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下午三点多,我正搁家眯觉,突然听见楼下警笛响得厉害,一茬接一茬,三辆警车加一辆救护车。我扒窗户一看,小区门口那家常去的麻将馆被拉了警戒线。后来才知道,牌桌上为五十块钱的"诈胡"吵起来,一个人急眼了,拿凳子砸了人脑袋,血淌了一地。伤者抬上救护车时,我瞅见他媳妇在警戒线外哭得直不起腰。那天晚上,我把家里那副麻将扔进了垃圾桶。
第一章 警笛
我叫孙长海,今年五十九,退休前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开车床。干了三十五年,手上全是铁屑留下的黑点子,洗不掉。退休后拿两千八的退休金,我老伴周慧琴两千二,俩人加起来五千,够花。
我有个儿子,叫孙涛,在隔壁市干装修,一个月回来一次。儿媳妇在超市理货,孙子上了初中,住校。家里就我和老伴两个人,清静。
清静过头了,就容易找事。
我找的事就是打麻将。
小区门口那家麻将馆,叫"聚友棋牌室",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姓严,大家都叫他严老板。馆子不大,三张自动麻将桌,一台饮水机,两把电风扇。下午场两块一局,晚上场五块。茶水自带。
我每天下午一点出门,走五分钟到棋牌室,打到五点半回家。雷打不动。
老伴骂过我:"你天天去,家里地不拖、菜不买、碗不洗,就惦记那几张牌!"
我说:"我下午去,不影响干活。地我早上拖了,菜我顺路买了,碗你洗。"
她不说话了。但脸拉得老长。
我也知道她不高兴。但打麻将这事儿,跟抽烟似的,上了瘾,一天不去手痒。
那天是周二。下午一点,我照常出门。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我拎着茶杯,晃悠到棋牌室,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老孙来了!"严老板在柜台后面喊。
"来了。有桌没?"
"三号桌,三缺一,就等你。"
我走过去。三号桌坐着三个人:老郑、老刘、老马。都是老熟人。
老郑全名郑德发,六十一,以前在粮库看大门。老刘叫刘长顺,五十八,卖过猪肉。老马叫马国富,六十三,开过小卖部,后来关门了,拿低保。
我们四个,算是棋牌室的"铁搭子"。每天下午准时到,准时散。输赢不大,一天下来,多的输个三五十,少的赢个十块八块。
我坐下,倒茶,码牌。
"今天手气怎么样?"老郑问。
"一般。"我说。
"昨天你赢了吧?"
"赢了二十八。"
"行啊。"
牌码好了。我按了开关,机器嗡嗡响。洗牌,推牌,码好。
第一把开始。
第二章 牌桌
我们四个人打的是"血战到底",四川玩法。规则简单:摸牌、打牌、碰、杠、胡。输赢按番算。
我那天手气确实一般。前八把,只胡了两把小的,清一色没凑上,碰碰胡也没碰着。老郑手气旺,连着胡了三把大的。
"老郑,你今天吃牌了?"老刘说。
"运气好。"老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郑这人,赢了钱就笑。输了就黑脸。今天他赢了一百多,脸跟花一样。
打到第三点左右,我输了四十多块。兜里揣的两百块钱,还剩一百五。
"不打了。"我说。
"再打两把。"老马说,"你刚才那把清一色差一张,下把肯定来。"
"差一张差了三圈了。"
"牌品不好。"老刘笑。
我也笑。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穿花衬衫的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瘦高个,头发油乎乎的往后梳。他叫宋志强,住我们小区六号楼,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后来腰伤了,拿补助在家。他打牌跟别人不一样——输不起。
他走过来,站在我们桌旁边看。
"老宋,打不打?"严老板喊。
"打。等一桌。"
他站我后面看牌。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一股烟臭味。
"打八万。"我说。
"不该打八万。"他嘟囔。
我没理他。
下一把,我摸到一张二条。手里已经有了一万、三万、四万、六万。差一张二万就听牌了。
我打出二条。
老郑碰了。
"你看看,"宋志强在我后面说,"二条不打,下把就自摸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打你的,我看我的。"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牌继续。老刘放炮,老郑胡了。
"清一色带杠上花!"老郑拍桌子。
我输了十二块。
宋志强在后面"啧"了一声。
"你啧什么?"我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啧什么?"
"我说你不该打二条。"
"你是我肚子里蛔虫?"
他脸一沉。
严老板走过来:"别吵别吵,打牌呢。"
宋志强退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手机。
我继续打牌。但心里不舒服。被人站在后面指手画脚,谁都不舒服。
第三章 出事
下午三点二十左右。
那把牌,我永远记得。
老马做清一色,筒子。他已经碰了三对,就差一张二筒听牌。我手里有一张二筒。我看了半天,没打。
我打了一张五条。
老马摸牌。摸了一张三条。没用。
轮到宋志强。他替老马摸的牌——老马去上厕所了,让他帮忙摸。
他摸起来,看了一眼,放在老马面前。
"筒子。"他说。
老马看了一眼,没说话。
"二筒?"我问。
"不是。"宋志强说。
老马把牌翻过来。是二筒。
"胡了!"老马拍桌子。
宋志强愣了一下:"我看看。"
他拿起那张牌,翻来覆去地看。
"这牌不对。"
"什么不对?"老马说。
"这张牌,我刚才摸的时候不是二筒。"
"你胡说!"老马急了,"牌在我面前,我翻开的!"
"你翻开之前,我摸的是这张。不是二筒。"
"那你说是什么?"
"是五筒。"
"五筒你放屁!"
两个人吵起来了。
严老板走过来:"怎么了?"
"他摸牌的时候,牌是五筒。现在变成二筒了。"老马指着宋志强。
"我摸的就是二筒!"宋志强急了。
"你诈胡!"老马站起来。
"谁诈胡?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个人脸对脸,唾沫星子飞。
我坐在旁边,没动。这种事,在牌桌上常见。吵两句就过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
宋志强突然站起来,一把掀了麻将桌。
"哗啦——"
牌撒了一地。麻将子蹦得到处都是。我的茶杯翻了,茶水浇了一地。
"你干什么!"老马吼。
"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牌在你手里变的!"
"你放屁!"
宋志强弯腰,抓起一把麻将子,朝老马砸过去。
老马躲了一下。一颗牌打在他肩膀上。
"你疯了!"
老马扑过去。两个人扭在一起。
严老板冲过来拉:"别打!别打!"
老郑和老刘也站起来拉。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不是不想拉,是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宋志强挣脱了老马,弯腰抄起一把塑料凳子。
"我让你冤枉我!"
他举着凳子,朝老马脑袋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老马"啊"了一声,倒在地上。
血。从他头上流出来。红色的,顺着额头淌到脸上,滴到地上。
棋牌室里突然安静了。
严老板松开手,愣在原地。老郑和老刘往后退了一步。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宋志强举着凳子,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老马。凳子腿上还沾着血。
老马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没说话。血越流越多。
"快……快打120!"严老板喊。
老刘掏出手机,手抖着拨号。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四章 警笛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棋牌室外面了。
我怎么出来的,记不清了。好像是老郑拉我出来的。他说:"老孙,你别坐那了,出去透透气。"
我站在棋牌室门口的树底下。太阳还是那么大,蝉还是那么叫。但我觉得冷。
三辆警车。一辆救护车。红蓝灯闪得人眼花。
警察进来,把宋志强铐上了。他没反抗。低着头,跟着警察走。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记得。不是凶。是空。
救护车把老马拉走了。他头上裹着纱布,但血还是渗出来。担架推出来的时候,他媳妇跑过来,在警戒线外面哭。
"老马!老马!"
老马没应。他闭着眼。
我站在树底下,看着救护车开走。警车也开走了。留下两辆。警察在棋牌室里拍照、取证。
严老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头。
我转身,往家走。
五分钟的路,我走了十分钟。腿软。
到家时,老伴在厨房切菜。听见我进门,她喊:"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我没说话。
她走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出事了。"
"什么?"
"棋牌室。打起来了。老马被砸了脑袋。"
她愣了:"严重吗?"
"送医院了。"
她放下刀,走到我面前。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吓着了?"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拉我到沙发上坐下。
"我让你别去。你不去。"
我没说话。
第五章 医院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老马在急诊科。头上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医生说没生命危险,但要观察三天。
他媳妇在病房里。眼睛肿得像桃。
"嫂子。"我喊她。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老马怎么样?"
"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嘀"响。
"宋志强呢?"我问。
"拘留了。"
"砸得重不重?"
"缝了七针。医生说再偏一点,就砸到太阳穴了。"
我打了个寒颤。
"嫂子,医药费……"
"他家出。"
"他家有钱?"
"他媳妇把存折拿来了。两万。"
两万。宋志强家两万。他腰伤拿补助,一个月一千多。两万是他家全部积蓄。
"老孙,"老马媳妇说,"你说,打牌图什么?"
我没说话。
"五十块钱的牌。为了五十块钱,差点把人命搭上。"
她擦了擦眼睛。
"老马昨天醒了,跟我说,他不该吵。他说,那张牌,可能真是二筒。"
"是二筒。"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她看着我。
"宋志强摸的牌,是二筒。我没看清,但我看见牌面了。是筒子。"
她沉默了。
"但老马不知道。他以为宋志强换了牌。"
"他俩都急了。"
"都急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树,几张长椅。一个老头在晒太阳。
"嫂子,"我说,"这牌,以后别打了。"
她点点头。
第六章 回家
从医院回来,我直接去了棋牌室。
门上贴了封条。派出所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封条。红底黑字:城关派出所封。
严老板站在旁边,抽烟。
"严老板。"
"老孙。"
"不开了?"
"开不了了。出了这事,谁还敢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关着。"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老孙,你说,我开这个棋牌室,图什么?"
"赚点钱。"
"赚什么钱。一天水电、房租,剩不了多少。就是图个热闹。"
"热闹。"
"嗯。我一个人住。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在外地。我开这个棋牌室,就是有人来陪我说说话。"
他看着我。
"老马天天来。老郑天天来。你也天天来。我看着你们打牌,觉得日子还有人气。"
"现在没人了。"
"嗯。没人了。"
他掐灭烟,转身走了。
我站在棋牌室门口,看着封条。风吹过来,封条一角飘起来。
我转身,往家走。
到家时,老伴在做饭。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副麻将。塑料的,红色的。儿子小时候买的,后来不玩了,我一直留着。
我拿出来。麻将子握在手里,凉的。
我想起今天下午,宋志强举着凳子砸下去的那一下。
"砰。"
我手一抖。麻将子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捡到一半,停了。
然后,我把它们全扫进垃圾桶。
第七章 老伴
晚上,老伴问我:"真不打了?"
"不打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笑你终于想通了。"
她转身去盛饭。我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以前瘦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如以前直了。
"慧琴。"
"嗯?"
"我以后下午不出去了。"
"那你干嘛?"
"帮你干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帮我?"
"嗯。"
"你会干什么?"
"拖地。买菜。洗碗。"
"你以前不干吗?"
"以前……"
以前我确实不干。我下午出去打牌,回来就看电视。地是她拖的,菜是她买的,碗是她洗的。我偶尔倒个垃圾,就算帮忙了。
"以后我干。"我说。
她放下锅铲,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
"去你的。"
她笑了。
第八章 第三天
第三天,老马出院了。
我去接他。他头上缠着纱布,走路有点慢。
"老马。"
"老孙。"
他坐进我的电动三轮车上。我开得很慢。
"还疼吗?"
"不疼了。"
"头晕吗?"
"有点。"
"医生说没事吧?"
"没事。养着就行。"
到了他家。他媳妇开门,看见他,眼圈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进屋,坐在沙发上。我倒了杯水给他。
"老孙,"他说,"谢谢你来接我。"
"应该的。"
"那天的牌,是二筒。"
"我知道。"
"宋志强没换牌。"
"我知道。"
"但他砸了我。"
"嗯。"
他低下头。
"我这辈子,没跟人打过架。年轻时候在粮库,有人偷粮食,我都不敢吱声。"
"你老实。"
"老实了一辈子。老了老了,为五十块钱的牌,差点把命搭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孙,你说,我是不是傻?"
"不是傻。是上头了。"
"上头。"
"嗯。牌桌上,一上头,什么都忘了。"
他点点头。
"我以后不打了。"
"我也是。"
第九章 宋家
宋志强被拘留了十五天。
他媳妇来找过我。一个瘦小的女人,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她站在我家门口,低着头。
"孙大哥。"
"进来坐。"
她没进。站在门口。
"志强的事,对不住。"
"不怪你。"
"他脾气不好。我知道。但没想到他会……"
她哭了。
"嫂子,别哭。老马没事了。"
"可他砸了人。"
"嗯。"
"他出来,怎么办?"
"出来再说。"
她擦了擦眼泪。
"他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以前在工地,扛水泥,把腰伤了。现在拿补助,一个月一千二。我们俩就靠这个过。"
"孩子呢?"
"闺女上大学。暑假打工去了。"
"你呢?"
"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
两千。一千二。加起来三千二。
"嫂子,"我说,"老马的医药费,你别急。大家凑凑。"
"我拿了存折。两万。"
"不够的,我们补。"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孙大哥,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打牌的。"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瘦小的,驼背的。像我老伴。
第十章 凑钱
老马的医药费,一共三万八。
宋家出了两万。剩下一万八,我们几个老伙计凑了。
老郑出五千。老刘出五千。我出八千。
我回家拿存折。老伴问:"干什么?"
"老马医药费不够。"
"多少?"
"八千。"
她没说话。去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她的私房钱。
"这里五千。你先拿。"
"你哪来的?"
"攒的。过年儿媳妇给的。"
"不行。这是你的。"
"老马的命要紧。"
她把铁盒子塞给我。
我拿着铁盒子,手沉。
"慧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以后别打牌了就行。"
"不打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第十一章 改变
从那天起,我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早上六点起床。和老伴一起去菜市场。她买菜,我拎袋子。
上午,拖地。以前地是她拖的。现在我拖。拖完,擦桌子、擦窗户。
下午,以前是打牌的时间。现在,我干什么?
第一天,我不知道干什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十分钟,关了。
出门。去公园。公园里有一群老头在下棋。我站在旁边看。
"老孙?"一个熟人喊我。
"嗯。"
"你今天不打牌?"
"不打了。"
"怎么了?"
"出事了。"
他知道了。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第二天,我又去公园。带了个茶杯。坐在长椅上,看别人下棋。
第三天,有人拉我下。我下了。赢了。
"老孙,你棋下得好啊。"
"以前下过。"
"来,再来。"
我又下了。又赢了。
第四天,我带了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第五天,有人来跟我下。我赢了。
"老孙,你这水平,可以去参加老年比赛了。"
"不去。下着玩。"
第六天,老伴来找我。她也在公园。和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
"你来了?"
"嗯。"
"跳得怎么样?"
"还行。"
她笑了。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棋牌室重新开了。
不是严老板开的。是另一个人。换了个名字,叫"康乐活动室"。不卖茶,不抽成。免费。
我去看了一次。里面摆了象棋、围棋、扑克。没有麻将。
严老板在门口坐着。他没进去。
"严老板。"
"老孙。"
"不打了?"
"不打了。"
"你呢?"
"我下棋。"
他笑了。
"老孙,你变了。"
"变了?"
"嗯。以前你打完牌回来,脸是黑的。今天你脸是红的。"
我摸了摸脸。
"红的?"
"嗯。红润。"
他走了。我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里面。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几个老太太在打扑克。没有烟味。没有吵闹声。
安静。
第十三章 儿子
儿子回来了。周末。他拎了两盒点心。
"爸,妈。"
"涛涛回来了。"
老伴高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儿子说:"爸,我听说棋牌室出事了。"
"嗯。"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以后别去了。"
"不去了。"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像他妈一样,想笑又忍住。
"爸,你变了。"
"变了?"
"嗯。以前你回来,身上一股烟味。今天没有。"
"洗了澡。"
"不是。是你眼神不一样了。"
"眼神?"
"以前你眼神是散的。今天你眼神是聚的。"
我愣了。
"爸,"他说,"你以前打牌,是为了什么?"
"打发时间。"
"现在不打牌,时间怎么打发?"
"下棋。干活。陪你妈。"
他点点头。
"爸,你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活着挺好的。"
我鼻子一酸。
第十四章 老马
老马好了。
头上的纱布拆了。疤还在。一道,从左额头到右眉骨。像一条蜈蚣。
他不去棋牌室了。他在家养花。阳台上摆了十几盆。月季、菊花、吊兰。
我去看他。他给我泡了杯茶。
"老孙。"
"老马。"
"我以前,不该吵。"
"都不该。"
"我这一辈子,就这脾气。认死理。别人说我一句,我就急。"
"改不了。"
"改不了。但能忍。"
"忍得住?"
"忍得住。因为怕死。"
他笑了。笑得疤动了。
"老马,你吓着了?"
"吓着了。那天晚上,我梦见宋志强又拿凳子砸我。我醒了,一身汗。"
"别想了。"
"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孙,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图个踏实。"
"踏实。"
"嗯。睡得着觉,吃得下饭,出门不怕见人。"
他点点头。
第十五章 冬天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
我早上起来,扫院子。老伴在厨房做早饭。
扫完院子,我进屋。手冻得通红。老伴给我倒了杯热水。
"暖暖。"
"嗯。"
我捧着杯子,站在窗前。外面白茫茫的。小区门口的棋牌室,关着门。窗户上结了冰花。
"慧琴。"
"嗯?"
"今年过年,儿子回来吗?"
"回来。他说初一再回。"
"好。"
"你给孙子准备什么?"
"压岁钱。"
"多少?"
"五百。"
"够吗?"
"够了。他大了,不稀罕这个。"
"你稀罕吗?"
"我稀罕他回来。"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长海。"
"嗯?"
"你今年,没打过一次牌。"
"嗯。"
"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活着。"
我看着她。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慧琴。"
"嗯?"
"我也高兴。"
尾声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起床,和老伴去菜市场。
上午拖地、擦桌子、洗衣服。
下午去公园下棋。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赢了不笑,输了不急。
晚上和老伴看电视。她看连续剧,我看新闻。看到一半,她睡着了。我给她盖毯子。
周末儿子回来。做一桌子菜。孙子喊"爷爷"。我答应。
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不吵不闹。
那只扔掉的麻将,不知道被垃圾车拉到哪里去了。
但我记得那声"砰"。
那声"砰",砸醒了我。
(全文完)
以上就是苏州惠诚律师事务所小编为大家整理的“被人拿椅子砸了还被打,被人拿椅子砸了还被打了”相关内容,希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如果您还有其他问题,欢迎咨询我们的在线律师。
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对方用椅子砸人我还手,拿椅子砸人犯法吗
内容投稿:邵晓慕
内容审核:刘娜娜律师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