哭,说这下完蛋了,铺子也修不成了,还欠了材料商的钱。公公没办法,又给大志打了电话,这回他口气软了很多:"大志,你弟那边出事了,你看能不能帮衬一下?"
大志这回没急,他平静地问他爸:"爸,我上次给妈住院转的两千,你手里还有没有?"
公公沉默了一下:"那钱给你妈交了押金用了,剩了一点我也给小勇了。"
大志说:"爸,我给妈的钱,你拿去给小勇填窟窿,现在又来问我借钱给小勇。我到底是你儿子还是银行的提款机?"
公公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志又说:"爸,我不是不孝顺你。你跟我妈养老的事我肯定管,但小勇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一个成年人了,他自己的摊子自己收拾。你要我借钱给他,借了这回还有下回,他永远立不起来。"
公公声音发虚:"那……那两千块钱……"
大志说:"那两千我不要了,就当是给妈看病的。可小勇那边,爸你自己想清楚,你越帮他他越不独立。"
电话挂了以后,大志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我在旁边看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很轻,但我看得出他是真的想开了。
大志说:"我以前老觉得,当儿子的不帮家里就是不对。可我今天想明白了,帮也得有个限度。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你早该想明白了。"
大志握住我的手:"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从那以后,公公没有再找大志借过钱。小勇的铺子后来听说没盖成,他又回了老本行,在镇口支了个棚子修电动车,老老实实地干着。公公婆婆的日子照常过,大志逢年过节还是会寄钱寄东西回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倾其所有了。
第十章 人间清醒
又过了一年。东莞的夏天还是那么热,铁皮棚子顶上被晒得烫手,我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几台大风扇全打开,呼呼地吹。店里生意比去年稳当了些,那家电子配件厂的订单还在做,又新接了两家小厂的活,虽然每一单利润都不厚,但细水长流,总算能把日子对付过去。
刘师傅跟小李师傅都没走,跟着我们干了一年多了。五月份的时候我把欠的工资结清之后,又给他们每人涨了两百块钱。刘师傅乐呵呵地说"老板娘大方",小李也终于肯多笑了。有一回他俩在门口吃午饭闲聊,我听见刘师傅说:"老板娘两口子实在,跟着干心里踏实。"我端着碗蹲在门后面听见了,心里热乎乎的。
大志比去年精神多了。以前他总皱着眉头,好像什么心事都压在脸上。现在虽然他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在干活的时候哼两句不着调的歌,妞妞在院子里跑的时候他会放下手中的活去逗她。人也胖了五斤,腰上有了点肉。
我爸那边,我们隔三差五打个电话。他学会了用微信发视频,虽然每次视频的时候他总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或者自己的下巴,但我能听见他在那边笑。国庆和过年我都带着妞妞回去住了几天,我爸跟妞妞处得熟了,妞妞一回去就"外公外公"地叫,我爸乐得嘴都合不拢,三天两头骑着三轮车带妞妞去镇上买糖。
桂芝阿姨对我也比从前亲近了些。有一回我回去,她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还跟我说:"小满你在外面辛苦,回来多吃点好的。"我喝着汤,心想人和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有些关系需要时间慢慢焐,焐着焐着就暖了。
那条金项链我一直戴着,洗澡睡觉才摘下来。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就这一条项链和几张发黄的照片。我把照片翻出来重新过了塑,放在店里的抽屉里,有时候累了就打开看看,照片上我妈瘦瘦的脸,绾着髻,在灶台前面笑。
公公婆婆那边的变化不太大,但也不像从前那样针尖对麦芒了。婆婆的病时好时坏,大志会定时打电话回去问,逢年过节寄东西也从来没断过。公公上回摔了一跤,在院子里滑倒的,手腕骨裂了,大志二话没说请了三天假回去看了一趟,还带了两千块钱回去。
公公那天送大志出门,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大志,以前爸有些事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大志说:"爸你说啥呢,你是我爸。"公公拍了拍大志的肩膀,没再说话。
大志回来跟我学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捏了捏他的手,没说什么。有些伤口愈合了,但疤痕还在那儿,不会消失。可人不能总盯着疤痕过日子,该往前看还得往前看。
小勇那边倒是让我有点意外。铺子没盖成之后,他消沉了一阵子,后来也不知怎么想通了,老老实实地修车。小莲也没嫌他,两口子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婆婆有回打电话来,说小勇现在不出去喝酒打牌了,每天收工了就回家。大志听了说:"那就好。"
我跟他开玩笑:"你弟总算是长大了。"
大志笑了一下:"吃了亏才长的。"
我有时候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那个下午。那天我蹲在阳台上发了两条借钱的语音,一条给我爸,一条给公公。亲爸五十秒的语音回来,一个子儿没提借钱,嫌我不回信息。公公那边客客气气地说手头紧,一分没给。
那天我觉得天都塌了,觉得全世界的亲人都在往外推我。可现在回头看,那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难的一天,也是我活得最明白的一天。没有那天,我不会看清我跟我爸之间那些年攒下的沟壑,不会知道大志在他爸妈心里到底排第几,也不会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能靠的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别人。
我跟大志说,等手头再宽裕些,我们攒钱买个房子。不用大,六七十平就行,够我们一家三口住。大志说好。我说以后要好好攒钱,不能像以前那样把钱都贴补给家里了。大志说对,咱们的钱,给爹妈养老是应该的,但不能谁来要都给。
妞妞在旁边踩着三轮小车过去,留下一串咯咯咯的笑声。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想着,以后等她长大了,我要做个不一样的妈。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她跟我开口的时候,我一定认真地听。我要让她知道,她妈这里是她的后路,不是她的债主。
那天傍晚,我收了工,坐在店里看夕阳。铁皮棚子门口挂了个新灯笼,是妞妞在幼儿园做的,红彤彤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大志从机台那边走过来,满手油污,从背后揽了我一下。
我说:"今天月亮该圆了。"
大志抬头看了看天:"还早呢,天还没黑。"
我说:"我说的是心里那个月亮。"
大志没听懂,但他笑了。他这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比板着脸的时候年轻好几岁。我也笑了,伸手在他油污的脸上抹了一道黑印子。
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笑有泪。我不能选择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公公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可以选择怎么跟他们相处。亲疏有别也好,偏心也罢,我把我该尽的心尽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剩下的,随他们去吧。
夜里我躺在床上,摸着我脖子上的金项链,观音吊坠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我在心里跟我妈说了一声:妈,你闺女现在过得还行。你放心吧。
窗外的月亮果然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里漏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水银。我闭上眼睛,听见冲床停了,风扇还在转,妞妞在里屋睡得呼呼的,大志的鼾声均匀地响着。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我现在的日子。不富裕,不完美,但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开门,冲床轰隆隆地响起来,铁屑飞溅。我爸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他在那头说:"小满,家里今年的新米下来了,我给你寄一袋过去,你给妞妞煮粥喝。"我回了一句:"好嘞爸,谢谢。"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戴上手套,走到机台边上。大志在旁边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我们各自低头干活,冲床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这就是我的日子。吵过,闹过,心寒过,也暖和过。亲爸的五十秒语音,公公的五千块倒不开,那些事都过去了。日子还在往前过,而我,终于学会了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
第十一章 日子寻常
新米寄到那天是周六,快递小哥把沉甸甸的蛇皮袋扛到店门口,我拆开一看,米粒白生生的,还带着稻壳的清香味。妞妞蹲在旁边拿小手抓了一把,好奇地凑在鼻子前闻了闻,说妈妈这个米好香。我抓了两把淘了煮上粥,又给我爸回了条语音,说米收到了,妞妞说香。我爸秒回了一条语音,乐呵呵地说那当然,自家种的,不打药。
粥煮好的时候妞妞已经趴在桌子上拿勺子敲碗了。我把粥端上来,白粥配了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妞妞吃得两腮鼓鼓的。大志从机台上下来,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喝完一抹嘴,说这米确实好,比超市买的有米味。我笑他糙人一个还知道啥叫米味,他嘿嘿一笑没反驳。
日子慢慢寻常起来之后,我反而觉得踏实了。前两年那种心惊胆战的日子过怕了,怕电话响,怕短信来,怕哪边又出了事又要钱。现在电话照样响,但我接起来心里不打鼓了。我爸那边大多数时候是闲聊,说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老人走了。有时候也会絮叨几句桂芝阿姨跟小婷的事,我就嗯嗯地听着,该搭话搭话,不该插嘴的不插嘴。
公公那边大志在联系,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问,该寄钱寄钱该寄东西寄东西,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没个章程。大志现在跟公公说话硬气了不少,有一回公公在电话里含糊提了一句小勇那边电瓶车铺子生意淡,大志直接说爸你要给小勇钱你自己给,我手头的钱要给妞妞存学费。公公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行吧。大志挂了电话跟我学的时候,脸上没啥得意,就是一种平平静静的笃定。
人大概就是这样,你越把规矩立明白了,对方反而越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以前我跟我爸和公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说到底是因为两边都没把线画清楚。我觉得他们是爹他们应该帮我,他们觉得我是闺女我该体谅他们,互相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说破,最后全在钱上炸了。炸过一回反倒好了,线画清楚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谁也不欠谁。
十月底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算账,手机响了,是表姐打来的。表姐在电话那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说小满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说。表姐说你爸前天在院子里搬东西闪了腰,去镇卫生院看了,拍了片子说腰椎有老伤,这回又伤着了,得卧床养一阵子。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我爸腰不好我是知道的,他那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好几年了,断断续续地犯。可这回要卧床养,那就是不轻。我问表姐那现在谁在照顾,表姐说桂芝阿姨在,但桂芝阿姨自己也腰不好,你爸躺着她一个人翻不动。小婷在县城上班,离得远,也就周末能回来搭把手。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想了十分钟。大志从门口进来一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把表姐的话说了,大志说那得回去看看。我说店里怎么办,大志说刘师傅能盯两天,咱们周五晚上回去,周一早上回来,也就一个周末的事。我说行。
周五下午接了妞妞放学,一家三口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这回我爸没来火车站接,是表姐老公开车来接的。表姐在路口等着,见了我就说小满你别着急,你爸吃着药呢,就是躺床上起不来。我说姐辛苦你了,表姐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桂芝阿姨迎出来,脸上带着倦色,但还是笑着喊我小满回来了。我进了屋,我爸躺在西屋的床上,垫了好几个枕头半靠着,脸色不好,蜡黄蜡黄的,看见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你回来干啥,来回跑不累啊。
我说爸你别逞能,表姐跟我说了你腰的事。我走到床边坐下来,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碗没喝完的中药。我爸撇撇嘴说就是搬了袋米,没拿稳,老毛病犯了。我说你明知道自己腰不好还搬啥米。我爸说那米是你桂芝阿姨买的,她搬不动我不搬谁搬。
桂芝阿姨在旁边叹口气说小满你别说你爸了,他这人闲不住,你让他躺着比杀了他还难受。我说那也不行,得好好养着。然后我转头问桂芝阿姨医院咋说的,桂芝阿姨说拍了片子开了药让在家躺半个月,不能下地,半个月后再去复查。我说那吃饭上厕所咋办,桂芝阿姨说吃饭端到床上吃,上厕所旁边放着尿壶,我在的时候我扶他去。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桂芝阿姨比我爸小两岁,也快六十的人了,腰腿都不利索,让我爸这么个一米七几的大男人天天靠着扶着,她自己也吃不消。我跟桂芝阿姨说这几天我在家你歇歇,我来招呼。桂芝阿姨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红,说小满你回来我就松口气了。
那个周末我没闲着,早上六点多起来煮粥,端到我爸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吃。我爸开始还不乐意,说他能自己吃,我说你躺着别动,张嘴就行了。他拗不过我,只好张了嘴。喂粥的时候我看见他头发白了不少,这两年白得特别快,以前就两鬓有,现在头顶都灰蒙蒙的了。手背上青筋突起,皮肤松垮垮的,看着就是个老头了。
我爸喝了两口粥,忽然说小满你以前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么一勺一勺喂你喝粥的。我愣了一下,端碗的手停在半空。我爸大概也觉得这话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扭头去看窗外。我把粥喂完,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心里酸酸的。
换洗衣服也是我弄的,桂芝阿姨烧了热水,我端着盆进去,让我爸自己脱了上衣,我拧了毛巾给他擦背。我爸背上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腰间贴了两大块膏药,膏药边沿发黑,估计贴了好几天没换。我把旧膏药撕下来,又拿了新的给他贴上,他疼得嘶了一声,但忍着没叫出来。
晚上大志带着妞妞在院子里玩,我跟桂芝阿姨在灶屋包饺子。桂芝阿姨一边擀皮一边跟我说:小满,去年你跟你爸吵那回,你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烟。后来他去镇上买了那个三轮车,说以后你回来方便接你。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车买得晚,早些年买上闺女也不至于跟你生分那么久。
我低头包着饺子没说话。桂芝阿姨又说:你爸这人啊,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但心里事他都有。你那回说彩礼钱的事,他后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说他亏待你了。我说那钱我不是不给他用,我是气他不跟我说清楚。桂芝阿姨叹了口气说你爸那人,就是闷葫芦。
包完饺子煮好了,我端了一碗去我爸床边。我爸靠在床头,接过碗自己慢慢吃,吃了大半碗,忽然说:小满,爸那回话说重了,你别老搁心里。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往嘴里送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老了十岁。我说爸早翻篇了,你好好养腰。
星期天下午,小婷从县城回来了。她提着水果和补品进门,看见我在灶屋忙活,喊了声姐。我应了一声。小婷进来看我爸,坐床边跟我爸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站在灶屋门口跟我说:姐,这回多亏你回来,我跟单位请假不太好请,周末才有空。
我说没事,我店里能走开。小婷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姐你上回结婚给我的红包我其实一直拿着没花,爸后来跟我说了那事,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我说你拿着吧,那是姐给你的心意。
那天下午小婷也留下来一起帮忙,姐妹俩在灶屋里摘菜洗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小婷跟我说她在县城的服装店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老公在工地干活也不稳定,两个人的日子凑合着过。我说你们刚结婚,慢慢来。小婷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姐我以前不懂事,觉得你嫁到外面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爸的钱就该给我花。现在我自己过日子了才知道,没钱的时候谁也顾不上谁,可有钱的时候也不该把谁往外推。
我听着她说这话,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小婷这个姑娘以前在我眼里就是后妈带来的、分走我爸注意力的那个妹妹。可这会儿她站在这儿,一脸认真地跟我说这些话,我忽然觉得她也长大了,也在她自己的日子里摸爬滚打着。
晚上大志带着妞妞先睡下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十月底的夜里凉了,我披了件外套。我爸屋里的灯还亮着,桂芝阿姨进去给他喂药,听见里面我爸说了句啥,桂芝阿姨笑着骂了他一句老东西。我坐在外面,听着屋里的说话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心里是暖的。
周一早上我要走,临走前去我爸床边坐了一会儿。我爸说你好好的啊,别操心我,半个月就能下地了。我说爸你听桂芝阿姨的话,别乱动。我爸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走吧,别误了火车。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爸侧着头望着窗外,光线打在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沟壑一样。
火车上妞妞靠着我睡着了,大志在旁边闭目养神。我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想起桂芝阿姨说的那句话: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但心里事他都有。我爸确实不会说软话,可他给我寄的那袋新米,他买的那辆三轮摩托车,他躺床上还问我店里的生意,这些就是他说的软话。只是以前我听不懂,或者不想听。
回到东莞第二周,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腰好多了,能自己下地走几步了,不用拄拐。我说你别逞强,慢慢来。我爸说嗯嗯,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小满,你过年前回来不?我说回,肯定回。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但高兴是真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发了会儿呆。妞妞跑过来扯我的衣角说妈妈饿了,我回过神来,牵着她的手进屋做饭。大志在机台上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做啥吃?我说西红柿鸡蛋面。大志说好,多放点鸡蛋。
我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鸡蛋和西红柿。水龙头哗哗地响,刀切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这些声响混在一起,成了我日常的背景音。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不急不躁。我爸的腰在养,公公的腿也利索了,婆婆的病按时吃药控制着,大志的店不赚大钱但也不亏本,妞妞在幼儿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我的生活从去年那场动荡里慢慢恢复了平稳,像一条河过了急弯,终于流进了开阔的河道。
可我心底里始终记得去年那段日子,记得那条五十秒的语音,记得公公那句手头紧,记得我跟两个爹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那些事像磨刀石一样,磨过我的心,也磨出了我的棱角。我不再是那个憋着委屈不敢说的姑娘了,我学会了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该拒绝的时候拒绝,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挺直的时候挺直。
这人情世故啊,说白了就是一场漫长的磨合。你跟谁磨都不如跟自己磨,磨明白了自己,也就磨明白了别人。
第十二章 风平浪静
十一月的一天,公公忽然主动打了个电话给大志。那天大志正在机台边换模具,手上全是油,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爸"的字样,愣了一下,然后擦了把手接起来。公公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踌躇,说大志啊,你妈的药快吃完了,我去镇上卫生院开,结果人家说那种药现在不在医保目录里了,得自己去县医院开,县医院远,我骑车来回得两个钟头。大志说爸你别骑车了,你上回腿摔了还没好利索,我帮你从网上买吧,寄到镇上快递点你去取就行。公公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也行,就是怎么弄我不会。大志说你把药盒子拍个照片发给我,我照着买。
挂了电话,大志拿起手机捣鼓了一通,然后跟我说他爸发了药盒子的照片来,他已经在网上搜到了同款,下了单,三天就能到镇上的快递点。我说你爸现在肯让你帮忙了,以前都是他自己弄。大志嗯了一声,说大概上回说开了吧,他知道我不会不管,但也知道我不会啥都顺着了。
后来我听大志说,公公去取药那天特意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照片上公公站在镇上的快递点门口,手里举着那个药盒子,脸上带着点笑。大志把照片给我看的时候我也笑了,我说你爸拍照技术比你强多了,至少没拍糊。大志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十二月头上,我爸那边的腰彻底好了。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蹲在院子里择菜,镜头晃晃悠悠的,还转了个圈照了一下院里的桂花树,说小满你看,这桂花今年开得晚,现在还有香味。我点开视频放大看了看那棵桂花树,确实还有几簇花没落。我爸在视频最后说,过年回来我给你摘点晒干,你带回去泡茶喝。
我心里暖了一下,回了个好。然后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跟他的聊天记录里还是借钱和吵架,一年时间,什么都变了。
可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公公那边的变化。公公以前对大志的态度总让我觉得他是个外人,可那回药买完之后,公公的口气明显变了。到十二月下旬大志给家里寄过年钱的时候,公公破天荒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们在外面也不容易,钱不用寄太多,够你妈买药就行。大志挂了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公从前可是主动开口要钱的,这回居然说不用寄太多,这变化大得让人不习惯。
大志说大概是我那回在电话里跟他爸说开了,他爸也知道给的钱被挪给小勇那事让我知道了,心里有愧。我说有愧就好,就怕没愧。
小勇那边倒是安分了。我后来听婆婆打电话来跟大志唠家常的时候提到,小勇的电瓶车铺子虽然没有以前那个修车铺挣钱,但他踏实干着,每个月也有两三千进账。小莲在超市上班,两口子加一块儿收入还行,没再跟家里伸过手。婆婆说小勇现在也不出去喝酒了,下了班就回家,还学着做饭。大志听完说了一句:那挺好。
我有时候觉得,人跟人之间这些关系就像手上的老茧,磨久了会疼,磨破了会流血,可磨到一定时候就变厚了,反而不怕磨了。我跟两个爹的关系就是这样,磨了一年,磨出了一层茧子,疼也疼过了,现在倒皮实了。
十二月中的一天下午,我在店里收拾旧账本,翻出去年那本记账的册子。册子边角卷了,有几页还沾了机油印子。我随手翻了几页,看见去年六月那一页上,我歪歪扭扭地记着"爸5000——等回复",后面打了个问号。还有一页记着"公公5000——说手头紧",后面画了个叉。再往后翻,是我后来的欠账和还款记录,一笔一笔的。
我看着这些字迹,笑了笑。去年那个时候觉得自己难过得要死了,觉得天都塌了,可到了今年再看,那些事都过去了,成了册子上一行行潦草的字。日子继续往前过,人也在继续往前活。
妞妞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新歌,回来摇头晃脑地唱给我听,歌词大概是说什么"爸爸妈妈辛苦了",她唱得跑调得厉害,可小脸认真,歪着头一句一句地往外蹦。我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蛋,心里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大志年底算了一笔总账,把今年从头到尾的收入支出捋了一遍,最后算出个大概:全年净利润两万八。不多,但比去年强,去年是负的。大志把账本递给我看的时候,脸上难得带着点得意,我说两万八你就高兴成这样了?他嘿嘿一笑,说从负到正就是进步。
我说那这两万八咱怎么安排。大志想了想,说年底给两边老人各寄两千过年钱,剩下的攒着开春看看能不能换台新冲床,现在这台太老了,老出毛病影响工期。我说行,按你说的办。
商量完了,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去年到现在,这是头一回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量钱怎么花,而不是钱从哪儿来。这个变化看起来不大,可只有我知道中间隔了多少个睡不着觉的夜晚。
过了元旦,年关就近了。我跟大志合计了一下,今年过年早点回老家,多住几天。大志说行,正好回去看看我爸我妈,我爸上回摔了之后我还没回去看过。我说我也是,我爸腰好了我也得回去看看才放心。
腊月二十,店里就停工了。刘师傅和小李各领了年终红包,乐呵呵地提前回家了。我跟大志把店里的电闸拉了,锁好门,一家人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火车上妞妞趴在窗户边数外面的树,数着数着就数糊涂了,回过头来问我妈妈数到多少了,我说你从头数吧。她嗯了一声又趴回去,小嘴巴里念念有词。大志在旁边翻手机看他爸发来的信息,公公问他们几点到,他去镇上接。大志回了个大概时间,然后跟我说:我爸说他要开他那三轮车来接。
我愣了一下。公公那辆三轮车我见过,车身锈迹斑斑的,后斗里常年堆着鱼饲料和农具,坐人的话得先腾地方。可公公主动说来接,这就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了。我跟大志说那你让你爸别带了,咱们坐个摩的回去就行,别折腾他。大志发了条信息过去,过了一会儿跟我说我爸说他已经在腾后斗了,让我们别管。
我靠着车窗忍不住笑了。公公腾后斗的样子我都能想象出来,一边腾一边嘴硬说没事没事。这些老头都一个样,嘴上不会说好听的话,可行动上总有些笨拙的表达。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镇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站前的水泥地上。我们一家三口拖着箱子走出站口,远远就看见公公那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铺了块干净的花布,公公站在车旁边,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们出来朝这边走了两步。
大志喊了声爸,公公应了一声,接过箱子放到车斗里,又弯腰把妞妞抱上车斗,嘴里说妞妞坐稳了。妞妞叫了声爷爷,公公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公公在前面开车的背影,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膀微微佝着。旁边的田野黑沉沉的,远处村子的灯火星星点点。风呼呼地吹着,可身上不冷,因为后斗里公公铺的那块花布底下,还垫了一层厚棉絮。
到了公婆家门口,婆婆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我们来了立马转身回灶屋喊:来了来了,我下饺子去。院子里飘出来萝卜炖排骨的香味,妞妞吸着鼻子说好香好香。
公公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车斗的边缘说:到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可那三个字听在我耳朵里,比我爸那五十秒语音里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这个春节,大概是我嫁过来这些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
第十三章 除夕围炉
除夕那天上午,我们一家三口从我爸那边赶到了公婆家。今年两边跑,头一天在我爸那边吃的团圆饭,我爸那天气色很好,腰不疼了,走路也利索了,还在饭桌上喝了二两酒,桂芝阿姨拦都拦不住。小婷和她老公也回来了,一家子坐了一桌,菜是我跟桂芝阿姨一起做的,我掌勺炒了个辣椒炒肉,我爸连吃了两碗饭。
小婷这回主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姐你尝尝这个,我按你在家做的方法弄的,你看对不对。我吃了说好吃,小婷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在旁边看着我们姐妹俩,低头扒了口饭,但那嘴角是翘着的。
吃完中午饭我爸靠在椅子上剔牙,一边剔一边跟我说:晚上你们去你婆家那边,路上注意安全,让大志开车慢点。我说知道了爸。我爸又掏了个红包出来塞给妞妞,说压岁钱,留着买糖吃。妞妞看了看我,我说外公给你你就拿着,妞妞说了声谢谢外公,把红包攥在手心里。我爸伸手摸了摸妞妞的脑袋,动作轻轻的,像摸一只小猫。
临走的时候我爸送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灰色羽绒服,身形比以前更瘦了。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抬了抬手,没说话。桂芝阿姨在旁边喊了一声:过了初五再回来啊,我给你们蒸扣肉。我应了一声好,转身上了车。
到公婆家是下午三点多,婆婆已经在灶屋里忙活了。我跟大志也撸起袖子进去帮忙,婆婆拦了一下说你们路上累了歇着,我说不累不累,人多干得快。婆婆就没再拦,递给我一把蒜让我剥。
灶屋里热气腾腾的,婆婆在炖鸡,汤锅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一阵阵扑上来。大志在案板上剁排骨,当当当的声响很有节奏。公公在院子里劈柴,柴火在斧子下面清脆地裂成两半,劈好了码在墙角。妞妞在院子里追公公养的那只花猫,猫不理她,慢吞吞地钻进鸡窝里去了。
小勇跟小莲下午也到了,小勇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后座带着小莲。小莲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进门就嫂子长嫂子短地叫。婆婆看见小两口来了,脸上笑开了花,灶屋里更加热闹了。
小勇进灶屋转了一圈,跟大志打了个招呼,然后主动去院子里帮公公劈柴。我在灶屋里听见院子里公公和小勇说话的声音,小勇说爸这个柴我给你码好,公公说码那边棚子底下就行。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风吹过来,把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年夜饭摆了两桌,堂屋一桌大人,偏屋一桌小孩。公公把压箱底的那瓶白酒翻出来了,给大志倒了一杯,又给小勇倒了半杯。大志端着杯子敬了他爸一下,公公一仰脖喝了半杯,脸一下子就红了。婆婆在旁边给他夹菜,说你少喝点,公公也不理,又给自己续上了。
饭桌上菜一盘一盘往上端,婆婆的红烧肉烧得黑红油亮,炖鸡鲜美,蒸鱼滑嫩,还有我帮手炒的那盘腊肉炒蒜苗。大志伸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妈你手艺退步了,太咸了。婆婆瞪了他一眼说嫌咸你别吃,大志嘿嘿笑,又夹了一块。
吃过饭,大家围在堂屋里看春晚。电视是台老式液晶屏,信号不太好,画面时不时卡一下,公公就伸手去拍电视机壳子,拍一下画面就好了。妞妞跟小勇家的儿子在院子里放那种摔炮,噼里啪啦的响,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婆婆递过来的毯子,看着电视荧幕上花花绿绿的节目,旁边大志在跟小勇聊镇上哪家超市东西便宜,小莲在跟婆婆说她在超市年底加班的事。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乱糟糟的,可我听着心里踏实。
公公端着一杯茶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忽然转头问我:小满啊,你们那店明年打算扩大不?我说暂时不扩,先把稳了再说。公公点了点头说稳当点好,外面世道不好,别冒进。我说爸你说的对。
公公喝了一口茶,又说了一句:你们在外面也不容易,大志这孩子嘴笨,有啥事你多拿主意。我说行。公公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以前有些事爸没弄明白,别往心里去。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端着茶杯望着电视,脸上的表情在电视的光线里明明灭灭的。
我说爸,都过去了。
公公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又喝了口茶。
零点的时候外面鞭炮响了起来,震得窗户玻璃哗啦啦颤。妞妞吓得捂耳朵躲到我怀里,大志搂着我们俩,在我耳边说了句新年快乐。我靠在他胸口,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那一刻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了,什么我爸什么公公什么借钱什么吵架,全都远远的,只有身边这一小片温暖是真的。
夜里住在婆婆给我们收拾好的西厢房里,被褥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大志睡得很沉,呼噜声均匀。妞妞躺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手指,睡得小脸粉扑扑的。我躺在床上没急着睡,听着外面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项链,观音吊坠贴着胸口。我在心里跟我妈说:妈,过年了。你闺女带着你外孙女在婆家过除夕,婆家人对我还行,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下去。你放心吧。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窗台上那盆水仙花上,花苞还没开,但绿叶子支棱着,看着就有精神。
我想着明天初一的安排,上午要去村里给长辈拜年,下午可能带妞妞去镇上看热闹。后天回我爸那边再住两天,然后回东莞。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但每一件事我都愿意去做,不像以前回去是赶场子完成任务。
人情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你愿意我愿意。以前是我不愿意他们也勉强,现在是我愿意他们也乐意。这中间的差别,不经历那一场折腾,还真体会不到。
我闭上眼睛,听着大志的呼噜和外面零星的声响,慢慢睡着了。除夕的梦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只有温柔。
初一天刚亮就被鞭炮吵醒了。婆婆在灶屋喊吃饺子了,我爬起来套上衣服,看见大志已经坐在床边穿鞋了。妞妞翻了个身还要睡,我给裹好被子让她再赖一会儿,自己先去灶屋帮忙。
婆婆包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跟元宝似的。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婆婆把饺子下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然后盖上盖子等着开。公公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地红纸屑,硝烟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呛了一下,可闻着就是过年的味儿。
小勇跟小莲也起了,围在灶屋门口等着吃第一锅饺子。婆婆捞了一盘先端给公公,说第一盘给当家的。公公端过去也没客气,夹了一个蘸了醋塞嘴里,嚼了两下说好。婆婆又捞了一盘给我和大志,我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鲜香滚烫,烫得我直吸凉气。
大志在旁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问他你说啥,他咽下去之后说:妈你这饺子比去年好吃。婆婆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端着那盘饺子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满地红纸屑,看着公公蹲在墙根晒太阳,看着婆婆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看着小勇跟小莲在桌子旁边抢最后一个饺子,看着大志在旁边咧嘴笑。那一刻我忽然想,去年那个蹲在阳台上发借钱语音的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年之后我会站在这里,端着婆婆包的饺子,心里没有一点儿怨气。
日子就是这么奇怪,它不会一直好,也不会一直坏。该来的总会来,该过的也总得过。熬过去了,回头看,那些让你疼过的人,其实也是让你长大的人。
初二的下午,我们回了娘家。我爸一见妞妞就弯腰抱起来举了个高高,妞妞咯咯咯地笑,爷孙俩在院子里转圈圈。桂芝阿姨端了瓜子花生出来,小婷和她老公也在,一大家子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
小婷拿出手机给我看她新拍的婚纱照,翻了几张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好看,你长得好看穿啥都好看。小婷害羞地笑了,靠着她老公的肩膀,小两口甜甜蜜蜜的。
我爸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妞妞,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眯着眼睛晒太阳。他忽然扭过头来问我:小满,你那个店,今年打算干点啥?我说稳着来,把手头的客户维护好。我爸嗯了一声,然后说:有难处跟爸说,爸帮不了太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可眼睛里有光。我点了点头说好。
窗台上的水仙花开了,白白的小花一朵一朵地簇拥着,清香淡淡的。院子里桂芝阿姨在喊开饭了,端了一盆热腾腾的炖猪蹄出来,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可我知道,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主动拍我。以前都是我拍他肩膀说爸你别操心,这回是他拍我。老头子大概终于学会了怎么表达。
饭桌上,我爸给我夹了一块猪蹄,说吃这个补。桂芝阿姨在旁边笑,说猪蹄补啥,补胶原蛋白。我爸不理她,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低头吃着那块猪蹄,肉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味道真好。
过完初五,我们一家三口回了东莞。火车上妞妞问我妈妈下次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等外公生日的时候。妞妞说那我给外公画一幅画。我说行。妞妞趴在桌子上真的拿了纸笔画了起来,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说这是外公的院子,又画了个小圆圈旁边画了个大圆圈,说这是外公和小满。
大志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画画,脸上带着笑。我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火车在田野上飞驰,稻茬还在田里留着,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几块绿油油的油菜地。南方的冬天不冷,田埂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远远的像一个小黑点。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安静。
那个去年蹲在阳台上发借钱语音的女人,今年坐在回东莞的火车上,脖子上挂着亲妈的金项链,包里装着我爸给的一袋子晒干的桂花,手机里存着公公拍的药盒子照片和婆婆发来的拜年短信。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我这一年的日子。有苦有甜,有笑有泪,有吵架有和好。可最要紧的是,我学会了怎么跟他们处,也学会了怎么跟自己处。
火车继续往前开,我知道前面还有日子要过,还有磕绊要经历。可我不怕了。去年最难的那道坎都迈过去了,后面还有什么好怕的。
妞妞把画好了的画举到我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看。我低头一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上头画了一朵小花,红彤彤的。
我说好看,外公肯定喜欢。
妞妞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大志也凑过来看,一家人的脑袋挤在一起,看那张画着歪歪扭扭院子的画,窗外的阳光打进来,落在画纸上,亮堂堂的。
日子往前走,我们也往前走。
第十四章 春暖花开
年过完了回东莞,日子又回到熟悉的轨道上。冲床轰隆隆地响,铁屑扑簌簌地落,妞妞每天早上去幼儿园,晚上回来在院子里骑她的小车。南方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的时候路边的木棉花就开了,红艳艳的一树一树,掉在地上厚厚一层,环卫工扫都扫不过来。
我有一天早上送妞妞去幼儿园,路过那排木棉树的时候低头看见地上落了一朵完整的花,弯腰捡了起来。花瓣厚墩墩的,红得像绸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妞妞问我妈妈你捡花干嘛,我说带回去给你外公看看,他没见过南方的木棉。妞妞说外公不是有桂花吗,我说桂花是桂花,木棉是木棉,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拍了张木棉花的照片发给我爸。我爸过了一会儿回了条语音,说这花好看,红得正。又说你们那边春天来得早,咱们老家还得等一个月呢。我说那等老家桃花开了你也拍给我看。我爸说行。
就这么一句一句地聊着,隔着几百公里,微信里头的语音一条条地攒着。以前我跟他的聊天记录里除了借钱就是吵架,现在翻一翻,尽是些鸡毛蒜皮:他说家里的猪下崽了,我说妞妞今天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他说桂芝阿姨腌的咸菜好了要给我寄,我说你寄吧我正好想吃这一口。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就是日子。
公公那边也有了点变化。二月底的时候大志接到公公一个电话,说婆婆的血压最近不稳,想去县医院看看,但公公自己骑车去县医院不太方便。大志说那我回来一趟带妈去看,公公说不用你回来,你那么远,我就问问你镇上的小勇有没有空。大志说那我给小勇打个电话让他带你们去。挂了电话大志给小勇打了过去,小勇一口答应了,说这两天铺子不忙,第二天就带婆婆去了县医院。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婆婆的问题不大,就是药量得调整一下。大志在电话里听婆婆说完松了口气,然后给公公转了五百块钱,说是给妈买点营养品。公公这回没推也没嫌少,说行,收到。挂了电话大志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大概他也没想到公公这次这么痛快。
小勇那边我后来听婆婆在电话里提了一嘴,说他带着去县医院那天,跑上跑下挂号缴费拿药,折腾了大半天,一句怨言都没有。婆婆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欣慰,说小勇这孩子总算懂点事了。大志在旁边听了没说什么,但我看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人都会变,只是变得慢。小勇以前是个伸手要钱的主儿,经过铺子塌了那回事,大概也知道日子不是靠哥哥补贴过下去的,得自己立起来。公公以前眼睛只盯着小儿子,现在也学会了看看大儿子两口子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我跟我爸就更不用说了,隔了那道坎之后反而比从前近了,打电话不冷场了,视频的时候能笑出来了。
三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订单,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一听,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问我是不是小满。我说是我。他说我是镇上老家的邻居,姓张,你爸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他手机掉水里了开不了机,正在镇上修,你有事打我这号码联系他。
我吓了一跳,以为我爸出了啥事。邻居张叔赶紧说没事没事,就是手机掉水桶里了,人好好的,你放心。我说那我给他打个电话,张叔说行,他把手机搁小卖部了,你打这个号码就行。
我挂了电话赶紧拨过去,响了三四声我爸接起来了,一开口就说:小满啊,是我,我手机掉水桶里了,正在修呢。我说爸你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出啥事了。我爸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说我好着呢,就是手机掉水里了,你那个桂花泡茶了我喝了好几天,挺好的。
我松了口气,又叮嘱他以后别把手机放水桶边上。我爸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咋跟你桂芝阿姨一个口吻。我说那桂芝阿姨说得对,你听着就是了。我爸嗯了一声,又说那手机修好了我加你那个啥,你教我的那个发朋友圈的,我在邻居家看了他会弄,我也想学。
我说行,等你手机修好了我慢慢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笑了好一会儿。我爸一个快六十的人,突然说想学发朋友圈了。这老头,以前连微信都不太会用,发了语音就算进步了,现在居然想发朋友圈了。大概是在邻居家看见人家发照片有人点赞,他也想凑个热闹。
大志问我笑啥,我跟我爸学了一遍,大志也笑了,说那你教他。我说教,慢慢教,教不会就骂,反正他以前也老骂我。
到了三月中旬,我爸的手机修好了,我一步一步教他发朋友圈。先教他拍照,他拍了一张院子里的桂花树,拍得歪歪扭扭的,树在左边,右边的空地上蹲着一只鸡,构图说不上来是什么路子。然后教他点那个加号选照片,他就一张一张地试,折腾了大半个钟头,终于发出来了。配的文字是四个字:俺家桂花。
我点了个赞,又评论了一条:拍得不错。过了几分钟我爸回了我一条语音,声音里头带着得意:你看我学会了吧。我说学会了学会了,以后多发点。我爸说好。
从那天起,我爸的朋友圈就开始活跃了。今天拍家里的猪,明天拍灶台上的菜,后天拍村里新修的马路。照片质量参差不齐,有时候模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可每一条我都点赞评论。桂芝阿姨后来也加了微信,她比我爸会用手机,拍照比我爸清楚多了,发的照片还能配个表情包。
这些在别人眼里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可对我来讲,这大半年的变化比过去十年的加起来都大。我终于和我爸有了像正常父女一样的日常交流,不用隔着借钱和还钱的账本,也不用隔着争吵和冷战的裂痕。他愿意跟我分享他生活里的那些碎末子,我也愿意告诉他我这边的事情。两头都放下心防了,关系反倒走得近了。
公公那边我有时候也会主动发个微信问问身体,虽然公公不爱打字,但他会回语音,每次都是短短一两句,声音浑厚,说好好好你们也好。这就够了,我不指望他像我爸那样天天发朋友圈秀生活,他那么大年纪的人了,有他自己的习惯和节奏。
四月头上出了一件事。那天我正在店里操作冲床,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没来得及看。等忙完一段洗手去拿手机,发现是桂芝阿姨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语气急得不行。点开一听,桂芝阿姨说小满你快给你爸打个电话,你爸在村里跟人吵架了,人家要动手。
我心里一紧,赶紧给桂芝阿姨拨过去。电话接通桂芝阿姨喘着气说,你爸跟邻居李叔因为一块地的事吵起来了,那块地就在你家老宅子后面,说是以前你爷爷在的时候分的,后来没写清楚,两家都说是自己的。今天你爸去地里翻土种菜,李叔说你爸越界了,两个人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李叔的儿子也过来了,年轻人火气大,推了你爸一把。
我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爸受伤没有?桂芝阿姨说没受伤,就是摔了个屁股蹲,但我拉着没让再闹了,现在你爸回家了,气得脸通红。
我说那我给我爸打个电话。挂了桂芝阿姨的电话我马上打给我爸,响了半天他才接,一接起来就听见他在那边喘粗气,嘴里骂骂咧咧的。我说爸你没事吧,我爸说我没事,那个李老头欺人太甚,那块地明明是我家的。我说爸你别跟他吵,地的事让村委会来评理,你别自己动手。我爸说评什么理,那地界我比你清楚。我说爸你听我的,让村委会来人看,他们有底册,白纸黑字最清楚。你别再跟人家动手了,你都多大岁数了,摔一下不是闹着玩的。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气哼哼地说那行吧,我明天去找村委会。
那天晚上我又给桂芝阿姨打了个电话问情况,桂芝阿姨说我爸吃过饭了,气消了一些,没有不舒服。我这才稍微放心些,又叮嘱桂芝阿姨看好他,别让他明天自己去找李叔理论。桂芝阿姨说放心吧我看着呢。
过了两天我爸打了个电话来,语气平静了很多,说村委会的人来量了地,翻了底册,那块地确实有争议,当年分的时候没写清楚,两家各退一步,中间划了条线,一家一半。我说那李叔家同意吗,我爸说他儿子也在,村委会的人说了他们也就认了。我说那就好,一块地犯不着生气,身体要紧。我爸哼了一声,说我就是气不过。我说你气不过也得讲道理,动手了就是你理亏。我爸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那地一人一半也行,反正够种菜了。
我挂了电话摇了摇头。老头子这脾气,一辈子改不了了,但总算能听进去劝了。这要是搁以前,他肯定得跟人家闹到底,谁劝都不好使。
四月下旬的一天,公公忽然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那个群是大志建的,里面就我们两口子加上小勇两口子和公婆,平时不怎么活跃,就是过节发发红包。公公这回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说:我跟你们妈商量了,今年把我们那几亩田包出去给人种,不种了,年纪大了弄不动了。
大志在群里回了一句:爸,你想好了?公公说想好了,包出去一年收个几千块钱地租,省得我们累。大志说那行,你们好好歇歇。小勇也在群里回了个好。
我看着群里这几条消息,心想公婆总算想通了。种了那么多年的田,腰都弯驼了,可一直舍不得放下。这回主动说包出去,大概也是看开了。大志私底下跟我说,他爸去年摔了腿之后干活就不利索了,心里也明白该歇了。我说那挺好的,让他们歇着,咱们多寄点钱回去。
大志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他们歇下来,我心里也踏实些。
日子到了五月,东莞的天气热起来了,铁皮棚子里面像个蒸笼,我跟大志商量着装了两台空调扇,虽然比不上真空调凉快,但吹出来的风好歹是凉的。刘师傅和小李都夸好,说今年夏天好过了。
五月中旬,我爸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那半块地里种的黄瓜架子,藤蔓爬得老高,开了小黄花。配的文字是:今年黄瓜长得好。我评论说到时候给我寄两根尝尝,我爸回了一条语音说寄啥寄,你回来吃,新鲜的。
我说行,等我妞妞放暑假了回去住几天。我爸语音里笑了,说好,让你桂芝阿姨给你做黄瓜炒肉。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看店里的冲床,看了看门口风扇呼啦啦转的叶片,看了看妞妞在院子里追蝴蝶的背影,看了看大志在机台边专注干活的侧脸。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这一年多的日子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前面几页皱巴巴的,浸过水,哭过也吵过。可翻到后面,字迹慢慢清晰了,笔顺也顺了。亲爸那条五十秒的语音还在我手机里存着,我没删,但也没再听过。留着它是个提醒,提醒我曾经走到过什么地步,也提醒我现在走到了哪里。
有些东西不经历那场折腾,是得不来的。比如我爸现在会主动给我发照片了,比如公公会在大志寄钱的时候说一句不用太多,比如小勇能自己撑起一个铺子不再伸手要钱,比如我终于学会了怎么跟我爸好好说话而不吵架。这些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在那些磕磕绊绊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我关了店门,跟大志带着妞妞去江边散步。江风把妞妞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举着个风车在前面跑,风车呼啦呼啦地转。大志走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慢悠悠的。
我说大志,今年咱们日子好过多了。
大志嗯了一声,说确实好多了。
我说那明年呢,你想干啥?
大志想了想,说明年把妞妞送进小学,然后看看能不能换个大点的地方,这个铁皮棚子夏天太热了。
我说行,慢慢来。
江面上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大片,倒映在水里晃呀晃的。妞妞跑回来,举着风车给我看,说妈妈你看转得好快。我蹲下来搂住她,风车擦着我的脸转过去,呼呼地响。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晚霞底下有几朵薄云,镶着金边,正慢悠悠地往西边飘。日子也是一样,不快不慢地往前面走,带着人往前过,把那些难熬的时候都甩在身后。
我站起来,一手牵着妞妞,一手挽着大志,顺着江边的路慢慢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的味道。头顶的晚霞从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又从紫色慢慢变成深蓝。
天快黑了,万家灯火远远地亮起来。那些光亮一小点一小点的,隔了那么远看去,温温软软的,像极了人心里那点盼头。
风车还在妞妞手里转着,转个不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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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对方欠材料款写协议怎么写,欠材料款不还怎么办
内容投稿:皮毅
内容审核:刘娜娜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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