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年终奖
林远坐在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吹。他缩了缩脖子,看着财务总监把一摞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今年公司效益一般,大家体谅一下。"财务总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低头整理手里的表格。
林远拿到手的是个白色信封,薄得能透光。他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拆开一看,一张八十块的超市购物卡,一张打印的"优秀员工"奖状。
他盯着那张奖状看了三秒钟。"优秀员工"四个字是加粗宋体,下面盖着公司公章。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第一年两千块现金,第二年五百块购物卡,今年八十块加一张纸。
前排的王姐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她儿子今年高考,家里等着这笔钱过年。林远听见她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八十块钱连给孩子买套真题都不够。
散会后,林远回到工位上。他的工位在角落,旁边是饮水机和打印机的组合,一天到晚嗡嗡响。桌上摆着他的东西: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三本翻烂了的项目资料,一张他妈去年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注意身体,别太累"。
他拿起那张八十块的购物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卡面上印着超市的logo,背面有条码,有效期到今年年底。
八十块。
他想起三年前面试的时候,HR跟他说年底双薪加年终奖,至少一个月工资。那时候他刚毕业,觉得一个月工资好大一笔钱。现在他月薪六千五,一个月工资六千五,年终奖八十。
不是公司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他上个月看见老板换了辆新车,宝马五系,四十多万。行政部的小群里有人发了照片,老板在楼下擦车,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远把购物卡塞进钱包,把那张"优秀员工"奖状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打开电脑,点开浏览器,搜"辞职后去哪玩"。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他攒了十天的年假没休,人事那边一直催他填单子。他之前想的是休年假回老家看看,但他妈上个月打电话说,今年别回来了,车票贵,在家也吃不了几顿饭。
他妈在电话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林远知道她不是不想他,是觉得他回来一趟花销太大,不值当。他在电话这头"嗯"了两声,说好,不回去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墙上的霉斑看了很久。那块霉斑形状像只鸟,他搬进来就有了,一直没管。
现在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搜索结果,第一条是"辞职旅行必去的十个地方",配图是西藏的雪山。他往下翻,又看见"预算三千穷游大理攻略""一个人旅行是什么体验""辞职了没想好去哪怎么办"。
他把这些页面一个个点开,看了两个小时。中间主管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在看旅游攻略,以为他在做团建方案,还夸了他一句"挺上心啊"。林远说对,在做方案。
下班的时候他坐地铁回家。六号线,晚高峰,人挤人。他被夹在两个穿羽绒服的大姐中间,脸贴着别人的背包带,闻到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地铁报站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一半,他听不清是哪一站。
他在这趟线上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单程。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半到家。到家之后煮一碗面,吃完了刷手机,刷到困了就睡。周末有时候出去走走,有时候就在屋里躺着。上个月他连续躺了两天,第三天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客厅小到只能放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妈来过一次,进门就说这地方还没她家厨房大。他没接话,给她倒了杯热水。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中村的巷子窄,头顶拉着各种电线,路灯坏了两个没人修。他踩着坑洼的水泥地走,路过一家烧烤摊,油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上楼,开门,开灯。灯是节能灯,黄光,照得整个屋子发灰。他把外套挂门后,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份炒饭,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吃饭的时候他打开了那个购物卡,卡面上印着超市的logo,八十块钱,能买什么?两斤排骨?三袋大米?还是一瓶不太差的酒?
他突然觉得特别荒谬。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早上挤地铁,每天对着电脑改方案,每天被客户骂完回来改到半夜。年终奖八十块。一张纸。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炒饭拿出来,端到桌前坐下。吃了一口,凉了,又塞回去转了一分钟。
手机响了,是主管发微信:"明天那个方案客户那边有修改意见,你早点来改一下。"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打"好的",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打了"收到",点了发送。
放下手机,他继续吃炒饭。炒饭里有鸡蛋、火腿、葱花,他放了太多酱油,颜色很深,味道偏咸。他一口一口吃着,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吃完饭他洗了碗,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开始算日子。
他的年假十天,加上元旦三天假期,再加上周末,前后能凑出八天。八天够去一个地方了。大理?成都?还是更近一点的地方?
他打开订票软件,查了查去大理的机票。往返一千二。住宿一晚两百,住四晚就是八百。吃饭一天一百,八天八百。加上门票和杂七杂八的花销,总共大概三千块。
他卡里有一万六千块存款。这是他工作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每个月工资六千五,交完房租水电,给家里寄两千,剩下的吃饭交通零花,能存下来的不多。去年他爸腰间盘突出做了手术,他寄回去八千块,存款直接从两万四掉到了一万六。
一万六,三千块出去玩一趟,还剩一万三。够他辞职之后撑两三个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条裂缝,现在盯着看,觉得它像一条河。
他想,如果明天不去上班了呢?
这个"如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他贴的一张海报,是大三的时候买的,上面印着一句话:"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那时候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挺实在的。
他闭上眼,没有马上睡着。脑子里在算账:八天,三千块,大理。或者去成都,机票更便宜,五百块往返。成都的火锅他一直想吃,大学室友是四川人,每次在食堂吃饭都说学校的菜没法吃,正宗的火锅要麻要辣要烫。
他翻了个身,又想,辞职之后干什么?再找工作?回老家?还是换个城市发展?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发现,当"辞职"这两个字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他竟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像是背了很久的包突然卸下来了,肩膀酸得发麻,但确实轻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七点半起了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他还是被夹在中间,闻着樟脑丸的味道。但他今天没有觉得烦躁。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还有八天。
到了公司,他先去改了方案。客户要求把主色调从蓝色换成绿色,把标题从"共创未来"改成"携手同行"。林远改了,没发表任何意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赵凑过来问:"年终奖发了没?你拿了多少?"
老赵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比林远资历深。林远说:"发了,八十。"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八十?够吃顿饭不?"
"够吃顿好的。"林远说。
老赵摇摇头:"我拿了三百,还以为最少呢。这公司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林远没接话,低头扒饭。食堂的菜今天做的是红烧肉,肥肉多瘦肉少,酱油放得重。他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下午他正常干活,开了一个会,写了两份邮件,跟客户打了个电话。客户在电话里骂他方案做得烂,他"嗯嗯啊啊"应着,等对方骂完了说"好的我改一下"。挂了电话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继续改。
下班前他收到了人事的通知:年终聚餐定在下周五,全员参加,不去的扣半天工资。
林远看着这条通知,忽然笑了。扣半天工资,半天工资大概一百二。不去聚餐扣一百二,去了聚餐自己还得掏钱买饮料。横竖都是亏。
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大门。外面天阴着,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小树歪歪扭扭。他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路上他经过一家旅行社的门店,橱窗里贴着各种旅游线路的广告。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大理双廊 四天三晚 特价999"那张海报上。海报上的洱海蓝得不像真的,岸边一排白色的建筑,远处是山。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班里组织过一次春游,去的是市郊的一个公园。那天下了雨,大家在亭子里躲雨,有人带了扑克牌,一群人挤在一起打斗地主。他赢了八块钱,请赢家吃了烤肠。那是他大学四年最开心的一天。
后来他再没有过那种开心。工作以后,快乐变成了一种很奢侈的东西。偶尔有,也很短暂。比如发工资那天,比如周五下午五点半打卡的那一刻。
他站在旅行社的橱窗前站了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订票软件。
他查了查八天后的机票。去大理,八天后出发,八天后回来。往返一千一。他点了预订,填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到了付款页面,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按了下去。
付款成功的界面跳出来,绿色的,写着"出票成功"。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辞职。至少现在还没有。他只是买了张机票。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明天和以后,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第二章 消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远正常上班。他改了三个方案,开了四场会,接了六个客户的电话。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他只是在每天晚上下班之后做一件事:收拾行李。
他翻出那个很久没用过的双肩包,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出来。然后他开始往里面放东西: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薄外套,一双备用鞋,充电器,充电宝,牙刷毛巾,防晒霜。他妈去年给他织的一条围巾也塞进去了,虽然大理不冷,但带着有个念想。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辞职信写好了。
辞职信存在电脑桌面一个叫"新建文件夹"的文件夹里,内容很简单:"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最后工作日为X月X日。"他填好了日期,但没打印,没签字,没发邮件。
他在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在周五出现了。
周五下午,年终聚餐。公司在楼下的一家饭店包了三桌,菜是提前定好的,十菜一汤。林远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可乐。
老板上台讲话了。每年都差不多的话:"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会更好""公司正在谈一个大项目"。林远嚼着花生米,看着老板在台上笑,想起那辆宝马五系。
饭吃到一半,主管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林远站起来,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主管凑到他耳边说:"小林啊,明年有个升职的机会,你好好干,我帮你争取。"
林远点点头:"谢谢主管。"
他坐下来,继续吃菜。升职,意味着更多的活,更多的责任,可能多五百块工资。他想,算了吧。
吃完饭是八点半。大家散了,各自回家。林远走出饭店的门,外面的风更冷了。他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主管发了条微信:"主管,我身体不太舒服,下周一请假一天。"
主管秒回:"怎么了?严重吗?"
"老毛病,胃疼。请一天休息一下。"
"行,注意休息。"
林远收起手机,继续走。但他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走向公交站。他要回出租屋拿行李,然后直接去机场。
他的航班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从本市飞大理。他今晚不打算睡觉了,收拾完东西就去机场候机。
回到家,他打开灯,把双肩包拉到面前。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点开那个"新建文件夹",打开了辞职信。
他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要改的。打印,签字,拍照。然后他登录了公司邮箱,把照片作为附件发了出去,收件人是主管和人事。
邮件正文他写了两行:"辞职信见附件。我的年假还有十天,申请从下周一开始休。休完年假后不再回来。祝公司越来越好。"
他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盯着那个绿色的对勾,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后悔,是一种奇怪的失重感。像坐过山车到最高点的时候,还没开始往下冲,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把电脑合上,把辞职信原件塞进双肩包的侧袋。然后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两年的房间。
床,桌子,椅子,衣柜,墙上那张"世界那么大"的海报,天花板上的裂缝。他的东西不多,能带走的全在包里了。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里吧。
他拎起双肩包,关灯,开门,下楼。
凌晨一点,他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机场的椅子很硬,他靠着墙,把包抱在怀里。大厅里还有几个人,大多是在等早班机的。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打呼噜,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看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林远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点十分。他想,现在公司的人应该都睡了。明天早上九点上班的时候,主管打开邮箱,会看到他的辞职信。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主管皱着眉看完邮件,然后打电话给他。打不通,因为他的手机会关机。然后主管会发微信,发消息,发现他什么渠道都联系不上。
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包里。
然后他闭上眼,在机场的硬塑料椅子上,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一觉。
第三章 电话
林远不知道的是,在他关机的那一刻,他的手机上已经堆了七个未接来电。
第一个是早上八点五十五分,主管打的。主管到公司打开邮箱,看到了辞职信。他第一反应是这个小子闹情绪,年终奖不满意就辞职?八十块是不多,但至于吗?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没接。
第二个是九点十分,人事打的。人事收到邮件通知,打开一看,愣了。林远在公司的三年里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虽然不出挑,但胜在稳定。这种人突然辞职,而且连最后工作日都不来,很反常。人事打了电话,关机。
第三个是九点半,主管又打了一次。这次他有点急了,因为林远手上有三个项目没交接。客户那边下周要方案,新人接手至少要一周才能摸清楚情况。他再打,还是关机。
第四个是十点十五分,部门经理打的。经理是从主管那里听说的,他不太相信。林远?那个从来不迟到不早退的林远?他打了电话,关机。
第五个是十一点,老板的助理打的。老板听说了这事,让助理去联系。助理打了两次,都关机。
第六个是十一点半,主管打了第三个电话。这次他已经开始生气了。他觉得林远这是在耍脾气,用辞职来威胁公司。他发了条微信:"小林,有什么想法可以沟通,别冲动。"
第七条是十二点,人事发的微信:"林远,请看到消息后尽快回复。离职流程需要本人配合,请尽快联系我们。"
这些电话和消息,林远一个都没看到。
他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机场广播在播报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然后掏出手机,按了开机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未接来电的通知占满了屏幕。他数了一下,十四个未接来电,三十多条微信消息。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主管的,人事的,部门经理的,甚至还有老板助理的。消息的内容从"请回电话"到"到底什么情况"到"你人在哪里",语气一步步加重。
最后一条是老板助理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林远,老板让你看到消息马上回电话。事情很严重。"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事情很严重。他辞职了,事情很严重。那他拿了三年八十块的年终奖,谁觉得事情很严重?
他没有回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然后他拎起包,走向登机口。
飞机在七点四十准时起飞。他从窗口往下看,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火柴盒,马路变成了线条。他忽然觉得,那些让他焦虑了三年的东西——客户的电话,主管的脸色,月底的KPI——也跟着变小了,小到看不见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林远眯起眼,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他想起他妈说过一句话:"人啊,站得远了看啥都小。"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飞机上的两个小时,他没睡觉,也没看电影。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云,看着偶尔露出来的山脉和河流。空姐推着小车过来问他要喝什么,他要了一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味道很一般,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落地大理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机场不大,走出大厅就能看见远处的山。空气是干的,带着一点草木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亮了。
他背着包走出机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大叔,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去哪?"
"古城。"
"古城啊,好地方。住几天?"
"四天。"
"四天好,不赶。你运气好,这几天天气好,苍山看得清。"
车子开上了公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这个季节田里种着蚕豆和油菜,绿的一片黄的一片。远处的苍山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山顶有积雪。
林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他忽然觉得,这趟来得对了。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消息进来。他没看,也没关。就让它在那里震吧。
到了古城,他在南门附近找了家客栈。客栈是个白族风格的小院子,门口种着两棵山茶花。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声细语的。她给他安排了一间二楼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院子。
房间不大,但干净。木质的床,木质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扎染的画。他放下行李,在床沿上坐下来。
然后他掏出手机,终于点开了那些消息。
主管的消息从早上九点开始,到刚才,一共十八条。前几条是"请回电话""什么情况",中间变成了"你手上的项目怎么办""客户下周要方案",后面几条语气明显急了:"林远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样算旷工知道吗?""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人事的消息比较官方:"请尽快联系我办理离职手续""你的社保公积金需要确认停缴时间""年假未休的天数需要折算工资,请回复确认。"
部门经理的消息只有两条:"小林,怎么回事?""回来谈谈。"
老板助理的消息最后一条是:"老板说如果你今天不回电话,就按自动离职处理,不结算任何工资。"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不结算任何工资。他干了三年,最后一个月工资大概六千五。公司想赖掉这六千五?行啊,他倒要看看谁更亏。
他一条消息都没回。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躺到了床上。
床单有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听着院子里山茶花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觉得这可能是他三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张床。
下午他出门逛古城。大理古城的街道是石板路,两边是各种小店。卖银器的,卖扎染的,卖鲜花饼的,卖手鼓的。游客不少,但不算拥挤。他沿着人民路慢慢走,看到一家卖饵块的摊子,买了一块,加了辣酱和花生碎。
饵块热乎乎的,咬一口,糯米的香味混着辣酱的咸辣在嘴里散开。他站在路边吃着,旁边一个卖水果的阿姨冲他笑:"小伙子,饵块好吃吧?"
"好吃。"他说。
"哪来的?"
"那边。"他指了指机场的方向。
阿姨笑了:"远客。多玩几天。"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广场,有人在弹吉他唱歌。是个年轻女孩,穿一件白色的裙子,坐在石阶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琴盒。她唱的是一首民谣,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林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她唱完一首。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了两块钱进琴盒。女孩冲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继续走。走过洋人街,走过五华楼,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需要知道。走到哪算哪。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走进一家小饭馆。饭馆叫"阿婆腊排骨",门口挂着红灯笼。他点了一份腊排骨火锅,一份水性杨花,一份米饭。
腊排骨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汤还在翻滚。排骨是腌过的,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他夹了一块,蘸了蘸辣椒面,放进嘴里。咸香,微辣,肉质紧实。他忽然觉得饿了,大口大口吃起来。
水性杨花是一种当地的蔬菜,名字好听,吃起来像菠菜,但更嫩。他吃了两筷子,觉得不错。
吃到一半,他旁边的桌子坐下来一对情侣。两个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女孩扎着马尾,男孩戴着棒球帽。他们点了一份酸辣鱼,一份炒饵块,两瓶风花雪月啤酒。
女孩说:"终于到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半年。"
男孩说:"是啊,攒了好久的钱。不过值了,你看这地方多好。"
他们碰了碰瓶,各自喝了一口。女孩掏出手机拍照,拍了菜,拍了窗外,拍了男孩。男孩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
林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个女朋友,叫陈嘉。他们大三在一起,大四分手。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要去北京工作,他要回老家省会的城市。两个人都不愿意让步,吵了几次,就散了。
分手那天他们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也是火锅,也是腊排骨。陈嘉说:"林远,我们别这样好不好?"他说:"那你来我那边。"她说:"我在这边有offer了,工资比你那边高一倍。"他说:"那我过去?"她说:"你去了能干什么?"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火锅的汤从翻滚变成平静,表面结了一层红油。
最后陈嘉说:"算了吧。"
他也说:"算了吧。"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不是不够爱,是现实太沉了,沉到两个人一起扛都扛不动。
后来他再没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工作以后圈子太小,每天除了同事就是客户,没有认识新人的机会。偶尔有朋友介绍,见了面,聊不到一块去,就没了下文。
他吃完饭,结了账,走出饭馆。外面天已经黑了,古城的灯光亮起来,石板路被照得发亮。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客栈走。
回到房间,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几次,他看了一眼,还是那些人。他关了消息通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传来古城的喧闹声,游客的笑声,店家的吆喝声,远处谁在弹吉他。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
林远闭上眼,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晚上十点之前睡着。
第四章 发酵
林远的消失在大洋公司引发了连锁反应。
大洋公司是林远上班的地方,做广告策划的。林远在项目部,做文案。项目部一共八个人,林远是资历第三老的。他手上同时跑着三个项目:一个房地产的广告案,一个饮料品牌的包装策划,一个本地超市的周年庆活动方案。
这三个项目,他都是核心执行。房地产那个,他是主笔,整个方案的框架和文案都是他写的。饮料那个,他负责和客户的日常对接。超市那个,下周就要提案了,PPT还没最终定稿。
他一消失,这三个项目全卡住了。
周一早上九点,项目部开了紧急会议。部门经理把三个项目的资料打印出来,摊在桌上。
"房地产那个,谁接?"经理问。
没人说话。主笔不是谁都能当的,那个方案写了两个月,客户改了八遍,里面的逻辑和细节只有林远最清楚。
"饮料那个,客户那边谁去对接?"经理又问。
老赵举了下手。他是项目组里资历最老的,但平时只做执行,没怎么直接对接过客户。他硬着头皮说:"我试试吧。"
"超市那个提案,下周三,还有四天。谁来?"
还是没人说话。那个方案林远做了大半,换个人接手至少要两天才能摸清楚思路。
经理把笔往桌上一拍:"都哑巴了?平时一个个挺能说的,现在没人了?"
主管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他周末两天一直在给林远打电话,打了无数个,全部关机。他发了微信,发了短信,甚至给林远的老家地址寄了一封信。信里写的是:"小林,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谈,不要意气用事。"
他不知道林远根本没回家。
周一晚上,老板把经理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四十分钟。出来之后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翻林远的工作文件。
他发现一个问题:林远的文件管理很乱。所有的项目资料都存在他的个人文件夹里,命名也不规范。"新建文件夹""最终版""最终版2""真的是最终版"——经理打开这些文件夹,发现里面东西杂七杂八,没有一个是整理好的。
这是林远的一个习惯。他不喜欢花时间整理文件,觉得反正自己能找到就行。现在他不在了,别人找起来要命。
经理熬到晚上十一点,才把三个项目的基本资料理清楚。他给老赵发了邮件,把房地产项目的资料发过去,让他先看看。老赵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一个崩溃的表情。
周二,情况更糟了。
饮料品牌的客户打电话来催方案修改。老赵接的电话,客户一听不是林远的声音,直接问:"小林呢?我要和小林说。"
老赵说林远请假了。客户问请几天,老赵说不知道。客户沉默了两秒,说:"你们公司怎么回事?项目做到一半人不见了?"
老赵不知道怎么回答。
房地产那边更麻烦。客户要求周三之前出修改稿,经理让新来的实习生小刘先顶上。小刘是今年刚毕业的,在学校学的是平面设计,对文案不太熟。她对着林远的方案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下手。
她给林远打了个电话。关机。又发了条微信:"林哥,房地产那个方案客户要改第三页的slogan,你之前有没有备选的?"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没回。
周三,老板终于坐不住了。
他让助理查了林远的机票记录——公司给员工订票走的是统一账户,助理有权限查。一查发现,林远上周五买了一张去大理的机票,单程。
"去大理?"老板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助理点点头:"单程,经济舱。"
老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小子,真走了。"
他让助理给林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林远,你的工资和年假折算款一共七千二百块。如果你在周五之前回来办理交接,正常结算。如果不回来,按自动离职处理,公司保留追究因交接不当造成损失的权利。"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老板让助理打了林远的电话。还是关机。
周四,客户那边开始施压了。
房地产的客户打电话给经理,说周三的修改稿还没收到。经理说在赶了。客户说:"你们那个文案怎么回事?方案做到一半人不见了?你们公司管理有问题。"
经理只能赔笑:"是,是我们的失误,我们尽快解决。"
超市的提案定在下周三,现在PPT还是半成品。经理让老赵和小刘一起赶,两个人熬了两个通宵,总算把框架搭出来了。但客户那边习惯了林远的风格,换了两个人的版本,客户一看就说"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是最难改的。你不知道哪里不对,客户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周五,老板在例会上发了火。
"一个文案辞职,整个项目部瘫痪了?你们平时都在干什么?"他站在会议室前面,声音很大,走廊里都能听见。
没人敢接话。主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经理坐在旁边,面无表情。
"那个林远,以前我就说过,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这么多项目。你们不听,现在好了。"老板指着经理说。
经理没反驳。他知道老板说的是对的。林远在的时候,他确实把所有核心项目都压在林远身上。因为林远靠谱,交给他不用操心。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如果林远不在了怎么办?
现在这个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而没有人有答案。
周五下午,林远的手机终于开机了一次。他拍了一张洱海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是蓝色的湖水,白色的云,远处的山。配文只有两个字:"大理。"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点赞和评论瞬间涌进来。有大学同学问"你辞职了?",有高中同学说"羡慕",有以前的同事问"什么情况"。
林远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他只看了一条,是他妈发的:"注意安全。"
他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妈不知道他辞职了,以为他是休年假。他也没打算告诉她。等他玩够了回去再说吧,反正说了她也是担心。
他关了朋友圈,把手机重新关了机。
此时此刻,在大洋公司,主管正在给林远的紧急联系人打电话。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妈。
电话接通了。他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喂?"
"阿姨您好,我是林远的公司,大洋公司。请问林远在家吗?"
"不在啊,他去大理旅游了。怎么了?"
"他……旅游?"
"对啊,休年假。你们不知道吗?"
主管握着电话,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知道了,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主管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林远不是闹情绪,不是请假,不是失联。他是真的走了。
带着八天的年假,一张去大理的单程机票,和一颗不想回来的心。
第五章 洱海
林远在大理的第三天,遇到了苏雯。
那天早上他租了辆电动车,沿着环海路往才村方向骑。洱海在左手边,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鼓起来。他戴着的帽子差点被吹掉,用手按住,觉得有点好笑。
骑到才村码头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水边。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远处有几只水鸟在飞,翅膀贴着水面掠过。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块昨天买的鲜花饼。鲜花饼是玫瑰馅的,咬一口,甜中带点花香。他慢慢吃着,看着洱海。
苏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背着一个大画板,手里拿着一支笔。她穿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她走到水边,把画板架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画画。
林远看了她一眼,没在意。继续吃他的鲜花饼。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嘀咕了一句:"这光不对。"
他转头看了一眼。她皱着眉,盯着画板上的纸。纸上画了大概三分之一,是洱海的轮廓,但颜色不太对。
她又嘀咕了一句:"水应该是蓝绿色,不是纯蓝。"
然后她开始调色。从颜料盒里挤出几种颜色,在调色板上混在一起。混了几次,好像还是不满意。她叹了口气,把笔搁在画板上,抬头看着水面。
她的目光扫过水面,然后落在了林远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手里的鲜花饼上。
"那个,"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饼,"哪买的?"
林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昨天在古城买的。"
"好吃吗?"
"还行,甜的。"
她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看她的画。
林远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了。但过了一分钟,她又开口了:"你也是来旅游的?"
"嗯。"
"一个人?"
"嗯。"
"我也是。"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一个人画画比较安静。"
林远"哦"了一声。他其实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鲜花饼,嚼着。
苏雯也没再说话。她继续画画,笔触很轻,在纸上刷刷地移动。
两个人就这样在码头上待了一个多小时。林远吃完饼,喝完水,坐在石头上发呆。苏雯画画,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调整一下颜色。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雯把画收了。她把画板背起来,走到林远旁边,指了指他身后的一家小店:"那家店卖的凉鸡米线好吃,你要不要去试试?"
林远看了看那家店。是一家很小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招牌上写着"才村凉鸡米线"。
"好。"他说。
两个人走到店里,各自点了一碗凉鸡米线。米线端上来的时候,林远才发现分量很大。碗比他的脸还大,里面码着鸡肉、花生、葱花、香菜,浇头是酸辣的汤汁。
苏雯已经开吃了。她吃米线的方式很特别——先把所有的料拌匀,然后大口大口地吸。吸完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林远学着她的样子拌了拌,吃了一口。酸辣的汤汁裹着米线,鸡肉嫩滑,花生脆香。确实好吃。
"你经常来这里画画?"林远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主动的话。
"第三次了。"苏雯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去年,画了三张。第二次是上个月,画了两张。这次打算画五张。"
"你是画画的?"
"嗯,学美术的。毕业之后做了两年设计,后来不想做了,就出来画自己的东西。"
"靠画画吃饭?"
"卖过几张,不多。"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够吃就行。"
林远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辞了职,一个人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画画,吃米线,过一天算一天。
"你呢?"苏雯问,"做什么的?"
"做广告的。文案。"
"广告文案?那你会写东西。"
"会一点。"
"那你应该很会说话。"
"恰恰相反。"林远说,"我不太会说话。"
苏雯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酒窝。
"你不像做广告的。"她说。
"为什么?"
"做广告的人话多。你话不多。"
林远想了想,说:"可能是我比较例外。"
吃完米线,苏雯说她要回客栈了。她住在才村的一家民宿,离码头走路十分钟。林远说他也该走了,他骑电动车回去。
"你住古城?"苏雯问。
"嗯。"
"那顺路。我走环海路回去,你也是那条路吧?"
"对。"
"一起走?"
林远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跟刚认识的人一起走。但苏雯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说,不带任何别的意思。他想了想,说好。
两个人沿着环海路走。苏雯背着画板,步子不快。林远推着电动车跟在她旁边。
路上苏雯说了她的故事。她今年二十六岁,比林远大一岁。她在一个二线城市的设计公司干了两年,做商业插画。每天对着电脑画甲方要的东西——logo、海报、包装、H5。画了两年,她说她觉得自己快不会画画了。
"不是手不会,是心不会了。"她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画的东西你自己都不喜欢,但你还得画,因为甲方要,因为要交稿,因为要吃饭。"
林远知道。他太知道了。他写的那些方案,有多少是他自己满意的?几乎没有。客户要什么他就写什么,客户说蓝色他就用蓝色,客户说"共创未来"他就写"携手同行"。他写了三年,觉得自己快不会写东西了。
"所以你就出来了?"他问。
"嗯。攒了一笔钱,够撑半年。我想用这半年画点自己想画的东西。"
"画什么?"
"洱海。苍山。大理的云。还有人。"
"人?"
"嗯。我以前画风景多,不怎么画人。但大理这个地方,有意思的不是风景,是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林远一眼:"比如你。"
"我?"
"你一个人来大理,休年假。但你的表情不像休年假的人。休年假的人应该是放松的,开心的。你有一点放松了,但你的眼睛里还有东西没放下。"
林远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刚认识的人能看出这么多。
"你学过心理学?"他问。
"没学过。但我看人多。"苏雯说,"画画的人看人,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脸,我们看轮廓,看光影,看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是什么姿态。"
"我什么姿态?"
"你现在?"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肩膀松了,但背还是挺得有点直。说明你平时习惯绷着。走路的步子不大,不急,但频率均匀。说明你做事有规律,不喜欢打乱节奏。"
林远没说话。他觉得她说的每一句都准。
"你辞职了。"苏雯忽然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说得对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了笑,"休年假不会关机的。你关机了,说明你不想被人找到。不想被人找到,说明你不想回去。"
林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观察力挺强的。"
"我说了,看人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苏雯的民宿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那我走了。"
"明天还来码头吗?"她问。
林远想了想:"可能来。"
"来了的话,帮我带块鲜花饼。"她说完,冲他摆了摆手,走进民宿的院子。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骑上电动车,沿着环海路往古城方向骑。
风还是很大。他迎着风,眯着眼,脑子里一直在想苏雯说的那些话。
"你的眼睛里还有东西没放下。"
她说的对。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买了机票,辞了职,关了手机,跑到大理。他以为自己已经自由了。但苏雯一眼就看出来,他还没有。
他放下了工作,放下了客户,放下了主管的脸色。但他没有放下他自己。
那个在机场候机厅里笑出声的林远,和那个在地铁上被挤得闻樟脑丸味道的林远,是同一个人。他以为换了个地方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但人不是地方能改变的。
他骑着车,忽然觉得,这趟大理之行,可能比他想象中要有意义。
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人。
第六章 消息
林远在大理的第四天,手机开机了一次。
他不是故意要开机的。是手机电量耗尽了,他插上充电器开机,然后发现微信消息又堆了几十
条。
大部分还是公司的人发的。但有一条消息让他停住了手指。
是他妈发的。
"远啊,你们公司的人打电话来了,说联系不上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后面又跟了一条:"回个电话,妈担心。"
林远看着这两条消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妈平时不怎么用微信,打字很慢,每条消息都是一字一字敲的。她发的消息没有标点符号,有时候还有错别字。但每一条他都看得懂。
他拨了家里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他妈的声音。
"妈,是我。"
"远啊!你跑哪去了?你们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你辞职了?真的假的?"
"真的。"林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妈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一个人跑大理去了?"
"嗯。我想出来走走。"
"你辞职了不回来?"
"还没想好。先玩几天。"
"你……"他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林远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他妈这句话问得很轻,但比任何质问都让他难受。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质问,是在心疼。
"没有受委屈。"他说,"就是想换个活法。"
"那……那你以后怎么办?工作怎么办?"
"再找。不急。"
"你存款够吗?别在外面饿着。"
"够。妈你放心。"
"你爸说让你回来,家里那个超市旁边在招人,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你要不回来试试?"
林远听着他爸的安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三千五,包吃。他干了三年六千五的工作,他爸给他安排三千五的工作。不是嫌少,是觉得他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在小地方,觉得有个事干就行,别挑。
"我考虑考虑。"他说。
"你考虑什么?你都辞职了还考虑什么?赶紧回来。"
"妈,我想再玩几天。"
"玩什么玩?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那点存款能花几天?"
"够花。"
"你……"他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主意大,谁说都不听。"
林远没说话。他小时候确实这样。高中填志愿,他爸想让他学医,他非要学中文。他爸说学中文能干什么,他说不知道,但就是不想学医。最后他爸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妈,"他说,"我没事。真的。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你一个人在外面,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我就是想安静几天。"
"安静也不能不接电话啊。你知不知道妈有多着急?"
"知道了。以后每天给你打个电话。"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每天一个电话,少一天都不行。"
"好。"
挂了电话,林远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山茶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妈的担心让他觉得温暖,也让他觉得沉重。温暖是因为有人惦记,沉重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理解他的选择。在她眼里,辞职是不稳定的,不稳定的东西是危险的。她一辈子都在追求稳定——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稳定的生活。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放弃稳定。
但林远理解她。她不是不理解,是不敢。她不敢冒险,因为她冒不起。她和他爸都是普通人,没有退路,一步走错可能就是全家跟着遭殃。所以她只能求稳,只能把"别出事"当成人生最高准则。
他不能怪她。他只是不想活成她那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但他没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让阳光晒在脸上。
下午他去了码头。苏雯在。她还是那个位置,那块石头旁边,画板架着,在画洱海。
今天的光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晴天,水面亮得晃眼。今天有点阴,云层厚,水面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点沉静的味道。
林远在她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这次他没带鲜花饼。
"来了?"苏雯头也没回。
"嗯。"
"饼呢?"
"忘了。"
苏雯笑了,笔没停:"我就知道。"
林远看着她画画。她的笔触比昨天更慢,更仔细。她在画水面的波纹,一笔一笔,很轻。
"你今天话少了。"她说。
"嗯。跟我妈通了个电话。"
"家里人?"
"我妈。"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你打算回去吗?"
"不知道。"
苏雯没再问。她换了一支笔,开始画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她用很淡的颜色,一笔带过。
"我跟我妈也吵过。"她说。
"为什么?"
"她不让我学美术。说学美术没前途,让我学会计。我说我不喜欢数字,她说不喜欢也得学,因为好找工作。"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了美院,她不给我交学费。我爸偷偷给了我两万块,说别让你妈知道。我就靠那两万块和助学贷款念完了四年。"
"你妈现在呢?"
"还在生气。"苏雯的笔停了一下,"不过没那么生气了。去年我卖了一张画,挣了八千块。给她转了两千,她没收。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林远听着她的故事,忽然觉得,每个人和父母之间都有一根刺。这根刺不是恨,是理解的不对称。你知道他们爱你,但他们不知道怎么爱你。你想让他们理解你,但他们不知道怎么理解你。
"你画了多久了?"他问。
"画画?从小。正式画是高中。那时候我每天放学回家,关上门,画到半夜。我妈以为我在写作业,其实我在画漫画。"
"漫画?"
"嗯。画了一本,关于一个女孩逃离小镇的故事。后来那本漫画被我妈发现了,她撕了。"
"撕了?"
"撕了。一页一页撕的。她说我不务正业。"
苏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远注意到她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我又画了一本。"她说,"内容差不多,但结局不一样。第一本的结局是女孩逃出去了,但很孤独。第二本的结局是女孩逃出去了,遇到了一个人,不那么孤独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还没画到。"
林远笑了:"那你加油。"
苏雯也笑了。她放下笔,转头看他:"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
林远想了想。他一直想写点什么。不是方案,不是文案,是自己的东西。小说,或者随笔。他大学的时候在文学社待过,写过几篇短篇,发在校刊上。后来工作了,就再没写过。
"写东西。"他说。
"写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写。"
"那写啊。"
"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林远愣了一下。对,现在有时间了。他辞职了,休年假了,八天时间,全是大把的空白。他可以写点东西。
"写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写你看到的。"苏雯指了指洱海,"写水,写云,写风。写你遇到的人。写你妈的电话。写你关机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这些有什么好写的?"
"对你来说好写就够了。"
林远看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是客栈前台放的笔
记本,他顺手拿的。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第七章 大理的夜
林远在大理的第五天晚上,去了人民路的一家小酒馆。
他本来没打算去。他在客栈吃完一碗米线,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古城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他忽然觉得,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出门,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人民路中段,听见一阵吉他声。声音不大,从一家挂着红色灯笼的小店传出来。他走过去,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大冰的小屋"。他听说过这个地方,但没进来过。
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大概能坐三十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手写的便签。一个年轻男孩坐在角落里弹吉他,唱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要了一杯风花雪月啤酒。
啤酒端上来的时候,弹吉他的男孩唱完了。台下有几个人鼓掌。男孩点点头,说谢谢,然后开始调弦。
林远喝了一口啤酒。酒是淡的,带一点麦芽的甜味。他慢慢喝着,听旁边的两个女孩聊天。她们是四川来的,请了年假出来玩,一个说"再不出来就要疯了",另一个说"回去又要加班"。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坐着的每个人,大概都有一段想逃开的故事。逃开工作,逃开压力,逃开日复一日的重复。他们来到这里,坐在这个暖黄色的小房间里,听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喝一杯不算好喝的啤酒,只是为了喘一口气。
弹吉他的男孩开始唱下一首歌。是一首老歌,林远听过,但记不起名字。旋律很慢,歌词是关于远方的。
唱到一半的时候,苏雯进来了。
她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风刮过的红。她扫了一眼屋子,看见林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来了?"林远说。
"嗯。我在这边有个朋友,约了见面,还没来。"她看了看台上的男孩,"唱得不错。"
"你认识这地方?"
"来过两次。上次来遇到一个弹琴的老头,六十多岁了,弹了一晚上《同桌的你》。"
"六十多岁还来这弹琴?"
"他说他退休了,老伴儿走了,儿女在外地。他一个人住,闲着也是闲着,就来这弹弹琴。不图什么,就图有人听。"
林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角落里弹琴,台下坐着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弹的是他们还没经历过的岁月,他们听的是他们正在经历的迷茫。
"你那个朋友呢?"他问。
"说堵车了,晚点到。"
"那你等吧。"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台上的男孩换了一首歌,节奏快了一点,有人在台下跟着哼。
"你今天写了什么?"苏雯忽然问。
"什么?"
"昨天我说让你写东西。你写了没?"
"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
"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苏雯笑了:"挺好的标题。"
"不是标题。就是一句话。"
"那就从这一句话开始写。"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杯。杯子是玻璃的,上面凝着水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大学的时候,"他说,"写过一篇东西。关于我爸。"
"写什么?"
"他是个司机。给一个老板开车。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回来之后累得话都不想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睡着了。我妈喊他吃饭,他迷迷糊糊起来,吃了两口又困了。"
"你写这个了?"
"嗯。写了他的一双手。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冬天裂的口子,夏天出的汗把方向盘套浸出了一圈印子。"
"后来呢?"
"后来我拿给校刊发表了。我爸不知道。我不敢让他知道。"
"为什么?"
"他不会觉得那是文学。他会觉得我在写他的丑事。"
苏雯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台上。
"我妈撕我漫画的时候,"她说,"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你永远不懂我在画什么。她说我永远不懂生活有多难。"
"你们谁对?"
"都
对。"苏雯说,"她不懂画,我不懂生活的难。但我们都不肯承认对方是对的。"
台上的男孩唱完了,鞠躬,下台。换了一个女孩上去,抱着一把吉他,调了调弦,开始唱。
林远和苏雯又坐了一会儿。苏雯的朋友来了,一个扎着脏辫的女孩,穿得很鲜艳,说话声音很大。她一进来就喊苏雯的名字,苏雯站起来跟她打招呼。两个人在门口聊了几句,然后苏雯走回来。
"我朋友来了,我过去坐。"
"去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苏雯点点头,跟着朋友走到另一边的桌子。她们坐下来,点了酒,开始聊天。林远远远地看着,看见苏雯在笑,脏辫女孩在比划着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喝他的啤酒。
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上台唱歌,有人坐在角落里喝酒,有人在墙上贴便签。林远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所有在外面受伤的人,都可以在这里躲一晚。天亮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他没有家可回了。至少现在没有。
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酒馆的门,古城的夜风迎面吹来。风里有烧烤的味道,有花香,有陌生人的笑声。他裹紧外套,慢慢往客栈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手机还是关着的。他按了开机键,等了几秒,屏幕亮了。
他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远啊?"
"妈,我没事。今天挺好的。"
"你今天没开机,我差点又打电话给你们公司。"
"别打了。我辞职了,他们找我也没用。"
"你这孩子……算了算了,你开心就好。在外面注意安全,别省钱省到饿肚子。"
"知道了。"
"每天打电话。"
"每天打。"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消息还是那些人发的,但他注意到一条新的——是他大学室友老胡发的。
老胡的消息是昨天发的:"兄弟,看你朋友圈了。大理?你辞职了?牛逼啊。回来请吃饭。"
林远笑了。老胡是他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毕业后老胡去了深圳,做程序员,加班加到脱发。他们每年见一次面,每次见面老胡都说"我想辞职",然后回去继续加班。
他给老胡回了一条消息:"在大理。玩几天。回来请你吃火锅。"
老胡秒回:"大理?你真去了?我他妈羡慕死了。我这边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头发都快掉光了。"
"那就辞了来。"
"我不敢。房贷车贷,女朋友等着结婚。我走了全完蛋。"
"那就熬着吧。"
"滚。你玩开心点,回来给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
"随便。有大理味儿的东西就行。"
林远收起手机,继续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两棵山茶花。花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黑色的轮廓。
他走进院子,上楼,开门,开灯。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他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他在下面接着写。
他写到了地铁上的樟脑丸味道,写到了主管说的"升职机会",写到了老板的宝马五系,写到了年终聚餐上那杯没喝完的可乐。他写到了自己在机场候机厅里那种奇怪的失重感,写到了飞机穿过云层时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
他写到了洱海的水,写到了才村的码头,写到了苏雯说的那句话:"你的眼睛里还有东西没放下。"
写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停了笔。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说的对。"
第八章 决裂
林远在大理的第六天,和公司彻底撕破了脸。
事情是这样的。他开机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来自人事的短信,不是微信,是短信。短信的内容很正式,像一封通知函:
"林远先生,你于X月X日提出辞职,但未按规定办理工作交接手续。公司多次尝试联系你未果。现正式通知你:请在收到本短信后48小时内回公司办理交接。逾期公司将按自动离职处理,并保留追究因交接不当造成经济损失的权利。大洋公司人力资源部。"
林远看完这条短信,第一反应是:48小时?从大理回去要一天,办理交接至少要半天,48小时根本不够。而且他不想回去。
第二反应是:追究经济损失?他一个文案,手里三个项目,就算交接不当,能造成什么经济损失?顶多客户那边发发脾气,公司赔个笑脸。至于上升到"追究法律责任"的程度吗?
他想了想,给人事回了一条短信:"已收到。我目前在外地休假,年假未休完。休假结束后会配合办理离职手续。项目资料都在公司电脑里,新同事可以查看。"
发完这条短信,他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半小时后,主管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远!"主管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怒气,"你到底在搞什么?公司给你发通知你看见了没?48小时,你回来办交接!"
"主管,我在大理。年假还没休完。"
"年假?你都辞职了还休什么年假?你以为公司是给你旅游买单的?"
"年假是我应得的。劳动法规定——"
"你别跟我扯劳动法!你看看你走了之后公司乱成什么样了?房地产那个客户要解约你知道吗?超市那个提案一塌糊涂你知道吗?你一个人走了,三个项目全卡着,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林远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主管,我辞职信里写了,最后工作日是休完年假之后。也就是说,我现在还是公司员工,休年假是我的权利。"
"你——"主管被噎了一下,"你这是钻空子!"
"不是钻空子。是规定。"
"好,好。"主管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冷静,"小林,咱们好好说。你回来,把三个项目交接清楚,公司不追究你旷工的事,年假工资正常给你结算。怎么样?"
"我回不去。我在大理。"
"你买张机票回来能有多难?"
"我不想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远,"主管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毁你自己?你这样走,在行业里名声就臭了。以后你再找工作,背调怎么办?"
林远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特别荒谬。他干了三年,年终奖八十块,公司从来没想过他的"名声"。现在他要走了,公司开始关心他的名声了。
"主管,"他说,"我辞职信写了,邮件发了,年假申请了。我每一步都按规矩来。是公司不按规矩结算工资。"
"谁说不结算了?你回来就给你结算!"
"短信里说按自动离职处理,不结算任何工资。这是公司说的。"
"那是吓唬你的!你回来什么都好说!"
"吓唬我?"林远笑了,"主管,你们用吓唬人的方式留人,留得住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主管说了一句让林远意外的话。
"小林,你是个好员工。公司这几年对你是有亏欠的。年终奖的事我也觉得不合理。但你要理解,公司今年确实难。老板也不是故意的。你回来,我帮你争取补偿。"
林远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主管说的可能是真的。公司可能确实难,主管可能确实觉得亏欠他。但问题是——
"主管,"他说,"三年了。三年里我每天加班,每天被客户骂,每年年终奖越来越少。你们觉得亏欠我,但你们从来没说过。你们觉得公司难,但你们从来没跟我商量过。现在我要走了,你们才来说这些。"
"……"
"晚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然后把主管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坐在客栈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他忽然觉得,这通电话把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切断了。
他不是冲动辞职的。他买了机票,写了辞职信,发了邮件。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是公司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不是某一件事,是三年里每一件小事加起来,压到最后,八十块钱的年终奖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起苏雯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还有东西没放下。"
现在,他放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老赵发来的。
"小林,你在哪?公司这边真的乱套了。那个房地产的客户要解约,经理被老板骂了。你手上的资料能不能发我一份?我邮箱给你发过请求了。"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老赵是他在公司唯一的朋友。老赵没有害过他,没有亏欠他。但老赵也是公司的人,他帮不了老赵。
他想了想,给老赵回了一条消息:"赵哥,资料都在公司电脑里。文件夹名字是'项目汇总',里面有所有项目的资料。你让经理找IT恢复一下我删除的浏览记录,能找到大部分文件。"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老赵也拉黑了。不是恨他,是不想再被卷进去了。
然后他关了机,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古城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远处的山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冷的。
这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跟过去彻底告别了。
第九章 苏雯的画
林远在大理的第七天,苏雯把那幅洱海的画送给了他。
那天早上他还是去了才村码头。今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亮得晃眼,水面像铺了一层碎玻璃。他骑着电动车,沿着环海路慢慢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苏雯已经在码头了。她今天没有画画,坐在那块石头上,面前放着那幅画。画已经完成了,用一张透明的硫酸纸盖着。
林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画完了?"他问。
"嗯。昨晚收的笔。"
她把硫酸纸掀开,把画递给他。
林远接过来。画上是洱海,但不是他每天看到的那个洱海。她画的水不是蓝色,是蓝绿色,像她说的那样。水面上有光,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从水底透出来的光。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山顶有白色的雪。天空很大,云很淡。
画的最前面,码头的石头边上,有一个很小的人的剪影。背对着画面,面朝洱海。
林远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那是你?"他问。
"不是。"苏雯说,"是你。"
林远愣了一下。
"我画的是你的背影。"苏雯说,"那天你坐在这里,面朝水,背对着我。我就记住了这个姿态。肩膀松了,但背还是挺着。像一个人刚放下什么东西,但还没完全放下。"
林远看着那个小人,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送我?"他问。
"嗯。画了八天,最后一张。我想送给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放下了。"她说,"那天你挂了电话之后,你的姿态变了。肩膀松了,背也不那么挺了。你放下了。"
林远低头看着画。他不知道自己放下了没有。但他知道,从昨天挂了主管电话的那一刻起,他确实不一样了。那种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轻。像卸下了背包之后,虽然前面还有路要走,但至少身上不沉了。
"我不会画画,"他说,"但我可以写点东西给你。"
"写什么?"
"写你画里的那个人。他为什么来这里,他看到了什么,他想起了什么。"
苏雯笑了:"好啊。"
林远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想了想,开始写。
他写了一个人,辞了职,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逃避,后来发现不是。他是为了找到什么东西——一种感觉,一种确认,一种"我还可以这样活"的确认。
他写了八十块钱的年终奖,写了地铁上的樟脑丸味道,写了机场候机厅的硬塑料椅子。他写了洱海的水,写了才村的码头,写了那个画画的女孩说"你的眼睛里还有东西没放下"。
他写的时候,苏雯坐在旁边,看着水面。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笑意。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
"还没写完。"他说。
"慢慢写。"苏雯说,"反正你还有时间。"
两个人坐在码头上,谁也没说话。水面上有一只水鸟飞过,翅膀贴着水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痕很快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
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开机,给他妈打了电话。
"喂?"
"妈,我明天回去。"
"回来?回哪?"
"回大理的客栈。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哦,玩完了?"
"嗯。玩完了。"
"那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林远看了看苏雯,"再想想。"
"别想太久。钱花完了就得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重新关了机。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
"去哪?"
"请你吃凉鸡米线。"
苏雯笑了,把画板背起来:"走。"
两个人沿着环海路往才村走。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风还是很大,吹得苏雯的马尾飘起来。她走得不快,林远跟在她旁边。
走到米线店门口,苏雯忽然停下来。
"林远。"
"嗯?"
"你回去之后,别变成以前那样。"
林远看着她。
"别回到那个挤地铁、被客户骂、拿八十块年终奖的自己。"她说,"你不是他了。"
林远想了想,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进米线店,找了个位置坐下。林远跟进去,在
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上来两碗凉鸡米线。酸辣的汤汁,嫩滑的鸡肉,脆香的花生。林远拌了拌,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苏雯说:"我后天也走了。"
"回哪?"
"还没想好。可能去丽江,可能去香格里拉。也可能回去了。"
"回去继续做设计?"
"不知道。也许不做了。也许做,但只接自己想接的。"
"那怎么挣钱?"
"慢慢来。"她夹了一筷子米线,"人不能什么都想好再动。有时候得先动了再说。"
林远点点头。他觉得她说得对。他也是这样——先买了机票,先辞了职,先到了大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吃完米线,他们走出店门。外面的阳光更亮了,照得人睁不开眼。苏雯抬起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看了看天。
"明天你走?"她问。
"嗯。飞机是下午的。"
"那今天好好玩。"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谁也没有说再见。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不用急。大理这么小,古城和才村之间就一条环海路。说不定下午还能碰见。
林远骑上电动车,往古城方向走。骑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雯还站在店门口,背对着他,面朝洱海。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画一样的。
他忽然想起她画里的那个小人。面朝水,背对着世界。
他转回头,拧动油门,继续往前骑。
风很大。他把速度放慢了一点,让风吹在脸上。
八天了。八天前他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觉得自己在逃离。现在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逃离。他是在走向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第十章 回去
林远在大理的第八天下午,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他在古城的客栈退了房,老板娘把押金退给他,笑着说:"下次再来啊。"
"好。"他说。
他背着那个双肩包,里面多了一样东西——苏雯送他的那幅画。画被他小心地卷起来,用客栈的一张报纸包着,塞在包的最里面。
他坐出租车去机场。司机还是来时的那个大叔。大叔认出了他,笑着说:"回去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好就对了。大理就是这样,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我还会来的。"
"那就来。"
到了机场,他办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坐下。他掏出手机,开机。
消息还是那些。公司的人已经不发了,大概是放弃了。他妈发了一条:"到家了吗?"时间是早上。他回了一条:"在机场,下午到家。"
然后他打开微信,翻到苏雯的头像。她昨天加了他的微信,但两个人都没有发过消息。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走了。画我会好好收着。"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别变成以前那样。"
他点了发送。
苏雯没有秒回。他也不在意。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广播开始播报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他睁开眼,拎起包,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窗口往下看。大理在脚下越来越小。洱海变成了一块蓝色的宝石,苍山变成了一条青灰色的线。古城看不见了,才村的码头看不见了,那家凉鸡米线店也看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八天像一场梦。但背包里那幅画提醒他,不是梦。
飞机上的两个小时,他一直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他没有家可回。不是说他没有家,是他不想回那个出租屋。那个地方充满了他辞职前的气味——压抑的、沉闷的、带着霉斑的气味。他不想再闻到那个味道了。
他得搬家。至少换个地方住。
工作的事,他暂时不想考虑。他有一万三千块存款,够他撑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他可以写点东西,可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他也可以回老家待一段时间。他妈让他回去,他爸给他安排了工作。虽然三千五的工作他不想去,但回老家住一阵子,吃他妈做的饭,陪他爸下下棋,也不是不行。
或者,他可以换个城市。去成都?去重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没有答案。但他不着急。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走出机场大厅,他深吸了一口气。城市的空气和大理不一样。大理的空气是干的、清的,带着草木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是湿的、浊的,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但他觉得还好。他不是回来受罪的,他是回来开始的。
他坐地铁回家。六号线,晚高峰。人还是那么多,他还是被夹在中间。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烦躁。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八天前他坐在这条线上,觉得人生无望。现在他坐在这条线上,觉得人生才刚开始。
他到家了。城中村的巷子还是那么窄,路灯还是坏的。他踩着坑洼的水泥地走,路过那家烧烤摊,油烟味还是那么呛。
上楼,开门。
屋里是黑的。他开灯,灯还是那盏节能灯,黄光,照得整个屋子发灰。他放下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在吵什么。远处有狗在叫。楼下的烧烤摊传来划拳的声音。
他关上窗户,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那幅画,小心地展开。画上的洱海在灯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那个小人站在码头边,面朝水,背对着世界。
他把画靠在桌上的水杯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然后他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回去不是结束。回去是开始。"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退掉这个出租屋。
第二件事是:找个新地方住。
第三件事是:写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写出什么。但他知道,他终于可以写点什么了。
不是方案,不是文案,不是客户要的东西。
是他自己的东西。
窗外,城中村的夜还在继续。吵闹声,狗叫声,划拳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林远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这是他八天以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但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因为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 重新开始
林远退掉出租屋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要退租。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住在隔壁楼,听说他要退租,在电话里嘟囔了几句"好好的退什么租",但也没为难他。约了下午两点来验房。
林远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两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那幅画用报纸包着放在行李箱夹层里。他的生活用品大部分是房东提供的,不需要带走。那张"优秀员工"奖状还躺在抽屉最里面,他看了一眼,没拿。
房东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旧钥匙,验了房,看了墙面,看了地板,看了水龙头。没什么问题,就是墙上有一小块污渍,房东说"这个要扣五十块清洁费"。林远说行。
押金一千二,扣了五十,退了一千一
百五。林远数了数,放进钱包。
他拎着行李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个窗户,他住了两年的地方。天花板上的裂缝,墙上的霉斑,那张"世界那么大"的海报。现在海报被他揭下来了,卷起来塞在行李箱里。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在古城附近找了个青旅,床位房,一晚上六十块。青旅是个四人间,上下铺,室友一个是在这里打工的女孩,一个是来旅游的大学生。林远选了上铺,把行李放好,坐在床沿上,觉得比出租屋宽敞多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宽敞。是心理上的。
他在青旅的公共区域坐了一下午。那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各地游客留下的明信片和便签。他坐在长桌前,掏出笔记本,开始写。
这次他写的不是大理。他写的是他妈。
他写他妈的手。那双手粗糙,指关节粗大,冬天会裂口子。她每天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手泡在水里的时间比干着的时间长。他小时候生病,她用手背试他的额头温度。手背上的皮肤比手心粗糙,但温度是对的。
他写他爸。那个开车的男人,每天六点出门,八点回来。他很少跟林远说话,但每次林远回家,他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什么好糖,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水果糖,五毛钱一颗。林远小时候觉得甜,长大了觉得腻。但他每次都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他写了三千字。写到天黑,写到公共区域的其他人开始做饭,香味飘过来。他停下来,把笔盖好,合上本子。
他忽然觉得饿了。
青旅的公共厨房里有人在煮面。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oversize的T恤。她看见林远,冲他点点头:"要吃吗?我煮多了。"
"什么面?"
"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好啊。谢谢。"
女孩把面分了一半给他,用两个碗装。林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坐在长桌前吃面。
"你也是来旅游的?"女孩问。
"算是吧。"林远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现在的状态。不是旅游,不是出差,不是搬家。是一种中间状态。
"我是在这边打工。"女孩说,"咖啡店。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虽然不多,但够花。"
"挺好的。"
"你呢?做什么的?"
"以前做广告。现在……"他想了想,"现在在写东西。"
"写东西?作家?"
"不是。就是写写。"
女孩点点头,没再问。她吃完了面,把碗洗了,说了声"晚安",回房间了。
林远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青旅窗外是一条老街,路灯昏黄。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划过墙壁。
他掏出手机,开机。有两条消息。一条是他妈的:"到家了没?"一条是苏雯的:"到了?"
他先回了他妈:"到了。住的地方换了一下,比以前好。"
他妈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黄色圆脸。他妈不知道怎么用表情包,每次都是系统自带的那个微笑。
然后他回了苏雯:"到了。画在行李箱里,没皱。"
苏雯秒回:"那就好。我到丽江了。这里比大理冷。"
"多穿点。"
"嗯。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写东西。先写一段时间。"
"写什么?"
"不知道。想到什么写什么。"
"那就写。别停。"
"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公共区域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长桌上,照在他的笔记本上。笔记本旁边放着他的笔,笔帽是黑色的,磨得有点掉漆。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一种有内容的安静。像大理的洱海,水面平静,但下面有水流在动。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有隔壁房间飘来的香水味,有窗外老街的灰尘味。城市的味道。
他睁开眼,拿起笔,翻开了笔记本的下一页。
第十二章 找工作
林远重新开始找工作是两周后的事。
不是因为他想找,是因为钱不够了。
他退了出租屋之后,住青旅,一晚上六十。加上吃饭、买日用品,两周花了两千多。卡里还剩一万出头。他算了一下,如果继续住青旅,一个月要一千八。加上吃饭交通,一个月至少三千。一万块够他撑三个月。
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得有钱进来。
他开始看招聘信息。不是在大理看的——他回老家了。回老家的决定是某天晚上打完电话之后做的。他妈在电话里说:"你爸腰又不舒服了,你回来看看吧。"
他爸腰间盘突出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会犯。但林远知道他妈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让他回来照顾他爸,是让他回来。她想他了。
他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八个半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火车经过一个个小站,站台上的灯一闪而过。
他爸来接的他。他爸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车身上还印着以前那个老板的名字。他爸瘦了,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林远,他点点头:"回来了。"
"嗯。"
"瘦了。"
"没有。晒的。"
他爸没再说话。开车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爸问他大理好不好玩,他说好玩。他爸问花了多少钱,他说不多。他爸说"下次别乱花了",林远说"好"。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妈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怎么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吃得好。"
"嘴硬。"
他妈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是他小时候爱喝的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汤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坐在家里的饭桌前,看着这间他从小长大的房子。
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没有换。电视是老式的那种,厚厚的一台。沙发上的垫子磨出了毛边。茶几上放着他爸的茶杯,杯沿有一圈茶垢。
一切都没变。但他变了。
在家待了一周,他帮着他爸修了一下院子里的篱笆,陪他妈去了一趟菜市场,在镇上的小馆子吃了几顿饭。他爸的腰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动了。他妈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每顿都有肉。
但他待不住。他妈每天问他"找到工作没",他爸每天说"超市旁边那个招人的你考虑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不是因为被催,是因为他心里有一股劲儿,这股劲儿在家里待着会被磨掉。
他跟家里说要回去了。他妈说"回哪",他说"回城里"。他妈说"回去干什么",他说"找工作"。他妈说"什么工作",他说"还没想好"。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走的那天早上,他爸送他去车站。面包车里放着收音机,在播本地新闻。他爸一边开车一边说:"你在外面,别省着花钱。没钱了跟家里说。"
"知道了。"
"别硬撑。"
"嗯。"
到车站,他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林远接过来,摸了摸,里面是钱。
"爸——"
"拿着。不多,五千。你在外面要用。"
"我有钱。"
"你的钱留着应急。这个你拿着花。"
林远握着那个信封,没再推。他爸的手伸出来接钱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双手上的茧子。方向盘磨出来的,和苏雯画里那个小人的手不一样,但都是劳碌的手。
"谢谢爸。"
"谢什么。去吧。"
他爸转身走了。林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能扛一百斤大米上三楼的男人,现在走路有点跛,背有点驼。他忽然觉得,他爸老了。他不在家的这几年,他爸老了很多。
他攥着那个信封,上了车。
回到城里,他重新开始投简历。
他没投广告公司。他不想再做文案了。至少现在不想。他投了一些新媒体编辑的岗位,一些内容运营的岗位。工资不高,但能写东西。他面试了三家,拿到了两个offer。
一个是一家本地生活号的编辑,月薪四千五,朝九晚六,周末双休。工作内容是写本地美食推荐、活动资讯之类的。
另一个是一家创业公司的内容运营,月薪五千,单休,加班多。工作内容是运营公司的公众号和短视频账号。
他选了第一个。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时间。朝九晚六,周末双休,意味着他有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写自己的东西。
他搬出了青旅,在城东租了个小单间。月租八百,比城中村贵了点,但环境好很多。有独立卫生间,有阳台,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他第一天上班,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周主管看了他的简历,说:"你有广告文案的经验,写本地号的内容应该没问题。先试一周。"
他点点头。
第一天的工作是写一篇"本市最好吃的十家早餐店"。他骑着共享单车跑了五家店,拍了照片,写了两千字。周主管看了,说:"写得不错,但太正式了。本地号要接地气,像跟朋友聊天一样。"
他改了。把"该店环境优雅,服务周到"改成了"这家店不大,但干净,老板娘人好"。把"推荐招牌小笼包"改成了"他们家的小笼包一定要试,皮薄馅多,咬一口汤汁飙出来"。
改完之后周主管说:"这回对了。"
他松了口气。
下班的时候是六点。他走出公司大楼,外面的天还是亮的。六点钟的太阳挂在西边,不刺眼。他骑着共享单车往家走,路过一家面馆,进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大理的凉鸡米线。那个味道不一样,但那种"一个人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吃完面,回到家。洗了个澡,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
他今天想写点什么。不是工作上的东西,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写了今天跑的五家早餐店。第一家是巷子里的煎饼摊,老板是个大爷,手速很快,一勺面糊,一个鸡蛋,几秒钟翻一次面。第二家是街角的包子铺,蒸笼摞得很高,热气腾腾。第三家是一家馄饨店,老板娘自己包的馄饨,皮薄得像纸。
他写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写美食推荐。他是在写人。那些早起的人,那些为了生活忙碌的人,那些在烟火气里讨生活的人。
他写了三千字。写到十一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想起了大理的月亮。大理的月亮比这里的亮,挂在苍山顶上,照在洱海上。
但他觉得这里的月亮也不错。至少是他自己的月亮。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十三章 旧同事
林远在新工作干了两个月后,接到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的号码他早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不是因为想联系,是因为换手机的时候同步了通讯录,黑名单一起过来了。他没管,就那样放着。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林远刚写完当天的稿子,正准备洗漱。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赵"。他想了想,接了。
"小林?"
"赵哥。"
"你还活着呢?"
"活着。"
"我打你电话打了两个月,一直打不通。后来换了号码你也不加。我找你找得苦啊。"
"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
林远笑了:"能。赵哥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换了个新工作,写东西。"
"写东西好啊。你本来就该写东西。在咱们那个破公司写什么广告文案,浪费人才。"
"赵哥,你还在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赵说:"在。还能不在吗?房贷车贷,老婆孩子。走不了。"
"公司现在怎么样?"
"别提了。"老赵叹了口气,"你走了之后,房地产那个客户真的解约了。公司赔了违约金,老板心疼得要死。超市那个提案也黄了,客户说'你们换人之后水平下降太多'。经理被骂了好几次,现在天天加班。"
"你呢?"
"我?我还在做执行。新来了两个实习生,什么都不会,我带着他们。累得要死。"
"辛苦了。"
"辛苦什么。都是命。"老赵顿了顿,"对了,你那个辞职信,最后公司还是按正常离职处理的。年假工资给你结算了,七百多块。打到你卡上了,你查收一下。"
"哦。谢谢赵哥。"
"谢什么。应该的。对了……"老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公司有人骂你。说你不负责任,说你临阵脱逃。但我没骂。我知道你为什么走。"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走。"老赵说,"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工资四五千,看不到头。我比你大五岁,有家庭有负担,走不了。但你走得了。你走了,我羡慕你。"
林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哥,"他说,"你也会有机会的。"
"什么机会?"
"离开的机会。等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叫准备好了?房贷还完了叫准备好了?孩子上大学了叫准备好了?等我六十岁了叫准备好了?"
"不是。是心里准备好了。"
"我心里早就准备好了。但现实不允许。"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赵哥,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了,告诉我。我请你喝酒。"
老赵在那头笑了:"好。到时候你别跑大理去了。"
"不跑。就在城里请你。"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林远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老赵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个在电话里笑着说"辛苦什么都是命"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他想起了苏雯说的那句话:"人不能什么都想好再动。有时候得先动了再说。"
老赵想好了再动,但永远想不好。因为"想好"的标准是现实定的,而现实永远在变。
他不是比老赵勇敢。他只是比老赵早一步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不是老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一看,是主管。
主管加了他的微信。验证消息是:"小林,看到请通过。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远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主管的消息几乎是秒到的:"小林,你还好吗?"
"还好。怎么了?"
"我辞职了。"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周。干了五年,终于走了。"
"去哪了?"
"还没定。先休息一段时间。老婆说让我陪她回娘家住一阵子,她老家在云南。"
云南。林远看着这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云南好。"他回了一句。
"你也是这么觉得吧?"
"嗯。"
"小林,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什么?"
"年终奖的事。我知道八十块很过分。但我当时也没办法。公司说全员降薪,年终奖砍到最低。我争取了,但没用。我不该跟你说'明年有升职机会'。那是画饼。我画了五年饼,自己也吃腻了。"
林远看着这段话,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解气,不是报复的快感。是一种释然。像一个人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石头搬开了,哪怕搬开之后发现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主管,"他回了一句,"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你保重。"
"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主管辞职了。那个在电话里怒吼"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的人,也走了。
他忽然觉得,大洋公司就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房子。他先走了,然后主管走了,然后可能老赵也会走。不是谁害了谁,是房子本身就不行了,住在里面的人迟早会走。
他只是走得早了一点。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想写点什么。写老赵的电话,写主管的道歉,写那个快要散架的房子。
但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大理。有的人去了,有的人还在路上,有的人永远到不了。"
他看着这句话,觉得挺好的。不用改了。
第十四章 苏雯的消息
林远和苏雯的联系,是从一条语音消息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写完稿子,躺在床上刷手机。微信上苏雯的头像亮了一下,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苏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声和背景的嘈杂。
"林远,我在香格里拉。这里的天特别低,云特别近。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草原上的经幡。风很大,经幡一直在动。我画不出来那种动的感觉。你如果会写,帮我写写?"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写了一小段话。写完之后他拍了照片发给她。
写的是:
"经幡不动。是风在动。风从雪山那边来,带着冰的味道,穿过草原,穿过经幡,穿过你的画板。你画的是经幡,但经幡画的是风。风没有形状,但经幡替它留下了影子。"
苏雯回了一条语音。这次没有风声,很安静。
"你写了。这就是你要写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写的是感觉。不是画面,不是风景,是感觉。这就是你要写的东西。"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被说中了。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他写他妈的手,写他爸的糖,写早餐店的煎饼大爷。他写这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写。苏雯说"你写的是感觉",他忽然明白了。
他写的不是故事,不是人物,不是情节。他写的是一种感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心里怎么想。
这种感觉,他在大理的时候最强烈。每天面对洱海,面对苍山,面对苏雯的画,他觉得自己和世界之间的那层隔膜变薄了。他能感受到风,感受到光,感受到水底的光。
回到城市之后,这层隔膜又厚了起来。但他没有失去那种感觉。他只是需要时间去重新找到它。
从那以后,他和苏雯每隔几天就会聊一次。不是每天,不需要每天。有时候苏雯发一张画的照片,林远写一段话。有时候林远发一段他写的文字,苏雯画一张小稿。
他们成了一种奇怪的组合。一个写字的人,一个画画的人。隔着屏幕,互相给对方的创作提供素材。
有一次苏雯问他:"你写的东西有没有投出去过?"
"没有。写了自己看。"
"为什么?"
"不知道。觉得还不够好。"
"什么叫够好?"
"……"
"你在大洋公司的时候,写的东西客户说好就好,客户说不好就不好。你习惯了让别人定义好不好。现在没有人定义你了,你反而不敢了。"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她说得对。他在公司干了三年,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给客户看的。客户说好就好,客户说改就改。他习惯了被评判,习惯了被修改,习惯了把自己的表达塞进别人的框架里。
现在没有人评判他了。没有人说"蓝色换成绿色",没有人说"标题改成携手同行"。他可以自由地写任何东西。但他反而不敢了。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我试试。"他回了一条。
"不用试。写就对了。"
他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今晚他想写一个新的东西。不是随笔,不是片段。是一个故事。
关于一个辞职的人,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遇到一个画画的人。他们一起吃了米线,一起看了洱海,一起说了几句话。那些话改变了那个辞职的人。
他写了开头。写了那个机场的候机厅,写了那个硬塑料椅子,写了手机上堆满的未接来电。他写了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阳光涌进来。
他写了八十块钱的年终奖。
写到凌晨一点,他写了三千字。他停下来,读了一遍。觉得还行。不是"还行"——是"对"。对的那种感觉。
他把文件保存好,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个月光。但他觉得,今晚的月光和昨晚的不一样。今晚的月光,照着一篇他写出来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不是客户的,不是公司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他自己的。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十五章 文章
林远把那篇东西写完了,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他请了半天假,没出门,在家写。从早上十点写到下午四点,中间只起来倒了杯水。他写了八千字。
写的是一个叫林远的人——他没有改名字,就用真名。他觉得不需要改。这是他的故事,他不需要替自己编一个假名字。
故事从年终奖开始。八十块钱,一张纸。然后是辞职信,是机票,是大理的阳光。是洱海的水,是码头的石头,是苏雯的画。是主管的电话,是他妈的担心,是他爸塞给他的五千块钱。
他写了所有的细节。樟脑丸的味道,机场的硬塑料椅子,凉鸡米线的酸辣汤汁,青旅公共区域的泡面香味。他写了他妈手上的裂口,他爸口袋里的水果糖,老赵电话里的疲惫,主管最后的道歉。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读了两遍。第一遍读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地方不够好,想改。第二遍读的时候,他不想改了。不是因为完美,是因为真实。这些东西是他经历的,是他感受的,是他活过的。改了就不是他了。
他把文章发到了一个写作平台上。他没有期待有人看。他只是想把它放在那里。像苏雯把画靠在石头上一样——放在那里,让路过的人看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冰箱里还有两颗青菜,他洗了洗,扔进锅里。面煮好了,他端到桌前,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阳台。阳台上晒着他昨天洗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不是大理的洱海,不是苍山的雪,不是才村的码头。是这一碗面,这一件T恤,这一扇朝南的窗户。
但他不觉得委屈了。因为他知道,洱海还在那里,苍山还在那里。他去过,他见过,他记住了。那些东西变成了他的一部分,没有人能拿走。
面吃完了。他洗了碗,坐回桌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写作平台。
文章有了十七个阅读量。
十七个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为什么点进来。但十七个人看了他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十七个。够了。
第十六章 回响
文章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有人留言了。
第一条留言是一个叫"大理的风"的用户写的:"看完想辞职了。"
林远笑了。他想回一句"别冲动",但想了想,没回。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
第二条留言是一个叫"阿赵"的用户写的:"写得真实。我也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始。"
林远回了这条。他打了几个字:"从你今天吃的东西开始写。"
第三条留言是一个叫"苏"的用户写的。只有两个字:"收到了。"
他知道这是苏雯。他看着这两个字,想象她在香格里拉的某个地方,手机屏幕上亮着他的文章。她看完了,说"收到了"。
他没有回。他不需要回。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文章发出去一周后,阅读量涨到了三百多。有人转发到了朋友圈。他不知道是谁转的,但有人转了。
又过了一周,阅读量到了一千。平台给他发了一条通知:"您的文章被推荐到首页。"
他看着这条通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洱海的水面确认了风的存在。
他继续写。每天下班之后写一点。有时候写他在早餐店看到的那个煎饼大爷,有时候写他在公交车上听到的对话,有时候写他爸的那双手。
他写得越来越顺了。不是技术上的顺——他的文字还是很朴素,没有什么华丽的修辞。是心理上的顺。他不再纠结"这样写对不对""别人会不会觉得不好"。他只是写。写他看到的,写他感受到的。
他的新工作也做得不错。周主管说他进步很快,写的稿子越来越有味道。本地号从原来的两千阅读涨到了五千。有广告商找上门来,周主管给他涨了五百块工资。
月薪五千。比在大洋公司少了
一千五。但他觉得够了。朝九晚六,周末双休,不用加班,不用被客户骂。他可以写自己的东西。
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说起涨工资的事。他妈说:"五千?太少了。你以前六千五呢。"
"以前累。现在不累。"
"不累有什么用?钱少。"
"钱够花就行。"
"你这孩子……"他妈叹了口气,"随你吧。你自己开心就好。"
"我开心。"
"开心就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妈说"随你吧",这三个字比任何鼓励都让他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他妈的妥协。她妥协了,因为她看到了他的开心。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今晚他想写一个故事。不是他自己的故事,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关于一个在大理画画的女孩,和一个在城市里写字的男孩。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他们的创作连在一起。
他写了开头。写了女孩在草原上画经幡,风很大,画板差点被吹走。男孩在城市里写文字,窗外是车流和霓虹。他们通过屏幕交换作品,像交换秘密。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会走向哪里。但他不着急。故事有自己的方向,像人一样。
他写了一个小时,写了两千字。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苏雯发来一张照片。是香格里拉的星空。照片里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这里的星星比大理多。"她配了这样一句话。
林远看着照片,想象她站在草原上,仰着头看星星。风很大,她裹紧了外套,但眼睛是亮的。
他回了一条消息:"帮我画下来。"
"画了。下次给你看。"
"好。"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不像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像河的裂缝。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再去大理。也许会再去才村的码头,坐在那块石头上,看洱海的水。也许苏雯也会在那里,背着画板,说一句"来了?"
也许不会。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画了别的风景。也许他去了别的城市,写了别的故事。
但没关系。他们交换过东西了。一幅画,一段文字。那些东西比人活得久。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但他睡得很沉。
第十七章 旧伤
林远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翻篇了。但有些东西,不是你翻过去就没了。
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他在家整理东西,翻到了那个旧钱包。钱包是他在大洋公司的时候用的,黑色的人造革,边角磨破了。他换了新钱包之后,旧的塞在行李箱夹层里,一直没拿出来。
他打开钱包,里面除了几张过期的收据,还有那张八十块的超市购物卡。
卡面上的超市logo已经有点模糊了。他翻过来,背面的条码还在。有效期到今年年底。
他盯着这张卡,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因为八十块钱。是因为这张卡代表的东西。它代表的不是钱,是三年。三年里他每天挤地铁,每天对着电脑改方案,每天被客户骂完回来改到半夜。三年换一张八十块的卡。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他以为大理的阳光、洱海的水、苏雯的画已经把那些东西冲走了。但此刻他握着这张卡,那些感觉又回来了——委屈,愤怒,不甘心。
他想起主管说的"明年有升职机会"。想起老板的宝马五系。想起年终聚餐上那杯没喝完的可乐。想起自己坐在机场候机厅里那种奇怪的失重感。
他以为自己不恨了。但他发现,他不是不恨,是压下去了。压在大理的风下面,压在洱海的蓝下面,压在苏雯的画下面。现在这些东西被翻出来了,压在下面的东西就冒出来了。
他把卡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主管的头像。主管辞职之后他们偶尔聊几句,不多。他打了几个字:"赵哥——不对,周哥。那张八十块的卡我还在。你那边的补偿拿到了吗?"
他删了。又打:"我想知道,公司后来有没有人说过那八十块不合理。"
又删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不是想追究,不是想讨说法。他只是想知道,那件事在他走之后,有没有人觉得不对。
他最终什么也没发。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张卡,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他把卡举起来,对着光。卡面是透明的塑料,光透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苏雯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还有东西没放下。"
她说的对。他放下了工作,放下了客户,放下了主管的脸色。但他没有放下那八十块钱。那八十块钱不是钱,是一个符号。它象征着他三年里所有的付出被低估、被轻视、被当成理所当然。
他握着那张卡,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下楼,走到附近的超市。超市不大,门口摆着促销的纸箱。他走进去,找到货架,用那张卡买了一瓶酱油,一袋盐,一把葱。
八十块的东西,他花了七十九块五。找回来五毛钱。
他拎着这些东西回到家,把酱油放在厨房的架子上,盐放在抽屉里,葱插进一个杯子里,加水养着。
那张卡现在余额为零。他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幅画放在一起。
画上的洱海是蓝绿色的,小人站在码头边,面朝水。卡面上印着超市的logo,透明塑料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过去是八十块的委屈,现在是七十九块五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那股闷在胸口的劲儿散了。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他把那张卡用掉了。它不再是"八十块的年终奖"了。它变成了酱油、盐和葱。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八十块钱的年终奖,最后变成了酱油、盐和一把葱。我妈说,这比那张纸有用。"
写完他笑了。他妈确实会这么说。
第十八章 和解
林远和他爸的和解,是在一个电话里完成的。
那天是他爸的生日。他差点忘了,是手机日历弹出来的提醒。他赶紧打了个电话。
"喂?"他爸的声音。
"爸,生日快乐。"
"哦,你啊。记得啊。"
"记得。生日快乐。"
"嗯。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爸说:"你妈让我问你,钱够不够花。"
"够。我涨工资了。"
"涨了多少?"
"五百。"
"才五百?"
"嗯。但活少。不加班。"
"不加班好。别把身体熬坏了。"
"知道了。"
又沉默了几秒。他爸忽然说:"你那个辞职的事,我想了想。"
"想了什么?"
"你做得对。"
林远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辞职。"他爸说,"在厂里干了十年,天天流水线。想走,但不敢。你爷爷那时候病了,家里要钱。我走不了。"
"……"
"后来你爷爷走了,我想走。但你妈怀了你。又走不了。"
"……"
"再后来你出生了,要养你。一直到现在。四十年了,我没换过工作。"
"爸——"
"我不是说后悔。就是觉得,你比我胆大。我佩服你。"
林远听着他爸的声音,喉咙发紧。他爸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眼里,他爸是一个沉默的男人,不爱说话,不表达感情。他以为他爸不理解他,甚至不认同他。
但此刻他爸说"你比我胆大,我佩服你"。
"爸,"他说,"你也不容易。"
"不容易什么。都过来了。"
"嗯。都过来了。"
"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别省着花钱。"
"知道了。"
"生日快乐。"
"……爸,今天是你生日。"
"哦对。我生日快乐。"
林远笑了。他爸就是这样,永远搞混。自己的生日和别人的生日,他经常搞混。但他记得林远小时候爱吃什么,记得林远每次回家要给他带什么。
挂了电话,林远坐在桌前,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小人站在码头边,面朝水。他忽然觉得,那个小人不是他。是他爸。
他爸也是那个小人。站在生活的码头边,面朝水,背对着世界。他也有想放下的东西,也有放不下的东西。他放不下家庭,放不下责任,放不下那辆旧面包车和那双手上的茧子。
但他没有怨。他只是默默地扛着,扛了一辈子。
林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爸说,你比我胆大。我佩服你。这是我这辈子听过他最重的一句话。"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画上的洱海泛着蓝绿色的光。
他想,和解不是原谅别人,是理解别人。他理解了他妈的"别出事",理解了他爸的"走不了"。他们不是不理解他,是他们的理解被生活压在了下面。
现在他把那块石头搬开了。他看到了。
第十九章 新篇
林远在本地号干了半年之后,周主管找他谈了一次话。
"小林,有个事跟你商量。"周主管说。
"什么事?"
"咱们号最近在做改版。我想加一个'人物'板块,写普通人的故事。你文笔好,我想让你来负责。"
"人物故事?"
"对。采访一些普通人,写他们的生活。比如那个煎饼大爷,比如你上次写的那家馄饨店的老板娘。就是这种。"
林远想了想。这个方向他喜欢。他本来就喜欢写人。
"好。"他说。
"工资再给你加五百。"
"谢谢周姐。"
"别谢我。是你好好干。"
从那天起,林远的工作内容变了。他不再写"本市最好吃的十家早餐店"了。他开始写人。
他写了煎饼大爷。六十多岁,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磨面糊,六点出摊,十一点收摊。他说他做了二十年煎饼,手上的茧子比面糊还厚。他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说他不指望儿子养他,他自己能养自己。
他写了馄饨店的老板娘。四十多岁,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她每天包两百个馄饨,皮是她自己擀的,馅是她自己调的。她说她以前在工厂上班,后来工厂倒了,她就开了这家店。她说开店比上班累,但自由。
他写了青旅遇到的那个打工女孩。在咖啡店工作,一个月三千五。她说她不想回老家,老家没有她想做的事。她说她在这里虽然挣得少,但她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听到不同的故事。她说这就够了。
他每写一篇,都发到那个写作平台上。阅读量从几百涨到了几千。有人留言说"写得好真实",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你写的就是我身边的人"。
有一次,一个读者私信他:"你写的那个煎饼大爷,是我爷爷。他在我们这边很有名。谢谢你写他。"
林远看着这条私信,眼眶热了一下。他回了一句:"他值得被写。"
他的文章被一个本地的公众号转载了。然后被另一个公众号转载。然后被一个报纸的副刊编辑看到了,联系他,问他愿不愿意投稿。
他投了。发表了。稿费三百块。
他拿着那三百块钱,去超市买了一瓶好一点的酱油,一袋更好的米,还有一块肉。回家炖了一锅红烧肉,拍了张照片发给苏雯。
苏雯回了一条语音:"看起来好吃。我也想吃了。"
"等你回来请你。"
"好。我快回来了。"
"从香格里拉回来?"
"嗯。画了十几张。够开个小展览了。"
"展览?"
"在想。也许在大理,也许在丽江。反正有地方就行。"
"我去看。"
"你来我就请你吃凉鸡米线。"
"一言为定。"
林远放下手机,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酱油的颜色很深,汤汁浓稠。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大理的洱海,不是苍山的雪。是这锅红烧肉,是那三百块的稿费,是有人看他的文章然后说"谢谢你写他"。
他不需要八十块的购物卡了。他有自己的酱油,自己的米,自己的肉。
他关了火,盛了一碗饭,就着红烧肉吃起来。窗外,城东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的高楼在暮色中变成了剪影。
他吃着饭,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十章 归途
苏雯回来的那天,林远去车站接她。
她从香格里拉回来,坐了八个小时的大巴到丽江,再从丽江坐火车过来。林远查了车次,下午三点到站。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站在出口旁边,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三点零五分,列车到站。
人群开始从出口涌出来。他踮着脚看,在人群里找那个灰色卫衣和马尾辫。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还是那件灰色卫衣,但看起来旧了一些,袖口磨出了毛边。马尾辫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提着画板。她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林远身上。
她笑了。
林远也笑了。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画呢?"
"在包里。十几张。"
"展览的事呢?"
"定了。下个月在大理的一个小画廊。不卖钱,就是展示。"
"好。我去看。"
"你请我吃凉鸡米线。"
"走。"
两个人走出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好。苏雯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边的空气和香格里拉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香格里拉的空气是冷的,像冰。这边的空气是暖的,像汤。"
"什么汤?"
"排骨汤。你妈炖的那种。"
林远笑了。她记得他写过的东西。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苏雯把包放在地上,靠着站牌,闭着眼晒太阳。
"累吗?"林远问。
"不累。就是坐车坐得屁股疼。"
"回去休息。"
"不急。我想先走走。"
公交车来了,他们没上。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苏雯走得很慢,像在大理的环海路上一样。她看着路边的树,看着商店的招牌,看着行人。
"你变了。"她说。
"怎么变了?"
"你的背不挺了。"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她说得对。他现在的姿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在扛着什么。现在他的背是松的。
"你也是。"他说。
"我怎么了?"
"你笑得多了。"
苏雯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在确认。然后她笑了:"可能是香格里拉的太阳晒的。"
"香格里拉的太阳让人笑?"
"让人什么都想开了。站在草原上,天那么低,云那么近。你会觉得,什么事都不算事。"
"像大理的风。"
"对。像大理的风。"
两个人走到一家面馆门口。苏雯停下来,看了看招牌。
"牛肉面?"她问。
"走。"林远说。
他们走进面馆,点了面。面端上来的时候,苏雯大口吃起来。她的吃相和第一次在才村吃凉鸡米线时一样——大口吸,发出满足的叹息。
林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用说什么。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语言。就像那幅画和那段文字,不需要解释,放在一起就是对的。
吃完面,苏雯说她要回青旅放东西。林远帮她提着画板,两个人沿着街道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青旅门口,苏雯停下来。
"林远。"
"嗯?"
"你写的那个故事,我看了。"
"哪个?"
"你发在平台上的那个。关于一个辞职的人和
一个画画的人。"
"你看了?"
"看了。好几遍。"
"……"
"那个辞职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林远想了想。那个故事他还没有写完。他写到了两个人交换作品,写到了他们隔着屏幕说话。但他没有写结局。
"我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故事还在继续。"
苏雯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说:"那就继续写。"
"嗯。继续写。"
她走进青旅的院子。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灰色卫衣,马尾辫,大包,画板。和第一次在才村码头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她画了十几张画,去了香格里拉,看了草原和星空。他写了几万字,换了工作,涨了工资,发了文章。
他们都在继续。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往回走。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的背是松的。他不需要挺着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雯发了一条消息:"凉鸡米线什么时候请?"
苏雯秒回:"明天。才村码头。老地方。"
"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沙沙响。远处的天空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想,明天要去才村。要带上他的笔记本。也许要在码头的石头上写点什么。也许不写,就坐着,看着水。
他不知道。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十一章 展览
苏雯的展览定在下个月的十五号。地点是大理古城一家叫"云上"的小画廊。画廊不大,墙上挂着大概二十幅画。苏雯的十几幅,加上几个本地画家的几幅。
林远请了两天假,坐火车去了大理。
他到的时候是展览前一天。苏雯在画廊里挂画。他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梯子上,把一幅画挂到墙上。画的是香格里拉的草原,经幡在风中飘。
"需要帮忙吗?"他问。
"帮我扶一下梯子。"
他走过去,扶住梯子。苏雯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来了。"
"看画。"
林远环顾了一圈。墙上的画他大部分在手机上看过照片,但实物不一样。颜色更饱满,笔触更清晰。他走到那幅洱海的画前面——就是送给他的那幅。画上那个小人站在码头边,面朝水。
"这幅不卖。"苏雯说。
"为什么?"
"因为是我的。"
林远笑了。
他走到另一幅画前面。画的是大理的云。不是那种蓝天白云的云,是阴天的时候,厚重的、低垂的云。云下面是苍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幅叫什么?"他问。
"《低处的云》。"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云很低。低到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但它不压人。它只是存在着。"
林远看着这幅画,想起自己写过的一段话:"云没有形状,但经幡替它留下了影子。"他觉得苏雯的画和那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
"你写的那段话,"苏雯说,"我把它印在了展览的简介上。"
"什么?"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是展览的简介卡片。正面是画作的照片和名字,背面是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是他写给她的,关于经幡和风的那段。
他看着那段话印在纸上,旁边配着那幅《低处的云》。忽然觉得,写字的人和画画的人,做的事情是一样的。都是把看不见的东西留下来。
展览第二天开幕。来的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有画廊的老板,有几个本地的艺术家,有几个游客,还有几个像林远这样从外地赶来的朋友。
苏雯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门口,给每个人发简介卡片。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微笑着递卡片,偶尔跟人点个头。
林远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她站在那里,面朝门,背对着墙上的画。和那幅画里的小人姿态不一样——那幅画里的小人面朝水,背对着世界。现在她面朝人,但眼神是安静的。
有人在画前驻足,有人小声讨论,有人拍照。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问苏雯:"这幅画卖吗?"
"卖。"苏雯说。
"多少钱?"
"三千。"
男人点点头,没还价,说要了。
林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动。不是因为三千块钱——三千块不多。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她画的东西付钱。有人看见了她看见的东西,并且觉得值。
展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雯走到林远旁边。
"你写的东西,"她压低声音说,"有人看了。"
"什么?"
"你发在平台上的那个故事。有人看了。刚才有个女的,看完简介背面的那段话,问我'这是谁写的'。我说一个朋友。她说写得好。"
林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该让更多人看到。"苏雯说。
"慢慢来。"
"嗯。慢慢来。"
展览结束后,他们去了那家凉鸡米线店。还是才村,还是那家店。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笑着说"又来了"。
两个人坐在老位置,各自点了一碗米线。酸辣的汤汁,嫩滑的鸡肉,脆香的花生。林远拌了拌,大口吃起来。
"好吃吗?"苏雯问。
"好吃。"
"比上次好吃?"
"一样好吃。"
"那就好。"
吃完米线,他们走到码头。今天阴天,水面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被云遮住了。风很大,吹得苏雯的马尾飘起来。
他们走到那块石头旁边。林远坐下来,苏雯站着,面朝水。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她问。
"继续写。继续工作。"
"写什么?"
"不知道。想到什么写什么。"
"那就写。"
她转过身,看着他。风吹得她的衬衫鼓起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东西,像洱海的水面。
"林远,"她说,"你放下了吗?"
林远想了想。然后他说:"放下了。"
"真的?"
"真的。"
"那你的眼睛里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说:"有光。"
苏雯笑了。风吹过来,带着水面的味道。洱海在脚下,灰蓝色的,安静的。远处的云很低,压在山顶上。
林远坐在石头上,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第二十二章 尾声
林远回到城里之后,开始写一个新的系列。
他给这个系列起名叫"普通人的光"。写的是他在本地号上采访的那些人——煎饼大爷,馄饨店老板娘,咖啡店打工的女孩。但写得比稿子深。稿子是给读者看的,这个系列是给他自己看的。
他写煎饼大爷凌晨四点起来磨面糊的时候,天是黑的。路灯还没灭,街上没有人。他一个人站在摊子后面,面糊在铁板上滋滋响,热气升起来,在路灯下面变成白雾。大爷说,他最喜欢这个时刻。因为这一刻世界是他的。
他写馄饨店老板娘擀皮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很快,但她的眼神是慢的。她看着手里的面皮,一圈一圈擀开,像在跟面说话。她说她不开心的时候就不擀皮,因为面会知道。她开心的时候就多擀一些,因为面会高兴。
他写咖啡店打工的女孩。她每天站在吧台后面,做咖啡,拉花,擦杯子。她说她最喜欢拉花的那一刻。奶泡倒在咖啡上,像白色的云落在黑色的湖面上。每一杯都不一样,因为每一朵云都不一样。
他写了八篇。每篇两千到三千字。发在写作平台上。阅读量从几百涨到了上万。有人留言说"看哭了",有人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爸的故事值得被写",有人说"你写的就是我妈"。
有一篇被一个文学公众号转载了。然后被一个出版社的编辑看到了。编辑联系他,问他有没有兴趣出一本书。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出书。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写东西不是为了出书。他写东西是因为他得写。像苏雯画画是因为她得画。
但他也没有拒绝。他说可以聊聊。
编辑约他见面。在一家咖啡馆。编辑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姓陈。她翻看了他的文章,说:"你的文字很朴素,但有力。你写的是普通人,但普通人身上有光。"
"光?"林远说。
"对。你看你写的那些人。他们不伟大,不传奇。但他们活着,认真地活着。这就是光。"
林远听着这句话,想起苏雯问他"你眼睛里还有什么",他说"有光"。
也许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人身上来的。从煎饼大爷凌晨四点的白雾里来的,从馄饨店老板娘擀皮的手里来的,从他爸口袋里那颗水果糖里来的。
他签了合同。出版社给他出了第一本书。书名就叫《普通人的光》。
书出版的时候是第二年春天。他给苏雯寄了一本。扉页上他写了一句话:"光是你画出来的。"
苏雯回了他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画着洱海,画着码头,画着那个小人。小人的旁边多了一个人。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水。
背面写了一行字:"我也看到了光。"
林远把明信片贴在墙上。他的房间里,朝南的窗户旁边,贴着一张明信片,挂着一幅画。画上的洱海是蓝绿色的,水面有光。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些东西。阳光照进来,落在明信片上,落在画上,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他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
他要写一个新的故事。关于一个辞职的人,一个画画的人,和一碗凉鸡米线。
故事没有结局。因为故事还在继续。
他写下第一行字:
"八十块钱的年终奖,最后变成了我生命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让我走了。走了,才看到了光。"
窗外,城东的天空是蓝色的。没有大理的蓝,没有苍山的雪。但阳光是暖的,风是轻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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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跟客户打电话,给顾客打电话违法吗
内容投稿:施凯铭
内容审核:郭媛媛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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