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走了,八十九岁。走之前,她在ICU里躺了整整五十多天,浑身插满管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送别她之后,我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人到暮年,拼命抢救从来不是孝顺,放手,才是。
她这一辈子,活得很干净。生在乱世,长在穷家,四十岁出头守寡,一个人种地、摆摊、缝补,硬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公婆是她送的终,儿女是她供出来的。村里的同龄人大多药不离身,她倒好,八十岁还能自己做饭洗衣,耳聪目明,走路带风。她常说,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盼身体硬朗,老了不拖累儿女。这句话,她念了十几年。
谁能想到,一场普通的秋凉感冒,竟成了噩梦的开端。九月底着了凉,起初只是咳嗽鼻塞,谁都没当回事。老人身子弱,炎症拖了一周不见好,饭量小了,人也蔫了。我们慌了神,赶紧送去市人民医院。医生说得明明白白:八十九岁的人,经不起折腾,保守调养,能吃能睡就好,别过度干预。
可惜,我们没听进去。
在我们心里,进了医院就得治好,留着一口气就不能撒手。于是输液、加药、CT、核磁、穿刺,一样不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天天被扎针,手背扎烂了换手腕,手腕肿了换脚背,最后扎到脖子上。她疼得直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从不大声喊疼。她只是拉着我们的手,一遍遍小声说:孩子,我难受,我想回家。
我们怎么忍心答应?我们一边掉眼泪,一边按住她:妈,再坚持几天,治好了就回家。
现在想想,这一句“坚持”,把她推进了十八层地狱。
住院第三十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长期卧床,长期吃药,长期吃不下饭,肺衰了,肾衰了,心脏也乱了,直接转进ICU。我们原以为那是希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酷刑室。气管插管、呼吸机、吸痰、胃管、尿管,从头到脚全是管子。她动不了,说不出话,每一次吸痰都是窒息般的剧痛。医生把话说得很透:老人多脏器衰竭,治下去只是拖时间,没有治愈的可能,最温柔的做法是回家静养,安宁送别。
我们还是不肯。我们哭着求医生:砸锅卖铁也要治,只要仪器上还有数字跳,就不能停。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自私的一件事。我们怕的哪里是失去她?我们怕的是亲戚说三道四,怕的是自己夜里过不去良心那一关。所有人在病房外夸我们仁至义尽,没有一个人看得见玻璃里面那个瘦得脱了形、痛苦到无声的老人。外人皆赞抢救之孝,谁怜临终受罪之苦?
她清醒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反复念叨一句话:别治了,送我回家,我太累了。八十九岁的老人,把生死看得比谁都透。她不怕走,她只怕走得不安生。她想要的无非是躺回自己那张床,盖自己那床被,看一眼院子里的太阳,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谢幕。就是这么卑微的一个愿望,被我们一次次拒绝了。
机器能撑住心跳,撑不住命。数据是活的,人早就没有了生机。她不是在养病,她是在受刑。多留人间的每一天,没有一天是舒服的。
母亲走后,我把能查的资料都翻了,把心里的账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才敢认下这个理:人老了,器官用了八九十年,早就到了极限,跟一台磨穿了零件的老机器一个样,再修再补,修的都是皮毛,补不回来的是寿数。年轻人病了是病,老年人衰了是自然。硬生生把寿终正寝变成痛苦离场,治的是数据,毁的是尊严。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我如今要说,对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而言,赖活不如好死。真正的福报,不是长命百岁,是老来无病无灾,走的时候无痛无扰。能治的病,倾家荡产也该治;治不好的终局,体体面面地放手,才是最大的慈悲。
倘若有来生,回到她刚住院的那一天,我一定听医生那句劝,带她回家,让她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晒晒太阳,说说话,舒舒服服地过完最后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该尽孝时倾尽温柔,该送别时坦然成全。别让你的不舍,变成亲人最后的酷刑;别用一场自我感动的抢救,换来余生说不出口的悔恨。生时善待,走时体面,这才是给父母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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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患者在ICU过世怎么办,家人在icu该如何安慰
内容投稿:朱雨佳
内容审核:万怡鉴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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