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人被人殴打,这些应对顺序你必须知道
第一章 那一巴掌
林建国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到极点的那种。他站在医院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儿子小林浩,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左眼缝了七针,颧骨骨裂,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
"爸,别去。"小林浩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林建国没回头。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那个号码他拨了三次,每次都是忙音。第四次,他终于按下了拨出键。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陈志强,你儿子打了我儿子。"
"哦,那个事啊。"陈志强打了个哈欠,"小孩子打架嘛,至于吗?"
林建国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至于吗?你来看看,你儿子拿钢管砸我儿子脑袋,这叫小孩子打架?"
"林建国你别血口喷人啊,谁看到钢管了?监控坏了你不知道吗?"陈志强语气突然硬了起来,"再说了,你儿子先动的手吧?我儿子回家的时候胳膊上也有抓痕。"
"你——"
"行了,这事我不管了。你有本事走法律程序,没本事就别来烦我。"
电话挂了。
林建国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在这个城市干了二十年的装修工,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出了事,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病房里那个瘦弱的身影。小林浩今年才十七岁,高三,还有半年就高考。这孩子从小懂事,从来没让他操过心。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冲一冲能上个本科。林建国和妻子李秀芝省吃俭用,就盼着儿子能走出去,不用像他们一样干一辈子苦力。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打碎了。
"爸。"
林建国回过神,推门进了病房。小林浩靠在床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眼神是清醒的。"爸,你刚才是不是要去找陈志强?"
"没有。"林建国撒了个谎,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你别去。"小林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陈志强他爸是街道办的副主任,他叔叔在区公安局当科长。你去了没用的。"
林建国没说话。他看着儿子那张脸,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而且……"小林浩低下头,手指绞着床单,"这事,可能确实是我先动的手。"
林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
"陈志强他……他骂我妈。"
空气凝固了。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李秀芝——他那个女人,跟他过了二十年苦日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干重活,家里家外全靠林建国一个人撑着。她最怕的就是给儿子添麻烦,连生病都瞒着,怕影响小林浩学习。
"他骂了什么?"林建国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小林浩咬着嘴唇,半天没出声。最后他摇了摇头。"不重要了。反正我动手了,他那边人多,他们说是我先动的手,我也没法反驳。"
"监控呢?"林建国问。
"超市门口的监控……刚好坏了。"
又是这句话。林建国闭上了眼睛。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刚好坏了"的监控。
"你先好好养伤。"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爸来处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林建国掏出烟,点了一根。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这根烟,他抽得很慢,很慢。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陈志强家的关系网,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更知道,如果这一次他退了,小林浩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在最该有尊严的年纪,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告诉他爸"算了"——这不是懂事,这是被活生生磨掉了骨头。
林建国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三年,一次都没拨过。是他一个远房表弟给的,说是在市里做律师,有什么事可以找他。林建国当时随口应了,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能有什么事需要找律师?
现在他拨了出去。
"喂,王律师吗?我是林建国,林志明的表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林大哥。什么事?"
"我儿子被人打了。打得挺重。我想问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先别急,你人在哪?"
"市第一医院。"
"好,我过来。你先别做任何事,等我到了再说。"
林建国挂了电话,靠在医院外墙的瓷砖上。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抬头看了看医院大楼,十三层,白色的外墙,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九月。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背着个蛇皮袋,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不知道该往哪走。一个老乡拉着他去了装修队,说"跟着我干,管吃管住"。他就这么干了二十年。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为了儿子的事,要去找律师。
但他更没想过的是,这件事会把他拖进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漩涡里。
第二章 律师说的话
王律师比林建国想象的要年轻。
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走进医院走廊的时候,林建国差点没认出来——他以为律师都是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样子。
"林大哥?"王律师伸出手。
"哎,王律师。"林建国赶紧握了握。那双手很软,跟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在医院楼下的小饭馆坐下来。王律师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先吃东西。"他说。
林建国确实饿了。从昨天晚上接到电话赶到医院,他一口东西都没吃。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眼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说情况吧。"王律师吸了一口面汤,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林建国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事情其实不复杂。昨天傍晚,小林浩放学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碰到了陈志强和他的几个朋友。陈志强比小林浩高一个年级,平时在学校里就是出了名的刺头。两个人之前因为一点小事有过节——具体是什么事,小林浩没细说,但林建国猜得到,无非是青春期男孩之间的摩擦。
昨天的事,据小林浩说,是陈志强先挑衅的。具体说了什么,小林浩不肯讲,但林建国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猜到了——一定跟李秀芝有关。陈志强那张嘴,林建国早有耳闻,他妈跟陈志强的妈在一个菜市场卖菜,陈志强那小子什么德行,整个菜市场都知道。
然后小林浩动手了。
一巴掌。
陈志强被打了一巴掌之后,脸色变了。他叫来的那几个朋友围了上来。小林浩被按在地上,拳头、脚、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小林浩不确定是不是钢管,但打在头上确实很疼——一下接一下。
等路人报警的时候,小林浩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报警了?"王律师放下筷子,眼神突然认真起来。
"报了。警察来了,把两边都带走了。但后来陈志强那边找了人,当天晚上就放了。"
"当天晚上?"王律师皱眉。
"嗯。说是调解。但陈志强他爸根本没露面,就派了个什么亲戚来,说赔五千块钱,这事就算了。"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林建国摇头,"我儿子还在医院躺着,缝了七针,颧骨骨裂,他们给我五千块打发要饭的呢?"
王律师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证据。"他说,"监控坏了,对吧?"
"超市门口的监控坏了。但小区门口有监控,路过的行人手机里可能有录像,当时围了很多人。"
"好。这些你都别管了,我来查。"王律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你儿子现在的伤情,做了鉴定没有?"
"什么鉴定?"
"伤情鉴定。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构成轻伤以上,对方就是刑事案件了,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
林建国愣住了。"轻伤?他缝了七针,颧骨骨裂,这还不算轻伤?"
"缝针和骨裂确实可能构成轻伤,但具体要看法医鉴定。"王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听我说,接下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申请伤情鉴定。这个不能拖,越早越好。"
"好。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别私了。"王律师的语气很严肃,"对方现在想用钱压你,五千不行就一万,一万不行就两万。但你要知道,一旦你收了钱签了和解协议,这案子就结了。以后你儿子再被打,你连追究的权利都没有。"
林建国握紧了拳头。"我不会签的。"
"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要提醒你——对方会施压。各种方式。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方式?"
王律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林建国看不懂的东西。"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吃完面,王律师陪林建国去了一趟派出所。值班民警接待了他们,态度不冷不热。
"伤情鉴定我们已经安排了,等通知就行。"民警说。
"什么时候能出结果?"王律师问。
"快则三五天,慢则一周。"
"对方呢?陈志强那边,有没有被采取强制措施?"
"还在调查。现在双方说法不一致,需要核实证据。"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林建国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看得出来,民警的态度里有一种"大事化小"的倾向。这不是他多想,是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有关系的人,事情总能被"核实"成另一种样子。
"王律师,我是不是该找人?"林建国站在派出所门口,试探着问。
"找谁?"
"我……我有个老乡,他表哥在区里当什么科长。我想让他帮忙问问。"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钟。"林大哥,你听我说。找人不是不行,但你要想清楚,你找的人,能不能压过陈志强他爸的关系?如果不能,你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林建国哑了。
"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走正规程序。伤情鉴定、证据收集、法律诉讼。这些才是你手里真正的牌。"
王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照顾好你儿子。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往医院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律师还站在原地,正打着电话,表情严肃。
那一刻林建国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律师,可能比他想象中要靠谱得多。
第三章 家里的风暴
李秀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林建国本来不想告诉她。她的心脏病经不起刺激,这是医生反复叮嘱过的。但小林浩住院的事,瞒是瞒不住的——李秀芝每天都要给儿子打电话,问作业做完了没有,问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电话没人接,她就开始慌了。
"建国,浩浩怎么不接电话?"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手机没电了。"林建国撒了个拙劣的谎。
"没电了?那怎么我打了一下午都不接?"李秀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一直很清楚。
"他在同学家复习呢,可能没听到。"
"哪个同学家?你给我号码,我打过去问问。"
林建国被逼到了墙角。他知道瞒不住了,但他在想,怎么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秀芝,你先坐下。"
"什么事?"李秀芝的脸色变了。她太了解林建国的语气了——每次要说什么大事之前,他都是这个样子。
"浩浩……跟人打架了。"
"打架?伤着没有?"
"有点擦伤,不严重。"
"在哪?我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他明天就回来了。"
李秀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放下锅铲,转身去拿外套。
"秀芝,你听我说——"
"林建国。"李秀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林建国心里发毛,"你跟我说实话。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谎话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他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李秀芝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扶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颧骨骨裂……缝了七针……"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越来越小。
"妈!"林建国赶紧扶住她。
李秀芝摆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神是清醒的。"哪个医院?"
"第一医院。"
"走。"
"你现在不能去——"
"林建国,那是我儿子。"李秀芝站了起来,眼神里有一种林建国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软弱,不是恐惧,是一种母亲本能的决绝。
他没再拦她。
到了医院,李秀芝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小林浩。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建国站在她身后,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让这个女人难过。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让她难过——穷让她难过,累让她难过,现在连儿子被打,也是因为他没本事保护好这个家。
"秀芝……"
"进去吧。"李秀芝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她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小林浩的额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小林浩睁开眼,看到李秀芝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哭。"李秀芝的声音很轻,但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儿子的脸,"男子汉,不哭。"
"妈,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让你担心了。"
李秀芝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做得对。"
"什么?"
"他说你妈什么了?"李秀芝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而是一种林建国从未听过的、带着寒意的平静。
小林浩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说了什么?"李秀芝又问了一遍。
"他说……"小林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我妈是个病秧子,说我爸是给人刷墙的,说我们全家都是——"
"够了。"李秀芝打断了他。她站直了身体,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林建国。"那个陈志强,他爸是街道办的副主任,对吧?"
"嗯。"
"好。"李秀芝点了点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建国愣住了。他以为李秀芝会劝他算了——她的性格向来是息事宁人,能忍就忍。但此刻的她,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秀芝,你——"
"林建国,我嫁给你二十年,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但这一次,我求你。"李秀芝看着他的眼睛,"替我儿子讨个公道。"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秀芝没有回家。她睡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说要守着儿子。林建国劝了几次,她都不肯走。
凌晨三点,林建国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
"林建国?我是陈志强他爸,陈国栋。"
林建国瞬间清醒了。
"陈主任。"他的声音很冷。
"别叫我主任。"陈国栋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林建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儿子打了我儿子,这事怎么处理,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你儿子打了我儿子。"
"那是互殴。你儿子先动的手,有证人。"
"证人是你儿子的朋友。"
"是不是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证。"陈国栋冷笑了一声,"林建国,我给你个面子。这事私了,我出两万。你儿子医药费够了吧?再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那个装修队,是不是在城东那片接的活?那片归哪个街道管,你应该知道吧?"
林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在这个城市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被人这么赤裸裸地威胁过。
"陈国栋,你听好了。"林建国站了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两万块钱,你留着自己花吧。这事,我跟你没完。"
"你——"
"还有,你儿子骂我老婆的事,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挂了电话,林建国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他这辈子忍了太多东西。忍了贫穷,忍了白眼,忍了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对他的轻视。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只要不惹事,日子就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
但陈国栋的电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
他走回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李秀芝。她蜷缩在椅子上,瘦小的身体裹在薄薄的外套里,像一只受伤的鸟。
林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没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大事。今天,他要做一个了。
第四章 证据
王律师的效率比林建国想象的要高得多。
第三天上午,他就打来了电话。"林大哥,我找到了三个目击者。其中一个用手机拍了视频。"
林建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视频?"
"嗯。虽然画面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你儿子先被打的。而且——"王律师顿了顿,"视频里能听到声音。陈志强骂人的话,录下来了。"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最大的难点就是"没有证据"。监控坏了,双方各执一词,陈志强那边又有关系——他几乎已经做好了"吃哑巴亏"的准备。
但现在,王律师告诉他,有视频。
"视频能证明什么?"林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能证明几件事。第一,是你儿子先被打的,对方有五个人,你儿子只有一个人。第二,对方使用了工具——视频里能看到一根金属棍。第三,陈志强骂人的内容,涉及侮辱你妻子。"
"这够吗?"
"够立案了。"王律师的语气很肯定,"而且如果伤情鉴定结果是轻伤以上,就是刑事案件。对方要负刑事责任。"
林建国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里,觉得阳光突然变得明亮了。他看着窗外,九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当天下午,王律师带着林建国去了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看了小林浩的病历和CT片,做了详细的检查。
"颧骨骨裂,左眼眶软组织挫伤,头部缝合七针。"法医在报告上写着什么,"初步判断,构成轻伤二级。"
轻伤二级。这四个字在林建国耳朵里,比任何好消息都动听。
"什么意思?"他问王律师。
"意思是,对方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了。不是治安案件,是刑事案件。可以判刑的。"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不太懂法律条文,但他知道"判刑"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正式向公安机关提交刑事控告。"王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这是控告书,这是证据材料——视频截图、目击者证词、伤情鉴定报告。我建议你亲自去一趟,当面提交。"
"好。"
两人正说着,林建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林建国吗?我是陈志强的妈妈,王丽娟。"
林建国没说话。
"林建国,你听我说。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儿子还要高考呢,对吧?要是这事传开了,学校怎么看他?同学怎么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各退一步。医药费我们全出,再补偿你五万块钱。你儿子脸上的伤,我们找最好的整形医生。这事就这么算了,行不行?"
五万块。对林建国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干装修,一个月也就挣四五千。五万块,他要干一年。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钱。他想的是李秀芝在医院走廊里蜷缩的身影,想的是小林浩那张肿得认不出来的脸,想的是陈国栋在电话里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王丽娟。"他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儿子骂我老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各退一步'?你儿子拿钢管砸我儿子脑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谁都没好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万块,你留着给你儿子整容吧。他打人那张脸,迟早要付出代价的。"
挂了电话,林建国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释放——他把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王律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林大哥,你比我想象的要硬气。"
"不是硬气。"林建国摇了摇头,"是没办法。我要是再退一步,我儿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第五章 施压
第四天,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先是林建国的装修队接到了通知——城东那片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他们被"优化"出局了。包工头老刘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歉意。
"建国,不是我不帮你。上面打了招呼,说你们施工质量有问题,要换人。"
"什么问题?我们干了三年,从来没被投诉过。"
"我也不知道。反正这活你接不了了。你先歇一阵吧。"
林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医院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
他知道这是陈国栋的手笔。一个街道办副主任,要卡一个装修队的活,太容易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只是开始。
当天下午,房东打来了电话。"林师傅,你那房子……我打算收回来了。"
"什么?"林建国愣住了。他租了这套两居室六年了,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王叔,合同不是还有两年吗?"
"我知道。但我儿子要结婚,要用这套房。你看看,能不能这个月底搬走?"
"王叔,我儿子还在医院——"
"建国啊,不是我不通人情。但我儿子那边也催得紧。你再找找别的房子吧。"
电话挂了。林建国站在那里,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不是傻子——房东的儿子在街道办工作,跟陈国栋是同事。
晚上,李秀芝从医院回来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紫,呼吸有点急促。林建国赶紧扶她坐下,倒了杯热水。
"你怎么回来了?浩浩一个人——"
"我让护士帮忙看着。"李秀芝摆了摆手,"建国,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
"你别瞒我。今天下午,你那个老刘哥来医院了。他说你被停工了。"
林建国沉默了。他不想让李秀芝知道这些事——她的心脏病经不起刺激。但现在看来,瞒是瞒不住了。
"没事,就一个小工程。我再去接别的活就是了。"
"林建国。"李秀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你告诉我实话。"
林建国叹了口气,把停工和搬家的事说了。
李秀芝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绞着衣角,像在想什么。
"秀芝,你别担心。活我会再找的,房子也会再租的。这些都不是事。"
"不是这些事。"李秀芝摇了摇头,"我是想,陈国栋这么快就动手了。接下来,他还会做什么?"
林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秀芝会想到这一层。
"他停了你的工,逼你搬家,下一步可能就是威胁你撤诉。"李秀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林建国心里发毛。"他是在告诉你——你斗不过他。"
"那又怎么样?"林建国突然有点激动,"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退。他要的就是我怕,我越怕他越得寸进尺。"
"我知道。"李秀芝点了点头,"所以我没劝你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再难能有多难?"
李秀芝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林建国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决断。
那天晚上,林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身边李秀芝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偶尔会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他突然觉得很害怕。不是怕陈国栋,不是怕失业,不是怕搬家。
他怕的是李秀芝的身体。
她的心脏病,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陈国栋。
林建国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他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陈国栋付出代价。
第六章 转机
第五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但不是林建国期待的那种转机。
上午十点,王律师打来了电话,语气比之前严肃得多。"林大哥,你那边是不是有人去闹了?"
"什么?"
"派出所那边说,有人去闹事,说是你带去的。"
"我没有啊!我这几天都在医院,哪也没去。"
"我知道你没去。但对方在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他们说你'纠集社会人员施压',想把你塑造成'无理取闹的一方'。"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谁去闹事了?"
"我查了一下,是陈志强那边的人。他们故意制造混乱,想让警方觉得你这边'不好惹',从而倾向于调解结案。"
"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在法律上,谁主张谁举证。他们没有证据说你'纠集人员',这只是他们的说法。但问题是——"王律师顿了顿,"警方现在压力很大。陈国栋在街道办有影响力,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案子可能会被'压'下来。以'证据不足'或者'情节轻微'为由,不立刑事案件。"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他辛辛苦苦收集证据,等了这么多天,结果对方一句话就能把案子压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王律师的声音很冷静,"第一条,继续走正规程序。申请复议、向上一级公安机关投诉。这条路慢,但合法。第二条——"
"第二条是什么?"
"第二条,找媒体。"
林建国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在他的认知里,媒体是"大事"才用的东西,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哪有资格上媒体?
"王律师,这……管用吗?"
"管用不管用,取决于你有没有真东西。"王律师说,"视频证据、伤情鉴定、目击者证词——这些都有了。如果媒体愿意报道,舆论压力会让警方不得不重视。"
"但媒体凭什么帮我?"
"凭这是新闻。"王律师的语气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街道办副主任的儿子打人,监控'刚好坏了',受害者被停工被逼搬家——这本身就是新闻。你只需要找到愿意报的媒体。"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件事被报道了,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装修队,他的邻居,他的老乡们,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他会被贴上"闹事"的标签,被指指点点。李秀芝的心脏病,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林大哥,你考虑一下。"王律师说,"我不催你。但你要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对方在动用关系,你每拖一天,他们的关系网就收紧一分。"
挂了电话,林建国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跟生活搏斗。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爸。"
小林浩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林建国推门进去,看到儿子正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怎么了?"
"爸,网上有人发帖了。"
"什么帖?"
小林浩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很刺眼——"街道办副主任之子殴打高三学生,致轻伤二级,监控'恰好'损坏"。
帖子下面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了。有人骂陈志强,有人骂陈国栋,有人质疑警方不作为,还有人说"又是关系户"。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帖子是谁发的,但他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浩浩,这个帖子——"
"不是我发的。"小林浩摇了摇头,"但我知道是谁。是我们班一个同学,他爸是记者。"
林建国愣住了。
"他昨天来医院看我,拍了几张照片。我问他要干嘛,他说'帮我爸一个忙'。我当时没多想。"
林建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帖子,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感激那个同学和他父亲——他们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这件事一旦闹大,他这个家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爸,你别怕。"小林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怕。我被打的时候都没怕,现在更不怕。"
林建国看着儿子那张还肿着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男孩,比他这个当爹的要勇敢得多。
"好。"他点了点头,"那咱们就硬气到底。"
第七章 风暴中心
帖子发出去之后,事情的发展比林建国预想的要快得多。
第二天上午,本地一家自媒体公众号转载了这篇帖子,标题改成了"高三学生被街道办副主任之子殴打致轻伤,监控'巧合'损坏,警方迟迟不立案"。文章下面附了小林浩的照片——打了马赛克的,但那张肿得变形的脸还是触目惊心。
到下午,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炸了。
"街道办副主任的儿子就可以随便打人?"
"监控坏了?这也太巧了吧。"
"支持受害者维权!"
"这种人就该开除公职!"
林建国看着手机上的评论,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被看见的感觉。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关注过他。他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但不被注意。而现在,成千上万的人在为他说话。
但与此同时,压力也来了。
下午三点,派出所打电话来,让林建国过去一趟。
"不是传唤,就是了解情况。"民警的语气还算客气。
林建国到了派出所,发现这次接待他的不是之前那个值班民警,而是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他自称是区公安局的,姓周。
"林师傅,坐。"周警官指了指椅子。
林建国坐下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吧?"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林师傅,我理解你的心情。儿子被打,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周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第一,接受调解。对方愿意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共八万。你儿子脸上的伤,他们找最好的医生。这事就算了了。"
"第二呢?"
"第二,继续走法律程序。但你要知道,法律程序是很慢的。你儿子还有半年高考,这期间如果案子一直拖着,对他影响很大。"
林建国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调解协议书"几个字。他不用看内容就知道,签了这份东西,就意味着放弃追究对方的刑事责任。
"周警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儿子被打成重伤,甚至更严重,这份调解书还会摆在我面前吗?"
周警官沉默了。
"陈志强打了我儿子,这是事实。有视频,有证人,有伤情鉴定。这些证据,够不够立案?"
"够是够,但——"
"没有但。"林建国站了起来,"周警官,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只是想让我儿子得到公正。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案子不该立,那我去找能立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林建国的腿有点软。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跟一个区公安局的警官这么说话。但他知道,如果这一次他退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家的时候,李秀芝正在收拾东西。
"你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房东说月底要收回房子,我们得搬。"
林建国看着满屋子的东西——二十年的家当,堆在地上,像被洪水冲过一样。他的心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秀芝,你别收拾了。我来。"
"你今天去了派出所?"
"嗯。"
"他们说什么了?"
林建国把调解的事说了。李秀芝听完之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八万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们家二十年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到八万。他们打了我儿子,然后给我八万,让我闭嘴。"
"我不会签的。"
"我知道你不会。"李秀芝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这件事最后赢了,但我们的日子比以前更难了——你会后悔吗?"
林建国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逻辑里,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但李秀芝问的,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赢了之后呢?
"不会。"他回答得很慢,但很坚定,"我不会后悔。因为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是浩浩这辈子能不能抬头做人的问题。"
李秀芝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但林建国看到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收拾东西,一直收拾到凌晨。中间李秀芝的心脏突然不舒服,吃了药才缓过来。林建国劝她休息,她不肯,说"明天还要去医院看浩浩"。
林建国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屋子里忙碌,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坚强得多。他这辈子遇到过很多困难,但每一次,都是李秀芝在背后撑着他。她从不抱怨,从不退缩,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而现在,她又在承受着这一切。
"秀芝。"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李秀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浩浩是我儿子。这是我的家。"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过去,抱住了她。李秀芝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叶子。但他觉得,这片叶子撑起了整个世界。
第八章 反击
第七天,事情迎来了真正的转折点。
上午,王律师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大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陈志强他爸,陈国栋,有问题。"
"什么问题?"
"经济问题。我托人查了一下,他在街道办当了八年副主任,经手的项目资金不少。但最近几年,有几个项目存在违规操作的嫌疑。"
林建国愣住了。"你是说——"
"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但至少,他不是铁板一块。"王律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林大哥,我建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实名举报。"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举报?举报什么?"
"举报他利用职权打击报复举报人——也就是你。停工、逼搬家、施压警方——这些都是可以查的。"
"这有用吗?"
"有用。"王律师的语气很肯定,"如果他确实存在经济问题,你的举报会触发纪委的调查。一旦纪委介入,他自顾不暇,就没人再帮你儿子压案子了。"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这一步棋意味着什么。举报一个街道办副主任,不是小事。如果成功了,陈国栋可能丢官;如果失败了,他这个家可能连最后的立足之地都没有。
"林大哥,你不用现在决定。"王律师说,"我只是把这个选项摆在你面前。你考虑清楚再做。"
挂了电话,林建国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九月的阳光依然明媚,但已经带了一丝秋天的凉意。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九月。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颗不服输的心。
现在他依然什么都没有,但他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被打伤的儿子,一个需要保护的妻子,和一个不能退缩的理由。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王律师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
然后他按下了拨出键。
"王律师,我决定了。举报。"
第九章 等待
举报信提交之后,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林建国和李秀芝搬了家。新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十平米,比之前的小,也比之前的旧。但好在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人很好,听说他们的情况后,主动把租金降了两百块。
"你们先住着,不着急给钱。"老教师说,"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林建国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装修队那边,老刘又打来了电话。"建国,有个小活,你接不接?"
"什么活?"
"一个朋友的小店,要翻新。活不大,但能挣个几千块。"
"接。"林建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不能让自己闲着。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陈国栋会不会报复?举报信有没有用?案子什么时候能立案?小林浩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医院看小林浩。儿子的伤在慢慢好转,脸上的肿消了不少,左眼的缝线也拆了。但那道疤,医生说可能会留一辈子。
"爸,你看。"小林浩指着自己的脸,"像不像疤面煞星?"
林建国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看着那道从眼角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没事,爸认识一个整形医生,等这事完了,咱们去把疤去掉。"
"不用。"小林浩摇了摇头,"留着吧。这是勋章。"
林建国愣住了。
"勋章?"
"嗯。证明我打过仗的勋章。"小林浩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眼眶湿了。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爸,你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我说了没哭。"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林浩说了一句话,让林建国记了一辈子。
"爸,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
第十章 立案
第十天,好消息终于来了。
王律师打来电话的时候,林建国正在刷墙。他的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上显示着"王律师"三个字。他赶紧放下滚筒,擦了擦手,接了起来。
"林大哥,立案了。"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真的?"
"真的。区公安局今天下午通知的,陈志强涉嫌故意伤害罪,正式立案。他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刑事拘留?"
"对。意味着要进看守所了。接下来走司法程序,等法院判决。"
林建国站在那面还没刷完的墙前,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听不到外面的车流声,听不到工地上其他工人的喊叫声,听不到手机里王律师还在说什么。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林大哥?你还在吗?"
"在。"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哑,"在。谢谢。谢谢你,王律师。"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挂了电话,林建国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这根烟,他抽得很慢,很慢。
他想起这十天里发生的一切——儿子的伤,妻子的病,停工,搬家,威胁,调解,举报。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而现在,这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李秀芝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李秀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秀芝,立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建国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哭声。李秀芝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无声的哭泣。
"秀芝?"
"嗯。"李秀芝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听到了。立案了。"
"嗯。陈志强被刑事拘留了。"
"好。"李秀芝深吸了一口气,"好。好。"
林建国听着她反复说着这个字,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了。
"晚上我回来做饭。"他说。
"好。"
挂了电话,林建国站起来,看着那面还没刷完的墙。白色的涂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新的一样。他突然觉得,生活也许就是这样——不管被打得多惨,只要还活着,就有翻新的可能。
第十一章 陈国栋的结局
立案之后,陈国栋的反应比林建国预想的要快。
当天晚上,林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陈国栋打来的,而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对方自称是陈国栋的朋友,想约林建国"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儿子的事。陈主任说了,只要撤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撤诉?"林建国冷笑了一声,"刑事案件,我撤不了。"
"那可以和解。你儿子出具谅解书,陈志强那边从轻处理。赔偿金额你开。"
"多少钱?"
"二十万。"
二十万。林建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干装修,一年到头也就挣五六万。二十万,他要干四年。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钱。他想的是小林浩脸上的疤,想的是李秀芝在走廊里蜷缩的身影,想的是陈国栋在电话里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二十万,你留着给陈志强请律师吧。"他说,"我不卖。"
"林建国,你别不识好歹。陈主任在区里有人,这事他——"
"他有人,我有理。"林建国打断了他,"让他试试看。"
挂了电话,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是不怕。二十万,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但他更知道,如果这一次他收了钱,他就真的成了陈国栋嘴里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了。
他不能让儿子觉得,爸爸的底线是可以被钱买走的。
第二天,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
纪委那边有了回应——陈国栋被立案调查了。具体原因林建国不知道,但王律师告诉他,举报信起了作用。纪委介入之后,陈国栋自顾不暇,再也没人帮他儿子压案子了。
"林大哥,你这一步棋走对了。"王律师说,"陈国栋现在自身难保,陈志强那边就没人撑腰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走司法程序。检察院审查起诉,法院开庭判决。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
"几个月?"
"嗯。但好消息是,陈志强已经被刑拘了,出不来。他跑不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几个月就几个月吧。反正这十天都熬过来了,几个月算什么。
第十二章 开庭
三个月后,案子开庭了。
那天早上,林建国起了个大早。他穿上了唯一一套西装——那是结婚的时候买的,二十年了,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从来没穿过。李秀芝帮他熨了领带,手指有点抖。
"爸,你穿西装真帅。"小林浩站在门口,笑着说。
林建国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三个月了,小林浩的伤好了很多,脸上的疤也淡了一些。但他瘦了不少,高三的课落下了很多,成绩掉了不少。林建国心里愧疚,但小林浩说"没事,我补得回来"。
"走吧。"他说。
法院在城北,一个灰色的建筑,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林建国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这辈子没进过法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王律师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进去吧。别紧张,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别说。"
"好。"
庭审的过程比林建国想象的要短。
陈志强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林建国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
"被告人,你对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法官问。
"有。"陈志强的声音很大,"我没用钢管打他。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
"视频证据显示——"
"视频能证明什么?角度问题而已。他先打我的,我朋友可以作证。"
法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转向林建国和小林浩。
"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小林浩站了起来。他穿着校服,瘦瘦高高的,脸上的疤在法庭的灯光下很明显。
"法官,我想说几句话。"
"你说。"
"那天的事,确实是我先动手的。我打了陈志强一巴掌。"小林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但我动手的原因,是因为他骂我妈。他骂我妈是病秧子,骂我爸是给人刷墙的,骂我们全家——"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打人不对。我接受学校给我的任何处分。但我想让法官知道,我为什么动手。因为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听到有人这样骂自己的妈妈,他不可能不动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呢?"法官问。
"然后我被五个人按在地上打。有人用金属棍砸我的头。我躺在地上,看到血从我的脸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我听到他们在笑,说'让你逞能'。"
小林浩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今年十七岁。我本来应该在学校里上课,准备高考。但现在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着棍子砸我的头。我脸上的疤,医生说可能会留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法官。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城市里,一个高三学生,因为保护自己的妈妈而被打成这样,他能不能得到一个公道。"
法庭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建国坐在下面,看着儿子瘦弱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他这辈子没为儿子做过什么大事,但今天,他至少做了一件——他给了儿子一个讨回公道的机会。
法官敲了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林建国看到陈国栋站在外面。他比三个月前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纪委的调查让他丢掉了副主任的职务,据说还要面临进一步的处分。
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了。陈国栋的眼神里有一种林建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傲慢,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林建国。"陈国栋叫了他一声。
林建国没理他,搂着小林浩的肩膀,走出了法院大门。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九月的风已经很凉了,但阳光还是那么好。林建国抬头看了看天空,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十三章 判决
一周后,判决下来了。
陈志强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
林建国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这一年零六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陈志强来说,这意味着他要在看守所里度过十八岁生日,意味着他的档案上会永远留一个刑事犯罪的记录,意味着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了。
"爸,他判了一年半。"小林浩看着判决书,眼神很平静。
"嗯。"
"够吗?"
林建国想了想。"够不够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法律判的,就是公道。"
小林浩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但林建国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有疙瘩。
"浩浩,你还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那天没动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林建国沉默了。他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浩浩,你听我说。"他坐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动手是不对的。这一点,你必须承认。但你要知道,你动手的原因,是因为有人侮辱了你的家人。一个男孩,为了保护自己的妈妈而站出来,这没有错。错的是打你的人。"
小林浩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所以,你不用为那天的事后悔。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从这件事里学到东西——以后遇到类似的事,用更聪明的方式处理。但永远不要丢掉你骨子里的那股劲儿。那不是冲动,是血性。"
小林浩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建国意外的事——他笑了。
"爸,你今天特别像我老师。"
"什么意思?"
"就是……特别会讲道理。"
林建国也笑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第十四章 后遗症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判决下来之后,林建国以为生活可以恢复正常了。但他错了。
首先是装修队的活。虽然老刘又给了他一些小活干,但那些大工程,他再也接不到了。城东那片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换了一家装修公司。林建国听说,那家公司的老板跟陈国栋有亲戚关系。
"算了。"他对李秀芝说,"不接就不接。我一个人干,也能养家。"
但现实比他想象的要残酷。没有大工程,收入少了一大半。新租的房子虽然便宜,但加上小林浩的医药费,加上日常开销,家里的积蓄很快见底了。
李秀芝的心脏病又犯了一次。那天晚上,她突然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大口大口地喘气。林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叫了救护车。
在医院里,医生把他叫到一边。"林师傅,你妻子的心脏病比以前严重了。这段时间她情绪波动太大,对心脏造成了很大负担。我建议你带她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大医院?哪个大医院?"
"省人民医院。那里的心内科是全国有名的。"
"多少钱?"
"检查加上治疗,大概要三到五万。"
三到五万。林建国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他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来的三到五万?
"先做检查。钱的事,我想办法。"
走出医生办公室,林建国站在走廊里,觉得天都塌了。他打赢了官司,讨回了公道,但他这个家却快要散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他想了很多办法——找亲戚借钱、找老刘预支工钱、甚至想过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但每一条路都走不通。亲戚们自己也不宽裕,老刘那边能预支的有限,老家的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卖了就等于断了根。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站在火车站广场上,背着蛇皮袋,不知道该往哪走。
"爸。"
小林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建国赶紧把烟掐了,擦了擦眼睛。
"你怎么下来了?"
"我睡不着。"小林浩在他旁边坐下来,"爸,你是不是在愁钱的事?"
"没有。你快上去,外面冷。"
"爸。"小林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休学一年。"
林建国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想休学一年。去打工。等攒够了钱,再回来高考。"
"不行。"林建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的功课怎么办?你明年就高考了。"
"我可以自学。而且——"小林浩低下头,"这事是我引起的。我应该承担一部分。"
"你承担什么?承担你被打的代价?"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浩浩,你听好了。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承担任何东西。这是大人的事,我来扛。"
"但你扛不动了。"小林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你看看你自己。你瘦了多少?你的手,全是裂口。你以为我看不到吗?"
林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关节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的水泥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浩浩——"
"爸,让我帮你。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建国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已经比他这个当爹的要成熟了。
但他还是拒绝了。"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钱的事,爸来解决。"
"怎么解决?"
林建国沉默了。他确实没有解决办法。但他不能让儿子看到他的无力。
"我有办法。你别管了。"
那天晚上,林建国做了一个决定——去找王律师。
第十五章 王律师的建议
第二天,林建国去了王律师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去律师事务所。之前他们都是在医院楼下那家小饭馆见的面。王律师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
"林大哥,坐。"王律师给他倒了杯水。
林建国坐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是来咨询法律问题的,他是来借钱的。但这句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去找一个三十岁的律师借钱,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在了地上。
"林大哥,你脸色不太好。"
"我……"林建国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股脑儿地把家里的情况说了出来——停工、收入减少、李秀芝的心脏病、三到五万的医疗费。
王律师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像在思考什么。
"林大哥,你有没有想过,申请司法救助?"
"什么救助?"
"司法救助。国家对刑事案件中的被害人,如果因为案件导致生活困难的,可以申请救助金。金额不等,但至少能缓解一些压力。"
林建国愣住了。"还有这种东西?"
"有。但申请流程比较麻烦,需要提交很多材料。而且审批时间比较长。"
"那……能申请到多少?"
"不好说。一般几千到几万不等。具体要看当地的标准和你家的情况。"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几千到几万——对他来说,这就是救命钱。
"王律师,这个事……麻烦吗?"
"麻烦。但我会帮你。"
王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你回去准备这些材料——身份证、户口本、医院的诊断证明、收入证明、社区出具的困难证明。我帮你写申请书。"
林建国看着那些表格,觉得自己的眼眶湿了。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但现在,他不得不求。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李秀芝,为了小林浩。
"王律师,我……"
"别说了。"王律师打断了他,"林大哥,你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当事人。你儿子的事,我帮你是应该的。这个忙,我帮定了。"
林建国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这辈子没给谁鞠过躬,除了父母。但今天,他觉得这个躬鞠得值。
第十六章 转机再临
司法救助的申请提交之后,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但这一次,等待中夹杂着一丝希望。林建国每天都会去社区跑一趟,催着开困难证明。社区的工作人员一开始不太配合,说"这种证明不好开"。但林建国不放弃,每天去,每天去,去了整整一周。
"林师傅,你别来了。我给你开。"社区主任终于扛不住了,"但你这个情况,确实有点特殊。你家那个事,我们听说了。你儿子被打,你又被人停工——按理说,确实应该帮你。"
"谢谢。谢谢主任。"
拿着社区开的证明,林建国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他不是累的,是那种长时间紧绷之后突然松弛的感觉。
材料交上去之后,又等了两周。这两周里,林建国接了一些零碎的小活——刷墙、贴瓷砖、修水管。收入不多,但勉强能维持家用。李秀芝的心脏病靠药物控制着,暂时没有再犯。
小林浩回学校了。他落下了三个月的课,但老师说他的底子还在,只要努力,高考还是有希望的。他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两点,早上六点就起来背书。林建国看着心疼,但劝不住。
"爸,你别管我。我自己有数。"
两周后,好消息来了。
司法救助批下来了——三万块。
林建国拿到这笔钱的时候,手在发抖。三万块,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够李秀芝去省人民医院做检查和治疗了,够交半年的房租,够让这个家喘一口气了。
他拿着钱,第一时间去了医院。李秀芝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心脏功能确实下降了不少,但还没有到必须手术的地步。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说"只要情绪稳定,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林建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他扶着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建国,你怎么了?"李秀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李秀芝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林建国很久没见她笑过了。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她脸上的表情就只有担忧、愤怒和疲惫。而现在,她笑了。
"秀芝,咱们会好起来的。"
"嗯。"李秀芝点了点头,"会好起来的。"
第十七章 和解
但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判决下来一个月后,林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陈志强的妈妈,王丽娟。
"林建国,我想见你一面。"
"见我干什么?"
"我想……道歉。"
林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志强被判刑之后,他妈妈会主动打电话来道歉。
"在哪?"
"你定。"
两人约在了一家咖啡馆。林建国从来没进过咖啡馆,他觉得那里是年轻人去的地方。但今天他来了,穿着那套旧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显得格格不入。
王丽娟比他先到。她比他想象的要苍老得多——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她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一杯咖啡,手指在发抖。
"林师傅。"她叫了他一声。
"嗯。"
"我儿子的事……对不起。"
林建国没说话。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我必须说。"王丽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儿子被判了一年半。他今年十八岁,这是他最好的年华。但我不怪任何人。他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全是。"王丽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林师傅,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儿子在看守所里,表现还不错。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减刑,能不能请你出一份谅解书?"
林建国沉默了。谅解书——这个东西他不是没想过。签了谅解书,陈志强可以减刑。但签了之后,意味着他原谅了陈志强。
他原谅得了吗?
他想起小林浩脸上的疤,想起李秀芝的心脏病,想起这几个月里他们一家三口受的苦。他原谅不了。至少现在原谅不了。
"王丽娟,我理解你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但你要知道,我儿子脸上的疤,是一辈子的。我妻子因为这事心脏病加重,也是一辈子的。你让我签谅解书,不是不可以。但至少,你得让你儿子亲口跟我儿子道歉。"
王丽娟愣住了。"亲口道歉?"
"对。当着我的面,当着浩浩的面,当着你儿子的面。他得让他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他伤害了谁。"
王丽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让他写信道歉。等他出来了,我带他去你们家,当面向你们道歉。"
林建国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也不容易。她儿子犯了错,她也在承受代价。但至少,她没有像陈国栋那样,试图用权力和金钱压人。她选择了道歉。
"王丽娟,你比你老公强。"
王丽娟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第十八章 回家
冬天来了。
林建国一家搬回了原来的小区。不是原来的房子——那套房子房东收回去了,他们租了同一小区另一栋楼的一套两居室。虽然小了点,但胜在熟悉。邻居们都知道他们家的事,见了面都会打招呼,有人还送了些菜过来。
"林师傅,你受苦了。"
"没什么。都过去了。"
李秀芝的身体在慢慢好转。省人民医院的药确实管用,她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每天早上,她会去小区里走一圈,跟邻居们聊聊天。
"你妈最近气色不错。"老刘对林建国说。
"嗯。好多了。"
小林浩的学习也在慢慢追上来。他每天学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老师说他的进步很明显,只要保持这个状态,高考考个本科没问题。
"爸,我想考政法大学。"
"政法大学?"
"嗯。我想学法律。像王律师那样。"
林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儿子产生这样的想法。
"好。"他点了点头,"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那天晚上,林建国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李秀芝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嗡嗡响,但他不觉得冷。他盖着被子,被子虽然旧了,但很暖和。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一切——从那天接到电话开始,到儿子被打,到找律师,到收集证据,到举报,到开庭,到判决,到司法救助,到今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差点走不下去。但他走下来了。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装修工,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他没有钱,没有关系,没有背景。他唯一有的,就是一颗不愿意认输的心。
而这颗心,支撑着他走过了这几个月。
"建国。"李秀芝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嗯?"
"你还没睡?"
"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们以后的日子。"
李秀芝翻了个身,面向他。"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信你。"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了。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但这一句,比任何话都重。
"睡吧。"他说。
"嗯。"
第十九章 道歉
春天来了。
陈志强从看守所里出来了。一年零六个月,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他出来的时候,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王丽娟兑现了她的承诺。她带着陈志强,来到了林建国的家。
林建国开门的时候,看到陈志强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很短,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林叔叔。"陈志强叫了一声。
林建国没说话。他侧过身,让他们进来了。
李秀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平静。小林浩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浩浩。"陈志强看着小林浩,嘴唇动了动。
"嗯。"
"我……对不起。"
陈志强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确实说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骂你妈,不该打你。我……我在里面想了很久。我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小林浩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林建国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陈志强。"小林浩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原谅你。至少现在不会。"
陈志强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我也不会恨你。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高考要考,还有人生要过。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恨你上面。"
陈志强低下了头。
"不过——"小林浩顿了顿,"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好好做人。别再让你妈操心了。"
王丽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
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不该原谅陈志强。但至少,他看到了一个母亲最真实的痛苦,也看到了一个少年最真实的悔意。
也许,这就够了。
第二十章 尾声
六月的阳光很毒。
小林浩坐在高考考场里,手心出汗。他看着试卷上的题目,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了。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考场外,林建国和李秀芝站在树荫下,等着。
"紧张吗?"李秀芝问。
"紧张。"林建国老实承认。
"别紧张。浩浩行的。"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秀芝说了一句话,让林建国记了一辈子。
"建国,这半年,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你站出来了。你为你儿子站出来了。你为我们这个家站出来了。"
林建国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了。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这一次,他做了。他不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秀芝。"
"嗯?"
"等浩浩考完了,咱们去拍张全家福吧。"
"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建国站在树荫下,看着远处的考场大门,觉得生活就像这光影一样——有明有暗,有起有落。但只要太阳还在,光就一直在。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装修队的活能不能再接回来,不知道李秀芝的身体能不能彻底好起来,不知道小林浩能不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一家人会在一起。
这就够了。
以上就是苏州惠诚律师事务所小编为大家整理的“打架对方额头缝8针怎么处理,打架头部缝8针怎么赔偿”相关内容,希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如果您还有其他问题,欢迎咨询我们的在线律师。
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额头打架有伤缝针了怎么说,打架头部缝8针算什么伤
内容投稿:岑志涵
内容审核:王政主任律师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