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玛瑙结婚那天,没有婚车,没有车队,连鞭炮都是邻居家借的。婆婆刘桂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塞到苏玛瑙手里。
“闺女,这是两万块钱的欠条,妈先欠着,等手头宽裕了,一分不少给你补上。”
苏玛瑙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日期,签名,还有一个红得发暗的手指印。她折好,揣进嫁衣的口袋里。
钱串子站在她旁边,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他凑过来小声说:“玛瑙,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苏玛瑙信了。
她不知道,有些话落在风里,会被吹散的。
第一章 嫁给爱情那天,没听见鞭炮响
苏玛瑙结婚那天,没有婚车,没有车队,连鞭炮都是邻居家借的。
头天晚上她妈周翠兰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剥一颗叹一口气,剥一颗叹一口气,花生壳在脚边堆成一小堆。苏大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夜里最后两颗星星。
“你真想好了?”周翠兰没抬头,手指一捏,花生仁蹦进搪瓷盆里,当啷一声。
苏玛瑙坐在小板凳上,掰着手指头:“想好了。”
“钱串子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你嫁过去住哪儿?跟他们家五口人挤那三间老屋?”周翠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熬夜熬的,也是气的,“你去了就是给他们家当牛做马。”
“钱串子说他明年就攒够首付了。”
“他说!他说!他拿什么说?他在镇上那个装饰公司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八!四千块都不到!攒到猴年马月能攒出个首付?”周翠兰声音拔高,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摔,“玛瑙,妈不是嫌他穷,妈是怕你吃苦!”
苏玛瑙不说话,低头看自己手指。手指白净,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没做过粗活,没受过累。这是当闺女最后一天的手。
苏大强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说了一句:“她愿意,就由她吧。吃糠咽菜,她自己选的。”
周翠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把搪瓷盆里的花生仁哗啦倒进袋子,起身去灶房,“明天早上给你煮红鸡蛋,路上吃。”
苏玛瑙“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小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床头贴着她和钱串子的合照。照片是前年秋天在县城人民公园拍的,钱串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她穿着红色外套,两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照相的师傅说:“小伙子精神,姑娘俊俏,真般配。”钱串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说:“那肯定的,我媳妇儿天下第一好看。”
苏玛瑙把照片从床头拿下来,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听见隔壁房间她妈翻来覆去的声音。母女俩隔着一堵墙,各怀各的心思。
第二天一早,周翠兰真煮了六个红鸡蛋,用红纸染的,颜色艳得像要烧起来。她塞进苏玛瑙包里,说:“到了婆家,第一天要勤快点,但别太勤快,不然以后都是你的活。”
苏玛瑙点头。
“受了委屈别憋着,给家里打电话。”周翠兰说这话时,嗓子有点哑。
苏大强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把一挂从邻居家借来的鞭炮挂在晾衣绳上。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声音零碎,炸起来红纸屑溅了一地。
钱串子骑着一辆二手摩托车来了,车后座绑了朵大红花,塑料的,边缘磨得发白。他穿着一件新买的西装,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人倒是精神,头发用发胶抹得服服帖帖,一张脸笑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玛瑙!我来接你啦!”他站在院门口,声音响亮得震落了瓦片上的霜。
苏玛瑙从屋里出来,穿着大红的呢子外套,脚上一双新皮鞋,鞋底有点硬,走起路来咔咔响。她看见钱串子那辆摩托车,后座的大红花歪歪扭扭,鼻尖忽然一酸。
“上车!”钱串子拍拍后座,“媳妇儿,坐稳了,我带你回家!”
回钱串子家的路有二十多里,土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得苏玛瑙屁股生疼,但她一声没吭,双手紧紧搂着钱串子的腰。钱串子腰上肉不少,被西装勒出一圈,暖烘烘的。
“玛瑙,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风大,钱串子偏过头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又拼凑起来,钻进苏玛瑙耳朵里。
苏玛瑙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大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风把她的声音带出去好远,路边的杨树呼啦啦响,像在鼓掌,又像在摇头。
钱串子家在钱家村,村口有个大石碾,碾盘上刻着“嘉庆年间”几个字。摩托车从碾盘旁驶过,惊起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钱家老屋在村中间,三间砖瓦房,墙皮剥落得厉害,东屋住着钱串子他爹他妈,西屋住着他哥钱海一家三口,堂屋堆满了杂物,中间用布帘子隔出一个小间,就是钱串子的房间。房间里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布蒙着的简易衣柜,墙角放着个电暖气,插头线已经发黄。
苏玛瑙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她妈说的话:“你去了就是给他们家当牛做马。”
但她很快把这两秒压下去,抬脚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摆了四张方桌,桌腿长短不一,垫了碎砖头才能放平。来的客人不多,都是钱家的亲戚邻居,嗑着瓜子聊着天,见新娘子进门,齐刷刷看过来。
婆婆刘桂芬从堂屋迎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薄薄一层,不达眼底。她身后跟着大嫂子孙丽丽,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钱小宝,目光从苏玛瑙头上扫到脚上,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钱。
“玛瑙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刘桂芬伸手拉苏玛瑙,手劲挺大,捏得她胳膊有点疼,“一路上累了吧?先进屋喝口水。”
苏玛瑙被拉进堂屋,昏昏暗暗的,桌上摆着几碗凉菜。刘桂芬从布帘子后面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改口费,叫妈。”
红包薄得可怜。苏玛瑙捏了捏,里面像是一张纸,又像是一张折起来的十块钱。她没打开,叫了声:“妈。”
刘桂芬“哎”了一声,脸上的笑厚了一些。
婚宴没什么可说的,四桌菜,八个菜一个汤,荤菜少素菜多,酒是散装粮食酒,用塑料桶装着。钱串子他爹叫钱满仓,话不多,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钱海和孙丽丽忙着招呼客人,眼睛却时不时往苏玛瑙身上瞟。
苏玛瑙坐在钱串子旁边,筷子没怎么动。
她在等。
等那件事。
她知道两万块彩礼的事,钱串子跟她说过,他妈手头紧,先给一部分,剩下的打欠条。苏玛瑙觉得无所谓,她嫁给钱串子,不是为了钱。但这是规矩,是面子,是她妈在村里抬得起头的一件事。周翠兰跟她爸说了:“钱可以少,但话要说清楚,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然我闺女嫁过去,算什么?”
所以她在等。
终于,酒过三巡,刘桂芬站了起来。她端起一杯酒,走到苏玛瑙和钱串子面前,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婆婆的,有句话想说。”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
刘桂芬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塞到苏玛瑙手里。苏玛瑙低头看,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今欠苏玛瑙彩礼钱两万元整,一年内还清。刘桂芬。2017年10月6日。”日期后面还按了个红得发暗的手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闺女,这是两万块钱的欠条,妈先欠着,等手头宽裕了,一分不少给你补上。”刘桂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院子里一片寂静。有人低头嗑瓜子,有人抬头看天,有人假装倒酒。
苏玛瑙低头看着那张欠条,折好,揣进嫁衣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很深,她手指伸进去,摸到欠条的折角,有点尖,扎着指腹。
“没事,妈。”她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钱串子站在她旁边,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他凑过来小声说:“玛瑙,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苏玛瑙信了。
她不知道,有些话落在风里,会被吹散的。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苏玛瑙坐在钱串子的小房间里,听着隔壁钱海和孙丽丽吵吵嚷嚷,孩子哭闹,婆婆刘桂芬在院子里收拾桌椅,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半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欠条,轻轻展开。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万元整”几个字上,纸薄如蝉翼,字歪如喝醉的蚂蚁。
钱串子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放在床前:“玛瑙,累一天了,泡泡脚。”
苏玛瑙把欠条重新折好,放进带来的布包里,夹在那张两人合照的相片后面。
“你看啥呢?”钱串子凑过来。
“没什么。”苏玛瑙把布包拉链拉上,“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给咱爸咱妈做饭。”
钱串子挠挠头:“不用你做饭,我妈做。”
“新媳妇进门第一天,不能懒。”苏玛瑙脱了鞋,把脚放进盆里,热水烫得她缩了一下,又缓缓放进去。
窗外的月亮残缺不全,被云遮了半张脸。
她不知道,这盆洗脚水,是她未来几年里,钱串子给她端过的唯一一盆。
第二章 欠条上的手指印,红得发暗
苏玛瑙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透亮,鸡叫了头遍她就睁开眼。旁边的钱串子睡得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一条腿压在她被子上,沉得像条死狗。苏玛瑙轻轻把腿搬开,掀了被子下床。深秋的清晨,屋子里凉得像地窖,她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激得浑身一激灵。
她找拖鞋。拖鞋在床底下,一双她妈给买的红色棉拖,毛茸茸的,踩进去像踩进棉花堆里。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去拉房门。门轴有些发涩,拉开时吱呀一声,她回头看钱串子,人没醒,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堂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灶房方向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苏玛瑙走过去,见婆婆刘桂芬已经在灶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往上蹿,把刘桂芬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蹲在灶前往里添柴,动作利索,像做了几十年练出来的。
“妈,我帮你。”苏玛瑙挽起袖子。
刘桂芬头也不回:“不用,你回屋歇着,饭一会儿就好。”
苏玛瑙没动,站在灶房门口,看刘桂芬往大铁锅里添水,水瓢舀了三下,不多不少。灶台上的竹笼屉里摆着隔夜的馒头,硬邦邦的,刘桂芬揭开笼盖,把馒头一个个拿下来,在案板上切滚刀块。锅里水开了,她舀一碗清水,往玉米面盆里倒,筷子搅得飞快,橙黄的玉米面糊糊倒进沸水里,勺子贴着锅底搅动,怕糊锅。
“熬玉米糊糊啊。”苏玛瑙找话说。
“嗯,你大哥不爱吃,说喇嗓子。给串子喝。”刘桂芬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又切了半颗白菜心,用盐拌了,滴了三滴香油。
苏玛瑙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搭话。她妈做饭讲究,早上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丝炒肉末。她从小吃惯了,见到这样的早饭,心里凉了半截。但她没露出来,从碗柜里拿了五个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
刘桂芬看了一眼她拿碗的手,说:“放四个就行。你爹一早就去地里了,给你大哥家送饭去。”
苏玛瑙数了数:公公在不在家,四个碗,那就是刘桂芬、钱串子、她自己,还有一个给钱海家送去。她拿起四个碗,又问:“丽丽嫂子呢?”
“她带孩子,不过来吃。”
苏玛瑙不再多问,把碗摆好。钱串子还没起。刘桂芬盛了一碗糊糊,拿两个馒头,放在一个小铝盆里,说:“你给东屋送去。”
苏玛瑙接过铝盆,很旧,盆底凹下去一块。她端着走到东屋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孙丽丽不耐烦的声音:“谁呀?”
“嫂子,早饭。”
门开了一条缝,孙丽丽披散着头发探出半个身子,接铝盆时动作很大,差点把糊糊洒出来。她没看苏玛瑙,低头闻了闻:“又是糊糊,顿顿糊糊,人都喝成糊糊了。”门“砰”一声关上了。
苏玛瑙回到灶房,钱串子已经起了,头发乱得像鸡窝,揉着眼睛从西屋出来:“妈,早饭呢?”
“就等你了。”刘桂芬把剩下三碗盛好,摆在案板上,没有桌子,就站着吃。
苏玛瑙端起那碗玉米糊糊,热乎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她喝了一口,粗粝的玉米面在喉咙里打转,喇得嗓子发紧。她没说话,小口小口喝。钱串子喝得呼噜呼噜响,三两口下去半碗,又掰了半个馒头,就着凉拌白菜心,嚼得咔嚓咔嚓。
“还是我妈熬的糊糊香。”钱串子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
刘桂芬嘴角动了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苏玛瑙:“玛瑙,你娘家那边,你妈早上做什么吃?”
苏玛瑙放下碗,说:“小米粥,煮鸡蛋。”
刘桂芬“哦”了一声,又过了好一阵,说:“鸡蛋贵,我这儿不常吃。你要想吃,自己养两只鸡。”
苏玛瑙说:“不用,我不挑。”
早饭吃完,钱串子去镇上装饰公司上班,骑他那辆二手摩托车,突突突冒着一股黑烟出了村。苏玛瑙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坐在床上发呆。她想找点活干,但刘桂芬没安排,她也不好意思乱动。院子里的鸡在地上刨食,一只芦花鸡跳上碾盘,歪着头看她。
她想起什么,从布包里翻出那张欠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几行字,手指印还是那个红得发暗的手指印。苏玛瑙盯着那个手指印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个印子有点奇怪。正常的按手印,应该是食指或拇指,圆圆的,纹路清晰。这个手指印却模模糊糊,像按的人故意的,又像是没沾够印泥,压出来一块红不红粉不粉的斑。
她正看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苏玛瑙赶紧把欠条塞回布包,拉链拉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角。
刘桂芬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泡着一堆脏衣服。“玛瑙,你要没事,帮我把这些衣服洗了。井台在西边,肥皂在窗台上。”
苏玛瑙接过塑料桶,沉甸甸的。她看一眼桶里,有刘桂芬的秋裤、钱满仓的汗衫、钱小宝的尿布,还有几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水黑乎乎的,泡着一股说不出的馊味。
“好。”她拎着桶去了井台。
井台在院子西头,青石板铺的,中间一口老井,井口架着辘轳,木把手磨得油光水滑。苏玛瑙不大会用辘轳,手忙脚乱地摇了几圈,水桶撞在井壁上咚咚响,好不容易摇上来,水泼出来一半。她蹲在井台边,把衣服一件件摊开,打肥皂,搓洗。井水凉得刺骨,她的手很快冻得通红,像泡在冰水里。
孙丽丽从东屋出来,抱着钱小宝在院子里转悠,看见苏玛瑙在井台边搓衣服,鼻子哼了一声:“新媳妇就是勤快,咱家这井水冬天可凉了,玛瑙你受得了不?”
苏玛瑙抬头笑笑:“没事。”
孙丽丽又说:“我跟你说,咱妈那人,看着随和,其实心里有杆秤。你得学会看眼色,别傻干。”
苏玛瑙低头继续搓,没接话。
一桶衣服洗了一个多小时。苏玛瑙的手指又红又肿,指尖发麻,回到屋里用热水泡了泡,像无数根针在扎。她想起她妈常说的一句话:“手凉的人,没人疼。”她把手举到眼前看,十根手指头,每一根的指尖都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久了的生姜。
中午饭还是刘桂芬做的。炒了一个土豆丝,一个白菜炖粉条,主食是早上剩的馒头回锅蒸热。苏玛瑙吃了半个馒头,觉得胃里堵得慌。
下午钱串子回来了,摩托车还没熄火就冲进屋里,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玛瑙,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苏玛瑙打开,是一根烤红薯,还热乎着,用报纸裹着。她鼻子一酸,掰了一半给钱串子:“你吃。”
钱串子推回来:“你吃,我不饿。”
苏玛瑙小口小口吃那半根烤红薯,甜得发腻,但心里暖了一点。
日子就这样过开了。苏玛瑙每天早起帮刘桂芬做早饭,吃完洗衣服、扫院子、喂鸡、择菜,中午和晚上还是刘桂芬掌勺,她打下手。钱串子早出晚归,一个月挣三千八,三千二百块交给刘桂芬,剩下的六百块留着自己花,其中三百给苏玛瑙。
“你想买啥买啥,不够再跟我要。”钱串子把钱塞进苏玛瑙手里。
苏玛瑙攥着那三张票子,没花,压在床铺底下,越攒越多。
她慢慢发现,这个家里有很多看不见的规矩。比如饭桌上的肉菜,要先紧着钱海一家子吃,因为钱小宝小;比如晚上看电视,遥控器永远在孙丽丽手里;比如刘桂芬房间的灯从不开到超过九点,省电;比如钱满仓从早到晚不在家,回来就吃饭,吃完就睡觉,一句话不说。
苏玛瑙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了底。
唯一让她觉得心里有底的,是布包里那张欠条。
那是这个家里,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第三章 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里
日子像村口老井里的水,一天天打上来,又一天天沉下去。
苏玛瑙在这个家里过到了第二个月,瘦了六斤。她妈周翠兰打过两回电话,每次都在电话里问:“玛瑙,你在婆家咋样?钱串子对你好不?”
苏玛瑙捏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像一个个甩过来的耳光。她说:“好,挺好的。”
“他妈呢?没给你气受吧?”
“没有,妈,你放心吧。”
周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梦见你瘦了,穿着那件红呢子衣服,空荡荡的。玛瑙,你要是不舒心,就回来住几天。”
苏玛瑙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妈,我真没事。等过阵子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出来的衣服,颜色灰扑扑的。那是她今天第三桶衣服。孙丽丽说孩子小,衣服得天天换,钱海在工地上干活,衣服脏得更快,于是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衣服。
苏玛瑙不傻。她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不要钱的劳动力。但她想,刚进门,忍忍就过去了。等她跟钱串子攒够钱搬出去,日子就好了。
可她没等来搬出去的日子,先等来了两条杠。
那是一个早晨。苏玛瑙蹲在茅房里,盯着手里那条试纸看。两条红杠,清清楚楚,像两只突然睁开的眼睛。她心跳得厉害,又慌又乱,手指头捏着试纸的边缘,塑料片硌得指腹发白。
结婚两个多月,她一直没来那个。她以为是因为换了环境,身子不适应。她妈说过,女人家的事,有时候会晚。可晚了一个多月,她觉得不对劲了。趁着去镇上赶集,她偷偷去药店买了条试纸。药店的女店员看了她一眼,她脸红到耳朵根,付了钱就往外跑。
现在试纸上两条杠。苏玛瑙蹲在茅房里,抬头看着茅房顶上的蛛网,脑子里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孩子,她和钱串子的孩子。她想起钱串子咧着嘴笑的傻样,心里先是软了一下。可转头一想,这个家,三间老屋,隔着一道布帘子的小房间,刘桂芬的脸,孙丽丽的嘴。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把试纸用卫生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裤兜里,从茅房出来。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芦花鸡在墙头打鸣,声音尖利,像在替她宣布什么。
钱串子正蹲在堂屋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她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玛瑙,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苏玛瑙没说话,径直进了屋。钱串子漱了口跟进来:“咋了?哪不舒服?”
苏玛瑙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包,递给他。钱串子接过去,一层层打开,看见那条试纸,先是一愣,然后抬头看她:“这是……怀了?”
苏玛瑙点头。
钱串子“啊”了一声,声音大得隔壁的鸡都惊飞了。他一把抱住苏玛瑙,又跳又叫:“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玛瑙你太争气了!”
苏玛瑙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他的背:“你小点声!还没去医院查呢!”
钱串子松开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肯定没跑!两条杠就是怀了!我钱串子要当爹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手足无措,像只刚下完蛋到处报喜的母鸡。
苏玛瑙坐在床上,看着钱串子高兴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稍稍松开了一点。她轻轻说:“串子,这事先别跟你妈说。等去医院查了,确定了再讲。”
钱串子猛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可钱串子那个嘴,比棉裤腰还松。当天中午吃饭,他就没忍住。刘桂芬炒了一盘鸡蛋,一家子围着案板吃。钱串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苏玛瑙碗里,说:“玛瑙,你多吃点,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
话一出口,满屋寂静。
刘桂芬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刷地扫向苏玛瑙的肚子。孙丽丽正在喂钱小宝吃饭,闻言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钱海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钱满仓照旧不说话。
“怀了?”刘桂芬放下筷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玛瑙来不及瞪钱串子,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还没去医院查,只是试纸测了一下。”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端起碗,从炒鸡蛋里拨了一大块到苏玛瑙碗里:“吃吧,多吃鸡蛋,补。”
苏玛瑙看着碗里黄澄澄的鸡蛋,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她进门以来,婆婆第一次主动给她夹菜。
孙丽丽在旁边“哟”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二弟妹这肚子可真争气,进门没俩月就怀上了。不像我,嫁过来头一年都没动静,妈那时候可没少给我脸色看。”
刘桂芬横了她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孙丽丽撇撇嘴,不再说话,把一勺粥塞进钱小宝嘴里,力道有点大,孩子呛了一下,哇哇哭起来。
这顿饭吃得苏玛瑙胃里翻江倒海。鸡蛋是好鸡蛋,土鸡下的,炒出来金黄油亮,可苏玛瑙闻着那油味,一阵阵犯恶心。她强忍着,把那一大块鸡蛋硬塞进嘴里,嚼了十几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头一堵,差点没吐出来。
饭后,刘桂芬把苏玛瑙单独叫到她屋里。这间屋苏玛瑙很少进,墙角一张老式木床,床头贴着张泛黄的财神像,下面的供碗里积着香灰。屋里空气沉沉的,有股樟脑丸混着陈年旧物的味道。
刘桂芬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坐。”
苏玛瑙坐过去,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怀了多久了?”刘桂芬问。
“不知道,可能一个多月。”
刘桂芬点点头,叹了口气:“既然怀了,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苏玛瑙心里一紧。
“咱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你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你大哥在工地打零工,挣得不多。丽丽带孩子,更没收入。串子一个月交上来的钱,就那三千来块。这个家,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刘桂芬看着苏玛瑙,目光像两把钝刀,割得人生疼,“你要生孩子,坐月子,样样都要钱。妈不是不想伺候好你,是实在力不从心。你要多担待。”
苏玛瑙听着,心里一寸一寸凉下去。这番话明面上是诉苦,暗地里是敲打。她听得出来。她挺直了背,说:“妈,我知道。我跟串子会自己想办法。”
刘桂芬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挥挥手:“你去歇着吧。”
苏玛瑙从刘桂芬屋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一半阴一半亮。她站在阴影里,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平坦坦的。但里面有了个小东西,正在悄悄地长。
钱串子从西屋探出头,冲她招手:“玛瑙,快来。”
苏玛瑙走过去。钱串子拉着她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折,塞进她手里:“你看,我存的。”
苏玛瑙打开,上面印着余额:一万七千三百五十块。她抬头看钱串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每个月零花就留一两百,平时工地上帮人干活,偶尔有点外快,都存起来了。”钱串子笑得憨,“原本想存够三万买个二手面包车,现在不买了,留给你生孩子用。”
苏玛瑙攥着那张存折,眼眶发酸。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钱串子又凑过来,小声说:“玛瑙,我保证,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我钱串子说话算数。”
苏玛瑙看着他,点点头:“算数。”
可她心里清楚,钱串子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扛得起事。这话她没说出来,只把存折揣进自己包里,和那张欠条放在一起。
一张欠条,一张存折。一个是空头支票,一个是全部家当。
她的整个未来,就押在这两张纸上了。
第四章 孕期里的粗茶淡饭,和一只鸡的影子
苏玛瑙的孕吐来得猛。
从怀孕第五周开始,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茅房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嘴里发苦,腿发软。刘桂芬听见她吐,只是说:“都这样,熬过前三个月就好了。”
可熬不过。苏玛瑙闻到油烟味就想呕,偏偏她住在堂屋改的隔间里,旁边就是灶房。刘桂芬做饭的油烟能透过布帘子渗进来,熏得她整夜睡不好。到了第七周,她瘦了八斤,原本就不大的脸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来。
钱串子着急,去镇上药房买了两盒孕妇奶粉,一盒五十多块。苏玛瑙心疼钱:“买这个干啥,我能吃饭。”
钱串子说:“我问了,这个孕妇喝了补,孩子长得壮。”
苏玛瑙就不再推辞,每天早上冲着喝一杯。奶粉香甜,她喝得下。刘桂芬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钱串子的零花钱就被扣了一百。
“你妈说我乱花钱。”钱串子晚上回来,耷拉着脑袋。
苏玛瑙问:“买孕妇奶粉算乱花钱?”
钱串子不说话,坐在床边搓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憋出一句:“玛瑙,你忍忍,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苏玛瑙把剩下的大半罐奶粉放进柜子里,锁上门,从那以后每天只冲半勺。奶水淡得像刷锅水,她也喝。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苏玛瑙去医院做第一次产检。钱串子特意请了半天假,骑摩托车带她。路颠,苏玛瑙坐在后座,紧紧抓着钱串子的衣服,颠得肚子一抽一抽。钱串子开得慢,但土路实在太破了,坑连坑,车轱辘碾过去,人弹起来再落下去,苏玛瑙脸色煞白。
到了县医院,排队挂号,排队交费,排队候诊。走廊里挤满了大肚子女人,有老公陪着的,有婆婆陪着的,有自己一个人挺着肚子站都站不直的。苏玛瑙坐在硬塑料椅上,手放在小腹上,心里忽上忽下。
叫到她的时候,钱串子想跟着进去,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苏玛瑙一个人进了检查室。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态度不冷不热,问了末次月经,开了一摞单子,让她去交钱做B超。
B超室排了四十分钟。苏玛瑙躺在检查床上,衣服撩起来,凉凉的探头在肚皮上滑动。她偏过头看屏幕,上面黑黑白白一片,什么也看不懂。医生拿着探头,嘴里报数字,旁边助手记录。
“胎心正常。”医生说。
苏玛瑙听到“胎心”两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紧紧揪住了。她没忍住,问了一句:“医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头也不抬:“太小了,看不出来。”
苏玛瑙“哦”了一声,没再问。
出了B超室,钱串子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她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咋样咋样?孩子好不?”
苏玛瑙把报告单递给他:“医生说胎心正常。”
钱串子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正常就好,正常就好。玛瑙,你真争气!”
苏玛瑙想笑笑,嘴角却扬不起来。她想说做一次产检花了两百多块,想说他妈昨晚吃饭时念叨“怀孕不用去医院,以前的人生孩子连产检是什么都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医院回来,苏玛瑙开始认真养胎。她听广播里说孕妇要吃鸡蛋、喝牛奶、多吃瘦肉,但她家饭桌上,鸡蛋要数着吃,牛奶没有,瘦肉一个星期能吃上一两回算不错了。刘桂芬做饭照旧是玉米糊糊、土豆白菜、咸菜。偶尔炒个鸡蛋,先给钱小宝夹,再给钱海和钱串子分,到苏玛瑙碗里就剩点渣。
钱串子看不过去,有回在饭桌上说了句:“妈,玛瑙怀着孩子呢,给她多弄点好的。”
刘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要好的?你一个月交几个钱?心里没数?丽丽当初怀小宝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小宝不照样白白胖胖?别一怀孕就娇气。”
钱串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苏玛瑙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别争了。
那天晚上,钱串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他忽然坐起来,穿上衣服就要出门。苏玛瑙拉住他:“你干啥去?”
“我去镇上,给你买只烧鸡。”钱串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两个小火球,“明天你吃。”
苏玛瑙拽住他不放:“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买?镇上早关门了!串子,你别胡闹。”
钱串子慢慢坐回床边,像泄了气的皮球:“玛瑙,我太穷了。你跟着我,连口好的都吃不上。”
苏玛瑙坐起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能吃饱就行。等孩子生下来,咱搬出去,自己过日子,再穷也是自己的家。”
钱串子握住她的手,不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天,刘桂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钱串子半夜想出门买烧鸡的事。她把钱串子叫到跟前,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家里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半夜买烧鸡?你咋不把天买下来?你媳妇肚子里怀的是金蛋还是龙种?丽丽怀小宝的时候,连个鸡蛋都吃不上,现在不也活蹦乱跳?就你媳妇金贵?”
钱串子低着头,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苏玛瑙站在布帘子后面,听得一字不落。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嘴唇咬出了血,铁腥味在嘴里漫开。
从那以后,钱串子再没提过买鸡的事。
苏玛瑙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四个多月的时候,她穿衣服已经能看出来了。村里人看见她,都笑着说“钱家老二媳妇有了,看着像个儿子”。刘桂芬听了,脸上的笑多了一些。
但笑归笑,饭桌上还是那些东西。
苏玛瑙开始回娘家。周翠兰每回见她,都红着眼圈,临走塞一堆东西让她带走:十几个鸡蛋、一包红枣、半只腊鸡、两斤小米。苏大强不说话,只把东西往蛇皮袋里装,装得鼓鼓囊囊。
“妈,你以后别准备了,我能吃上。”苏玛瑙说。
周翠兰不接话,过半天才说一句:“你要是在婆家吃不上,就回来住。妈养得起你。”
苏玛瑙拎着沉甸甸的蛇皮袋回钱家,刚进院门,孙丽丽的眼睛就盯了过来:“又回娘家了?带了不少东西吧?”
苏玛瑙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没啥,就几斤小米。”
“小米啊,给咱妈熬粥用。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吃太多粗粮。”孙丽丽抱着钱小宝走过来,伸手就扒拉袋子,“我看看还有啥。”
苏玛瑙下意识一躲,袋子口没扎紧,两个鸡蛋滚出来,在地上碎了一个,黄澄澄的蛋液摊在泥土里,像朵突然开败的花。
“哎哟,鸡蛋!玛瑙你娘家可真大方,这年头鸡蛋多金贵啊。”孙丽丽弯腰把那个完整的鸡蛋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钱小宝,“小宝,吃鸡蛋。”
苏玛瑙看着地上碎掉的鸡蛋,心里的火腾地一下蹿上来。她忍了四个月,头一回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她刚要开口,刘桂芬从灶房里走出来,扫了一眼地上的鸡蛋液:“碎了就扫了,站着干啥?”
苏玛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去拿扫帚。她扫鸡蛋液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在地上。
钱串子晚上回来,苏玛瑙把这事跟他说了。钱串子听完,沉默了好久,说:“嫂子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一箱鸡蛋,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苏玛瑙看着钱串子,忽然觉得他好陌生。这个说要对她好一辈子的男人,在亲妈和亲嫂面前,永远只有一句话: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那谁又跟她一般见识呢?
第五章 生了,是个女儿
苏玛瑙的预产期在七月最热的时候。
离产期还有半个月,她脚肿得穿不进鞋,只能趿拉着一双钱串子的旧拖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孩子踢得厉害,肚皮上鼓出一个一个包。钱串子睡得沉,呼噜打得像打雷。苏玛瑙就睁着眼看房顶,听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地叫。
她没有再去产检。刘桂芬说:“生个孩子,哪那么娇气?我当年生串子的时候,上午还在地里割麦子,中午回来就生了。现在的年轻人,受一点苦就哭天喊地。”
苏玛瑙不反驳,她也没钱去产检了。钱串子那个月的工资发下来,被刘桂芬扣得只剩两百块。家里要交电费,要买种子,钱小宝要交幼儿园的费,钱海在外面跟人打架赔了人家五百块,也是从公账上出的。钱串子的钱就是公账。
苏玛瑙躺在木板床上,摸着隆起的肚子,小声跟孩子说话:“宝宝,你出来以后,妈妈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临产那天,是农历六月底。
傍晚,苏玛瑙正端着碗喝面汤,突然觉得身下一阵湿意,裤子瞬间湿透了。她手一抖,面汤洒了一身。刘桂芬正在灶前刷锅,回头看见她那个样子,脸色一变:“破水了?”
苏玛瑙咬着牙点头,冷汗从额头往下淌。
刘桂芬丢下刷锅水就往外走,在院子里喊:“串子!串子!你媳妇要生了!快把车推出来!”
钱串子正蹲在井台边洗脚,闻言赤着脚就往屋里跑,脚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湿印。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跳上摩托车,踹了三脚才把车打着火。
“玛瑙,你忍忍,我送你去医院!”钱串子把苏玛瑙扶上后座,可她腿肿得厉害,跨不上去。刘桂芬和孙丽丽一人扶一边,硬把她架了上去。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苏玛瑙坐在后座上,一手紧紧抓着钱串子的衣服,一手护着肚子。裤管还在往下滴水,风吹过来,冰凉冰凉的。她痛得牙齿打战,却叫不出声。
到了县医院,已经快九点了。妇产科在四楼,电梯口排着长队,钱串子扶着苏玛瑙从楼梯一步步往上挪。苏玛瑙每走一步,就感觉有把刀在下腹搅。
护士推来病床,把她推进待产室。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她咬着自己的小臂,不让自己喊出来。旁边的孕妇叫得撕心裂肺,苏玛瑙听着,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凌晨两点,宫口开全了,苏玛瑙被推进产房。钱串子被挡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你进去帮不上忙,在外面等着。”护士把门关上。
产房里的空调坏了,闷得像蒸笼。苏玛瑙躺在产床上,汗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医生和护士围着她,声音模模糊糊。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用力,用力到觉得自己要裂开了,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一声啼哭。
很轻,像小猫叫了一声。
“是女孩。”护士说。
苏玛瑙偏过头,看见护士手里捧着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四肢乱蹬,眼睛闭得紧紧的。她的泪一下子涌出来,从眼角滑进耳朵里,热热的。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胸口。苏玛瑙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贴着自己,心跳隔着皮肉传过来,快得像是要飞出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湿漉漉的头发,软得不像话。
“囡囡。”她小声叫了一声。
产房外,钱串子听见消息,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地上,嚎了一嗓子,又捂住嘴,肩膀不停地抖。门推开,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恭喜,母女平安,六斤七两。”
钱串子接过孩子,抱得像捧着个定时炸弹,慌得不会动。刘桂芬从后面凑过来,往襁褓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女孩?”
钱串子没听出这话里的味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女孩好,女孩好,我就想要个闺女!”
刘桂芬没再说话,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对着黑乎乎的夜色站了好一会儿。
苏玛瑙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精疲力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钱串子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婴儿床里的孩子,不知道先跟谁说话。
“玛瑙,你受苦了。我一定对你好,对孩子好。”他握着苏玛瑙的手,声音哽咽。
苏玛瑙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太累了,眼皮像坠了铅。
住了三天院,苏玛瑙抱着孩子回了钱家。
那三天里,刘桂芬只来医院送过一次饭——一小桶小米粥,两个煮鸡蛋。孙丽丽压根没露面。钱串子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苏玛瑙。夜里孩子哭,他比苏玛瑙先醒,笨手笨脚地抱起来哄。
“你一个大男人会哄什么?”苏玛瑙虚弱地笑。
“我在网上查了,要托着脖子,轻轻拍背。”钱串子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课文。
苏玛瑙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想,也许有了孩子,钱串子能长大。
可回到钱家,现实又劈头盖脸砸下来。
满月那天,苏玛瑙的娘家来送满月礼。周翠兰带了一担东西:一百个鸡蛋、两只老母鸡、一箱挂面、两袋红糖、一摞小孩子的衣服,还有一把银锁。苏大强没来,说在家干活,其实是怕看见闺女受气,控制不住脾气。
周翠兰把两只老母鸡拎到灶房,对刘桂芬说:“亲家,这鸡给我闺女炖汤,她坐月子,得补。”
刘桂芬笑着接过去:“亲家你放心,肯定炖。今天就炖。”
周翠兰在钱家待了半天,看了苏玛瑙的住处,看了孩子的尿布,看了灶房里清汤寡水的饭菜,脸色越来越沉。临走时,她把苏玛瑙拉到一边:“鸡我带来了,你婆婆要是不炖,你就自己动手。别怕得罪她,你现在是钱家的人了,越软越被人捏。”
苏玛瑙点点头:“妈,我知道了。”
周翠兰走后,苏玛瑙等了两天,那两只鸡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咯咯咯地叫。她以为婆婆会杀了炖。第三天早上,刘桂芬把鸡抓了,杀了,烫了毛,剁成块——然后全装进了一个大铝锅,放足水,炖了一大锅。
苏玛瑙闻着香味,心里舒了一口气。中午吃饭时,她想,今天终于有口鸡汤喝了。
可端上桌的是一小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土豆片。
鸡肉呢?苏玛瑙往刘桂芬碗里看,没有。往孙丽丽碗里看,没有。钱串子碗里也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锅鸡肉,被刘桂芬分成了三份。一份送去了钱满仓的姐姐家,一份送去了村东头的刘桂枝家,还有一份腌在坛子里,留到过年吃。
苏玛瑙端着那碗没有鸡的鸡汤,坐在灶房里,眼泪滴在汤碗里。她一口没喝。
“连只鸡都没有。”她低声说了一句。
钱串子听见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我妈说……鸡太油腻,坐月子不能吃太多荤的。”
苏玛瑙抬头看他,眼神像一潭死水。
第六章 尿布、刷锅水,和那张消失的欠条
苏玛瑙的月子,是在尿布和刷锅水中度过的。
她没指望婆婆伺候。刘桂芬说她当年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床干活,月子里洗全家衣服、喂猪、做饭,一样没少。苏玛瑙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她不动声色,自己给孩子洗尿布。
孩子一天尿湿十几块尿布,拉几泡屎,全都用旧秋裤撕成的布片子包着。苏玛瑙蹲在井台边,一块块搓洗,白花花的小手在冰凉的水里泡着,关节处裂开一道一道细口子,沾了肥皂水,蜇得钻心疼。
钱串子要帮她洗,刘桂芬在堂屋里咳嗽一声:“你一个大男人,洗尿布像什么话!让你媳妇干,女人家的事,男人沾了晦气。”
钱串子讪讪地缩回手。
苏玛瑙没吭声。她抱着盆去井台,蹲不下去就跪着,膝盖底下垫块破棉垫子。孩子躺在床上哭,她就竖着耳朵听,孩子一哭,丢下尿布跑回去,进房间的门槛差点绊她一脚。
孙丽丽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二弟妹真是能干,带孩子洗尿布两不误。我生小宝那会儿,婆婆可是连孩子的粑粑都没让我碰过。”
刘桂芬从灶房出来,把手里的抹布往门板上一摔:“你说啥?你自己懒,什么都推我头上。小宝月子里,哪块尿布不是我洗的?你吃饱了就知道躺着,跟个少奶奶一样。”
孙丽丽嘴一撇:“得,反正您有理。”
两人在院子里拌嘴,苏玛瑙像没听见,低头搓她的尿布。井水把她的手指泡得发白发胀,指节弯曲时咯咯响。
钱串子看不过去,趁刘桂芬出门串门的工夫,偷偷给苏玛瑙烧了一壶热水,兑进井水里:“你用温水洗,别老用凉水。”
“你妈看见又要说。”苏玛瑙说。
“我不怕她说。”钱串子嘴里硬气,声音却低得跟蚊子叫一样。
苏玛瑙没再推辞,用温水洗了两天尿布。第三天,家里的柴堆就短了一截。刘桂芬晚上数着柴火,脸色难看:“洗个尿布还要烧热水?往年冬天洗衣服,井水不比这凉?不都这么过来的?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会享受。”
苏玛瑙听了,把热水壶放回灶房,继续用井水洗。钱串子再要烧水,她不让了。
孩子很乖,除了饿和尿了会哭,其他时间都在睡。苏玛瑙喂奶、换尿布、洗尿布、做饭打下手,一天到晚像陀螺一样转。她的奶水不足,孩子吃不饱,夜里醒好几次,她抱着孩子在黑暗里来回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歌。钱串子睡得死,呼噜打得响亮。苏玛瑙就一个人抱着孩子,从深夜走到黎明。
满月那天,娘家送来的鸡没能进她的碗。苏玛瑙不再指望。她开始用小米熬粥,把米油撇出来,一勺一勺喂自己。她妈说过,米油是穷人的牛奶。她多喝一口,孩子就多一口奶。
周翠兰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奶水够不够?你婆婆给你做什么吃的了?”
苏玛瑙全部说好。
好什么好。她看着自己浮肿的眼泡、粗糙的手指、塌下去的肚子。她不敢照镜子。
孩子快两个月的时候,苏玛瑙终于腾出手来整理自己的东西。她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了那个布包,拉链已经有些生锈。她打开,相片还在,钱串子笑得没心没肺。她翻到相片后面。
欠条不见了。
苏玛瑙把布包翻了个底朝天,衣服口袋、枕头底下、床垫缝里,她全找了一遍。没有。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那张写着她名字的欠条,不在了。
她坐在床边,脑子嗡嗡响。
会是谁?
她先想到孙丽丽,又想到刘桂芬。最后她问钱串子:“我包里那张欠条,你见了吗?”
钱串子正在逗孩子,闻言一愣:“欠条?什么欠条?”
“你妈给我打的那张。两万块彩礼。”苏玛瑙盯着他的眼睛。
钱串子避开她的目光,支支吾吾:“我……我好像没见到。你放哪儿了?”
“我放在这个包里,夹在相片后面。现在没了。”苏玛瑙的声音在发抖。
钱串子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走过来想拉她的手:“玛瑙,你别急,再找找。”
苏玛瑙甩开他的手:“我找遍了。家里没人会翻我包,除了你。”
钱串子愣住了:“你怀疑我?”
“我谁都不怀疑,我就问这张欠条去哪儿了。”苏玛瑙的声音抬高了,把孩子吓哭了。她扭身过去抱起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被上。
钱串子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说:“玛瑙,那欠条……在我妈那儿。”
苏玛瑙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娘跟你说的,你等着!”钱串子说完就往外跑。苏玛瑙听见他在堂屋里喊“妈”,又听见刘桂芬不耐烦地说“干啥”。隔了一会儿,钱串子空着手回来,脸色像灰扑扑的墙皮。
“玛瑙……”他不敢看苏玛瑙的眼睛,“我妈说,欠条她收回去了。”
“她凭什么收回去?”
“她说……都是一家人了,还打什么欠条。那两万块钱,她以后也不会短咱们的。就是先不写条了。”钱串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苏玛瑙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就往外走。钱串子拉住她:“你干啥去?”
“我去问你妈,凭啥拿我的东西。”
“玛瑙!你别闹!”钱串子一把抱住她,“你听我说,现在孩子还小,别因为这张欠条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两万块钱,我补给你,我以后一分不少补给你。行不?”
苏玛瑙被他抱着,动弹不得。她看着钱串子那张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咣当一声,碎了。
“你补给我?”她轻声说,“钱串子,你拿什么补?你一个月六百块,你拿什么补?”
钱串子说不出话。他松开苏玛瑙,慢慢蹲下去,抱着头。
那天晚上,苏玛瑙没有吃饭。她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奶水突然就没了。孩子吸空了奶,饿得哇哇哭。苏玛瑙的乳房胀得像两块石头,疼得她直冒汗。
钱串子急得团团转,最后去灶房熬了米汤,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孩子。孩子不喝,哭得声音都哑了。
刘桂芬在布帘子外头说:“哭什么哭?孩子哭,大人也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出了啥事。实在不行就去镇上买奶粉。早就说了,大人吃不好,孩子就没奶吃,自己不注意,怪谁。”
苏玛瑙听着,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
她看见怀里的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像剥了壳的鸡蛋。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对自己说:玛瑙,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一夜,苏玛瑙睁眼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从床铺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存折,钱串子给她的,上面有一万七千多块钱。她把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轻声说:“囡囡,妈妈要带你离开这里。”
第七章 心冷了,比冬天的井水还冷
苏玛瑙没有在第二天离开。
她想走,但孩子才两个月,连抬头都不会。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儿?回娘家?她妈会骂她当初瞎了眼,骂完了会让她住下,可哥嫂那边怎么交代?哥哥苏磊在县城打工,嫂子陈芳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初她执意嫁给钱串子,陈芳在背后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苏玛瑙犹豫了。
可她犹豫的这几天里,刘桂芬做了一件事,把她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打碎了。
那天上午,苏玛瑙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末的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米汤。刘桂芬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她进了堂屋,把布袋放在案板上,朝苏玛瑙招手:“玛瑙,你进来。”
苏玛瑙抱着孩子进去。刘桂芬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套银锁银镯,做工粗糙,但银白锃亮。旁边还有一个红纸包,打开是一叠钱,看着有两千块。
“这是给囡囡的。”刘桂芬说,把钱和银器往前推了推,“明天我带着去庙里求个平安符。你娘家不是送了把银锁吗?加上这套,孩子身上银器太多了,我替你收着,等孩子大了再给她。”
苏玛瑙没说话。她看着那套银锁银镯,又看了看红纸包里的钱,脑子转得飞快。她娘家送的银锁,她一直锁在自己包里。刘桂芬没找她要银锁,却自己买了新的,还说要“替孩子收着”。这里面有事。
“妈,银子不用你破费,钱你也留着。囡囡还小,什么都不戴。”苏玛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刘桂芬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我说给你就给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行了行了,你不要拉倒,我买给孙女的,还用得着你同意?”她把东西一收,转身进了自己屋。
苏玛瑙抱着孩子出来,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咚咚响。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家不能待了。
当天晚上,她把钱串子叫到屋里,把孩子哄睡后,关上门,面对面坐下。
“串子,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苏玛瑙的声音压得很低。
钱串子紧张地搓手:“你说。”
“我要是想搬出去住,你跟我走不?”
钱串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她:“搬出去?搬哪儿去?”
“镇上,租个房子。你有活干,我也能找点事做。咱们仨过日子。”苏玛瑙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串子,我受够了。”
钱串子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玛瑙,我知道你委屈。可外面租房子要钱,孩子小,你一个人带不过来。再说……再说我妈肯定不会同意。”
“是你要过日子还是你妈要过日子?”苏玛瑙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回去,“孩子我自己带,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做个决定,走,还是不走。”
钱串子不说话了。
苏玛瑙等了他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她看见钱串子的喉结上下滚动,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磨来磨去,看见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他说:“玛瑙,再等等吧。等我多存点钱,再存个三五千块,咱们就搬。行不?”
苏玛瑙的心沉到了底。
“好。”她说,“你存。”
从那天起,苏玛瑙开始攒钱。她自己的那点私房钱,加上钱串子以前给她的零花,还有娘家满月酒时亲戚塞的红包,加起来有四千多块。她把钱分开藏,缝进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又在内衣口袋里放了几百块应急。她在等,等钱串子“再存个三五千”。
可钱串子的存钱计划,比地里的庄稼长得还慢。他一个月零花六百,给苏玛瑙三百,自己留三百。三百块,他要买烟、买水、偶尔请工友吃碗面,到了月底,口袋比脸还干净。苏玛瑙不再指望他。
她用自己攒的钱偷偷给孩子买了奶粉。孩子吃了奶水不够,添上奶粉,果然睡得踏实了。钱串子看见奶粉,问哪来的,苏玛瑙说娘家寄的。钱串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开始琢磨赚钱的法子。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她听说村里有人在镇上做手工活,用针线给毛绒玩具缝眼睛,一个三分钱,勤快点一天能缝一千多个。苏玛瑙让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姐帮忙联系,从镇上领了一批活回来。
白天她带孩子,趁孩子睡了就坐在床边缝。针线活她拿手,从小就跟着周翠兰做针线。一个毛绒玩具的眼睛要缝三针,手快的七八秒一个。她缝得仔细,手指头被针扎了几十个洞,密密麻麻像筛子。钱串子看见了,心疼得不行:“玛瑙,你别做了,这能赚几个钱?”
“一个三分钱,一天三十块,一个月九百。”苏玛瑙头也不抬,针在布料间飞舞,“够给孩子买奶粉了。”
钱串子呆住了。九百块,比他一个月交到家里的还多。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玛瑙缝了半个月,赚了四百多块,指腹磨起一层厚茧。钱串子看着她手上那些细密的伤疤,躲在厕所里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但扇完就完了。
改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苏玛瑙背着孩子,打着伞,去镇上交货结钱。回村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黄泥路变成了烂泥塘。她一手打伞,一手托着背上的孩子,脚陷在泥里,鞋拔不出来。孩子被雨声吵醒,在背上哇哇哭。苏玛瑙站在泥地里,前后都是雨,身上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辆面包车从旁边开过,溅了她一身泥浆。车在十米外停下,倒回来,车窗摇下,露出一个男人的脸。那男人看着四十来岁,长得粗糙,但眉眼和气,操着外地口音:“大妹子,下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上来吧,我捎你一段。”
苏玛瑙犹豫了一下,怕遇到坏人。那男人似乎看出来了,掏出身份证伸到窗外:“我不是坏人,我在镇上开粮油店的,就前面那个路口,我回家,顺路送你到村口。”
苏玛瑙看见了那张身份证,又看了看男人的眼睛,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上暖烘烘的。孩子很快不哭了,在苏玛瑙怀里又睡着了。男人叫陈老五,外省人,在镇上开了家陈记粮油店,生意不错,正打算再开家分店。
“大妹子,看你挺能吃苦的,想不想找点事做?”陈老五问了一句。
苏玛瑙没接话,只说:“谢谢您送我。”
陈老五笑了笑,不再多言。车到村口,苏玛瑙抱着孩子下车,对陈老五鞠了个躬。陈老五塞给她一个袋子,里面是两把挂面和一瓶香油:“拿着,给孩子吃。”
苏玛瑙推辞不掉,只能接了。
雨还在下,她踩着一路泥水回了家。家里一个人没有,刘桂芬去串门了,孙丽丽带着孩子在屋里看电视。苏玛瑙把挂面和香油放进灶房,转身去给孩子喂奶。
她一边喂奶,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第八章 陈记粮油店,和镇上那间门面
苏玛瑙再次见到陈老五,是一个星期后。
她带着孩子去镇上打预防针。卫生院人很多,走廊上挤满了抱着孩子的妈妈和奶奶。苏玛瑙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孩子打了针,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孩子在卫生院门口哄,哄得嗓子都干了。
“大妹子,又碰上你了。”身后一个声音说。
苏玛瑙转头,看见陈老五从旁边的副食店出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他还是那副和气模样,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像晒干的橘皮。
“陈大哥。”苏玛瑙点点头。
“孩子打针呢?哭这么厉害。”陈老五探过头看了看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个拨浪鼓,摇了摇。孩子不哭了,眼睛追着拨浪鼓转。
“这个送她玩了。”陈老五把拨浪鼓塞进苏玛瑙手里,“我那店里多的是这种小玩意儿。”
苏玛瑙连忙推辞,可陈老五已经转身走了,留给她一个壮实的背影。
后来苏玛瑙才知道,陈老五的粮油店离卫生院就隔了一条街。那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段,青石板路两边挤着杂货铺、早餐店、理发馆,从早到晚人流不断。陈老五的店不算大,但货堆得满满当当,米面粮油、干货调料,一应俱全。
过了半个月,苏玛瑙主动去找了陈老五。
“陈大哥,您上次说,想找点事做的人,您看我行不行?”她把孩子用背带绑在背上,站在陈记粮油店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陈老五正往店里搬米,闻言把米袋往地上一放,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你真想干?”
“想。”
“我这活不轻松,卸货、摆货、称重、送货,都要干。你带着孩子,能行?”
“孩子不碍事。我干活快。”苏玛瑙说。
陈老五没再说什么,让她试了一天。苏玛瑙把店里的货擦了一遍,又帮着接待了几个客人,动作麻利,算账也清楚。陈老五满意地点点头:“行,那就先干着。一天五十,包中午一顿饭。”
苏玛瑙算了笔账:一天五十,一个月能干二十五天,就是一千二百五。比缝毛绒玩具强。她当天就应下了。
钱串子知道后,愣住了:“你去给人家看店?那孩子怎么办?”
“我背着。”
“那像什么话!一个刚生完孩子没几个月的女人,背着孩子去打工,人家怎么看我?”钱串子脸涨得通红。
苏玛瑙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你一个月给你妈三千二,给我三百。孩子吃奶粉都紧。你说人家怎么看你?我也想知道。”
钱串子被堵得说不出话,一拳头捶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像他越来越没底气的自尊。
苏玛瑙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给钱串子做了早饭,然后给孩子喂饱奶,换好尿布,用背带绑在背上,走路到村口坐最早的班车去镇上。中午在陈老五店里吃一顿饭,饭后把奶挤在奶瓶里,放在冰柜里冻着。下午五点半坐班车回村,天已经黑了。她还要给孩子洗澡、洗尿布、哄睡,忙到十点多才能坐下喘口气。
钱串子有时候晚上回来早,想帮忙,但插不上手。苏玛瑙把什么都做完了,只剩下满身疲惫。
刘桂芬一开始不知道。苏玛瑙只说去镇上打零工,没说具体做什么。直到有一天,同村的人看见苏玛瑙在粮油店搬米,回来跟刘桂芬嚼舌头:“你家老二媳妇在陈记粮油店干活呢,天天背着个孩子,跟个男人进进出出的,村里人可都看着呢。”
刘桂芬当即黑了脸。晚上苏玛瑙一进门,她就堵在堂屋里问:“玛瑙,你在镇上干什么?跟那个陈老五什么关系?”
苏玛瑙把孩子解下来,抱起在怀里,平平淡淡地说:“我在陈记粮油店打工。老板姓陈,是外省人。我跟他是雇佣关系,一个月一千二百五十块。”
刘桂芬的脸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你一个当妈的人,背个孩子出去抛头露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钱家还没穷到让女人出去挣钱的地步!”
“妈,孩子要喝奶粉。”苏玛瑙说。
“奶粉?一天到晚奶粉!我当初养串子他们兄妹,别说奶粉,连白糖都吃不上,现在不都好好的?就你孩子金贵!”
苏玛瑙没再说话。她知道跟刘桂芬讲道理永远讲不通。她只是把孩子抱得紧了些。
那天晚上钱串子回来,刘桂芬把他叫去训了半夜。钱串子回屋后,坐在床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屋里乌烟瘴气。苏玛瑙把孩子放在最远的墙角,背对着他。她想等他开口,可钱串子抽完了三根烟,只说了一句:“玛瑙,明天别去镇上了。”
苏玛瑙闭上眼睛:“你去跟你妈说,让她每天给我三百块,我就不去。”
钱串子不说话了。
第二天,苏玛瑙照旧背着孩子出了门。
第九章 陈老五的账本,和钱串子的愤怒
苏玛瑙在陈记粮油店干了快一个月,手粗了,脸黑了,但精神头好了。她不再成天闷在家里看人脸色,每天忙忙碌碌,走路带风。孩子也争气,跟着她在店里也不闹,睡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陈老五的老婆不在身边,店里就他一个人,偶尔有老主顾进来买油买面,看苏玛瑙背着孩子干活,都竖大拇指。
“这闺女能干,比个大小伙子都麻利。”卖豆腐的王大妈说。
“就是就是,陈老板你可请着个宝贝了。”隔壁卖锅碗瓢盆的刘婶接话。
陈老五笑得憨厚,把苏玛瑙当自家妹子看,从不让她干最重的活。进货的时候米面袋子都是他自己扛,只让苏玛瑙在店里看货收钱。苏玛瑙过意不去,趁他不注意,也帮着搬。
日子忙起来,有些事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钱串子开始不对劲了。
他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苏玛瑙问他,就说工地上加班。可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有几次半夜还在发消息。苏玛瑙没查他手机,但她闻到他衣服上有烟味。钱串子以前也抽烟,但只抽两块五的“红梅”,现在口袋里的烟盒换成了七块钱的“黄山”。
苏玛瑙心里有数,但她没精力管。她太忙了,忙着挣钱,忙着带孩子,忙着在娘家没人帮、婆家没人疼的日子里活下去。
真正爆发,是在一个傍晚。
苏玛瑙下班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她推门进去,看见钱串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眼睛红红的,像喝了不少酒。刘桂芬站在旁边,一脸焦灼。孙丽丽抱着孩子躲在东屋门口看热闹。
“玛瑙!你给我过来!”钱串子看见她,噌地站起来,步子有点晃。
苏玛瑙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你喝酒了?”
“我问你,你天天在镇上跟那个陈老五,到底是什么关系?”钱串子的声音很大,震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我跟你说了,打工。”苏玛瑙的声音冷得像井台上的青石板。
“打工?打什么工?一个男人开着店,请个年轻女人,天天背着孩子在店里,村里人都说闲话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钱串子逼近一步,满嘴酒气喷过来。
苏玛瑙抱紧孩子,孩子吓得哇的一声哭起来。她拍拍孩子的背,抬头看钱串子,目光像刀:“钱串子,我出去挣钱是为了谁?你一个月给你妈三千二,给我的三百块连买奶粉都不够。你现在来问我跟别人什么关系?那你告诉我,你的钱都去哪儿了?”
钱串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暴怒:“我的钱给我妈怎么了?我妈把我拉扯大,我给她钱天经地义!陈老五给你多少钱?一千二百五?这点钱就把你收买了?”
“你混蛋!”苏玛瑙终于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我背着孩子去打工,起早贪黑,回来还要给你洗衣服做饭。你在工地上晒太阳,我在店里搬米扛面。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钱串子抬手就想打,巴掌扬到半空,被刘桂芬一把拽住了。
“串子!你干啥!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刘桂芬死死拉住钱串子,转而冲苏玛瑙说,“你也是,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能怪别人说闲话?串子这是为你好!”
苏玛瑙看着这对母子,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为我好?”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抱着孩子进了屋。
那天晚上,苏玛瑙收拾了包袱。她把孩子的衣服、尿布、奶粉、奶瓶,还有自己仅剩的三千多块钱,一股脑塞进一个蛇皮袋里。钱串子坐在堂屋里,酒醒了大半,看着她进进出出,一句话没说。
苏玛瑙抱着孩子,拎着蛇皮袋,走到院子门口时停下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三间老屋。夜色里,老屋像个蹲伏的巨兽,黑沉沉的。刘桂芬站在堂屋门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张了张嘴。
“我去镇上住。”苏玛瑙说,“你有空来看孩子。”
钱串子冲出来拉住她:“玛瑙,我错了!我喝了酒乱说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走!”
苏玛瑙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她走了。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村口的石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那一晚,苏玛瑙在镇上陈老五店后面的小仓库里过了一夜。陈老五接到电话,什么都没问,只给她铺了张行军床,又拿来一床新被子,说:“先凑合一晚,明天我帮你找房子。”
苏玛瑙坐在行军床上,抱着熟睡的孩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十章 陈老五的账本撕开一个口子
陈老五帮苏玛瑙找的房子在镇西头,一间临街的小平房,以前是个修鞋铺,前面当铺面,后面隔出来一间小屋,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月租三百五,房东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说话嘴不饶人,但心眼不坏。
苏玛瑙用一天时间把房子收拾出来。墙刷了一遍,地拖了三遍,窗户上的油垢用碱水泡了两个小时才擦掉。她在前面摆了几块旧木板,用砖头支起来,权当货架。陈老五赊给她一些米面粮油,说卖出去再结账。
“你先卖着,赔了算我的。”陈老五把一箱酱油搬进店里,抹了把汗。
“陈大哥,我不能占你便宜。”苏玛瑙说,“进的货我都记着账,卖了马上就给你钱。”
陈老五摆摆手:“不急。你先站稳脚跟。”
苏玛瑙的小店就这么开起来了。没有招牌,没有鞭炮,连个像样的柜台都没有。她给孩子喂饱奶,放在后屋的小床上,用枕头围住。孩子不哭不闹,自己躺在那里看天花板上旋转的风扇,看累了就睡。
第一天,卖出去两瓶酱油,一斤挂面,赚了七块钱。
第二天,卖出去半袋米,一壶油,赚了十八块。
第三天,下雨,没人来。苏玛瑙抱着孩子坐在店里,盯着外面的雨帘,心里空落落的。
但日子总能过下去。她发现这条街靠近镇中学,每天下午放学,学生们会经过。她进了点便宜的方便面、火腿肠和辣条,摆在门口。学生嘴馋,零花钱不多,专挑小东西买。苏玛瑙的辣条一包进价一块二,卖两块,一天能卖出去二三十包。
她又去跟附近的副食店老板套近乎,用低价进了一批日化用品。洗衣粉、牙膏、卫生纸,镇上的人天天要用,赶集的时候来买的人不少。苏玛瑙嘴甜,见谁都笑,东西又便宜,渐渐地,这条街上的住户也愿意来她这儿买。
一个月下来,苏玛瑙算了笔账,除去进货和房租,净赚了八百多块。比在陈老五那儿打工时挣得少,但这是她自己的店。
钱串子来找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在她走的第三天。钱串子骑摩托车来,眼睛青肿,像是跟人打过架。他站在店门口,往里面探头,不敢进来。苏玛瑙没理他,低头给顾客称面。钱串子站了半个小时,走了。
第二次是又过了一个星期。钱串子拎了一袋苹果进来,放在柜台上。苏玛瑙把苹果推回去:“留着给你妈吃。”
钱串子嘴巴动了动,像是要哭:“玛瑙,你回来吧。我跟妈说了,以后我工资自己管,给你交。你想在镇上住,我跟你一起。”
苏玛瑙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来:“你自己都做不了主,拿什么跟我在一起?钱串子,你回去吧。等你妈能接受我在外面做事,再来谈。”
钱串子垂着头走了,苹果留在柜台上。苏玛瑙看着那袋苹果,数了数,一共六个,个个红得发亮。她掰开一个,咬了一口,又甜又脆。她把剩下的五个洗干净,切成小块,给孩子刮苹果泥吃。
第三次,钱串子带着刘桂芬来的。
刘桂芬一进店,眼睛先扫了一圈,嘴巴撇了撇:“就这么个小铺子,能赚几个钱?玛瑙,你闹也闹够了,该回去了。囡囡还小,不能跟着你在外面吃苦。”
苏玛瑙把孩子放在后屋的床上,不卑不亢地站着:“妈,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出来不是闹,是真过不下去了。”
刘桂芬脸色难看,在店里转了一圈,用手指头在货架上一抹,放在眼前看了看:“这灰都擦不干净,还开店。玛瑙,你听妈一句劝,回家,我保证让串子对你好。”
“串子对我好,我知道。”苏玛瑙说,“但一个家里,不止是两口子的事。我不回去了。”
刘桂芬想发火,又拉不下脸,最后气冲冲地走了。钱串子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像条被抛弃的狗。
苏玛瑙没有心软。
她开始学会跟这个小镇上的人打交道。卖菜的赵大爷、修鞋的孙婆婆、开出租的冯大哥,个个都成了她的熟客。她给他们赊过账,他们给她介绍顾客。苏玛瑙的店慢慢有了名气,有人大老远从邻村来买她的鸡蛋和挂面,说她人实在,不掺假。
这天傍晚,陈老五来送货,顺便看看她。苏玛瑙给他泡了杯茶,用的是店里最便宜的茶叶末子。陈老五喝了一口,咂咂嘴:“你这日子过得,比我都省。”
苏玛瑙笑:“不省不行,孩子一天天大了,得存钱。”
陈老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放在桌上:“这是你进货的账。你看一眼,有没有问题。”
苏玛瑙翻开,每一笔账目记得工工整整。她看了一遍,说:“没问题。”
陈老五又喝了口茶,说:“玛瑙,有件事我一直没说。你在我店里干活的时候,有个人来问我,你是不是我请的人。我说是。那人又问,你结婚了没。我说结了,有孩子。那人就没再说话。”
苏玛瑙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瘦高个,穿个灰夹克,骑个摩托车。说话声音不大,但眼睛一直往你干活的地方瞟。”陈老五说,“我猜是你那个没本事的男人。”
苏玛瑙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个圈,没说话。
陈老五叹了口气:“玛瑙,我不是挑拨你们。但你要想清楚,一个男人不信任你,比穷更可怕。”
苏玛瑙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夜里,苏玛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钱串子红肿的眼睛,想起他揣在口袋里的七块钱的烟,想起他扬起又落下的巴掌。她承认自己还爱这个男人,可是爱不能当饭吃,不能给孩子当房子住。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第十一章 冬天的风,和一张汇款单
天气转冷的时候,苏玛瑙的店已经能维持生活了。
她给店里加了个烧蜂窝煤的小炉子,白天放在店里取暖,晚上搬到后屋。孩子在学爬,苏玛瑙在地上铺了几层旧棉被,孩子在上面爬来爬去,像只笨拙的小乌龟。她一边看店一边看孩子,有客人进来时,孩子就抬头冲人家笑。客人总说:“这闺女白净,像你。”
苏玛瑙听着,心里暖一阵凉一阵。
入冬后,她收到了第一张汇款单。金额是八百块,汇款人钱串子。苏玛瑙拿着那张绿色汇款单,站在邮局门口,北风呼呼地刮,像刀子割在脸上。她把钱取出来,没有花,压在一个铁盒子底下。
没过几天,钱串子来了。这回他没有空手,带了一床新棉被,大红色,面料软和。他把棉被放在柜台上,说:“天冷了,给你和孩子换床厚被子。这被是我妈……我让你嫂子帮忙挑的。”
苏玛瑙想说不要,可孩子刚好醒了,爬过来抓住棉被一角,往嘴里塞。苏玛瑙把被子夺下来,抱在怀里,面料确实好,软得让人想哭。
“钱哪来的?”她问。
“我干的私活,给人家装了三天门窗,挣了六百。”钱串子把汇款单存根递给她,“那八百也是我存的。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不多,但算我的一份。”
苏玛瑙看着那张存根,心里潮潮的。
“串子,我不是要你的钱。”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钱串子抬头看她,眼里有血丝,“你要的是我硬气起来。玛瑙,我在改。”
苏玛瑙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她把棉被收起来,说:“天冷,进来坐。”
钱串子就进来坐下,帮她招呼顾客,干了一下午活。他本来就会干力气活,帮人搬米搬面,动作利索。有客人来,他嘴不甜,但热情。那天苏玛瑙的货卖得出奇快。
晚上,钱串子要回村。苏玛瑙留他吃饭。她下了两碗青菜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钱串子把蛋夹到苏玛瑙碗里:“你吃。我要干活挣钱,不该吃蛋。”
苏玛瑙把蛋夹回去:“你挣钱养家,该吃蛋。”
那颗蛋在两人碗里来回转了一圈,最后一人一半,就着面汤吃完了。孩子躺在床上咿咿呀呀,像是在笑。
钱串子走的时候,苏玛瑙站在门口目送他。夜色浓稠,摩托车尾灯红得像两滴血,渐渐远去。她裹紧身上的棉袄,觉得这个冬天也许能熬过去。
可是冬天的难处,从来不只是冷。
腊月里,孩子病了。先是咳嗽,接着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苏玛瑙用温水擦孩子的手心脚心,孩子哭得喉咙都哑了。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到镇医院急诊,挂了号,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要住院。
住院要交两千块押金。苏玛瑙手头的钱不够,差六百。她给钱串子打电话,手机关机。她给陈老五打电话,陈老五二话不说,开着面包车送了两千块过来。
“先给孩子看病,钱的事以后再说。”陈老五把钱塞给苏玛瑙,又陪她在医院守到凌晨三点,直到孩子挂了吊瓶,烧退下来,他才离开。
苏玛瑙坐在病床前,握着孩子的小手。那只手又小又软,手背上还贴着一块胶布,里面埋着留置针。她想起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她的泪一滴一滴掉在白被单上,洇开一片。
钱串子是第二天中午才到的。他骑了四十多分钟的摩托车,冻得嘴唇发紫,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孩子咋样了?”
苏玛瑙没抬头:“急性支气管炎,要住五天院。”
钱串子蹲在床边,眼圈红了:“都怪我。我这几天在邻县干活,手机没电了。玛瑙,你打我骂我都行。”
苏玛瑙摇了摇头:“打你没用。”
钱串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大约有一千来块,塞到苏玛瑙手里:“这是工钱,你先拿着。”
苏玛瑙捏着那叠钱,手指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够,但最终没说出口。她把钱收好,说:“你回去干活吧。我在这里照顾孩子。”
钱串子不肯走,硬是在医院守了三天。那三天里,他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喂药、擦身子、换尿布,夜里就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打盹。苏玛瑙看着他,心里像揉进了一把碎冰。
第五天,孩子出院了。苏玛瑙抱着孩子回到店里,推开门,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方便面碎渣,柜台的抽屉被撬开了,里面仅剩的几十块零钱不见了。
苏玛瑙站在门口,半天回不过神来。
钱串子在后面看到了,火冒三丈,冲进去就要找人算账。苏玛瑙拦住他:“算了。这镇上那么多人,你知道谁干的?没监控,报了警也查不出来。”
钱串子蹲在门槛上,抱着头。孩子被吓醒了,在苏玛瑙怀里哭。苏玛瑙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丢了几十块钱,不算什么。人没事,孩子没事,就是万幸。
那天晚上,她重新收拾了店铺,把门锁换成更结实的。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放了一个蛋。孩子喝了药,沉沉睡去。苏玛瑙端着面坐在柜台前,慢慢吃。
她想,人活着,就得像这碗面一样,哪怕只有清汤寡水,也要一口一口吃下去。
第十二章 刘桂芬的存折
腊月二十三,小年。苏玛瑙没有回钱家,也没有回娘家。她带着孩子守在店里。街上没什么人,鞭炮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孩子穿着新买的红色小棉袄,坐在床上玩一个空矿泉水瓶,咯咯直笑。
傍晚,陈老五来给她送了点年货,一袋冻饺子、两条带鱼、几斤苹果,还有一挂鞭炮。苏玛瑙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年,冷清。”陈老五说,“要不你去我那儿吃饺子?”
苏玛瑙摇头:“不用了陈大哥,我不冷清。有她陪着,挺热闹的。”
陈老五笑了笑,没坚持。
陈老五走后不久,钱串子来了。他骑的摩托车车上绑着大包小包,像赶集的老汉。进屋后,他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箱酸奶、一袋旺旺大礼包、几斤排骨、两条鱼,还有一个孩子骑的小木马,颜色鲜亮。
苏玛瑙看着那匹小木马,眼眶一热:“买这些干啥,浪费钱。”
“给孩子的,不浪费。”钱串子把木马往地上一放,孩子看见,眼睛发光,伸出小手要去抓。钱串子把孩子抱起来,放在木马上,扶着轻轻摇。孩子“咯咯咯”笑得像个小铃铛,一声声撞在苏玛瑙心上。
“玛瑙,今晚我不走了。陪你们过年。”钱串子说这话时,没敢看她。
苏玛瑙没说话,转身去灶上热菜。她下了两碗饺子,把带鱼煎得两面金黄,又炒了个白菜。小饭桌支起来,摆得满满当当。孩子坐在木马上,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口水直流。
“来,吃饭。”苏玛瑙说。
钱串子坐过去,端起碗,眼圈红了一下。
两人吃到一半,钱串子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苏玛瑙低头看,是一张存折。存折表面发旧,边角磨毛了,最上面盖着个红色的章。
“这是……什么?”苏玛瑙没碰。
“我妈让我给你的。”钱串子说。
苏玛瑙愣住了。她拿过存折,打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存着钱,多的一千,少的五十,从几年前一直存到上个月。每一笔都在,工工整整。
最后一页的余额是:五万三千八百块。
苏玛瑙的手抖了一下。
钱串子说:“我妈……其实一直省着。那两万彩礼的事,她不是想赖。她就是,想替我们存着。她总说你年轻,不会持家,怕钱到你手里乱花。她让我别告诉你。”
苏玛瑙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现在怎么肯拿出来了?”苏玛瑙问。
钱串子垂下头:“我跟她说,你再不拿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苏玛瑙的心揪了一下。
“玛瑙,”钱串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她不给你炖鸡,是因为家里真没那个条件。你过门后,家里啥事她都算着。你恨她,我知道。可是她现在……她把老底都拿出来了。”
苏玛瑙把存折合上,轻轻放回桌上。她没有收。
“钱串子,我要的不是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灰尘,“我要的是你妈把我当自己人。哪怕穷,哪怕吃糠咽菜,我都认。可她不能一边防着我,一边又在外人面前装成好婆婆。更不能让我在月子里连只鸡都吃不上,然后几十年后塞给我一个存折,让我感激涕零。”
钱串子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钱串子还是留了下来。他和苏玛瑙一人一个被窝,睡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孩子睡在中间。半夜孩子哭,钱串子先醒,笨手笨脚地换尿布。苏玛瑙躺着没动,听着钱串子轻轻哼歌,眼泪无声地湿了枕头。
第二天,钱串子走了。走之前,他蹲在门口,拉着苏玛瑙的手说:“玛瑙,过完年,我搬到镇上来。我找个正经工作,跟你一起开店。行不?”
苏玛瑙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伸手把他领子上的雪掸掉:“你要来就来。但有一点,你妈那里,你得处理好了。我不想再听人骂我拐了他儿子。”
钱串子重重点头:“我处理。”
苏玛瑙看着他的摩托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辙,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她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朝钱串子消失的方向“啊啊”地叫。
“爸爸走了。”苏玛瑙说,“但他会回来的。”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
第十三章 钱串子搬到镇上,日子像解冻的河
过完年,钱串子真的搬到了镇上。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旧行李箱,一个蛇皮袋,还有他那辆二手摩托车。苏玛瑙的小店后屋太小,住不下三口人。两人在街对面租了间稍大点的房子,一室一厅,带个巴掌大的天井。月租五百。
钱串子在镇上一家塑钢厂找了份活,一个月底薪四千二,干得好有提成。他下班早,就到店里帮苏玛瑙搬货、摆货、带孩子。周末工地放假,他就骑摩托车去周边村庄揽私活,装窗户、修门、搭彩钢瓦。一个月下来,工资加私活能挣小六千。
苏玛瑙的店也在慢慢变化。她增加了品种,卖起了鸡蛋、蔬菜、冰冻水饺,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子,早上蒸一笼馒头、熬一锅粥,卖给赶早班车的人。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总爱往门口跑。苏玛瑙就用一根布绳子把孩子拴在柜台腿上,孩子也不闹,自己玩着一只旧手机壳。
春天地里回暖,镇上的人气旺起来。苏玛瑙进了些种子和农药,摆在后门口。来买的人多是附近村子的老头老太太,苏玛瑙就耐着性子跟他们唠家常,唠着唠着,生意就做成了。
钱串子变了不少。他开始主动管钱了。每个月的工资留足生活费和店里的进货款,剩下的存起来。他跟苏玛瑙说:“我要给你和孩子在镇上买个房。小点的,两室一厅。首付我出,月供我们一起还。”
苏玛瑙看着他,像看一个长大了的男孩。
可刘桂芬那边始终没松口。
婆婆隔三差五托人带话,说苏玛瑙不懂事,把男人拐到镇上,让钱串子跟她离了心。孙丽丽也在村里说:“二弟妹可厉害了,自己开店当老板,连家都不回。我们钱家这是娶了个奶奶回来供着呢。”
苏玛瑙听这些话,当耳旁风。
钱串子还两头跑。逢年过节回钱家吃饭,刘桂芬总会找茬说几句。钱串子呢,学会了装聋作哑。他妈骂得急了,他就说:“妈,玛瑙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镇上不容易。您别老说她了。”刘桂芬就更来气。
有一回,刘桂芬真找到了店里。那天苏玛瑙正弯腰给孩子擦地上的饭粒,听见脚步声抬头,刘桂芬站在门口,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圈,眼窝深得像两个坑。
“妈?”苏玛瑙站起来,心里突突地跳。
刘桂芬没说话,慢慢走进来,在柜台前的板凳上坐下。苏玛瑙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就握着那个纸杯子,纸杯被捏得变形。
“我来看看孩子。”刘桂芬终于说。
苏玛瑙把孩子抱过来。孩子怯生生的,不太认得奶奶。刘桂芬伸手想抱,孩子“哇”地哭了。刘桂芬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去。
“我不抱了。”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柜台上,“给囡囡买点吃的。”
“妈,不用……”
“拿着。”刘桂芬语气很硬,但声音发飘。
她走了。苏玛瑙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后来苏玛瑙才知道,刘桂芬去年冬天生了一场病,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镇上卫生院挂了一个星期的水。钱满仓还是老样子,啥也不管。钱海在工地上跟人打架,被拘留了半个月,孙丽丽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偌大一个钱家院子,就剩刘桂芬一个人。
钱串子把这些告诉苏玛瑙的时候,声音很低:“玛瑙,我想回去看看我妈。”
苏玛瑙没拦:“你是她儿子,该回去。”
钱串子回了钱家,住了两天。回来后,苏玛瑙问他:“你妈身体怎么样?”
钱串子摇头:“不好。她不肯去大医院,说费钱。”
苏玛瑙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她接到镇上来,我跟她谈谈。”
钱串子愣了:“你愿意?”
“我不是为了她。”苏玛瑙低头整理货架,声音很淡,“我是怕她死在那个老屋里,你一辈子良心不安。”
第十四章 婆婆病了,藏在心底的事浮出来
刘桂芬终于答应来镇上,是因为她晕倒了。
那天她在院子里喂鸡,突然眼前一黑,栽在井台边上。隔壁邻居发现了,赶紧给钱串子打电话。钱串子骑摩托车赶回去,把他妈送到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胃里长了东西,需要进一步化验。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幽门螺旋杆菌感染,至于是不是恶性的,要切片。
钱串子坐在医院走廊里,手抱着头。苏玛瑙接到电话后,把孩子托给邻居照看,自己搭车来了医院。
她看见钱串子蹲在墙角,像只被雨打湿的流浪狗。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别怕。等结果。”
钱串子抬头,眼泪哗地流下来:“玛瑙,我妈不能有事。她这辈子够苦了。我爸年轻时候打她,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哥拉扯大。家里穷,她把好吃的都留给我们。我哥不争气,她就更护着。她对你不好,我知道,可她……”
“别说了。”苏玛瑙打断他,“先等检查结果。”
切片结果出来:早期胃癌,没有扩散。医生建议尽快手术,切除病灶,术后化疗。费用预计五到六万。
五到六万。钱串子傻眼了。苏玛瑙也愣住了。
钱串子把存折拿出来,上面有五万三千八。那是刘桂芬一辈子攒下来的,原本说要给孙女上学用。苏玛瑙算了算,自己店里流动资金加存款,还有两万多。加起来勉强够手术费。但化疗和后续的药费,还没有着落。
“先手术。”苏玛瑙说,“钱不够再想办法。”
钱串子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刘桂芬被推进手术室那天,苏玛瑙带着孩子等在门口。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在苏玛瑙腿上,玩着一个旧布偶。钱串子在旁边来回踱步,搓着手。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等刘桂芬被推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插着管子,脸色灰白。钱串子扑过去叫“妈”,刘桂芬的眼睛半开半合,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苏玛瑙听出来,是“囡囡”。
苏玛瑙把孩子抱到病床边,小声说:“囡囡,叫奶奶。”
孩子看着病床上的刘桂芬,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
刘桂芬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廓里,亮晶晶的。
手术后,刘桂芬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苏玛瑙每天早上去店里安排一下,然后带着熬好的粥到医院。钱串子白天上班,晚上来守夜。苏玛瑙就白天来,晚上回镇上。
刘桂芬醒过来后,话很少。她盯着苏玛瑙在病房里进进出出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
有一天,苏玛瑙给刘桂芬擦脸。温热的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刘桂芬忽然抓住她的手。苏玛瑙吓了一跳,想抽回来,但刘桂芬抓得紧。
“玛瑙。”刘桂芬的声音沙哑,像从砂纸上蹭过来的。
“我在。”
“欠条的事……是妈不对。”刘桂芬眼睛看着天花板,每个字都费了很大力气,“还有鸡的事。妈不是故意的……家里真没钱了。那年你大哥在外面惹事,赔了人家不少。你爹又病了。你们结婚的那两万块,我是跟人家借的。后来还不上,人家天天催。我就……把欠条收了回来。我寻思着,反正是一家人了,这钱还不还,都是你们的。”
苏玛瑙的手顿住了。她看着刘桂芬,说不出话。
刘桂芬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苏玛瑙手里。苏玛瑙低头看,是那张欠条。纸张已经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在,红手指印还是那么暗,像一滴陈年的血。
“给你。妈现在补不上这两万。但欠条,你拿着。”刘桂芬说。
苏玛瑙把欠条展开,久久地看着那个模糊的手指印。她忽然问:“当时按手印,你是不是故意按糊了?”
刘桂芬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眼睛真尖。我按印泥的时候,手抖了。不是故意的。”
苏玛瑙把欠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妈,我不需要这张纸了。”她说。
刘桂芬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好好养病。等好了,去我店里住几天。我那儿有鸡,我给你炖。”苏玛瑙把毛巾放到床头的脸盆里,转身走出病房。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扶着窗台,肩膀微微发抖。她口袋里的欠条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却觉得,自己背了很久很久的一个大包袱,在这一刻终于卸下来了。
第十五章 陈老五走了,留下的不只是一张借条
刘桂芬出院后,苏玛瑙坚持把她接到镇上的房子里住。钱串子没说话,只默默地把母亲的东西收拾好。刘桂芬也没说话,住进了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她睡卧室,钱串子和苏玛瑙带着孩子在外面搭了张折叠床。
苏玛瑙请了个阿姨白天过来照看刘桂芬,自己照常去店里。刘桂芬身体恢复得慢,化疗掉头发,胃口差,苏玛瑙就变着法子做吃的,蒸蛋羹、炖鱼汤、熬米粥。刘桂芬吃几口就放下,说嘴里苦。苏玛瑙就买来山楂、话梅,给她泡水喝。
有一次,刘桂芬看着苏玛瑙在灶前忙活,忽然说:“玛瑙,你给妈炖只鸡吧。”
苏玛瑙回头看她,眼圈一下红了。她第二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整整一下午,汤浓得像牛奶。她盛了满满一大碗,把鸡腿和鸡胸肉都拆下来,摆在刘桂芬面前。
“吃吧。”苏玛瑙说。
刘桂芬接过碗,手有点抖。她喝了一口汤,咂咂嘴,说:“香。真香。”
苏玛瑙转过头,假装去拿盐,没让人看见她掉眼泪。
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这家人安生。
刘桂芬出院后不久,陈老五来找苏玛瑙。他要回老家了。他父亲在老家出了事,家里需要他回去照料。镇上这家粮油店,他决定转让。
“玛瑙,你要是有心,我把店盘给你。价钱好说。”陈老五说。
苏玛瑙愣住了。盘下陈老五的店,意味着她要拿出几万块钱。她现在手里所有的钱都填进了刘桂芬的医疗费里,连进货都周转不开。
“陈大哥,我拿不出钱。”苏玛瑙实说。
陈老五沉默了一阵,说:“我先回老家,店你看着。货不动,你继续卖。卖出来的钱,我分你一半。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苏玛瑙没有理由拒绝。陈老五把钥匙和账本交给她,又留了一个存折:“这上面的钱你留着应急。以后还我。”
苏玛瑙打开存折,三万块。她抬头看陈老五:“陈大哥,这太多了。”
“不多。我看人不会错。你是个能做事的人。这三万块放在你手里,比放在银行强。”陈老五笑着说,但笑得有些疲惫。
陈老五走了。他走的那天,苏玛瑙去车站送他。陈老五拎着一个旧旅行包,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苏玛瑙一眼:“玛瑙,好好过日子。别让任何人看不起你。”
苏玛瑙点点头,嗓子眼发堵。
陈老五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后面。苏玛瑙在车站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起身,去了陈记粮油店。
店还是那个店,货还是那些货。可门口少了一个搬米搬面的壮实身影。
苏玛瑙把店打扫了一遍,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陈老五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苏玛瑙发现夹着一张纸,是借条。上面写着:“今陈老五借给苏玛瑙三万元整,不计利息,苏玛瑙何时有钱何时还。陈老五。”
她看着这张借条,和陈老五那张粗犷的脸同时浮现在眼前。她想起那个下雨天,那辆面包车倒回来,车窗摇下时露出的那个笑容。她这一生遇到过很多雨天,也遇到过很多撑伞的人。有些人只撑了一小段,就消失在人海里。但那段路,她永远记得。
第十六章 钱串子变了,不再是那个窝囊废
苏玛瑙靠陈老五留下的三万块周转资金,把自己原来的小店盘了出去,专心经营陈记粮油店。
店大了一倍,货也全。她雇了一个帮手,是镇上一个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小姑娘,叫小敏,脑子活,嘴也甜。两人把店打理得井井有条。苏玛瑙又跟镇中学的后勤处谈下了长期供货,每周给学校食堂送两批米面油。生意一下子上了个台阶。
钱串子也没闲着。他白天在塑钢厂上班,下班后就去粮油店帮忙。他考了个叉车证,在厂里从普工升到了小班长,工资涨到五千二。休息日他还是骑着摩托车到处揽装修活,一个月额外能挣两三千。他把烟戒了,把酒也戒了,说省下的钱给孩子买书。
有一次,孙丽丽来镇上买东西,专门绕到粮油店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苏玛瑙正在给客人称米,没理她。孙丽丽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进来,扭头走了。
晚上钱串子回来,说:“我哥打电话,说想借五千块钱做生意。”
苏玛瑙头也不抬:“你自己看着办。”
钱串子说:“我回绝了。”
苏玛瑙抬头看了他一眼:“真回绝了?”
“回了。我说我自己还欠一屁股债,没闲钱。”钱串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要是想干正经事,我可以帮他找活。借钱,不行。”
苏玛瑙没说话。她想起了几年前,也是这个男人,在亲妈和哥嫂面前硬不起来一句话。现在,他学会说“不”了。
孩子三岁半那年,苏玛瑙和钱串子在镇上买了房。
房子是二手的,八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带一个小院子。总价二十六万。苏玛瑙把店里的利润和存款全拿出来付了一半首付,剩下的贷款。钱串子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了苏玛瑙,由她统一安排。
搬进新家的那天,苏玛瑙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起几年前在钱家老屋的井台边洗尿布的日子,井水冰凉,手指红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有些变形,但骨节处不再裂口子了。
钱串子从屋里出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玛瑙,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苏玛瑙靠在钱串子怀里,说了一句:“嗯。自己的家。”
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娃娃,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继续追。苏玛瑙看着孩子,又看看钱串子,觉得心里那块一直以来都空着的地方,终于慢慢填上了一点。
没过多久,刘桂芬也搬来了。她身体大不如前,但生活能自理。苏玛瑙在孩子的房间旁边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卧室。刘桂芬每天接送孩子上幼儿园,闲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一家人缝鞋垫、腌咸菜。她的话依然不多,但苏玛瑙发现,她开始往家里买鸡了。一买就买两只,宰好了炖一大锅汤,端到餐桌上,先给苏玛瑙舀一碗。
“你太瘦了,多吃点。”刘桂芬说。
苏玛瑙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热,烫得舌尖发麻。
第十七章 医院的走廊上,她叫了一声“妈”
刘桂芬的病在第三年春天复发了。
这次来势汹汹。她开始吃不下饭,喝水都吐,人瘦得像一片风干的树叶。苏玛瑙催她去医院,她不肯,说不想再花那个冤枉钱。钱串子急得嘴上起泡,连哄带骗,终于把刘桂芬送进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比上次更糟。癌细胞扩散了,肝脏上有转移灶。医生把苏玛瑙和钱串子叫到办公室,话说得很委婉:“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个阶段以减轻痛苦为主,不建议再做激进治疗。”
钱串子听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玛瑙一把扶住他,手心里全是汗。
刘桂芬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她躺在病床上,精神反而比在家时好些,跟邻床的大姐聊天,说自己的孙女会背唐诗了,儿子在镇上买了房,儿媳妇开了个粮油店,生意不错。邻床大姐说:“你命好,儿子儿媳都这么有出息。”
刘桂芬就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起。
苏玛瑙每天送饭。刘桂芬吃不下,苏玛瑙就熬最烂的米粥,放一点点糖,一勺一勺喂。刘桂芬吃进去三勺,吐出来两勺,苏玛瑙就用纸巾接住,擦了再喂。旁边的人看见了,都说这闺女照顾得真仔细。刘桂芬就纠正:“是儿媳妇。”
那些天,医院的走廊很长,苏玛瑙每天来来回回走不知道多少遍。缴费、拿药、找医生、倒垃圾。她在这些重复的琐事里,把自己熬得也瘦了一大圈。钱串子晚上来替她,她就回家看着孩子。孩子已经五岁,懂事了,问奶奶什么时候回家。苏玛瑙说快了。
可快了,到底也没快起来。
刘桂芬在住院第二十天的夜里,情况突然恶化。那天苏玛瑙和钱串子都在。刘桂芬喘得厉害,氧气面罩蒙在脸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钱串子握着她的手,眼泪滴在床单上。
苏玛瑙站在床尾,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往下掉。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结婚那天,刘桂芬从怀里摸出欠条;月子里,灶房里没有一只鸡;她背着孩子去镇上打工,刘桂芬在村里说她不守妇道;还有在医院里,刘桂芬抓住她的手说“欠条的事是妈不对”;还有床头那碗鸡汤。
刘桂芬的手忽然动了动,嘴巴在氧气面罩下面一张一合。苏玛瑙凑过去,听见她在叫:“玛瑙……玛瑙……”
“我在。”苏玛瑙蹲下去,把耳朵贴近。
“妈……对不住你。对不住囡囡。”刘桂芬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苏玛瑙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握紧刘桂芬的手,叫了一声:“妈。”
刘桂芬像是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再没有声息了。监测仪上的数字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报警声在走廊里回荡。
钱串子扑在床边嚎啕大哭。苏玛瑙没有哭出声。她跪在床前,把刘桂芬那只干枯的手贴在脸上。那手冰凉,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想起很多年前,刘桂芬拉着她进堂屋时的力气,手劲大得捏得她胳膊生疼。那时候刘桂芬的手多有力气啊,跟现在这只轻飘飘的、像折翼的鸟一样的手,完全是两回事。
刘桂芬走了。
走得没有预兆,也没有留下太多话。但苏玛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她心里。
第十八章 坟前,她把欠条烧了
刘桂芬的葬礼在钱家村办。
那是苏玛瑙时隔几年后再次回到那三间老屋。院子和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井台上的青石板长了青苔,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刘桂芬没来得及收的旧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人形。
钱满仓蹲在堂屋门槛上,老泪纵横。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刘桂芬的灵堂前哭得像个孩子。钱海和孙丽丽也回来了。钱海瘦了不少,胡子拉碴,像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孙丽丽穿着黑衣,眼睛红肿,钱小宝已经上小学了,躲在她身后,怯生生的。
苏玛瑙作为儿媳妇,披麻戴孝,在灵堂前跪了三天。钱串子忙前忙后,招呼吊唁的亲友。苏玛瑙就负责烧纸、守灵、接待娘家人。周翠兰和苏大强也来了。周翠兰在灵堂前上了三炷香,抹着眼泪说:“亲家母,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送葬的队伍从钱家老屋出发,沿着村道往北山走。钱串子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苏玛瑙和孩子跟在后面。纸钱撒了一路,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
到了坟地,棺木下葬。泥土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钱串子跪在坑边,哭得直不起身。苏玛瑙跪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等所有人都走了,苏玛瑙还留在坟前。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张欠条。纸张已经黄得不成样子,折痕处几乎要碎掉。上面的字迹依旧,红指印依旧。
她划了一根火柴,把欠条凑上去。火苗蹿起来,很快吞掉了那张纸。灰烬飘起来,像一群很小的黑蝴蝶,在风里散开。
“妈,这钱不用还了。”苏玛瑙说,“你的存折,我留着给囡囡上学用。你安心走吧。”
风把灰烬吹散了。苏玛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山下走去。
钱串子在下面等她。他眼睛肿得厉害,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苏玛瑙从来没见过的坚定。他牵起苏玛瑙的手,说:“玛瑙,以后的日子,就剩我们了。”
苏玛瑙点头:“还有囡囡。还有爸。还有你哥他们。日子还得过。”
钱串子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孩子在山道上跑,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苏玛瑙摘了一朵,别在孩子的辫子上。
回镇上的路上,苏玛瑙在班车上一句话没说。她靠窗坐着,看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钱串子把孩子抱在腿上,孩子睡着了,小脸压在钱串子胸口,口水湿了一小片。
“玛瑙。”钱串子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
苏玛瑙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想,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刘桂芬欠过她,她也怨过刘桂芬。可到头来,人死如灯灭,账清情也清。
她想到陈老五留给她的那张借条,三万块,还放在她最安全的抽屉里。等哪天手头宽裕了,她要连本带利把钱还给陈老五。有些情分,不必说破,但一定要还。
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有农人在弯腰插秧。苏玛瑙看着,觉得心里安静极了。那种安静,不是认命,是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第十九章 钱海还债,姐妹之间的一碗水
刘桂芬走后,钱满仓大病了一场。苏玛瑙和钱串子把他接到镇上照顾。老头不爱说话,但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他每天在院子里侍弄那点花草,偶尔去学校接孩子放学。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
钱海终于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苏玛瑙正在店里理货。钱海站在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脚上的皮鞋头都磨白了。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犹豫了半天,才迈步进来。
“弟妹。”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苏玛瑙抬头,见是他,脸色没变:“大哥来了。进来坐。”
钱海把水果放在柜台上,在板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苏玛瑙给他倒水,他也不喝。
“弟妹,我以前……对不住你跟串子。”钱海开口,像是背了半天的词,“当年妈偏心我,我贪了便宜。你跟串子受委屈了。”
苏玛瑙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次来,是想还钱。”钱海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不厚,用橡皮筋扎着,“这是五千。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苏玛瑙没接。她问:“你哪来的钱?”
钱海苦笑:“我在外面打了三年工,没日没夜地干。钱小宝他妈也跟我离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这钱是干净的。”
苏玛瑙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这钱我不要。”
钱海急了:“弟妹,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钱你收着。你要真有决心,就回镇上找个正经活干。钱串子认识几个包工头,能给你介绍工作。你好好干,把日子过起来,比还我钱强。”苏玛瑙说。
钱海怔住了。他看着苏玛瑙,眼圈慢慢红了。
后来钱海真的回了镇上。钱串子给他找了一份工地上的活,他干得挺卖力。每个星期天,他会来苏玛瑙店里坐坐,帮帮忙。苏玛瑙也不提过去的事,只当是亲戚走动。
孙丽丽偶尔带着钱小宝来镇上赶集,也会来店里转转。她不再阴阳怪气,见了苏玛瑙叫“二弟妹”,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味道。苏玛瑙不计较,每次钱小宝来,她都给拿点零食,塞几个水果。孩子高兴,大人也没话说。
有一回,孙丽丽悄悄跟苏玛瑙说:“嫂子以前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苏玛瑙笑了笑:“都过去了。”
有些事,真的过去了。苏玛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能和钱海、孙丽丽坐在一起,不吵架,不红脸,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可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它不跟你商量,一个浪头打过来,你呛几口水,再浮起来,就学会了游泳。
第二十章 囡囡上了小学,生活翻开新的一页
孩子六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那天,苏玛瑙给孩子穿上了新裙子,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蝴蝶结。钱串子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摩托车送孩子去学校。苏玛瑙坐在后座,孩子坐在两人中间,一路上叽叽喳喳,像只出笼的小鸟。
到了学校门口,孩子忽然回头,抱住苏玛瑙的腿:“妈妈,我害怕。”
苏玛瑙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怕什么?”
“怕别人不喜欢我。”孩子说。
苏玛瑙摸了摸她的头:“你记住,你叫钱糖糖。糖是甜的,谁都会喜欢你的。”
孩子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真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喜欢你自己。”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老师走进了校门。苏玛瑙站在门口,看着孩子的小小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钱串子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走吧,她该学着长大了。”
苏玛瑙“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摩托车开动的时候,风从耳边掠过。她回头看,学校在身后渐渐变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天晚上,苏玛瑙没睡着。
她起身,走到孩子的书桌前。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孩子的满月照。照片里的孩子,小脸粉嫩,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苏玛瑙看着看着,嘴角浮起笑来。
她又走到客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本陈旧的账本,还有那张存折。存折上的余额还是五万三千八百块。刘桂芬走了以后,苏玛瑙一分都没动过。
她想,再过几年,这笔钱加上她和钱串子攒的,应该够了。她要盘下隔壁那间空了好久的铺面,把粮油店再扩大一点。小敏已经从助手干到了店长,苏玛瑙准备再招一个人,把线上配送也做起来。镇上的年轻人都用手机买东西了,她不能落后。
钱串子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披在苏玛瑙肩上:“怎么还不睡?”
“想事情。”
“想啥呢?”
苏玛瑙侧头看他:“钱串子,你说我们这日子,算过好了吗?”
钱串子想了想,说:“算。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了,不用掰着钱过日子了。有房有店有孩子,挺好。”
“是挺好。”苏玛瑙轻声说。
她靠在钱串子肩膀上,感觉踏实。这个男人,不完美,窝囊过、怂过、让她寒过心,但他一直在变好。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说“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的钱串子了。他开始扛事,开始学会把妻子和孩子护在身后。这比什么都重要。
苏玛瑙想起很多年前,钱串子骑摩托车来接她,说“玛瑙,我会对你好的”。那时候的她,信得义无反顾。后来,她失望过、痛哭过、动过离婚的念头。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一辈子。但现在,她不恨了。
她拉起钱串子的手,十指相扣。男人的手粗糙,厚实,掌心有茧。她的手指也是,又粗又短,指节处的细口子虽然好了,但留下了淡粉色的疤。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经历过风雨的树,根在地下悄悄连在了一起。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线浅浅的鱼肚白。
苏玛瑙知道,天快亮了。
而她的一生,也刚刚翻过了最黑的那几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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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欠条没写欠谁的钱光有欠款金额能起诉吗,欠条上没写欠条两个字行吗
内容投稿:凤岚
内容审核:袁红梅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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