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4月13日,从递交辞职报告到今天刚好10天,上完今天的班,我就自由了。因为这10天是被借调到写字楼做一些文职类的工作,也相当于只是帮忙性质,又加上我是Last Day了,所以今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要做,简单做完手头上的交接就可以了。
期待并盼望的这一天真的来到时,内心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喜悦,反倒是一种异常复杂的心绪。没有逃离的快感,竟生出了几丝不舍,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是舍不得留在深圳的同学们,还是舍不得深圳这个城市,又或许是对自己这样平淡的离开有几分不甘心。
还有2个小时下班,决定再去车间看一看我的同学们。经过这三个月的各种变动,他们已经被分在不同的部门,不同的拉线。我穿着写字楼的白色工衣,每个部门都是可以自由进出的。我就这么畅通无阻的从写字楼,穿梭到灌浆、修补、彩绘、试水、包装这些车间。与熟悉的同学们简短的道别,他们的眼中大多是不舍,又似乎夹杂了一点儿羡慕。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怕自己又忍不住想要留下来。
最要好的朋友中,同宿舍的几个姐妹都是这次跟我一起回去老家。只有一个姐妹选择留下来不走,她被分配在样板科工作,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都比流水线上好太多了。我们也劝过她跟我们一起走,但她坚定的摇了摇头说:“咱们这个中专学历,回去也找不到好工作的,在这里打工虽然苦点儿,但一个月挣的钱比我全家半年挣的还多。我家是农村,我不想就这么回去种田”。 看着她那单薄、柔弱的身影,眼眶一热。我赶紧转过头,没让她看见。此时,我嘴唇动了动,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临近下班,财务部通知我们上交工牌和工衣后,就可以去领离职工资了。我们一行9人,昂首挺胸、浩浩荡荡的走向财务部。扣除水电等杂费,我领到最后一个月的工资745.1元,有零有整,攥在手里的感觉沉甸甸的。我们几个到手的工资都差不多,因为都是没日没夜的加班,每个月要工作400多小时。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熬过来的。
有一个男同学说,天呀,为啥我到手只有100块钱?看了他的工资条明细,迟到、旷工扣了300多,辞急工扣了300元,这么一算,也就差不多对上了。他本来想再去讨个说法,冲到财务部门口,又被别的同学劝回来了。已成定局,再撕扯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我们下班后还要去买明天回去的火车票,也没时间继续去撕扯了。一张回家的硬座火车票要88元,我们其他8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每人拿150元出来,请那个男同学帮我们去买车票,多出来的钱就当是跑腿费。虽然明面上是我们在给他集体募捐,但不这么做,他是不会收的。
晚上约了要好的同学们一直聚餐吃饭,有一个白天没见到的好姐妹晚上可以见见。她很爱美,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买漂亮衣服。这一别,以后可能真的就很难再相见了。为了给彼此留个念想,我去市场的服装摊位上给她选了一件白色带碎花的紧身T恤,想来她应该会喜欢。吃饭的时候,那个好姐妹悄悄塞给我一个礼物,打开一看原来是个电子游戏机。读书的时候,我们班只有一个同学有,大家想玩就跟她借,我也借过几次,但一直没舍得买。好姐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给我买了回来。
吃完饭,那个男同学去帮我们买火车票了,约定晚上9点大家在宿舍门口见。我们几个回宿舍收拾行李,我还是用来时的那个提包,棉被、拖鞋、茶杯,没一样舍得扔,一股脑全都装了进去。
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这三个月发生的事,回忆就这么涌了上来。
想起那个夜里穿着拖鞋下楼洗漱的同学,因为太累太困,连人带盆从楼梯上滚下去。我跑出去的时候,她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神儿,盆摔裂了,脚踝肿得老高。后来几天,都是我帮她打水。
想起那个上厕所蹲着就睡着的同学。她说去上厕所,拿了离开5分钟的请假牌,可过了十几分钟没回来。我们去敲厕所门,里面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原来就是那么蹲着睡着了。拉长后来骂她,她低着头不说话。
又想起过年假期的那几天,我重感冒躺在床上,昏睡了三天。加班的时候本来是好好的,一放假还计划着去关内玩一下,结果不加班的那个晚上就病倒了。现在想想,加班的那些日子应该是靠信念撑着的,一放假心里一放松,反而就倒下来。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去哪看病,就想着小感冒而已,自己扛扛就过去了。去药店买了感冒药、清火药几种,自己掺着吃了两天,困了就睡,睡醒就喝水、上厕所,吃不下去一点儿饭。同宿舍的同学也是太累了,基本都是睡了两天。第三天,她们喊我去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我全身都是红疹子。我自己也怕极了。几个同学问了保安说厂门口就有个诊所,她们赶紧把我送到诊所。我还记得那个诊所的医生说的话“累的,免疫力低,乱吃药过敏。没大事,打一针就好了”。回来的路上,同学问我:“你想家吗?”我没说话,眼泪却悄悄地滑落下来。
这些事,平时也想不起来。收拾行李的时候,一件一件的往外冒。
看了时间差不多9点了,我们来到宿舍大门口,买火车票的男同学已经回来了。他兴高采烈的正在跟同学分享着什么,见到我们来了,马上把火车票分发给我们。是从广州走的车票,深圳没有直达的。第二天晚上8点半的火车,我们商量着第二天一早8点就出发,要先坐大巴车去广州,然后再坐火车回老家。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的醒来,外面飘着毛毛雨。我们都没吃早餐,想要迫不及待的离开。
我们拖着行李在前面走,工厂的大门越来越远。我回过头来,想认真地再看一眼这个待了三个月的地方。门口那个每天进进出出的保安亭,保安大哥还坐在里面。三个月前,我们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那时候小腿肿得老高,心里全是忐忑。现在出来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群留在深圳的同学,跟在后面送我们,帮我们撑着伞,一直把我们送到上车的地方,目送着我们上了大巴车。后来才听说,他们几个是旷工来送的,因为请假没批。他们宁愿旷工扣工资,也一定要送。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坐在车上,透过窗户,我分明看得到她们眼中那闪烁的晶莹的泪光,还有那脸上混着的雨水和汗水。
大巴车缓缓开动。车上的我们和车下的他们,拼命挥手。有个同学追着车跑了几步。车拐了一个弯,那栋住了三个月的宿舍楼从树影后面露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我住的那一层,还有那扇窗户。窗户黑着,灯还没亮。可我知道,到了晚上,它们会亮起来。一盏一盏,像这三个月里无数个夜晚那样。只是,那些灯,我再也看不到了。
窗台上好像还晾着一件衣服,看不清楚是谁的。可能是那个滚下楼梯的同学的,也可能是蹲着睡着的同学的,又或是送我游戏机的那个好姐妹的。
车越开越快,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工厂,变成陌生的马路。让我想起那天,也是这样的车窗,这样的风景。只不过那时满心好奇,现在心里却不一样了。
三个月,看似很长,又好像很短。那些灯,我看了三个月,现在要离开了。
不知道下一次再看深圳的灯,是什么时候。
车飞快地往前开,雨越下越大。
我靠着座位,闭上眼睛。那个送游戏机的姐妹,那个说要留下来挣钱养家的姐妹,那些来送我们的同学——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在我眼前晃着。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但那些灯,我会一直记得。
我想问一下大家:那个当年陪你一起吃苦的姐妹,现在还在你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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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电线为什么是两根,南京小学教师
内容投稿:平惠
内容审核:王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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