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人找不到了,家里人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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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人找不到了,家里人找不到了

湖南老家的那扇门


楔子


1992年秋天,我站在湖南老家那条泥巴路上,四十七年了。村口的槐树还在,粗了三圈,树底下坐着的老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报了爹娘的名字,他们互相看了看,摇头。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来福家的老二?你家早就没人了,你爹娘六几年就没了,你哥也走了。"我站在槐树底下,手里的行李箱啪嗒掉在地上,那年我离开的时候二十岁,现在我六十七了。


第一章 那封信


周来福收到那封可以回老家的信,是在台北一个雨天。


信是他妹妹辗转托人带过来的,牛皮纸信封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邮票,地址是香港中转。他在信里看到了"寻人"两个字,妹妹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多年没写过字了,笔画散了架。她说家里的老房子还在,但爹娘已经不在了,问他还回不回来。


周来福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在窗前往外看。台北的雨细密绵长,打在窗玻璃上,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他在台湾住了三十多年了,在一家机械厂做钳工,娶了个本地女人叫阿霞,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谈不上好,但也不能说差。可那封信像一双手,把他心里那个一直关着的抽屉猛地拉开了。


他从来没跟阿霞详细说过老家的事。只说湖南乡下,家里穷,爹娘种田,有个哥哥有个妹妹。阿霞问过他想不想回去,他说想,但一直没机会。后来两岸开放探亲的消息传出来,厂里几个老兵天天合计着怎么回去,周来福也跟着一起打听。但真到了能走的时候,他又犹豫了——回去干啥?爹娘在不在都说不准,老房子塌了没也不知道。


直到这封信来。


妹妹在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说他的户口还在,村里可以给他办个证明。说老房子虽然破但还能住人。说让他有空回来看看。绝口没提爹娘的事。


周来福把信看了七遍,然后跟阿霞说:"我想回去一趟。"


阿霞正在厨房煮面,头也没回:"你想去就去吧,这么多年了,该回去看看。"


他没跟阿霞说爹娘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事。


他也不知道,回去之后看到的,比他想的最坏的结果还要坏。


第二章 码头


1992年秋天,周来福从台北坐飞机到香港,再从香港转火车到长沙。到了长沙之后还要坐长途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那种突突突响的三轮车往村里去。


这一路他走了三天两夜。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台湾海峡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像棉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爹娘的名字:周大德,刘桂香。又默念了一遍哥哥的名字:周来顺。妹妹的名字:周来弟。


他这些年总做梦,梦见村口那棵大槐树,梦见娘在灶台前煮红薯,梦见爹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梦见哥哥跟他抢一颗糖,妹妹在边上哭。那些梦很碎,但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昨天。


他在长沙火车站等大巴的时候买了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咸的,跟小时候娘蒸的野菜包子不是一个味。他把包子吃完了,剩下的半个揣进兜里。


大巴开了六个多小时,越往南走路越颠,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田地越来越开阔。周来福贴着车窗往外看,那些山、那些田、那些弯弯绕绕的河,跟他记忆里的一点点对上又一点点对不上。


到了县城之后他找了个三轮车,说去十里铺。蹬三轮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问他去十里铺找谁。他说找周大德家。小伙子想了想,说:"周大德?没听说过,你到了问问村里老人吧。"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蹦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棵大槐树前面停下了。


周来福下了车。


那棵槐树还在,粗得三个他才能合抱。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树底下的青石板还在,磨得光亮,跟他小时候爬上去乘凉的那块一模一样。


可树下坐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第三章 槐树底下


周来福拎着行李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几张陌生的脸。


坐着的几个老人正在打牌,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在剥豆子,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地上画字。他们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站在路边,也抬起头看着他。


周来福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干得厉害:"请问……十里铺的周大德家,在哪儿?"


打牌的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摇头。其中一个说:"周大德?没听过这个人。你是找谁?"


周来福说:"周大德,他媳妇叫刘桂香,有个儿子叫周来顺,还有个闺女叫周来弟。"


几个人面面相觑。剥豆子的女人抬起头说:"爹,你听过没?"


一个老头把牌放下,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周来福,看了好半天。周来福站在那里,秋天的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脚上沾了泥点子。


那个老头忽然撑着膝盖站起来,拄着一根竹竿,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脸。


"你是……"老头的声音哑哑的,"你是来福家的老二?"


周来福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你认得我?"


老头盯着他看了又看:"你是来福家的老二,你小名叫福生,你小时候在村东头的水塘里摸鱼掉进去过,是你哥把你拽上来的。"


周来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是……你是老拐叔?"


老头笑了,缺了半颗门牙:"福生啊,你都老了,我差点认不出你。"


"老拐叔,"周来福抓住他的胳膊,"我爹娘呢?我家呢?"


老拐叔的笑容慢慢收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垂下去看着地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来福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福生,你家没人了。"


周来福抓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一下。


"你爹五九年走的,饿的。你娘跟着你爹走了,六一年。你哥六八年走的,得了病没钱治。你妹嫁到了外村,你嫂子带着孩子改嫁了。老房子空了二十多年,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的草比人高了。"


周来福站在槐树底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慢慢蹲下去。他的行李箱歪在地上,轮子还转着。


老拐叔在他旁边蹲下来,拍着他的背:"福生,别难过,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来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四十七年了。


他走的时候爹四十八,娘四十三,哥二十二,妹十六。


他回来的时候六十七,爹娘和哥都没了。


第四章 老房子


老拐叔领着周来福去了那间老房子。


从槐树底下往前走两百步,右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周来福家。那条巷子他还认得,两边的墙还是土坯的,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只是以前巷子里总有人进进出出,现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


老房子在巷子尽头,两扇木门歪歪扭扭地关着,门上的铁环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院墙上爬满了藤蔓,有几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老拐叔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边。


周来福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全是草,高的快到他腰了。三间正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窗户上的纸早烂没了,空荡荡的窗洞像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堂屋的门也开着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慢慢走进去,草叶子刮着他的裤腿。他在院子中间站住了,环顾四周。左手边是爹娘的屋,右手边是他和哥哥的屋,正中间是堂屋,小时候一家人在那儿吃饭。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一张八仙桌还在,歪了一条腿,靠在墙角。桌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隐约还能看见碗底压过的圆印子。墙上的老照片没了,只剩几个钉子。灶台的锅早被人揭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灶膛。


周来福在八仙桌前站了很久。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灰厚厚的,蹭了他一手。


"老拐叔,"他的声音哑了,"我爹娘……埋在哪?"


老拐叔站在门外,叹了口气:"村东头的山坡上,你爹娘的坟在那。你哥的也在旁边。之前没人管,坟头都快平了。村里前两年组织人修了修,立了块碑。"


周来福点了点头。


他慢慢走出堂屋,经过院子里那些疯长的草,走到那棵枣树跟前。枣树还在,比他小时候粗了一倍,枝丫伸得老远。秋天了,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红枣,摇摇欲坠。


他站在枣树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枣。


小时候每年秋天,娘拿着竹竿打枣,他跟哥哥在底下捡,妹妹蹲在旁边兜着围裙接。娘一边打一边说:"给福生留点,别全吃了。"哥哥总是笑嘻嘻地把最大的塞进他嘴里。


周来福闭上眼睛。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地响。他睁开眼,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第五章 山坡上


第二天一早,周来福买了纸钱和香烛,跟着老拐叔上了村东头的山坡。


山坡不高,但秋天了,草都黄了,踩在脚下滑溜溜的。老拐叔走在前面,拄着竹竿一步步往上爬,周来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塑料袋。


走到半山坡的时候,老拐叔停下来了。


"到了。"


面前有三座坟,并排着。最左边一座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先父周大德之墓",旁边是"先慈刘桂香之墓"。右边隔了几步还有一座小一些的,墓碑上刻着"周来顺之墓"。


三座坟前都收拾过,没有杂草,坟头圆圆的,压着几块黄纸。


周来福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拆开。


他先点了香,插在爹娘的坟前,又点了三根插在哥哥的坟前。然后他划了根火柴,把纸钱点着。火苗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


周来福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娘,我回来看你们了。"


"哥,"他看着旁边那座坟,"我来看你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纸灰在头顶绕了几圈,往山坡那边飘去了。


老拐叔站在后面,没说话。


周来福跪了很久,膝盖陷在黄泥里。他想起走的那天,娘站在村口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他包袱里说"路上穿"。爹站在后面不说话,抽着旱烟。哥哥把他送到县城的车站,塞给他十块钱说"到了那边给家里写信"。


他写了三封信,前两封收到了,第三封开始就没了回音。


他不怪他们。那时候谁也没办法。


他在坟前又磕了一个头,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泥也没拍,就那么站着。山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看起来比六十七岁还要老。


第六章 妹妹


周来福在村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老房子收拾了一下,把院子里的草锄了,把塌了半边的屋顶用塑料布先蒙上。老拐叔帮他找了村里的木匠把门修了修,换了新的门闩。堂屋里那张歪了腿的八仙桌也扶正了,垫了块砖头,虽然还是有点晃,但至少能放东西了。


老拐叔跟他说,他妹妹嫁到了邻县的柳树沟,嫁了个姓张的,生了两男一女,大的都四十多了。他问妹妹过得好不好,老拐叔说还行,普通的庄稼人,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来了。


周来福想了想,第三天搭了辆拖拉机去了柳树沟。


柳树沟比十里铺还要偏僻,山路弯弯绕绕的,拖拉机突突突地爬了快两个小时。到了村口他打听姓张的那家,一个小孩指着山脚下一排瓦房说"那就是老张家"。


周来福走到那排瓦房前面,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晒谷子。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女人弯腰把谷子摊开,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个陌生人。她愣了一下,然后定定地看着他。


周来福看着她。四十七年了,妹妹的变化大得他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他认得。跟他一样,眼尾往下垂,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


"来弟?"他叫了一声。


那女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耙子掉在地上。


"哥?"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是……福生哥?"


周来福点了点头。


周来弟从院子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哥!你咋才回来!你咋才回来!爹娘等你等到死都没等到你!"


周来福蹲下来,抱着她。


两个老人蹲在村口的泥地上,抱着哭得像两个孩子。


第七章 四十七年


那天晚上周来福住在了妹妹家。


妹夫老张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话不多,但很热情,杀了一只鸡,炒了一桌子菜。周来弟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回来了,围着桌子喊舅舅。外甥女给他倒了杯酒,他喝了一口,辣的,呛得直咳嗽。


吃完饭周来弟把他拉到里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被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都磨毛了。


"你的信,"周来弟说,"第三封之后就没了。娘活着的时候天天看,她不识字,让我念给她听。后来她不在了,我留着。"


周来福拿起最上面那一张,是他离开台湾半年后写的,钢笔字工工整整,说他在机械厂找到了工作,住的地方也有着了,让他们别担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等我有钱了就回去看你们"。


"娘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布包,"周来弟的声音低低的,"她最后那句话是'福生快回来了'。"


周来福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两只手攥着那个包,攥得指节发白。


"来弟,"他说,"我对不起爹娘。"


周来弟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胳膊:"哥,这不能怪你。那时候谁也没办法。你回来就好,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周来福没睡着。他躺在妹妹家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叫,脑子里全是爹娘的样子。他想起娘给他纳的布鞋,想起爹抽旱烟时吧嗒嘴的声音,想起哥哥送他到车站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四十七年没回来。


回来的时候,只剩三座坟和一间空房子。


第八章 补偿


周来福在湖南待了一个多月。


他本来只打算待半个月,但老房子收拾起来比他想的花时间。屋顶修了,门窗换了,院子里的草清干净了,他在墙根底下种了几棵菜,又找人把堂屋的墙重新粉了一遍。老拐叔说:"福生你打算住下来了?"


周来福想了想:"住一阵子再说。"


他在台湾有家,阿霞和两个儿子在那边。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不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他心里那个洞永远填不上。


他给阿霞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说湖南这边的事。电话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但他还是说了——爹娘没了,哥哥也没了,妹妹嫁到了邻县,日子过得还行。阿霞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那边多待些日子,家里有我。"


周来福说好。


他在村里住下来之后,渐渐跟村里人熟了起来。老拐叔天天来找他下棋聊天,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常来串门。周来福从他们嘴里拼凑出了那些年的事——五九年闹饥荒,村里饿死了不少人,他爹是第一批倒下的。他娘撑着多活了两年,六一年也走了。哥哥周来顺成分不好,一直没娶上媳妇,后来得了一场病,没钱治,拖了半年没了。


周来福听着,不说话。


他开始做一件事——给村里那几个孤寡老人送吃的。他托妹妹在镇上买了米面油,一家一家送。老拐叔说你这是干啥,他说我爹娘当年受过乡亲们的照顾,我替他们还人情。


村里人一开始不要,后来慢慢地接了。周来福每天早晨起来,拎着袋子去那几户人家门口放一放,放下就走,也不多说话。


秋深了,地里的稻子割完了,村里开始准备过冬。周来福跟妹妹商量,把爹娘和哥哥的坟重新修一修,立一块好点的碑。妹妹说好,他出钱,她出力。


新碑立起来的那天是个晴天,周来福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三座修葺一新的坟,心里忽然没那么堵了。


第九章 那封信


十一月的时候,周来福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台湾寄来的,阿霞的笔迹。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大儿子刚换了工作,小儿子谈了个女朋友,准备明年结婚。阿霞在信末写了一句:"你在那边多住些日子,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你心里那个结解开了再回来。"


周来福把信折好,跟爹娘的信放在一起。


他在老房子里住了快两个月了,房子修好了之后,有了点人住的样子。堂屋里摆了一张新桌子,墙上挂了一幅他找人画的爹娘的画像——照着老拐叔的描述画的,眉眼看着眼熟。灶台重新砌了,他每天自己生火做饭,煮红薯稀饭,炒个青菜,偶尔去镇上割点肉。


日子过得简单,但他觉得踏实。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抽烟。秋天的最后一茬枣子落完了,地上铺了一层干瘪的红果。他低头看着那些枣,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打枣的样子。


他站起来,拿了一根竹竿,对着树上的枝丫打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什么也没掉。


他又打了一下。


还是一样。


他笑了笑,把竹竿靠回墙边,坐下来继续抽烟。


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映得院子里的土墙也红了。他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做饭去了。


第十章 重访


离回台湾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周来福又去了一趟县里。


他想找一找当年的档案。听说县民政局可能有老户籍的记录,他想看能不能找到爹娘的登记材料,哪怕一张纸也好。


县城比四十七年前变了很多,街道宽了,房子高了,他几乎认不出来。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会儿,问清了程序,填了表格,交了身份证复印件,说帮他查查。


等了三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给他打了电话,说有结果了。


周来福又去了县城。工作人员给他看了一张发黄的手写登记卡,上面用钢笔写着:户主周大德,妻刘桂香,子周来顺,女周来弟,次子周来福。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1952年离家外出,未归。"


他把那张登记卡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回到村里之后,他把那张照片给老拐叔看。老拐叔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是这张,当年就是这张卡。你爹娘的户头,你哥的也在上面。"


周来福把手机收好,坐在老槐树底下的青石板上。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他一身。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离开那年二十岁,回村的时候六十七。四十七年了,这棵槐树比他记得的更粗了,老拐叔的牙掉了半口,村里的小孩一个也不认识了。但他拿着那张登记卡,上面写着"周大德"三个字,他就觉得自己还连着这个地方。


第十一章 告别


周来福走的那天,又下起了小雨。


他老房子的门锁好了,钥匙放在门槛底下压着。院子里那几棵菜他托付给了老拐叔照看,枣树底下的落叶也扫干净了。他拎着那个旧行李箱,跟四十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一样,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巷子尽头,屋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新换的木门还是亮的,院子里的塑料布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老拐叔在槐树底下等他,旁边站着几个村里人来送他。


"福生,"老拐叔拍了拍他肩膀,"啥时候再回来?"


周来福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笑了一下:"过了年吧。明年春天,我再回来。"


"行,"老拐叔笑了,"到时候枣树该发芽了。"


周来福上了去县城的三轮车。车突突突地开起来,他回头看了看,槐树底下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几个模糊的轮廓。


他坐在车上,把兜里那张折好的登记卡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妹妹那边他昨晚去过了,吃了一顿饭,说了告别的话。妹妹把那个布包里的信给了他,说"哥你带回去留个念想"。他收好了,放在行李箱最底下。


"爹,娘,哥,"他在心里说,"我明年春天再来看你们。"


三轮车拐上了大路,往县城的方向去了。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


四十七年了,他终于回了家。家不在了,但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十二章 台北的春天


1993年春天,周来福又回了湖南。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阿霞。阿霞的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很好,一路上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风景,不停地说"这比你说的好看"。


到了村口,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老拐叔又坐在树底下,看见周来福带着个女人来了,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福生!回来了!"


周来福走过去,跟老拐叔握了握手:"叔,我带我媳妇来看看。"


阿霞用生硬的普通话跟老拐叔打了个招呼,老拐叔笑着摆手:"好好好,来了就好。"


老房子开着门,里面的东西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样子。阿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棵枣树,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的菜地,说:"这地方不错,比台北安静多了。"


周来福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爹娘的画像。阳光从新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像上,爹娘的眉眼被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伸手摸了摸画像的边框。


"爹,娘,"他心里说,"我把你们儿媳妇带来了。"


那天下午,周来福带着阿霞去了山坡上。三座坟前的纸钱刚烧过不久,还留着灰烬。阿霞在坟前鞠了三个躬,又从包里掏出从台湾带来的点心,摆在坟前。


"爸,妈,哥,"周来福站在坟前,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山坡上,"我回来看你们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回的,带媳妇来看你们了。"


阿霞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山坡上的草开始返青了,远远近近的田地也绿了。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叽叽喳喳的。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来福在山坡上站了很久。


他想了想,明年还回来。后年也回来。以后的每一年都回来。


老房子修好了,钥匙压在门槛底下,随时可以推开那扇门。


他欠爹娘的,这辈子还不完了。


但他可以年年回来看他们,在那棵枣树底下坐着,跟老拐叔下棋,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面油,让爹娘知道——他们的儿子回来了,而且还活着,还知道回家的路。


阿霞在边上说:"风大了,下山吧。"


周来福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座坟,然后转过身,拉着阿霞的手,慢慢下了山坡。


山脚下的村子里,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老拐叔还在树底下等着他回去喝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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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家人找不到了怎么报警,如果家里人找不到我然后报警怎么处理

内容投稿:潘毅小

内容审核:杜晓青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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