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被父母压死了法律怎么判,婴儿被大孩子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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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被父母压死了法律怎么判,婴儿被大孩子压死

母亲被儿子亲手掐死,被抓后一句话让警察落泪,无数人为他求情

第一章 雨夜来客

雨下得没有半点章法,像老天爷端着一盆洗脚水,不分青红皂白地往人间泼。

陈志强站在自家老屋的门槛里面,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另半个身子被屋里那盏二十瓦的白炽灯泡泡着。灯泡用了太多年,灯罩上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垢,透出来的光黄得发蔫,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刚放下电话的姿势。电话是打给110的,从拨号到挂断一共不到二十秒。他说了三句话:“我妈死了。是我掐的。你们来抓我吧。”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断了,然后他就站在门口等。

这会儿是2003年6月17日,农历五月十八,凌晨两点四十分。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来得很急,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突然吐出来。陈志强记得他动手的时候,雨刚落下第一滴,打在窗户玻璃上“啪”的一声响,像谁在外头轻轻敲了一下窗。

他回过头,看见母亲躺在床上。

王桂芬,六十三岁,骨癌晚期,已经卧床一年零四个月。此刻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的一蓬,像被雨打湿的枯草。她的脸很安静,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她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淡的红色印记,正在慢慢变成紫红。

陈志强走过去,帮母亲把头发拢了拢。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停不下来的细碎颤抖。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塞着母亲脖子上的皮屑,他走到脸盆架前,用那块已经用秃了的毛巾蘸了水,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然后他回到门口,继续站着。

雨声越来越大,大得把世界上其他声音都吞没了。老屋的电线在风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陈志强听不见自己心里的声音,他只听见雨。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那声音被雨幕压着,一深一浅地传过来。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擦干净了,但指甲缝里还有几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碎屑。

他等了一会儿,警笛声突然近了,近得像在耳边炸开。接着,一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另一个年轻些,腿长,先跑到院子门口,用手电筒往屋里照。

陈志强站在门槛上没动。手电光柱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但没有躲。

“谁报的警?”年轻警察隔着雨喊了一声。

“我。”陈志强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见。

年轻警察回头看了老警察一眼。老警察点了点头,两个人加快脚步进了院子,皮鞋踩在泥水里“啪叽啪叽”地响。

老警察先走到陈志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志强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下面是条灰扑扑的短裤,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他比老警察高出一个头,但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

“你说你妈死了?你掐的?”老警察问,语气很平,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愤怒,像在处理一桩普通纠纷。

“是。”陈志强点了点头,“人在里屋床上。”

老警察偏了偏头,示意年轻警察进去看看。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从腰里摸出一根警棍,握在手里,侧着身子进了里屋。过了几秒钟,他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冲老警察点了点头。

老警察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志强。陈志强愣了愣,接过来,老警察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抽着烟,一个看着他抽。

“你叫什么名字?”老警察也给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雨幕前打了个转就散了。

“陈志强。”

“陈志强,我是城关派出所的张建国,张警官。”老警察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得再跟你核实一遍。你母亲,是被你掐死的?”

“是。”

“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小时前。”

“为什么?”

陈志强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脚背上,他也没去拍。他抬起头,看着张建国,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啊”字,像嗓子里卡着一口痰。

张建国没催他,就站在那儿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年轻警察从里屋出来,走到张建国身边,想说什么,被张建国用眼神止住了。

陈志强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扔进雨里。烟蒂落在地上,红点闪了闪就灭了。

“我妈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她求了我四年。”

张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的是真话。”陈志强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拖鞋,“你们查一下就知道了。她骨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这四年,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我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她每天晚上疼得拿头撞墙,把舌头都咬烂了。我给她买了止痛药,从开始的芬必得,到后来从黑市上买杜冷丁,一支一支地买,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她跟我说,强子,妈真的撑不住了,你送妈走吧。我没答应。她就自己……自己拿剪刀扎自己的喉咙……”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张建国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她没扎准,扎在锁骨下面,流了很多血。我把她送到医院缝了三针。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骂我,说我没用,说她白养了我,说我连这点忙都不帮,说我是在折磨她。”

陈志强突然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张警官,你知道吗,她求我的时候,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自己。真的,她活着受罪,我看着更受罪。”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话留着到局里说吧。”

他掏出手铐,走到陈志强面前。陈志强很配合地伸出双手。手铐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那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走吧。”张建国说。

陈志强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雨下得更大了,那间他住了三十多年的青瓦房在雨幕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谁随手丢在路边的一个旧火柴盒。

第二章 病房里的秘密

城关派出所的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白惨惨的光照得人眼皮发烫。

陈志强坐在铁桌的一边,手铐取下来了,但脚上加了根铁链,另一头锁在桌腿上。张建国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纸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白。

“说说吧,从头说。”张建国在对面坐下,把记录本摊开,拔开笔帽。

陈志强捧着那杯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头看着杯口,像要从那热气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你们先去查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我妈的病。县医院肿瘤科,刘春华医生。你们去问她,她什么都知道。”陈志强说,“还有我家的账本,在我妈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上面记着每一笔债。你们去查,就知道这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张建国没说话,给旁边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察会意,起身出了审讯室。

“现在你先说。”张建国说。

陈志强闭上眼,沉默了大约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张建国没有催他。日光灯“嗡嗡”地响,墙角的空调外机“轰”地启动了一下,又停了。

“我妈是1999年3月份查出来的病。”陈志强终于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那年我二十九,在深圳打工,在一个电子厂做拉长。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有一天她去赶集,从三轮车上摔下来,腿骨折了。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骨折不是主要问题,你骨头里有东西。后来一查,骨癌晚期。”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张建国刷刷地记录着。

“我接到电话就回来了。那时候我妈还能走,就是腿有点跛。她见了我,笑着说没事,养几天就好了。可她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睛下面两团青。我不信,拿着片子去了市里的医院,医生看了直摇头,说太晚了,已经转移到肝和肺了。最多三个月。”

陈志强睁开眼,看着张建国:“可我妈活了四年多。医生说这是奇迹,也有人说是因为我照顾得好。但只有我知道,这四年多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头半年,我妈还能撑着。她种菜、做饭、喂鸡,除了有时会突然喊疼,其他跟没事人一样。我也没再出去打工,就在镇上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那时候我想,哪怕多陪她一天也是好的。”

“后来呢?”张建国问。

“后来就不行了。”陈志强摇了摇头,“从第二年开始,她就下不了床了。疼起来没日没夜地叫,叫得嗓子哑了,叫得邻居来敲门。我给她揉腿、揉后背,手都揉麻了,她还是疼。后来我开始给她买止痛药,从普通的去痛片开始,到后来吃芬必得,再后来芬必得不管用了,医生开了曲马多,再后来是杜冷丁。杜冷丁医院管得严,我只能从黑市上买,一支比一支贵。我那个修车铺子,后来盘给别人了,因为没时间去管。我欠的钱,算下来有六万多块。”

“六万多?”张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2003年,六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对。我家那些亲戚,能借的都借遍了。后来他们都躲着我走,我上门去借钱,连门都不让进。我姨,就是我妈的亲妹妹,她家条件好,但她就借给我五千块,说不用还了,但以后别再找她了。我妈知道后,哭了一夜,说没脸见人了。”

陈志强说得喉咙有些发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咕咚”一声,像嗓子眼儿里堵着什么。

“这些我都能忍。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妈她……”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她一开始还配合治疗,后来疼得受不了了,就开始求我。强子,你帮帮妈,你把妈弄死吧,妈给你跪下了。她真的给我跪过。她撑着从床上滚下来,用那个疼得变了形的膝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扶她,她拿头撞地,说你不答应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陈志强用两只手捂住了脸。张建国看见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自己头发里。

“这四年,她求了我不下几十次。每次她疼起来的时候求,不疼的时候也求。她说不怕死,就怕活着拖累我。她说她一辈子没给过我什么好日子,临了还要败掉我的一辈子。她说她知道我有个谈了好多年的女朋友,因为我回来照顾她,人家跟别人跑了。她说她不活,我就解脱了。”

“你女朋友的事,是真的吗?”张建国问。

陈志强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叫吴小燕,在深圳认识的,我们谈了五年。本来准备99年国庆节结婚。我回来照顾我妈,她等我等了两年。2001年,她给我打电话,说受不了了,她爸妈不同意。她说给我两个选择,要么把我妈送养老院,我回深圳;要么就分了。我选了留在我妈身边。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做生意的,现在孩子都一岁多了。”

他说到这儿,居然笑了一下:“不怪她。换了我,可能也等不了。”

审讯室安静下来。张建国手里的笔停了,他看着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片刻。

“昨天晚上的事,你再详细说一遍。”张建国说。

陈志强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把他的眼窝照出两个深深的阴影。

“昨天下午,我妈又闹了一回。她拿了一把剪刀,藏在枕头底下。我出去给她买饭,回来就看见她手上有血,剪刀掉在地上。她把大腿扎了一个洞,好在没扎到动脉。我用酒精给她消毒,她也不喊疼了,就是一直看着我笑。她说,强子,你拦不住我的,你总有不在家的时候。那会儿我要是再晚回来十分钟,她就没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低:“我当时就崩溃了。我跪在她床前,说妈,你别这样,你再撑一撑,医生说现在有新的止痛方案了。她就用那个带着血的手摸我的脸,说,强子,你糊弄谁呢,妈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让妈走吧,妈求你了。”

“然后呢?”

“然后晚上,我做了晚饭,她一口没吃。她跟我说,她想吃一碗豆腐脑。我出去给她买。雨就是那会儿开始下的。我骑着电动车跑了两条街,那家豆腐脑店关门了,我又绕了半个县城才买到。回来的时候,她又在疼,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牙齿把下嘴唇咬穿了,满嘴都是血。我赶紧给她打了一针杜冷丁,打完了她稍微好了一点。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就是……就是那种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一个结果的感觉。”

陈志强的手又开始抖了。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她又开始求我。这次她没哭,我也没哭。我们就那么看着对方。她说,强子,妈这些年给你添的麻烦太多了,你让妈体体面面地走。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我说,妈,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她说,你好好过,重新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妈在下面看着你。我说,我过不了自己这关。她说,你能的,你听妈的话,这是妈最后一次求你了。”

陈志强抬起手,做了一个掐的姿势。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悬在胸口,关节微微发白。

“我就……我就把手放到她脖子上了。她没有躲,反而把头仰起来,像是给我方便。我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回她的脖子上,按得很紧,她的手那么瘦,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说,别松手,强子,别松手。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只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轻松。然后我就……我就用力了。”

他说到这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被汗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用了多久?”张建国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可能一两分钟,可能更久。她一直睁着眼看着我,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眼。她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灰白色。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手从我的手腕上滑下去。她就这么走了。”

陈志强抬起双手,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什么罪证:“我的两只手,现在还留着她脖子的温度。”

张建国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对外面站着的年轻警察说:“给我拿瓶水。”

年轻警察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张建国没接,说:“再给里面的人也拿一瓶。”

他回到座位上,把水放在陈志强面前。陈志强没动。

“你是什么时候打电话报警的?”张建国问。

“她断气之后,我坐在床边抽了两根烟。”陈志强说,“抽完了,我给她把头发梳好,把被子盖好,然后打了110。打的时候我一点犹豫都没有。我知道这是杀人,我认。”

“你有没有想过跑?”

“没想过。”陈志强摇了摇头,“跑什么?我连我妈都杀了,我还怕什么?”

张建国看着他,半晌,低声说:“陈志强,你知道吗,你这些话,够你判死刑的。”

陈志强抬起头,竟然笑了。那笑容很平静,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张警官,你说,人一辈子最惨的,是不是就是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张建国没回答。他收起记录本,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志强。

“那个医生,刘春华,我会去查的。还有你家的账本,你姨的电话,你邻居的口供。你现在这里待着,有什么需要跟外头的人说。”

陈志强点了点头,又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水,一口一口地喝着。

第三章 刘春华的证词

第二天上午十点,张建国和年轻警察赵小军站在县医院肿瘤科走廊的尽头。

走廊很长,两边摆满了加床。加床上躺着各种面色灰败的病人,有的在输氧,有的在输液,有的在轻声呻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张建国皱了皱鼻子。

刘春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倒数第二间。张建国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疲惫的女声:“进来。”

刘春华看上去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金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张建国看见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白大褂上溅着几个黄色的药渍。

“您好,是刘春华医生吗?”张建国出示了证件,“我是城关派出所的,张建国。想跟您了解一个病人,王桂芬的情况。”

刘春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小军,叹了口气:“王桂芬……该来的还是来了。陈志强呢?他现在怎么样?”

“你认识陈志强?”张建国有些意外。

“怎么不认识。”刘春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四年,他往我这儿跑了无数次。有时候是深夜两三点,他妈疼得受不了,他就在这走廊里蹲着,等我出来。你们坐吧。”

张建国和赵小军在两个圆凳上坐下。刘春华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自己也坐下来。

“王桂芬的病例,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她说,“1999年3月确诊,右股骨骨肉瘤,合并肺转移、肝转移。预期生存期不超过六个月。她活到现在,说实话,我都没想过。”

“陈志强说,他母亲一直在求他……结束她的生命。”张建国说,目光直视着刘春华。

刘春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是事实。我跟王桂芬接触的这几年,她在清醒的时候,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刘医生,你帮我开点药,让我走了算了。我说这是违法的,我不能开。她就笑,说那我把药攒着,一次吃个够。后来我们病房里收过一个农药中毒的病人,王桂芬听说了,就问我,刘医生,那个药喝下去疼不疼?我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那您觉得,陈志强这个人,怎么样?”张建国问。

刘春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见过来陪护的家属,有陪一个礼拜就烦的,有陪一个月就翻脸的。陈志强陪了四年。四年啊,张警官。这四年他没有一天不在医院。他给他妈擦身、接尿、抠大便。他妈便秘的时候,他用手一点一点地抠。我就没见过他发过一次脾气。有时候他妈疼得急了,拿东西砸他,他就站在那里让她砸,砸完了给她擦药。”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张建国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有一次,那是前年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王桂芬半夜发高烧,陈志强背着她走了四里路来医院。那天下大雪,他穿着单鞋,走到医院的时候脚都冻黑了。他们家里穷,买不起轮椅。到了医院,他把脚放在暖气片上焐,疼得直哆嗦。我给他看,十根脚趾头,有三根冻成了二度冻伤。我让他住院处理,他不肯,说没事,回家泡泡脚就好了。第二天我查房,看见他脚上裹着纱布,还在伺候他妈吃药。”

刘春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张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还有那个账。”刘春华继续说,“他为了给他妈买杜冷丁,到处借钱。有一次实在买不到了,他跑到我办公室,跪下来求我。说刘医生,你救我一条命,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没办法,违法的事我不能干,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合法的止痛药物替代方案,虽然效果不如杜冷丁,但也能缓解一些。他就一直用那个方案,每个月来开一次药。”

“您知道王桂芬有自杀的倾向吗?”赵小军插了一句。

刘春华点点头:“知道。她不止一次试图自杀。去年用毛巾勒自己的脖子,被陈志强发现了。前年摔碎了输液瓶,拿玻璃片割自己的手腕,幸好割偏了。我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跟我说,刘医生,我活着每一天都是在造孽。我花光了儿子的钱,耽误了他一辈子。你们让我死吧。”

她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但跟王桂芬接触久了,我真的……有时候真的很矛盾。她的痛苦,是实在的痛苦,不是装的。骨癌的疼痛是癌痛里最剧烈的几种之一。到了晚期,很多病人是疼死的,不是病死的。”

“那您觉得,陈志强这么做……您怎么看?”张建国犹豫着问。

刘春华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廊里传来病人压抑的咳嗽声。

“法律上,他有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良心这杆秤,每个人心里都有。张警官,我见过不少生死,也见过不少儿子送母亲最后一程。有的儿子哭天抢地,把孝心演给所有人看,可他妈活着的时候,连块热饭都没端过。陈志强这个人,他也许做了一件法律不允许的事,但他用四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蜡烛,为他妈烧得干干净净。”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王桂芬的病历,所有的记录都在里面。你们拿去。如果法院需要我出庭作证,我随时到。”

张建国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他忽然注意到刘春华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刘春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几年前做手术时留下的。干我们这行的,身上多少都有点伤。”

张建国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郑重地朝刘春华点了点头:“谢谢您,刘医生。打扰了。”

刘春华送他们到门口。就在张建国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他:“张警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王桂芬这个人,一辈子很苦。”刘春华说,“她三十五岁守寡,靠摆早餐摊把陈志强拉扯大。母子俩相依为命。她得病之后,总跟我说,她对不住儿子,说儿子小时候得了肺炎,她没钱住院,就用土方子给他灌姜汤,差点把孩子灌死。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她一直说,她不配做妈。”

刘春华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哽咽。她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冲张建国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去忙吧。”

张建国和赵小军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两个小黑团。张建国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发苦,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用力吸了一口。

“师父,这事儿怎么办?”赵小军问。

“什么怎么办?”

“这个陈志强,他……怎么说呢,我觉得他挺冤的。”赵小军挠了挠头,“我见过杀人犯,也见过孝子。但杀人犯和孝子,这俩词儿搁在一个人身上,我头一回见。”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太年轻。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事。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我们管的是事实,不是良心。”

“那事实是什么?”

“事实就是,王桂芬死了,陈志强杀了她。”张建国说,“动机需要进一步查证,但口供、现场、尸检报告,这些都要做扎实。至于他冤不冤,不由我们说了算。”

赵小军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建国抽完烟,把烟蒂在垃圾桶上按灭,忽然问:“刚才刘医生说的那个王桂芬年轻时候的事,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赵小军说。

“好。”张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去王桂芬家那个村子看看,找邻居聊聊。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光是病痛这么简单。”

第四章 老屋邻居

王桂芬的家在县城东边的红旗村,离县城大约四公里。村子不算大,一百来户人家,大部分都盖了二层小楼,只有少数几户还是老式的青砖瓦房。陈志强家的房子就是其中之一。

张建国和赵小军先去了村委会。村支书姓罗,叫罗大友,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听完张建国的来意后,他的笑容消失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志强杀了他妈?”罗大友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目前来看,事实比较清楚。陈志强自己报的案,也认了。”张建国说,“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他们家的基本情况。”

罗大友愣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什么。

“这家人……怎么说呢。”罗大友终于开口了,“王桂芬啊,命苦。她男人陈大国,早年开拖拉机给人拉砂石料,在1995年的时候出了车祸,死了。那时候陈志强才二十出头,在深圳打工。王桂芬就一个人住在村里,种地,养鸡,卖菜。后来她查出癌症,她儿子就回来了。”

“陈志强平时为人怎么样?”张建国问。

“那孩子没得说。”罗大友一拍桌子,“村里谁家有事,喊他一声他就来。修个灯泡、接个电线、帮忙搬个东西,从来不收钱。他妈生病以后,他一天到晚守在家里。我们邻居看在眼里,都替他累。有一次他妈半夜发病,他背着往城里跑,那天下着大雨,路滑,他摔了一跤,膝盖摔得血肉模糊,爬起来接着跑。我们几个村民在后面骑摩托追,愣是没追上他。”

罗大友说得激动,嗓门不自觉地高了。他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张警官,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案子要办,你们可得办出良心来。陈志强要是有罪,那这天下就没有有良心的人了。”

张建国没接话,只是在本子上记着。赵小军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从村委会出来,他们又走访了几户邻居。让张建国感到意外的是,几乎每一户邻居的说法都惊人的一致:陈志强是个孝子,王桂芬是个苦命人。

有一个老大妈,姓孙,住在陈志强家隔壁。她一边择豆角一边抹眼泪:“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从小就懂事。他爸没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回来看了一眼,给他爸上了三炷香,又回深圳打工去了。他爸的丧葬费都是他一个人出的。他娘得了那个病,他回来四年,那真是当牛做马啊。我有时候端碗饺子过去,他娘吃不下,他就说谢谢孙婶,端回去给狗吃。我说不能给狗吃,你吃。他说他不饿,等一会儿再吃。后来我才知道,他省下来给娘留着,怕娘半夜饿了。”

孙大妈抹了一把泪,继续说:“王桂芬这人……也是犟。她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儿子。有好几回,她拉着我的手说,孙姐,你帮我个忙,你给我弄点老鼠药,我死了,他们都好过。我哪敢啊。我就劝她,说你好好的,儿子才有奔头。可她不听,她说她活着就是造孽。”

“那您觉得,陈志强会杀他妈吗?”张建国试探着问。

孙大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张警官,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我看不出来?陈志强那孩子,他对他妈,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要是杀了他妈,那也是他娘求他的。他娘那么求他,换了我,我都扛不住。”

张建国没说话。

从孙大妈家出来,他们又走访了几户。有一户是陈志强以前的发小,叫周二虎。周二虎说,陈志强刚回来的时候,他请他喝过一顿酒。陈志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哭,说:“二虎,我妈这辈子太苦了,我要是能替她疼,我宁可自己疼死。可现在我没用,只能看着她疼。”

周二虎说,那是他认识陈志强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他哭。

张建国一行最后去的是村东头的一户人家,户主叫李桂花,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李桂花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前年刚盖了二层小楼。张建国之所以去找她,是因为刘春华提过,王桂芬有一个亲妹妹,叫王桂英。而王桂英,就嫁给了李桂花的弟弟。

李桂花听说张建国的来意后,表情很微妙。她把张建国让进屋,端上茶,自己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开口:“王桂芬的事,我听说过。她那个病,是没得救了。她自己也说过,想早点走。”

“您知道王桂芬和她妹妹的关系怎么样吗?”张建国问。

李桂花犹豫了一下,说:“桂英条件好,在县城开饭馆。前些年,王桂芬没病的时候,她们姐妹俩关系还行。后来王桂芬生病,陈志强去借钱,桂英给了五千块。这事我也知道。桂英的意思是,这钱不用还了,但她家也不宽裕,要养孩子读书,实在拿不出更多。王桂芬就心里不痛快,觉得妹妹不帮自己。后来姐妹俩闹得不太好看。”

“怎么个不好看法?”

“就是吵了一架呗。”李桂花叹了口气,“有一回王桂芬病重了,住院交不上押金,陈志强又去找桂英借钱。桂英没在,她男人在店里,说钱都进货了,拿不出来。陈志强就走了。后来王桂芬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气得饭都吃不下,说亲妹妹都不管她,还不如一个邻居。桂英后来去医院看她,她不见,隔着门骂她没良心。桂英哭着走了,再也没去过。”

李桂花说完,摇了摇头:“这事儿吧,都有难处。桂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王桂芬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可话又说回来,亲姐妹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确实让人心寒。”

张建国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问:“那王桂英现在在县城开什么饭馆?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李桂花说:“她的饭馆叫‘桂英家常菜’,就在南街菜市场旁边。你们去了一问就知道。”

从李桂花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张建国和赵小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人买了一瓶冰镇汽水,各自喝着。

“师父,我怎么觉得,这案子越查,陈志强就越不像个坏人。”赵小军说。

张建国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汽水沫,没接话。他望着远处村子里升起的炊烟,沉默了很久。

“小军,你知道一个警察办案,最怕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最怕把自己的感情带进去。”张建国说,“可这案子,我也算是干了二十年警察了,头一回觉得这感情,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仰头把汽水喝干,把瓶子放在树根旁边。然后他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走吧,去找王桂英。”

第五章 桂英家常菜

“桂英家常菜”在南街菜市场西边的一个门面房里,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下午四点多,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湿布擦桌子。

这女人就是王桂英。她身材微胖,烫着一头卷发,脸上有淡淡的皱纹,但皮肤比一般的农村妇女要白净些。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

张建国进门后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王桂英的脸“唰”地就白了。她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姐的事,你听说了吗?”张建国问。

王桂英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裙摆,指节发白。

“听……听说了。”她终于挤出一句,“昨天有村里人给我打电话,说志强被抓了。说他把他妈……我还以为是谣言。”

“不是谣言。”张建国说,“陈志强承认了。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王桂英抬起头,眼睛通红。她的嘴唇直哆嗦,像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和你姐姐王桂芬,关系怎么样?”张建国问。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了王桂英的痛处。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来不及擦,顺着脸颊滴在裙子上。

“我……我对不起我姐。”她哽咽着说,“我不该跟她吵架。我不该不借钱。可她那个病……张警官,你知道吗,她那个病是治不好的。我咨询过医生,医生说就是烧钱续命。我家的钱……我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一年一万多。我那个饭馆看着开得还行,但一个月除去房租水电人工,剩不下几个钱。我跟我男人商量了,能拿五千就是极限了。再借,就得卖房子了。”

她越说越快,像要把憋了几年的话全倒出来:“我姐骂我黑心,说我不顾姐妹情。可我怎么不顾了?她得病以后,我每个月都去看她,每次去都买东西。有一回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四百多块,我自己都没穿过那么贵的衣服。可她不要,扔在地上,说我不该买衣服,应该把钱折成现金给她。她说志强为了给她买药,连双鞋都舍不得买,冬天穿单鞋。我听了心里跟刀子割一样。可我真的拿不出更多了。我也有家啊。”

张建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王桂英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我姐怨我。她得的是绝症,她心里苦。可我也苦啊。她是我亲姐,我小时候,她背着我上学,给我做饭。我怎么能不心疼她?但心疼归心疼,钱的事,我是真的没办法。”

她顿了一下,问:“张警官,志强会判死刑吗?”

张建国没回答,只是说:“这个要由法律来定。”

王桂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这几天心里一直在想,当年我要是多借点钱,让他们日子好过一点,我姐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绝望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就不会让志强做那种事?可我后来又想,她那个病,再多的钱也救不回来。她疼起来的时候,钱也止不了疼。”

她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张警官,我姐的账本,你们看了吗?”

“账本?”

“对。志强为了给他妈治病,借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那个本子他随身带着,怕丢了。有一次我找他,看见他在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跟我说,这些钱,他总有一天要还。”王桂英说。

张建国想起来,陈志强在审讯时提到过,账本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我们会查的。”

临走前,王桂英送他们到门口。她站在门边,眼睛里还含着泪,忽然说了一句:“张警官,如果法院要找人签字什么的,我愿意签字。我姐姐已经走了,志强这孩子……他不能再毁了。”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六章 账本与信

回到派出所后,张建国申请了搜查令,然后和赵小军再次去了陈志强家。

老屋的门上已经贴了封条。张建国撕开封条,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天的样子,只是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径直去了里屋,走到床头柜前。

第二个抽屉没上锁。张建国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东西。最上面是一个蓝皮的笔记本,四角磨得发白。下面压着一叠纸,有医院收费单,有借条,还有一封信。

张建国拿起那个蓝皮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用了力气写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下每一笔,我陈志强都会还。”

后面是一行行的记录。

“2000年3月7日,借周二虎3000元,给妈买杜冷丁。还期未定。”

“2000年5月13日,借孙婶800元,交住院费。还期未定。”

“2000年9月2日,借刘春华医生1000元(她不肯借,我跪着求的,她借了),买药。还期未定。”

“2001年1月15日,借县城王姐2000元,抵押电动车。还期未定。”

“2001年4月20日,借村东头罗大友500元,过年买米面。还期未定。”

“2001年8月11日,借王桂英3000元(她只给了5000,说另外2000不用还,但我要记着,总共借了3000,还差2000没拿到,以后一起还)。”

张建国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这个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了三十多笔借款,少的几百块,多的几千块,加起来大约六万四千块。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借款日期、原因和债权人姓名。有些借款后面画了勾,表示已经还了。

最后一页,写着:

“妈,这些钱,儿子一定会还清。您别担心。您的病也一定会好。儿子没什么本事,但有力气。等您好了,我出去打工,把钱都还了,再盖个新房子。您等着。”

张建国合上本子,沉默了很久。

赵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师父,这陈志强,是真的铁了心要还钱啊。”

张建国没说话。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贴邮票,用胶水封了口。张建国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字迹比账本上的潦草得多,像是匆忙中写的。

“强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不在了。妈写这封信,是在你出去买豆腐脑的时候。妈知道,你今天晚上可能会做那件事。我也知道,妈死了你肯定要报官。妈不拦你。妈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强子,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生了你。你爸走得早,妈没能给你好日子。你小时候,我总让你穿你表哥的旧衣服,你从来不抱怨。你上初中,考了全班第一,我连给你买双球鞋的钱都没有。你偷偷哭了,我看见了。但你没怪我。

后来你出去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你给妈买了新衣裳、新鞋,妈都说太贵,让你别乱花钱。其实妈穿在身上,出去跟邻居说,这我儿子买的。妈脸上有光。

妈得这个病,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为了照顾妈,丢了工作,跑了女朋友,欠了一身债。妈知道,你心里苦。可妈真的撑不住了。妈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拿刀子,一点一点地割我的骨头。妈不是怕死,妈是不想再麻烦你了。

强子,妈求你的事,你别怪我。妈知道你下不去手。但妈真的不行了。你要是不帮我,妈就自己来。妈不怕疼,妈怕的是你下半辈子还被我拖累。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记住妈的话: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去报官也好,去自首也好,妈都理解。妈只求你别做傻事。你要好好地活着,把欠的钱还了,找个好姑娘,成个家。你过好了,妈在下面才能闭眼。

妈这辈子没给你什么。这封信,算是妈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妈:王桂芬

2003年6月16日”

张建国读完了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赵小军在一旁探头看了看,然后退后一步,低着头,不说话。

“这封信很重要。”张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回去,作为物证。另外,账本上的债权人,我要挨个核实。”

赵小军点头。

两个人又检查了一遍屋子。在厨房的灶台上,他们发现了一碗凉透了的豆腐脑,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那是陈志强那天晚上冒雨买回来的,他妈没能吃上。

第七章 杜鹃

案件进入侦查阶段后,张建国带着赵小军走访了账本上记录的所有债权人。绝大多数人的说法都一样:陈志强借钱的理由都是“给我妈买药”或者“交住院费”。他们有的借了,有的没借,但没有人说陈志强借钱干过别的。

其中有一个债权人引起了张建国的注意。她叫杜鹃,三十来岁,是县医院附近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娘。账本上记录:“2002年7月19日,借杜鹃500元,买药。”

张建国找到杜鹃的时候,她正在店里整理货架。杜鹃个头不高,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你就是杜鹃?”张建国出示了证件。

杜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你们是来找我问陈志强的事吧?”

“你知道他出事了?”

“整个县城都传开了。”杜鹃放下手里的货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听说他杀了他妈,是真的吗?”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张建国说,“陈志强向你借过钱吗?”

杜鹃点点头:“借过。去年七月份的事。那时候他妈病得厉害,杜冷丁涨价了,他手头紧。那天他来我店里买烟,我看见他脸色特别差,就问了一句。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才说他妈的药钱还差五百。我就借给他了。”

“你们只是普通的店主和顾客关系吗?”张建国问。

杜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外,然后压低声音说:“我跟他,算朋友吧。他以前在我这儿买过几次东西,我们就聊过几句。后来我听说他为了他妈,把修车铺都卖了,觉得这人不简单。有时候他来买水,我就多给他塞两瓶。再后来……有一次他妈半夜发病,他背着他妈来医院,路过我店门口,摔了一跤。我听见声音就出去了,看见他和他妈都倒在雨里。我帮他把他妈扶起来,送他们到了医院。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去看看他。”

杜鹃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张警官,陈志强这人,真的不坏。他的情况我都清楚。他欠我的五百块,后来还了一百,剩下的我也没催过。我知道他难。我有时候给他送饭,他都不好意思要,说等以后有钱了加倍还我。我哪能要他的钱啊,我就是……就是看他太难了。”

张建国看着她,问:“你和他之间有男女感情吗?”

杜鹃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绞着围裙的带子,半天不说话。

“我问这个,不是打听隐私。”张建国说,“我需要了解他的社会关系。”

“我……我不知道算不算。”杜鹃终于抬起头,“我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过。陈志强呢,他可能觉得配不上我。他老说,他欠了那么多钱,还有个重病的妈,谁跟他谁倒霉。可我不在乎这些。我是真想帮他。他妈的病,我也劝过他想开点。可每次一提,他就红着眼睛说,只要他妈能好,他什么都能豁出去。”

杜鹃的眼睛湿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去过他家吗?”张建国问。

“去过几次。给他妈送点水果什么的。他妈认识我,每次我去都拉着我的手哭,说苦了我了。我就劝她。可她总说,自己活着就是造孽,不如早点走。说实话,我有时候……有时候心里也动摇过。她那个样子,看着确实遭罪。可我也不能说让她死的话,我只能劝。”

张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陈志强被抓之后,你见过他吗?”

杜鹃摇摇头:“没有。我不懂法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人说,他这种情况,可能要判很多年。张警官,你说,他会死吗?”

张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法律会公正处理的。”

杜鹃咬了咬嘴唇,忽然说:“如果法院需要证人,我愿意去。我要给他作证,他是被逼的。他妈求他,他才那么做的。”

“你怎么知道他妈求他?”张建国问。

杜鹃说:“有一次我去他家,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妈在屋里喊。她说,强子,你行行好,把妈弄死吧,妈求你了。我站在外面,腿都软了。后来我进去,他妈看见我,就停了。但我看得出来,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说。”

张建国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杜鹃叫住他:“张警官,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去看守所看看他。行吗?”

“这个需要按照法律规定来。”张建国说,“现在还是侦查阶段,家属之外的人不一定能见。你有什么话想带给他,我可以转告。”

杜鹃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你就告诉我,让他别灰心。外面的人都在帮他。”

张建国点了点头,离开了小卖部。

第八章 铁窗内外

案件侦办了半个多月,所有的证据基本固定。尸检报告显示,王桂芬系因外力压迫颈部导致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与陈志强供述的时间吻合。杜冷丁的来源也已查清,是陈志强通过县城一个叫“老黑”的人从黑市购买的,老黑另案处理。

所有的口供、物证、书证,都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陈志强亲手掐死了他的母亲王桂芬。

但另一个事实也同样清晰:王桂芬在这四年间,多次主动寻求死亡;陈志强在这四年间,用尽了一切办法延续她的生命。

张建国把这件案子的材料整理完,准备移送检察院。在移送的前一天,他接到通知,说陈志强在看守所里想见他。

张建国去了看守所。

会见室里,陈志强坐在铁栅栏后面,头发剃短了,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他穿着看守所的黄色马甲,整个人又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不错,眼神清明。

“张警官。”他站起来,隔着铁栅栏对张建国点了点头。

张建国在他对面坐下,观察了他一会儿,说:“瘦了。”

“是。里面吃的清淡,但也算规律。”陈志强笑了笑,“至少不用半夜起来侍候人了。”

张建国没笑。他翻开记录本,问:“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陈志强沉吟了一下,说:“我想问一下,我妈的遗体,什么时候能火化?我们村里的规矩,人走了要入土为安。我虽然在里面,但我想请人帮她办一办。我姨……我妈的妹妹,您见过她吗?”

“见过了。”张建国说,“王桂英。她表示愿意处理你母亲的后事。”

陈志强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虽然她和我妈后来闹了别扭,但她毕竟是我亲姨。我妈不在了,我也就只能托她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张警官,您把我家的那个账本找到了吧?”

“找到了。那封信,我们也找到了。”

陈志强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妈写的信……我没有那个,那是妈留给我最后的话。你们取证完了,能不能让我留着?”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这个我尽量协调。但你的案子马上移送检察院了,接下来是起诉和审判。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陈志强抬起眼,目光平静,“张警官,这段时间你为我的事费心了。不管最后怎么判,我都认。人是我杀的,这一点我从来没想过要抵赖。但我想让法院知道,我妈她……她真的不是死于我的恨。她是死于我的爱。这话听起来矛盾,可我知道,您应该能理解。”

张建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准备结束会见。

陈志强也站了起来。他突然叫住张建国:“张警官。”

张建国回头。

“如果判我死刑,我枪毙之前,能不能让我去我妈坟前磕个头?”陈志强的声音有些发颤,“就磕一个头。然后我眼也不眨地走。”

张建国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听见铁栅栏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声。

第九章 王桂英的转变

案子移送检察院后,张建国本以为自己和这件事的关联就此告一段落。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王桂英找上了派出所。

那天是7月3号,下午刚下过一场雷阵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王桂英骑着一辆电动车,来到派出所门口。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张警官,我想问一下,陈志强的案子,我能做点什么?”她坐在接待室里,声音沙哑。

“你想做什么?”张建国问。

王桂英沉默了片刻,说:“我想给他写一份求情书。不,是给法院写一份求情书。我想让他们从轻发落。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我姐不在了,志强又出了这事。这个家,就这么……就这么散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张建国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当年要是多帮衬他们一点,我姐也许不会那么绝望。志强也不会走投无路。”王桂英用手背擦着眼泪,“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能尽量弥补。我欠我姐的,也欠志强的。”

张建国叹了口气:“王桂英,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求情书这个东西,最好通过正规途径交给法院。而且,你要考虑清楚,你的求情有没有实际意义。陈志强的案子,事实清楚,法律上很难改变定性。”

“我知道杀人偿命。”王桂英说,“可志强他,真的不是那种杀人犯。我姐的病我清楚。她早就不想活了。有一回我去看她,她让我帮她把窗子打开,她想跳下去。我不让。她就说,你走吧,你走了我还是会跳。后来我告诉了志强,志强就把家里的窗户都钉死了。你说,他防了我姐四年,最后还是没防住。这不是他杀了我姐,这是我姐自己求来的。”

张建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桂英继续说:“我这些天,白天黑夜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我姐。她以前对我那么好。我小时候,家里穷,有好吃的她都让给我。我上初中的时候,她每天骑自行车接我,风雨无阻。后来她嫁到红旗村,我还在读书,她每个月给我塞零花钱。这些事我都记得。”

她突然哭出了声:“可我怎么就……怎么就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把她拒之门外了呢?她骂我,我不该跟她斗气。她快死了,我让让她不行吗?我非要在乎那几个臭钱!”

王桂英哭得浑身发抖。张建国没有打断她。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张建国问:“你丈夫知道你来这儿吗?”

王桂英点点头:“他知道。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也后悔。他说当年没有尽力帮我姐。他这人就是那样,嘴硬心软。我姐住院的时候,他其实偷偷去送过钱,但被医院退回来了,说志强已经交了。”

张建国听了,没说什么。他站起来,给王桂英倒了杯水,然后说:“求情书你可以写。我不拦你。但我要提醒你,法律上的事情,不是靠求情就能改变的。陈志强的情况,我们会客观公正地处理。你作为被害人亲属,你的意见,法院会适当考虑。”

“我没有意见。”王桂英立刻说,“我不怪他。我一点都不怪他。要怪就怪我自己。你们别给我扣什么被害人亲属的帽子。我算什么亲属?我就是一个……”

她的话没说完,又哽咽了。

张建国送王桂英出去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红色的晚霞泼了半边天。王桂英推着电动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门牌。

“张警官,我姐的字写得不好。”她突然说,“但她写那封信,我猜,她一定是想了很久。她走之前,一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志强。”

张建国点点头,目送王桂英骑上车,消失在晚霞里。

第十章 检察院的讨论

7月10号,案件移送到县检察院。负责审查起诉的检察官叫林涛,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为人严谨。他翻阅了全部的案卷材料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案子,事实没问题,证据也扎实。”林涛对身边的同事说,“但我觉得,就这么直接起诉,有点……”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有点什么?”同事问。

“有点太冷冰冰了。”林涛说。

他找到张建国,又详细地了解了一些案卷上没有写的情况。张建国把王桂芬的病例、账本、那封信,以及走访中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做了介绍。

林涛听后,眉头紧锁。他说:“从法律上讲,陈志强构成故意杀人罪,这个没有争议。主观上他有掐死王桂芬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行为,并造成了死亡结果。但这里有几个从轻或者减轻的情节需要考虑。第一,被害人有明显的求死意愿,并且在案发时主动引导了行为;第二,犯罪嫌疑人长期照顾被害人,付出了巨大牺牲,事后主动报警,如实供述;第三,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群众意见也很大。”

“群众意见大?”张建国问。

“对。这几天,检察院门口来了不少人。有红旗村的村民,有县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林涛说,“他们都是来给陈志强求情的。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请从轻处理孝子陈志强’。我们能拦住人,但拦不住民意。”

张建国听了,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他站在陈志强家门口,听着雨声和警笛声。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现在他才知道,这背后有太多他无法用警徽来衡量的事情。

“那你们准备怎么起诉?”张建国问。

林涛说:“我建议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但在量刑建议上,会充分考虑从轻情节。具体的刑期,还要看法院怎么判。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个案子,判死缓或者无期徒刑都有可能,但绝对不会是死刑立即执行。”

张建国点了点头。他点着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问:“林检,你说句心里话。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林涛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做这种假设。法律人最忌讳感情用事。这个案子,我依法办案,良心放中间。”

张建国笑了笑,把烟按灭,站起来说:“也是。”

第十一章 审判日

2003年9月12日,县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这一天是中秋节。法庭的窗户半开着,窗外飘进来桂花的香气,混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空气。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红旗村的村民,有杜鹃,有王桂英,有刘春华医生,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张建国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赵小军。

陈志强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他穿着灰色囚服,手脚都没有戴戒具。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杜鹃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杜鹃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

审判长宣布开庭。

公诉人林涛宣读了起诉书。他历数了陈志强的犯罪事实,引用了法条,提出了量刑建议: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辩护人是一个约摸三十五六岁的女律师,叫周敏,是法院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她的辩护意见很清晰:被害人有求死意愿,被告人的行为属于帮助型杀人,主观恶性不大;被告人长期尽到照顾义务,具有明显的社会可从轻情节;被告人主动报警,如实供述,构成自首。周敏建议法院在量刑时充分考虑这些情节,对被告人从轻处罚。

庭审进入质证阶段。公诉人出示了尸检报告、现场照片、杜冷丁购买记录等证据。辩护人则出示了王桂芬的病例、陈志强的账本、王桂芬的亲笔信,以及医院、邻居、债权人的多份证言。

刘春华作为证人出庭。她站在证人席上,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王桂芬在住院期间,多次表达求死意愿。她的疼痛程度,从医学角度讲,属于最剧烈的癌痛,现有的止痛手段基本无法完全缓解。陈志强作为唯一的照顾者,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在我看来,超出常人想象。”

她说这些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几个村民在抹眼泪。

杜鹃也出庭了。她说了自己听到的王桂芬求死的话。她说的时候,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最后她加了一句:“陈志强是一个好人。他如果不做这件事,他妈就会一直受罪。他做了,自己又进了监狱。我不知道谁错了。但如果法律认为他有罪,那我想说,这个有罪的人,比很多无罪的人更值得尊敬。”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了。

陈志强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站起来,面朝审判席。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我没有别的可说。人是我杀的,我认罪。我不管法庭怎么判,我都没有怨言。但我只想说一句话:我妈活着的时候,我没有亏待过她一天。她走了,我也没让她多受一秒钟的苦。我不是个好公民,但我自认为,我做了儿子该做的事。”

他说完了,坐下去。法庭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桂花香气在空气里静静地飘。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

大约四十分钟后,重新开庭。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陈志强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考虑到本案的特殊情况,被告人具有自首、认罪悔罪、被害人主动求死、被告人长期尽孝等法定、酌定从轻情节。本庭合议庭充分评议后,判处被告人陈志强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判决书宣读完毕,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青天大老爷”。杜鹃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王桂英靠在丈夫身上,泣不成声。

陈志强站在被告席上,愣了几秒钟。他的嘴唇颤动着,然后慢慢地,他对着审判席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张建国在最后一排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法庭。赵小军跟出来,说:“师父,三年,缓刑五年。这简直是……”

“是什么?”张建国问。

“我说不出来。”赵小军挠了挠头,“好像判得很轻,但又觉得挺合理。这案子要是判重了,老百姓不服;判轻了,法律尊严受损。三年缓五,算是折中吧。”

张建国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中秋的太阳温和地照着,天很高,蓝得透亮。

“你知道我今天来听庭,最深的感受是什么吗?”张建国说。

“什么?”

“陈志强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我冤枉’。”张建国说,“他说的都是‘我认罪’。可这个‘认罪’的人,让整个法庭的人都在为他求情。这世上的对与错,有时候真不是法律条文能说清楚的。”

赵小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回家

陈志强走出看守所那天,是2003年9月15日,中秋节后的第三天。

天气很好。陈志强站在看守所门口,身上穿着进来时那件蓝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赵小军给他拿来的旧夹克。他的头发长出来一点了,像一层薄薄的青茬。他眯着眼看了看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看守所门口等着不少人。王桂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她男人。杜鹃牵着她六岁的女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刘春华医生站在杜鹃旁边,朝他点了点头。张建国和赵小军站在警车旁边,没往前走。

陈志强走过来,先对张建国说:“张警官,谢谢你。”

张建国摆了摆手:“别谢我。谢谢法律吧。你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陈志强点点头,然后看向王桂英。王桂英泪眼婆娑地走过来,叫了一声“志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陈志强叫了一声“姨”,然后抱了抱她。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抱人。

“姨,我妈的后事办得好吗?”他轻声问。

“好。都办好了。就在你爸旁边,一棵松树底下。村里人都来帮忙了。”王桂英哭着说,“志强,你瘦了。跟姨回去,姨给你做饭。”

陈志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杜鹃面前。杜鹃仰着脸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的小女儿抱着她的腿,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你还好吗?”陈志强问。

“我很好。”杜鹃说,“你出来就好。我……我那天去听了庭。你很勇敢。”

陈志强挤出一个笑:“勇敢什么。我最不勇敢了。”

杜鹃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陈志强低头一看,里面是一叠钱,约摸几千块。

“这是你欠我的五百块,我还给你。”杜鹃说,“你拿着用。我不需要你还。如果你要还,就等你以后有钱了,给我女儿买件新衣服。”

陈志强看着那个信封,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没有推辞,把信封收好,然后蹲下来,平视着杜鹃的女儿,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晓芸。”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陈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那是他在看守所最后一餐发的,他没舍得吃。他把糖放到李晓芸的手心里,说:“晓芸,记住,你妈妈是个好人。以后要听她的话。”

李晓芸点点头,把糖攥得紧紧的。

陈志强站起来,转过身,看了看那辆警车旁的张建国。他朝张建国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王桂英喊他:“志强,你往哪走?跟姨回家!”

陈志强没有回头,只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说:“姨,我先回趟家。看看我妈。”

第十三章 坟前

红旗村东边的山坡上,有一小片坟地。那里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风一吹,松涛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吟。

陈志强走到父母合葬的坟前,跪了下来。

坟是新的,土还是潮湿的。坟头上插着一根竹竿,上面系着一条白布。白布在风里微微地飘。

陈志强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妈,我出来了。”他开口说话,声音哽在喉咙里,“法院判了我三年,缓五年。他们说,是因为您留的那封信。妈,您真厉害。您连走了之后,都在护着我。”

他说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在土里,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那呜咽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像要把四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憋着不能流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倾泻干净。

他哭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眼睛红肿。他摘了一朵开在坟边的野菊花,放在坟头,然后站起来。

“妈,您放心。我没事。”他对着坟说,“我会好好的。我把账还了,把日子过好。您在那边,要是见着我爸,别跟他吵架。他嘴笨,您让让他。”

他说完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准备走。

然后他看见了张建国。张建国就站在几米外的一棵松树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显然已经来了很久。

“张警官。”陈志强有些意外。

张建国走过来,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然后他直起身,对陈志强说:“我送送你。”

“送我去哪儿?”

“回城。”张建国说,“你不是要把日子过好吗?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我认识一个修电动车的老板,他那边缺人手。你去试试。”

陈志强看着他,眼里的泪意还没干,但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张警官,你这警察当得,跟别人不一样。”

张建国摆了一下手:“别说这些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账还有多少没还?”

“六万四千块,还了差不多七千。还差五万七。”陈志强说,“我慢慢还。”

张建国“嗯”了一声,转身朝山坡下走去。陈志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秋天的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张警官,你说,我妈那封信,你们是怎么找到的?”陈志强问。

“在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张建国说,“和她那些病历、借条放在一起。我猜,她写信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想好了。”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她那天晚上让我去买豆腐脑,就是为了写信。她知道我会看那个抽屉。她什么都算到了。”

张建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志强又说:“可是有一件事,她没算到。”

“什么事?”

“她没算到,我会被判缓刑。”陈志强笑了一下,“她以为我会坐很久的牢。她那封信里说,让我重新找个女人结婚生子。可如果我真的坐了牢,出来的时候都多大了,谁还跟我。”

张建国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妈是为你着想,但不是每件事都能算准。”

两个人走到山坡下的公路边。张建国的车停在那里。陈志强站在路边,回望了一眼山坡上的坟地。远远地,那根系着白布的竹竿还在风里飘。

“张警官。”陈志强忽然说,“您说,人死了以后,真的有灵魂吗?”

张建国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他透过车窗说:“有没有灵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妈一定希望你把她的那份活出来。”

陈志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上公路,朝县城的方向开去。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泛黄,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逐。远处,一轮偏西的太阳挂在半山腰,把整片山野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陈志强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稻香和桂花的味道。

他突然开口:“张警官,我那天晚上报警之后,站在家门口等你们。雨那么大,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当时觉得,只要我妈不疼了,我怎么都行。后来你们来了,你给我点了一根烟。我那个时候就在想,这根烟抽完,我这辈子就结束了。可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外面的太阳,我觉得……我还活着。”

张建国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活着就好。”

车子驶入县城的迎宾大道,路边有人放起了中秋的烟花。白日的烟火在空中绽开,虽然看不见颜色,但能听见一声声闷响,像远方的鼓点。

陈志强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我回家了。”

第十四章 新生活

四个月后。

陈志强在县城南街租了一间小平房。房子不大,一门一窗,前面用铁皮搭了个简易棚,算是修车铺。门口挂着一块三合板做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志强修车行”。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趴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补胎。天很冷,但他的额头冒着一层细汗,手上的油污和冻裂的伤口混在一起。他补完胎,把轮子装上,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好了。补个胎两块钱。”他对车主说。

车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骑着车走了。陈志强把钱塞进腰包,走到门口,从煤炉上拎起水壶,倒了一搪瓷缸热水,慢慢地喝。

他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天不亮就开门,晚上天黑才收工。来修车的人不多,一天下来能赚个二三十块。他把赚到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留作生活开销,一份攒起来还债,还有一份很小很小的一份,他放在一个铁盒里,那个铁盒藏在床底下。他管那个铁盒叫“妈的钱”。

那封王桂芬的信,他托张建国帮忙从办案材料里取回来了。信纸被折了几道,边角有些磨损。陈志强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装好,放在了铁盒里。每天睡前,他都要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杜鹃有时候会来看他,给他送点吃的,或者帮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回去洗。陈志强开始不好意思,总说不用不用。后来杜鹃把衣服一抱就走,骂他:“你一个大男人,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还洗什么衣服!”陈志强就不再推辞了。

王桂英也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带很多菜,给他做顿热乎饭。她跟陈志强之间,已经没有了之前那些隔阂。王桂英总念叨:“志强啊,你有空去我店里坐坐。你姨夫说了,你修车的手艺好,不如去他店里帮忙,一个月给你开一千五。”

陈志强笑着摇头:“姨,您别劝了。我自己的债,自己还。去您店里干活,您不好意思催我,我也不好意思拿您工资。这样挺好。”

王桂英拿他没办法,只能叹着气走了。

张建国也来过一次。那天他休息,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过来,说车闸不灵了,让陈志强给看看。陈志强调好后,没收他的钱。两个人坐在铺子里,喝着茶,聊了半下午。

张建国问他:“还了多少了?”

“三千多。”陈志强说,“慢慢来。”

“那个‘老黑’,判了三年。”张建国说,“他供出了好几个人。黑市上那些卖杜冷丁的,被端了不少。也算是个好事。”

陈志强点点头:“药是好药,就是不该那么卖。我妈疼起来,那些药能救她。可别人拿去干别的事,那就是害人。”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旧信新读

这年的除夕,陈志强没有回村里。他一个人守在修车铺里。街上很冷清,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一个个无力的叹息。

他烧了一锅水,煮了一碗速冻饺子。饺子是杜鹃送来的,韭菜鸡蛋馅的。她怕他一个人过年冷清,特意多包了一些,用塑料袋装着冻好。陈志强吃完饺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远处县城中心那一片灯火。

他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放着王桂芬的信、账本,还有一小瓶他偷偷留着的杜冷丁空瓶子。他没有扔掉那个瓶子,因为那是他妈用过的最后一个药瓶。瓶盖已经磨得发亮。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信纸已经有些发脆了,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他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读。

“强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不在了……”

读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妈已经不在了”那几个字上,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夜晚,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妈,今天过年了。”他小声说,“我在县城挺好的。今天修了三辆车,赚了二十八块。还了五块给周二虎,他说不要,我硬塞给他了。欠的钱还差五万二。我会一直还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杜鹃给我送了饺子。她对我很好。我有时候觉得,我配不上她。我有前科,还欠着一屁股债。可她总说,她不图我什么。她说她女儿挺喜欢我的。那孩子见了我,就喊我‘叔叔’。我每次听见她那么喊,心里就暖烘烘的。”

他又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他端起凳子旁边的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水喝掉。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一朵两朵,在县城上空绽开,把半个天空照亮。陈志强仰头看着,忽然觉得,那些烟花在灰蒙蒙的深夜里,像是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站起来,把铁盒紧紧搂在怀里。他的影子被烟花的余光拉得很长,落在修车铺前面的地上。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瘦,微微弓着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但这根芦苇没有倒。它还在风里,立得稳当当的。

陈志强转过身,走进屋里。门关上的时候,传来铁皮棚子轻轻“咔嚓”一声响,像谁在夜里应了一声他的呼唤。

而远在城南的桂英家常菜馆里,王桂英正站在门口,朝南街的方向张望。她男人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看什么呢?”

“看志强那边。”王桂英说,“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过年,冷不冷。”

男人叹了口气:“改天去叫他来家里吃顿饭吧。”

“我去了。他不来。”王桂英摇摇头,“这孩子,打小就犟。像他娘。”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烟花散尽,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王桂英把外套裹紧,转身进了门。

第十六章 开春

2004年3月,南方的小城开始回暖。道路两旁的柳树抽出嫩芽,田间地头的油菜花黄灿灿地铺开,像给大地泼了一桶金油。

陈志强的修车铺外头,多了一个小铁架,上面摆着几盆杜鹃花。那是杜鹃开春时送来的。她说:“店门口摆几盆花,显着有生气。”陈志强说:“我一个大男人,养什么花。”杜鹃白了他一眼:“花又不是给你养的,是给我看的。我路过的时候,看着顺眼。”陈志强就笑着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他接了一个大活。一个货车司机拉着半车西瓜,路过南街时胎爆了,歪歪扭扭地开到修车铺前。陈志强帮他补了胎,又检查了另外几个轮胎,发现其中一条外胎已经磨得露了线头。他劝司机换一条。司机不乐意,说将就着开。陈志强说:“大哥,不是我想赚你的钱。这条胎要是再爆在高速上,你这一车瓜就全完了。”司机想了想,同意了。

换完胎,司机从车上抱下来一个西瓜:“陈师傅,这个给你。谢了。”陈志强推辞不掉,只好收下。

他把西瓜切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小块,剩下的用塑料袋包好,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去了杜鹃的小卖部。杜鹃正给一个学生找零钱,见他来了,笑着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志强把西瓜放在柜台上:“货车司机送的。你拿回去给晓芸吃。”

杜鹃看了看那半块西瓜,又看了看陈志强,眼睛里闪着柔柔的光:“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挺甜的。”

杜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他倒了杯水。陈志强接过水,问:“晓芸呢?”

“上学去了。这学期报了书法班,每天下午多上一个小时的课。”杜鹃说,“她字写得不错,老师夸她有天赋。”

“好。”陈志强点点头,“多读书好。将来有出息。”

杜鹃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志强,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我有个表姐在省城开家政公司,想叫我过去帮忙。工资比这边高不少。她说可以带着晓芸去那边上学。”杜鹃低着头,声音很小。

陈志强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水杯,看着杜鹃:“你决定好了?”

“还没。”杜鹃抬起眼看他,“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陈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杜鹃,落在店铺外头那一排矮房子上。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细小的金屑在飞舞。

“你要是为了晓芸,去省城也好。那里的学校比这边强。”陈志强终于开口,声音很稳。

“那你呢?”杜鹃问。

陈志强笑了一下:“我就在这儿。修车铺子生意还行。再说,我也不会干别的。去了省城,我连个搭手的活儿都找不到。”

杜鹃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用脚尖划着地面。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好一会儿,杜鹃说:“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杜鹃抬起头,冲他一笑,“我表姐那儿,工资是高,但一个人带晓芸,也太累。这边好歹有你在。我不去了。”

陈志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那行。有事你找我。”

第十七章 匿名信

清明过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陈志强的修车铺生意也好了不少,有时候一天能挣四五十块。他省吃俭用,账本上的数字在一点点变小。

四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他正准备收摊,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铺子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梳着偏分头。一看就不是来修车的。

“陈志强?”那人问。

“是我。您哪位?”陈志强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

“我是县宏图建筑公司的。我姓周,周明发。”那人递上一张名片。

陈志强接过名片看了看,抬头问:“周先生有什么事?”

周明发没急着说话,先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陈师傅,你这修车手艺不错。我公司里有十几辆工程车,需要定期保养。我想跟你合作,以后这些车的维修保养,都交给你做。价钱好商量。”

陈志强听了,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皱起眉头:“周先生,这么大的单子,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县城里比我大的修车铺多的是。”

周明发笑了笑:“陈师傅实诚。不瞒你说,这单子,是有人托我照顾你的。至于是谁,你也别问。反正是合法生意。你接不接?”

陈志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周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个单子我不能接。我这小铺子,就我一个人,修修电动车还行,工程车那种大家伙,我修不了。接了是坑你。”

周明发有些意外,愣了几秒钟,然后说:“陈师傅,你可想好了。这单子接下来,你欠的那些钱,一年就能还清。”

陈志强还是摇头:“对不起,周先生。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周明发没再坚持,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陈师傅,你这种人,以后不会差的。”

说完上车,开走了。

陈志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辆桑塔纳消失在街角。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看,然后撕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收工后,他锁好门,骑上电动车去南街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他拐到杜鹃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盐。杜鹃正给晓芸批改作业,看见他来了,问:“今天怎么买盐?又自己开伙了?”

“前两天的盐用完了。”陈志强说。

杜鹃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盐递给他,陈志强从兜里掏零钱。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志强!”

陈志强回头一看,是周二虎。他骑着摩托车,后座上驮着个蛇皮袋,风风火火地停在路边。

“二虎,你咋来了?”陈志强走过去。

周二虎从车上跳下来,抹了把汗:“我进城卖菜,顺路来看看你。听说你这边生意不错。对了,我今儿听人说,有个大老板去你店里谈合作,你把人家拒了?”

陈志强笑了:“你消息倒灵通。有那么回事。修工程车,我这小铺子干不了。不能为了赚钱就瞎应承。”

周二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人,就是太实诚。换了我,先答应了,再找人手。反正钱到手就行。”

“那不行。”陈志强说,“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事要凭良心。接不了的活,不能硬接。”

周二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周二虎提到,村里的老支书罗大友前段时间中风了,现在走路不利索。陈志强听了,心里一阵发沉。

“等我把手头的活忙完,回村里看看他。”陈志强说。

“行,到时候我载你回去。”周二虎说着,跨上车,朝他挥了挥手,走了。

陈志强看着周二虎的摩托车消失在暮色里。他转身走回小卖部,发现杜鹃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志强,你晚上吃饭了吗?”杜鹃问。

“还没。”

“那正好,我去做饭。你和晓芸先玩会儿。”杜鹃说。

陈志强愣了一下,还没等他拒绝,杜鹃已经转身进了后屋。他低头看见晓芸正仰着脸,冲他笑。

“叔叔,你教我下棋好不好?”晓芸说。

陈志强蹲下来,说:“我不会下棋。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什么故事?”

陈志强想了想,说:“讲一个……一个关于妈妈的故事。”

晓芸点点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身边。陈志强坐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以前啊,有个小孩,他妈妈特别疼他。家里穷,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豆腐脑,推着车去街上卖。小孩放学了,就去摊子上帮妈妈收钱。日子过得苦,但他们都很开心。后来小孩长大了,出去打工。妈妈就一个人在家。再后来,妈妈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小孩就回来照顾妈妈。妈妈疼得厉害,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晓芸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呢?”

陈志强摸了摸晓芸的头,笑了一下:“然后,妈妈走了。”

“妈妈去哪儿了?”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陈志强说,“但是妈妈走之前,给小孩留了一封信。信里说,让小孩好好生活,不要难过。因为妈妈会在那个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晓芸想了想,说:“那个小孩以后就一个人了吗?”

陈志强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小孩后来明白了,妈妈虽然不在身边,但妈妈说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地生活。因为他知道,妈妈不希望他难过。”

晓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杜鹃从后屋走出来,喊他们吃饭。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刚才在厨房里听见了什么。

那天晚上,陈志强在杜鹃家吃了饭。吃完饭,他帮忙洗了碗,然后告辞。他走在回去的路上,风从背后吹来,柔柔的,带着春天的潮湿和温暖。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好,圆圆的一轮挂在天心。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十八章 旧债新还

2004年7月,陈志强的账本上,划掉的条目越来越多了。他算了一下,已经还了两万三千块。还剩四万一。

这半年里,他的修车铺生意稳定下来。除了修电动车,他还自学了修摩托车。他买了几本相关的书,晚上收工后就在灯下看。他学东西快,手又巧,几个月下来,基本的小毛病都能对付。周边的人知道志强修车铺技术好、价钱公道,来找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7月17日是周二虎的生日。陈志强提前买了一瓶白酒和一条烟,骑车回了村里。周二虎在家备了一桌菜,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夏天的黄昏,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风里有青草和汗水的味道。

“二虎,今天我把欠你的钱还清了。”陈志强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连本带息。”

周二虎看了一眼,把钱推回去:“谁要你的钱。当年借给你,就没打算要。你一个人不容易。”

陈志强坚持把钱塞过去:“说好了要还。我妈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收,我夜里睡不着。”

周二虎拗不过,只好收下。他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酒,说:“志强,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轴。当年你妈那个病,我说你把她送县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去,你不肯。现在想想,你要是送了,也许就没后来那些事了。”

陈志强抿了一口酒,辣得皱了皱眉:“临终关怀病房我也去问过。县医院那时候没有。市里的有,但一天要一百多块。我付不起。再说我妈也不愿意去,她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我不能逆着她。”

周二虎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个话题。两个人喝到微醺,周二虎突然说:“志强,我今天听说,刘春华医生评上省里的先进了。县医院给她发了奖。她之前给你妈看病的事,被写成了材料,都传开了。”

陈志强点点头:“刘医生是好人。她评先进,应该的。”

“还有你的事,县里好多人都知道。”周二虎说,“有人写了篇文章,发在报纸上,叫《一个孝子的罪与罚》。你有空看看。我这儿有那份报纸,给你留着呢。”

陈志强接过报纸,展开。在副刊的位置,果然有一篇长文,讲的正是他的故事。文章没有点他的真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他做出的选择,也许不为法律所容,却让人无法简单地用善恶去评判。这个叫陈志强的男人,用四年时间证明了什么是孝,又用一双手结束了这种孝。他犯罪了,但他也受苦了。而这场罪与罚的尽头,站着的是一个社会的叹息。”

陈志强读完,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他看着远处暮色中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二虎,你说,我做的事,到底是错还是对?”他忽然问。

周二虎也沉默了一阵,然后说:“志强,我文化不高,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你妈最后那几年,你尽了全力。这世上有很多人,连尽力的机会都没有。你做的,是一个儿子能做的全部了。错不错,对不太对,留给别人去说吧。”

陈志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像一把火,从嗓子烧到胃里。他辣出了眼泪,但没去擦。

“对,留给别人去说吧。”他说。

第十九章 中秋再见

又到中秋。

这一年,陈志强的修车铺外头,挂了一串红灯笼。是杜鹃买的,她说中秋节要有点气氛。陈志强搬了把梯子,把灯笼挂在铁皮棚的檐下。风一吹,灯笼摇摇晃晃的,在地上投下几团红色的光斑。

晚上收工后,陈志强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串灯笼发呆。他想起了一年前的这一天。那天他坐在法庭上,等着宣判。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他只记得那天的桂花开得很香,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想什么呢?”杜鹃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月饼。

陈志强接过月饼,是五仁馅的。他咬了一口,有点硬,但很甜。他抬头看了看杜鹃,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很精神。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年了。”

杜鹃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也拿着一块月饼慢慢地吃。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排亮着灯的窗户上,轻声说:“志强,你后悔吗?”

陈志强没有马上回答。他啃着月饼,眼睛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后悔自己没本事,没能让我妈早点用上更好的止痛药。但我不后悔……不后悔最后送她走。她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把这个问题想了无数遍之后,才得出的答案。

杜鹃叹了口气:“志强,你过得太累了。有时候我想帮帮你,可你总把我往外推。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月饼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些碎屑沾在手指上。他拍了拍手,看着杜鹃,目光柔和,但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我是个杀了人的人。”他说,“虽然法院判我缓刑,但那个罪,我永远背着。杜鹃,你带着晓芸,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跟着我,别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杜鹃急了,声音不自觉地高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从你第一次来我店里买烟,我就觉得你这个人靠谱。后来你妈生病,我见你那么拼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我没有看错过人。”

陈志强看着她,眼眶有些热。他别过头,假装去整理那串灯笼。灯笼的红光把他的脸映得暖暖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终于说,“等我把债还清了,等我攒够了钱,能给你和晓芸一个像样的家。到时候,我就娶你。”

杜鹃的眼睛亮了。她的嘴唇抖了抖,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远处的夜空里,不知道谁家放了孔明灯。一盏两盏,缓缓地升起来,像一颗颗温暖的星星,飘向天顶。陈志强和杜鹃并肩坐着,仰头看着那些孔明灯越飞越远,最后融入了满天的星光里。

第二十章 欠条上的名字

时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不声不响地往前淌。2005年春节过后,陈志强的账本上,只剩下最后一笔欠款了。

那是欠孙婶的八百块钱。

孙婶就是住在陈志强家隔壁的那个老大妈。当年陈志强为了给王桂芬交住院费,找孙婶借了八百块。后来他还了六百,还差两百。再后来,他因为案发被羁押,一直没机会还。出来之后,他先去还过两次,但每次孙婶都不收,说“你还什么还,你妈以前做了好吃的都端给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钱不要了。”可陈志强执意要还。

这天是3月5号,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陈志强把钱用红纸包好,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回了村里。

他先去了父母的坟前。坟头上已经长满了青草。陈志强把坟周围的草拔了拔,又添了几捧新土。他蹲在坟前,轻声说:“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修车铺生意不错。我谈恋爱了,叫杜鹃。等把钱还完了,我就去领证。你们在下面别担心。”

他说完了,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去孙婶家。

孙婶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志强,你回来了。快进来坐。”

陈志强跟着孙婶进了屋。屋里陈设简陋,一个旧沙发,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孙婶给他倒了碗热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

“孙婶,我今天是来还钱的。”陈志强把红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当年欠您的八百块。您数数。”

孙婶看了一眼红纸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叹了口气,说:“志强,你这不是寒碜我吗?那钱我早就不指望了。你妈那时候对我那么好,她走了,我就当这钱是随了她的份子。”

“孙婶,您别这么说。”陈志强认真地说,“我妈要是还活着,也不会让我欠着您的。这钱您得收。不收,我以后没脸叫您孙婶了。”

孙婶拗不过他,只好把红包收起来。她看着陈志强,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志强啊,你是个好孩子。你妈要是能活到今天,看见你这样,她该多高兴啊。”

陈志强笑了笑,说:“她会看见的。她在天上看着呢。”

从孙婶家出来,陈志强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老屋。那间青砖瓦房还立在那里,墙根底下生了一排青苔。屋门紧锁,门上的封条已经掉了,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胶水痕迹。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陈志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走到里屋,站在母亲睡过的那张床前。床单已经被收走了,光秃秃的床板上落满了灰。他用手摸了摸床头,母亲那年拿剪刀扎喉咙时,在床头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风吹走了不少灰尘,也吹动了墙上挂着的那张旧日历。日历停在了2003年6月17日。

陈志强把那张日历取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然后他关好门窗,锁了门,走出了老屋。

他骑上电动车,朝县城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那间老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陈志强没有回头。他知道,该往前走了。

第二十一章 请柬

2005年5月1日,劳动节。天气晴好,阳光温润。

南街的“桂英家常菜”饭馆门口,挂起了红绸子和喜字。门口的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几盒喜糖和一摞请柬。王桂英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新衣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手里不停地给路过的熟人发喜糖。

“今天是我外甥陈志强结婚。大家都来沾沾喜气!”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高兴。

饭馆里面,摆了八桌酒席。来的人很多,有红旗村的村民,有杜鹃家的亲戚,有刘春华医生和几个护士,还有张建国、赵小军这些办案人员。

陈志强站在饭馆门口,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新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还是偏瘦,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杜鹃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脸上化了淡妆,笑得腼腆又幸福。晓芸穿着一条白纱裙,手里拎着一个小花篮,在两人面前蹦蹦跳跳地撒花瓣。

张建国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看着他们俩。赵小军凑过来,小声说:“师父,你发现没,陈志强穿上西装,还挺像回事。”

张建国点着一根烟,笑了一下:“像回事就好。说明这日子,有盼头了。”

酒席上,王桂英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张建国这一桌时,她的眼圈红了:“张警官,今天志强结婚,你能来,我心里特别高兴。当初要不是你们办案公正,这孩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杯酒,我敬您。”

张建国赶紧站起来,碰了碰杯:“大姐,别客气。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志强能有今天,是他自己争气。”

敬完酒,陈志强和杜鹃也过来了。陈志强端着酒杯,对张建国说:“张警官,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张建国看着陈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志强,以后好好过日子。那本账本还完了,就把它收起来。不是让你忘记过去,而是别再拿那些债务压自己。你母亲要是知道,她一定不希望你背着债过日子。”

陈志强点点头,一仰脖把酒干了。杜鹃在旁边也跟着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陈志强赶紧替她拍背,动作自然又细致。

张建国看着这场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夜,自己站在陈志强家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着背、穿着旧背心的男人。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的一辈子完了。可谁能想到,今天他会站在这里,穿着新西装,对着宾客敬酒。

第二十二章 账本的最后一页

婚后的日子,平静而踏实。

陈志强和杜鹃把修车铺扩大了。他们在南街租了一个稍大的门面,前面修车,后面住人。晓芸在附近的实验小学上学,成绩很好,特别是书法,还在县里的比赛中拿了奖。陈志强经常骑着电动车去接她放学,回来的路上经过桂英家常菜,就进去坐坐。王桂英每次看见他们一家人来,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给晓芸做好吃的。

那本蓝皮的账本,陈志强没有扔。他把上面每一笔借款后面,都打上了红色的勾。最后一笔划掉之后,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笔写下了几行字:

“2005年4月28日,还清所有债务。总计六万四千元。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你们相信我,我没有让你们失望。妈,您可以放心了。”

写完这些,他把账本合上,放进了那个铁盒。铁盒里还有王桂芬的信、那个杜冷丁空瓶,以及那张老日历。陈志强把铁盒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杜鹃没有问过那个铁盒里装的是什么。她只知道,陈志强偶尔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灯下,把那个铁盒打开,一件一件地看。看完了,再小心地收好。她不打扰他。她知道,那是他的过去,是她永远无法完全走进的一片地方。但那没有关系。她爱他,包括他的过去。

第二十三章 桂香满城

2006年秋天,县城的桂花又开了。

这一年,陈志强的修车铺已经更名为“志强汽修”,雇了两个伙计,专门修摩托车和小型货车。杜鹃的小卖部也扩大了,在旁边多租了一个门面,卖一些日用杂货和食品。两个人的日子越过越宽裕。他们在县城买了一套二手房,不算大,但有自己的厨房和卫生间。晓芸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她写的书法。

10月的一天,张建国路过南街。他下了车,想去买包烟。走到杜鹃的小卖部门口,发现里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志强。他正坐在柜台边的小马扎上,跟杜鹃说着什么。看见张建国进来,他站起来,笑着招呼:“张警官。”

张建国也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大老板,生意不错吧?”

“混口饭吃。”陈志强笑着说,“张警官,今天有空过来?我给你泡茶。”

“不用了,就买包烟。”张建国掏钱给杜鹃,杜鹃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递给他。张建国拆开,抽出一根,还没点上,突然想起什么。

“志强,今天几号?”

“10月15号。”陈志强说。

张建国点着烟,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说:“你妈的事,过去了三年多了。你现在过得不错,你妈要是在天有灵,也应该能放心了。”

陈志强的笑容淡了一点,但目光很平静:“我知道。我经常想起她。特别是每年桂花香的时候,总能想起那天在法庭上闻到的味道。”

张建国点点头。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说多了反而轻了。

他走出店门,站在街边。桂花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甜得有些发腻。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小城虽然没变多少,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志强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塞到张建国手里:“张警官,这个拿着。算我的一点心意。”

张建国推辞不过,收下了。他看了一眼陈志强,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背不再那么佝偻了。他站得很直,肩膀也很平,像一棵熬过了严冬的树,终于在春天里挺直了腰杆。

“志强,以后有什么打算?”张建国问。

陈志强想了想,说:“我想把修车铺再做大一点,开个分店。杜鹃说还想再生个孩子。我觉得,日子挺有奔头的。”

张建国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个账本,我建议你留着。不是留给自己,是留给孩子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爸爸当年有多不容易。”

陈志强说:“我知道了,张警官。谢谢您。”

张建国摆摆手,上车走了。陈志强站在街边,一直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回店里,经过那几盆杜鹃花的时候,随手拨了拨花瓣。花瓣上还沾着前夜下雨留下的水珠,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小水晶。

他突然想起母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你过好了,妈在下面才能闭眼。”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陈志强眯起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我过好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揉进了满城的桂花香里。

第二十四章 遥远的相似

时间来到2013年。陈志强四十岁了。

这七年里,他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修车铺发展成了一个小型汽修厂,有十来个工人,修各种车辆。杜鹃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陈念恩——念的是母亲的恩。晓芸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得比杜鹃还高。王桂英的饭馆也扩大了,开了一家分店。张建国升了职,被调到了市局,但每年中秋都会给陈志强发条短信问候。

那本蓝皮账本,一直锁在陈志强家的保险柜里。有时深夜无事,他会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纸张已经泛黄了,有些字迹因为受潮而变得模糊,但每一笔债、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杜鹃有时候会陪着他看。她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轻轻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这些人都还在。”陈志强有一次说,“周二虎在村里开了个养殖场,孙婶去年没了,我送她上的山。刘春华医生退休了,在市里带孙子。王桂英我姨,现在日子过得滋润。张警官在市局,每年都给我发短信。你说,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像这账本上的字一样,一笔一笔地记着,一个都跑不掉。”

杜鹃说:“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你活得好,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陈志强点点头。他把账本合上,重新锁进保险柜。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县城夜晚的灯火。远处的山坡上,父母坟头的松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能看见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具体的位置,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站在老屋门槛上,听着雨声,等警车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到了尽头。可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他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浸满油污,曾经颤抖着按在母亲的脖子上。现在,那双手修理过无数辆车,抱过孩子,牵过妻子。那双手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妈,您看,这人间,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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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婴儿被爸爸压着了怎么办,婴儿被车压死

内容投稿:尹仪

内容审核:马兆森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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