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我六十四岁那年,表妹周琴来找我,说她那边的事还差一截。
她没有坐下,手指一直捻着衣角。那件浅灰色外套起了毛,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
“姐,你再帮我一次。”
我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我儿子小时候摔的,没碎,婆婆说还能用,我就一直留着。
“怎么帮?”
“你先替我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缓到什么时候?”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快又落到茶杯上。
客厅里的钟快了七分钟,电视机没开,遥控器却放在沙发扶手上。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我嫌它碍眼,伸手剪掉,剪刀放在茶几边上。
周琴没说话。
我也没催。
我们姐妹俩从小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她比我小三岁。小时候她偷吃了家里蒸的鸡蛋,总把锅盖盖回去,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后来她嫁得不顺,孩子也常年在外地,家里只剩她和丈夫两个人。她丈夫做零工,手头一断,家里就容易空。
我知道这些。
知道归知道,手伸出去以后,事情就不是一句“帮帮她”那么简单了。
“姐,”她开口,“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
她说得轻,像是在问我窗台上的花是不是该浇水。
我把剪下来的黄叶放在纸巾上。
“房子不能动。”
“我知道。不是让你卖。”
“那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没回答。门外有人按电梯,叮一声,随后传来小孩背课文的声音,磕磕绊绊的,“床前明月光……”
我忽然想起厨房还有半锅粥,早上煮的,忘了关保温。
“你先吃点东西吧。”
“我吃不下。”
“那就坐一会儿。”
她坐下了,屁股只挨着沙发边,像随时准备走。她的鞋尖蹭着地砖,鞋带散了一根,来回扫在地上。
我看着那根鞋带,心里烦得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
“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借。”
她低着头,手指停了。
“我没说一定要你借。”
“你刚才说再帮一次。”
“我以为你会懂。”
“我懂。”我说,“我就是因为懂,才不敢答应。”
她抬起脸,嘴角动了动。那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可能是“你现在过得好”,也可能是“你不愿意帮我”。
我没等她挑明。
“我可以陪你把现在的事捋清楚,看看能不能分开处理。谁欠谁,哪一项能缓,哪一项要说清。你要是决定不再继续,我也陪你去讲。”
“你陪我讲,人家就能听吗?”
“总比我再找地方借强。”
周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她没说。
我把纸巾折了两次,折成一个小方块。厨房里的水龙头滴了一声,停了。
02
她走后,我去厨房看那锅粥,已经结了一层硬皮。
我站在锅边想了半天,还是加了点水,重新按下开关。米粥咕嘟起来,锅盖被顶得轻轻响。
老许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一边高一边低。
“谁来了?”
“周琴。”
“哦。”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盯着里面那盒鸡蛋看。冰箱灯亮了很久,他也没拿东西。
“你跟她说了?”
“说了不能替她借。”
“她让你替她借?”
“你听见了?”
“厨房门没关严。”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瓶盖没盖好,放在桌边,滚了两下。
“她那边急不急?”
“急。”
“那怎么办?”
“我说陪她一起想办法。”
老许把水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想帮,就帮一点。别把自己弄进去。”
这话听着像支持,实际上没什么用。我看着他睡衣上那颗松掉的扣子,想提醒他,又没说。这样的事,他总是能说出一句不算错的话,然后安心回去做自己的事。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硬了?”
“没有。”
“你都没问清楚。”
“那你想让我说硬一点还是软一点?”
“随便。”
他点头,拿起桌上的香蕉,剥到一半,突然问我:“中午吃面吗?”
“家里没有葱。”
“那就不放。”
“没有葱的面不好吃。”
“那我下楼买。”
我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不是葱的问题。
晚上,周琴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旁边有人睡觉。
“姐,你是不是跟姐夫说了?”
“说什么?”
“我找你的事。”
“他听见了一点。”
“那他怎么说?”
“让你先把事情理一理。”
“他倒会说。”
我没有接话。电话那头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摩擦。
“我不是故意一直拖着不还。”她说,“有些地方就是接不上。你以为我不想还吗。”
“我没说你故意。”
“你心里肯定这么想。”
“我心里想的东西很多,没空一件件报给你。”
话说得有点硬。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发现晾衣杆上还夹着一只袜子,洗衣机里有一条围巾忘了拿出来。楼下便利店的灯牌坏了一半,亮着一个歪歪的字。
周琴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你不是麻烦,事情麻烦。”
“那有什么区别?”
我扶着栏杆,没说话。
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像没蒸熟的馒头,堵着,不疼,也咽不下去。
“周琴,”我说,“你要我帮你,至少让我知道你准备怎么过。”
“我不知道。”
“那就一起想。”
“你能陪我多久?”
“能陪到把该说的话说完。”
“说完以后呢?”
“以后你自己走。”
她在那边笑了笑。
“你还是变了。”
“人到六十四,不变也不行。”
其实我不想变。我想像以前一样,表妹一开口,我就把家里能挪的都挪给她,等她哪天过来,带两袋自己晒的菜,说一句“姐,我记着”,我就觉得这段姐妹情还在。
可这回我连茶杯都不敢再往前推。
电话挂了以后,我去客厅关灯。沙发上落着一小截线头,我弯腰捡起来,随手塞进了抽屉。
03
我把周琴留下的那句话记了两天。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第三天早上,我忘了它。因为老许把盐放进了糖罐,我喝第一口豆浆时皱了眉,问他是不是换了调料。
“没有吧。”
“你自己尝。”
他尝了一口,说:“甜的。”
“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还让我尝。”
我把碗推到一边,去擦桌子。桌角有一圈水印,擦了半天也没干净,后来发现那是木头本来的颜色。
周琴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两根玉米,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玉米外面的皮剥得不干净,露着几缕胡须。
“我不要。”我说。
“不是给你的,给你煮。”
“我家有。”
“那你留着明天吃。”
“明天我也不吃玉米。”
“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人会变。”
她看了我一眼,把玉米拿进厨房。
她做事一直有自己的顺序,先烧水,再洗菜,洗菜时会把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台面上,她拿袖口擦,不用抹布。她丈夫有个坏习惯,吃完饭喜欢把筷子横放在碗上,她说了很多次也没改。
我在旁边择芹菜,择出一根特别老的,怎么折都不断。
“你那边到底还差多少?”我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差多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就是每个月都差一点。这个月补上了,下个月又有别的。”
“你丈夫呢?”
“他也在想办法。”
“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不方便,就别开口。”
我看着她。
“这是他说的?”
“嗯。”
“你还是替他遮。”
周琴把玉米放进锅里,盖上盖子。
“他也不是不管。他就是嘴笨。”
“嘴笨的人不少,事情还是要做。”
“他做了。”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接着往下问。
我没有再问。厨房墙上那只塑料钟突然掉了一格,挂歪了。周琴伸手扶正,又被锅里的水汽熏得眯了眯眼。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本子,放在餐桌上。
“这是我以前记家里杂事的本子。哪些东西能缓,哪些事情要先说,你自己看。”
“我不看。”
“你不看怎么理?”
“我看了就像在承认自己过得很乱。”
“你本来就乱。”
她看着我,没生气,只把一根玉米往锅里按了按。
“姐,你说话现在越来越像你们单位的人了。”
我以前在公司做人事,劝人留下、劝人调岗、劝人把话说得体面。很多人以为我看人准,其实不是。我只是见过太多人把“没办法”说得很顺,顺到自己也信了。
“那你别听。”我说。
她把火调小。
“我有时候不是想让你替我借。我就是想知道,你还把不把我当一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低头剥玉米须,一根一根地剥,剥下来的东西堆在掌心。
我本来想说,家人也不能什么都混在一起。可我忽然想到小时候,她把唯一一块糖掰给我,自己只留了半块,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把大的那半块偷偷吃掉了。
我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就会算。”
“我什么时候算过。”
“你把大的那半块拿走了。”
“那糖本来就是我的。”
“你看。”
她也笑了,手里的玉米须掉到地上。
我们笑了一会儿,又都安静下来。
旧本子摊开着,第一页写着“换灯泡”“买肥皂”“给小远寄外套”。字是我年轻时写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过期的菜谱,写的是萝卜炖肉。我看了半天,想起家里没有萝卜。
周琴把本子合上。
“我先拿回去。”
“你不是不看?”
“回去再说。”
她拿走本子时,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没有翻开。
04
那天晚上,周琴丈夫给我打了电话。
他姓郑,平时话少,电话接通后先问我吃过没有。
“吃过了。”
“我家那口子去你那儿了?”
“上午来过。”
“她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没有。”
“她这个人,心里急了,讲话容易绕。”
我没说周琴其实没有绕,是我不想听见她直说。
郑师傅在那头咳了一声,很快又说:“姐,这事你别替我们担。她要是再开口,你就说清楚。”
“她说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拦过。”
他停了停。
“她说,亲戚之间,开口总比跟外面的人开口好。”
“你呢?”
“我说亲戚也有自己的日子。”
“她听了吗?”
“她没听。”
这对夫妻说话的方式很像,一边替对方解释,一边把自己藏起来。
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抹布上有一小块蓝色的线头,怎么搓都搓不下来。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没人做饭,它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关。
“姐,”郑师傅说,“她最近晚上睡不着,总说你不高兴。其实她也不是想占你的便宜。她就是怕别人一问,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怕什么?”
“怕你觉得她没用。”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开了水。
“她都六十一了,还在意这个?”
“她在你面前,一直像个小孩。”
“她比我高。”
“高也没用。”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还是因为锅盖上的水汽顺着灶台往下流。
挂电话以后,我开始擦桌子。
桌子其实不脏。擦了一遍,我又擦第二遍。老许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
“桌子坏了?”
“没有。”
“你擦它干什么?”
“有灰。”
他弯腰看了看。
“我没看见。”
“你眼神不好。”
他说:“那我去把灯开亮。”
“别开。”
“不开怎么擦?”
“我说别开。”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墙上的开关边,最后没动。
我忽然想把旧本子撕了,撕成很小的纸屑,扔进垃圾桶,谁也不用看。又觉得那样太刻意,像我真的被周琴说中了,心里藏着一笔笔不肯给人的东西。
“她说我变了。”我说。
老许拿起桌上的橡皮筋,绕在手指上。
“你以前替她收拾过很多次。”
“你怎么知道?”
“你总在家里翻东西。”
“我翻什么了?”
“钥匙、药盒、旧衣服。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只木箱。”
“那不是周琴的事。”
“我没说是她的事。”
我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老许把橡皮筋取下来,放回原处。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不帮她把事情理出来,别只说不能。”
“我已经说了陪她。”
“那就陪。”
“你说得轻松。”
“我也没说轻松。”
他去厨房把抽油烟机关掉。屋里突然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冰箱里一阵细小的嗡声。
我又拿起抹布,擦刚才擦过的地方。
“你说,她是不是觉得我住着自己的房子,就应该替她兜着?”
“她可能觉得你是她姐。”
“这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问我:“明天吃什么?”
我盯着桌面上的水痕。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自己想。”
那晚我没有哭,也没有睡好。我半夜起来两次,第一次喝水,第二次检查门有没有锁。门锁得好好的,鞋柜上的玉米也没有人动。
我把那块抹布洗了三遍,拧干,搭在水池边。
05
周琴第五天才来。
她进门时,手里抱着一摞衣服,衣服最上面放着一条黄色围巾。那条围巾边角脱线,她坐下后一直用指甲去抠那根线。
“旧本子呢?”我问。
“在家。”
“看了吗?”
“看了一点。”
“理出什么了?”
“理不出来。”
她把围巾叠好,又拆开。
我给她倒水,没有拿那只裂茶杯,换了一个白色的。倒完才发现白杯底下有一层没洗净的茶渍。
“你不用这样。”她说。
“哪样?”
“好像我一来,你家里就要换杯子。”
“杯子脏了。”
“以前你不嫌。”
“以前眼神没这么好。”
她低头喝水,喝得很慢。窗台那盆绿萝叶子又长出来一片,我忘了什么时候浇的。厨房里有一只碟子扣在水池边,里面放着半根葱,葱白已经干了。
“我把能缓的都问了。”她说。
“谁说的?”
“人家。”
“具体呢?”
“你又不是办事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催。
她把围巾上的线头剪掉,剪下来的小线团落在裤子上。她没有发现。
“你那个旧本子里,写了好多以前的事。”她说,“小远上学,姨妈搬家,你第一次换工作。”
“那都是杂事。”
“你还写过我借走一把蓝伞。”
“你借了三年。”
“我后来还你了。”
“伞坏了。”
“伞本来就旧。”
她说完,忽然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
“姐,你记这些干什么?”
“顺手记。”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别人欠你东西?”
这句话不重,我却把水壶的盖子重新盖了两遍。
“我记东西,不代表我讨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
两个人都看着桌上的白杯。
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响了几声。老许在卧室里翻抽屉,翻出一只旧手电筒,试了半天没亮。他隔着门问我有没有新电池。
“没有。”
“那算了。”
“你找它干什么?”
“找到了再说。”
周琴忽然说:“那天你说不替我借,我回去跟郑师傅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挺好。”
“他倒是懂事。”
“他说你肯陪我把事情分开,就已经是在帮了。”
我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进围巾的脱线处,像要把里面藏着的线重新拽出来。
“可我还是觉得丢脸。”
“丢什么脸?”
“我一开口,就让人知道我过得不好。”
“你过得本来就不宽裕。”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直接。”
“你让我怎么说?”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说我只是暂时不顺。”
“你要是喜欢听,我可以这么说。”
“算了。”
她把水喝完,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
我说:“放着吧。”
“没事。”
她洗得很仔细,杯底来回冲了好几遍。那只杯子不是裂的,底下茶渍却怎么都洗不掉。她拿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又拿抹布擦。
“你别擦了。”我说。
“没擦干净。”
“本来就不是你弄的。”
她停住,手上都是水。
“姐,你是不是也不想再管我了?”
我本来想说是,也想说不是。两个答案挤在一起,哪个都不好听。
“我不替你借。”我说,“你要我陪你去把该说的说清楚,我去。你要我听你把话说完,我也听。可你不能拿我对你的心,去顶一个没完没了的口子。”
她背对着我,关掉水龙头。
过了很久,她说:“你说得对。”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反而不知道接什么。
她擦干手,走到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那只裂了的杯子,你还用吗?”
“用。”
“扔了吧。”
“能用。”
她点头,“你总是这样。”
“哪样?”
“舍不得扔,又不肯让别人碰。”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下楼。楼道里一阵脚步声,后来什么也没有。
晚上,老许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旧本子。
“她落下了。”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不是信,也不是清单,只写着两个菜名:芹菜饺子,萝卜炖肉。
字不是我的。
“这谁写的?”我问。
老许把手电筒放在桌上。
“周琴吧。”
“她什么时候写的?”
“我怎么知道。”
我又翻了两页。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边缘毛毛的。老许看见了,伸手想拿,我把本子合上。
“她可能拿走了。”
“拿什么?”
“我不知道。”
老许没有再问。他把手电筒拆开,里面两节电池都装反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转来转去,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丈夫说过什么?”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正在擦桌子。”
“擦桌子就不能说?”
“你看起来不想听。”
他把电池换过来,按了一下,手电筒亮了。光不强,照在墙上,白白一小块。
他又关掉。
我回到餐桌旁,打开旧本子,没再往下翻。
06
事情没有一下子变好。
周琴没有再问我替她借,也没有把所有事都理顺。她隔几天打个电话,问我芹菜怎么拌,问家里有没有多余的被套,有一次问我那条旧围巾该不该拆了重织。
我说:“你会织吗?”
“不会。”
“那还拆什么?”
“看着烦。”
“你烦的东西挺多。”
“你也不少。”
她说完就笑,笑过以后又会问回原来的事。
郑师傅来过一趟,带着一袋小米。袋口系得很紧,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拿牙齿咬。我嫌他不讲究,递给他剪刀。
“姐,”他说,“她最近愿意跟我商量了。”
“这是好事。”
“也不一定。她商量完,还是按自己的来。”
“那你还说什么?”
“总得说。”
他坐在沙发边,背挺得很直,手掌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她是不是觉得你不愿意认她这个妹妹了?”
“她没这么说。”
“她不说的话,就更是这么想。”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两口子都挺会猜。”
“猜错了也没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公交卡,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擦了擦边角。这个动作他做了好几次,像那张卡脏得很要紧。
“姐,之前的事,我们会一点点弄。你不用替我们扛。”
“我知道。”
“她不一定知道。”
“你回去跟她说。”
“她听你的。”
“她也不听。”
郑师傅低头笑了一下。
“她小时候是不是就这样?”
“小时候她更会装。”
“那她现在还装吗?”
我想了想。
“装。”
他点点头,像得到了一个不坏的答案。
他走后,老许在门口换鞋。他最近学会了在周琴来电话时不抢着问我结果,只会等我挂了,再问一句“要不要吃点东西”。这算不上什么变化,他还是会把袜子脱在沙发旁边,还是记不住垃圾袋放在哪个柜子里。
我把袜子踢到一边。
“周末去看你妈。”他说。
“她又怎么了?”
“没怎么。她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我不去。”
“她说炖了藕汤。”
“那你去。”
“她说你不去,她也不高兴。”
“她什么时候高兴过?”
老许没接话,低头系鞋带。系完一只,又把另一只鞋带解开重新系。
我忽然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
“她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就是总把电视声音开很大。”
“她耳朵不好。”
“她说是电视坏了。”
“电视没坏。”
“我也这么说。”
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动。楼道里那盏灯自动灭了,老许伸手按亮,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字很小,我没看。
“去吧。”我说。
“你去吗?”
“我再想想。”
周琴晚上给我打来电话。
“姐,那本子我放你家了?”
“在我这儿。”
“里面是不是有一页空白的?”
“有。”
“那页你别扔。”
“为什么?”
“没什么。”
“你拿走不就行了。”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下次拿。”
“下次是什么时候?”
“看情况。”
“你这个人,说话跟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
“你还不是一直听。”
我笑了笑,没再问那页纸。
厨房里,老许正在把小米倒进玻璃罐。他倒得太满,撒出来几粒,弯腰捡了半天,捡到一颗以后就不捡了。
“周琴说什么?”他问。
“问本子。”
“哦。”
“她还问那只杯子。”
“她怎么总问杯子?”
“我怎么知道。”
我走进厨房,把玻璃罐往里推了推。老许让开一点,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
“周末去我妈那儿吧。”他说。
“你妈要是问周琴的事,我不想说。”
“那就不说。”
“她要是非问呢?”
“我说。”
“你说得明白吗?”
“说不明白就少说。”
我看着他,想笑,又没笑出来。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垂下来一根细茎,碰到了花盆边。我伸手把它拨开,随后想起锅里还煮着水。
电话又响了,是周琴。
我接起来。
“姐。”
“嗯。”
“我想问你,芹菜饺子是不是要放姜。”
“放一点。”
“我不爱吃姜。”
“那就不放。”
“郑师傅爱吃。”
“给他碗里单独放。”
“他嫌麻烦。”
“他连鞋带都嫌麻烦。”
那边传来周琴很轻的一声笑。
我把锅里的水关掉,拿抹布垫着锅盖,手指被热气烫了一下。
“姐,”她说,“那我明天把本子送回来。”
“别急。”
“你不是要用?”
“我现在不用。”
“那我再看一晚。”
“随你。”
她没有挂,我也没有挂。
厨房的水滴了一声。老许在外面问,晚饭要不要煮面。
我捂住手机,对他说:“煮吧。”
周琴在那边问:“你跟谁说话?”
“老许。”
“他还在家啊。”
“他一直在。”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
“姐,姜少放点。”
“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拿了三个碗出来。老许说三个太多,我说还有明天。第三个碗放在桌边,没收回去。
老许把第三只碗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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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小三借给男人的钱能要回来吗,小三借老公的钱怎么要回来
内容投稿:潘安
内容审核:唐菲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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