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蒋澜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她没理会。不用看也知道,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方阵,每条都长达五十九秒,内容无非是骂她傻,骂她冲动,骂她离了婚以后怎么办。
蒋澜把手机调成静音,深吸一口气。
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拢了拢外套领口,抬脚往公交站台走。离婚是她自己提的,丈夫赵岩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把名字写错了一格,又重新换了一张表格填。
“蒋澜!”
身后传来赵岩的声音,带着点急喘,像是追出来的。
蒋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赵岩那张脸,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样太不体面了,毕竟刚离完婚。
“蒋澜,你等等!”
赵岩跑过来拦在她面前,脸色有点发白,领带都歪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张卡……真不用给我。”
蒋澜终于没忍住,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给你的就拿着,”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母亲要五十八万,我给了五十万。剩下八万,算我请赵燕吃喜酒。”
赵岩的眼神暗了暗。
“蒋澜,我……”
“行了。”蒋澜打断他,“婚都离了,就别演深情了。你赶紧回去,你母亲还在家等你报喜呢。”
她侧身绕过赵岩,大步走向站台。公交车正好进站,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她看见赵岩还站在原地,像根钉子一样戳在民政局门口,一动不动。
蒋澜收回目光,把脸转向窗外。
五十万买断一个赵岩,挺值的。
第一章
一年前,蒋澜从没想过自己会离婚。
她和赵岩是大学同学,大一那年在图书馆认识的。那天蒋澜去还书,赵岩在借阅处勤工俭学,扫码的时候手一抖,把蒋澜的校园卡掉进了还书箱的夹缝里。赵岩蹲在地上掏了半天,掏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红得跟熟透的番茄似的。
蒋澜当时觉得这人挺逗,后来一来二去就熟了。赵岩是典型的老实人,家里条件一般,父亲走得早,母亲在老家开个小卖部,拉扯大他和妹妹赵燕。赵岩自己也争气,成绩好,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做建筑设计。
蒋澜家里条件稍好一些,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父亲早年炒股赚了点小钱,家里有两套房。她是学会计的,毕业后进了会计师事务所,干到第七年升了项目经理,年收入二十来万。
两人谈了五年恋爱,赵岩对蒋澜确实好。好到蒋澜的父母都挑不出毛病,逢年过节提礼上门,去了就抢着干活,蒋澜父亲腰间盘突出,赵岩专门去学了套按摩手法,每次去都给他按上一小时。
蒋澜二十七岁那年,赵岩求婚了。没有大场面,就是在他们常去的那家面馆,赵岩点了她最爱吃的牛肉拉面,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丝绒小盒子。蒋澜低头一看,面碗里冒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就湿了。
结婚的时候,双方商量着来。蒋家没要天价彩礼,象征性收了八万八,回了赵岩一辆十二万的车。婚房是蒋澜父母出的首付,写的是蒋澜的名字,贷款赵岩还。赵岩母亲那边,原本说好出十万装修,临到买房前改了口,说小卖部生意不好,只能拿五万。
蒋澜没计较。她那时候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计较这些没意思。
婚后的日子也还算顺当。赵岩工作忙,经常加班,蒋澜也忙,但两人周末总会抽一天出来,要么回蒋家吃饭,要么去赵岩母亲那里坐坐。赵岩的母亲何秀芳,五十多岁,人精瘦,话不多,脸上总带着点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蒋澜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婆媳嘛,保持距离客客气气就好。她每次去都带东西,水果、营养品、保健品,从没空过手。赵燕在读大专,学的是学前教育,蒋澜还给她买过两次衣服。
真正让蒋澜觉得不对劲的,是结婚第三年,她和赵岩商量着换辆车。家里那辆旧车快十年了,冬天打火费劲,夏天空调不制冷。蒋澜的意思是把旧车卖了,再添点钱换个十几万的家用车,赵岩也同意了。
结果去看车的前一天,赵岩吞吞吐吐地说,母亲想跟他借五万块钱,说是赵燕的学费和住宿费涨价了,手头紧。
蒋澜愣了一下。赵燕读的是民办大专,学费一年一万六,住宿费两千。她算了算,就算涨价,五万也太多了。
“你母亲说的,还是赵燕说的?”蒋澜问。
赵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我母亲说的。她说赵燕那个专业要买琴,还要考证,开销大。”
蒋澜没说话。她不是舍不得这五万,她是觉得奇怪。结婚三年,赵岩每个月给何秀芳转两千块钱生活费,这是婚前就说好的。除此之外,逢年过节给红包,加起来一年也有小一万。何秀芳的小卖部虽然赚得不多,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怎么突然就手头紧了?
但蒋澜到底没多问。她知道赵岩的性子,跟母亲有关的事,他总是不好意思深究。那五万块钱最后还是给了,换车的事黄了。
真正让蒋澜心寒的,是后来的事。
去年秋天,蒋澜父亲突发心梗住院,做了两个支架,前后花了十几万。蒋澜是独生女,母亲身体也不太好,那阵子她医院、事务所、家里三头跑,累得瘦了八斤。赵岩还算上心,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待一两个小时,帮着买饭、拿药、陪床。
结果何秀芳来医院看蒋澜父亲那天,出了幺蛾子。
何秀芳拎了一兜苹果来,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说的全是自己命苦,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赵岩小时候多懂事,赵燕小时候多可怜。最后临走的时候,她握着蒋澜母亲的手说:“亲家,你看这医院的费用,我们赵岩也没少出吧?”
蒋澜母亲当时脸色就变了。
蒋澜送何秀芳下楼,在电梯里没说话。出了电梯口,何秀芳忽然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澜澜,我听说你爸这病,医保能报不少吧?”
蒋澜看着她。
“我是说,要是有报销的钱,能不能先紧着点用?赵岩他小妹想报个专升本,也得两万多……”
蒋澜把手抽出来,语气淡淡的:“母亲,我爸的病,我们没想过让赵岩出钱。您放心。”
何秀芳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蒋澜没再理她,转身回了医院。
那天晚上,蒋澜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审视自己的婚姻。
第二章
真正谈离婚,是在今年年前。
起因就是赵燕的婚事。
赵燕大专毕业后,去了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谈了个男朋友,叫顾川,家里做小生意的,开了一家铝合金门窗加工店。两人谈了不到半年,男方家就催着结婚。
何秀芳找到赵岩,开口要五十八万。
“你小妹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咱家不能寒酸。”何秀芳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顾家那边说了,婚房他们家出,装修也他们来,咱家出五十八万嫁妆,凑个吉利数。”
赵岩当时就愣住了。
“五十八万?妈,我哪来那么多钱?”
何秀芳瞟了蒋澜一眼,没说话。
蒋澜正坐在旁边削苹果,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何秀芳把橘子皮放进烟灰缸里,不紧不慢地说:“你是当哥的,你小妹出嫁,你不表示表示?再说了,你们俩一年挣不少,蒋澜又没生孩子,也没什么大的开销。”
这话说得蒋澜眼皮一跳。
没生孩子。这是何秀芳第一次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蒋澜和赵岩结婚四年,一直没要孩子。不是不能生,是蒋澜前几年拼事业,打算等事务所的项目稳定下来再生。何秀芳催过几次,都被蒋澜敷衍过去了。
“母亲,您也说了,彩礼和嫁妆这种事,两家商量着来。”蒋澜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刀,抬起头,“顾川家条件不错,他们出婚房出装修,这五十八万嫁妆,是您跟顾家说的,还是顾家开口要的?”
何秀芳脸色微微变了变。
“怎么,你什么意思?我跟顾家商量好的事,还能是我想多要吗?”
蒋澜笑了一下:“母亲,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这五十八万,顾家准备给多少彩礼?”
何秀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岩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插话:“妈,这事咱再商量商量。五十八万确实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你没钱,蒋澜有钱啊。”何秀芳脱口而出,“你们家结婚的时候,你老丈人给买的车,你丈母娘给添置的家电,蒋澜自己挣得也不少。我跟你说赵岩,你小妹的婚事,你必须得管。”
蒋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母亲,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天上掉的。赵燕结婚,当哥嫂的该帮肯定帮,但五十八万,这数目太大了。再说了,嫁妆是要给赵燕带过去的,给多给少,得量力而行。”
何秀芳“噌”地站起来:“蒋澜,你这是什么话?合着你不打算帮?”
“我不是不帮。”蒋澜说,“我帮,但不能是这么个帮法。”
何秀芳冷笑一声:“那你打算帮多少?”
蒋澜想了想:“十五万。我和赵岩出十五万。”
何秀芳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十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知不知道顾家那边都说了,赵燕要是没有像样的嫁妆,人家会看不起她的!”
“所以您就跟顾家夸了海口,说您儿子能拿五十八万?”
“我儿子能拿,我儿子怎么就……”何秀芳突然顿住了,转头看向赵岩,“赵岩,你自己说,你拿不拿?”
赵岩坐在那儿,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妈,我……”
“你什么你?你就说拿不拿!”
赵岩看了蒋澜一眼,又看了看何秀芳,嘴唇嗫嚅了半天,终于说:“拿……我拿。”
蒋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三章
那天晚上,蒋澜和赵岩大吵了一架。
蒋澜坐在卧室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冷得像冰:“赵岩,五十八万,你拿什么拿?咱家的存款有多少你不知道?房贷每个月七千,车贷还完了,但家里开销、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你上个月刚做完体检,脂肪肝、尿酸高,我给你订的保健品到现在还没拆封。”
赵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你母亲说我没生孩子,行,那我问你,生了孩子,这五十八万就有了?孩子喝风拉烟就能长大?”
赵岩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不耐烦:“蒋澜,你少说两句行不行?那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赵燕结婚,我这当哥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我没让你袖手旁观。我说了,十五万,不是不能商量。但五十八万,这数字摆明了是要掏空咱们这个小家。赵岩,你母亲这是要让赵燕高高兴兴嫁出去,让你背着债过日子。”
赵岩叹了口气:“也没到背债的地步,你那边的存款……”
“我的存款?”蒋澜打断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挣的钱,凭什么要拿去给你小妹当嫁妆?赵岩,你敢说这四个字吗,我的存款?”
赵岩沉默了。
蒋澜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结婚四年,她一直以为赵岩老实、顾家、疼媳妇。现在她明白了,赵岩的老实,只是在没遇到事的时候老实。一旦他妈开口,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赵岩,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五十八万,我不出。你要出,你自己想办法。我不拦着你,但你别想从我这拿钱。”
赵岩猛地抬头:“蒋澜,你怎么这么冷血?那是我亲妹妹!”
“亲妹妹?”蒋澜笑了一声,“赵燕有手有脚,没病没灾,需要五十八万嫁妆?你母亲把她养成什么样子你不清楚?每年换季都要买新衣服,最新款的手机出了就换,每个月生活费三千还喊不够用。赵岩,你小妹是嫁人,不是去给人当祖宗。”
赵岩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蒋澜,你过分了。”
“我过分?”蒋澜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纸,“这是咱家的账本。结婚四年,你给你妈转的生活费,从两千涨到三千,去年又涨到三千五。你小妹买房的时候你给了五万,买车的时候你给了三万,她去年学车、考编、报班,加起来你给了四万。赵岩,这些钱加起来,够不够五十八万?”
赵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心里都记着呢?”
“我不记,这钱就从天上掉下来了?”蒋澜把账本摔在床上,“赵岩,我不计较这些,不代表我傻。你母亲今天敢开口要五十八万,明天就能要一百万。你不把态度摆明白,这日子没个头。”
赵岩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蒋澜,我妈她不容易。”
蒋澜闭上眼睛。
又是这句。每次都是这句。
“行。”蒋澜睁开眼,声音平静下来,“赵岩,你心疼你妈,你孝敬你妈,这都没错。但你不能拿我的血汗钱去填你家的坑。五十八万,我不出。你要硬出,那咱们就分开。”
赵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蒋澜,你说什么?”
“我说分开。”蒋澜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是吓唬你。赵岩,你好好想想,你要跟你妈你小妹过日子,还是要跟我过日子。”
赵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赵岩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蒋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没合眼。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赵岩搂着她,说“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她想起赵燕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甜,她还给赵燕包了一千块的红包。她想起何秀芳来家里,总喜欢翻她的衣柜,摸摸这件衣服,看看那个包,然后说“蒋澜就是会打扮,不像赵燕,就知道乱花钱”。
现在她明白了,何秀芳不是随口说说。她是在算,算蒋澜有多少钱,够不够给赵燕当嫁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蒋澜起得很早,收拾好出门上班。赵岩还躺在沙发上,裹着条毯子,眼睛下面乌青一片,显然也没睡好。
蒋澜没叫他,自己去了单位。
下午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赵燕打来的。
“嫂子。”赵燕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讨好,“我今天下午没课,想去你家坐坐,你在家吗?”
蒋澜愣了一下。赵燕平时很少主动来家里,每次来都是何秀芳带着,或者赵岩去接。
“我不在家,在单位。”蒋澜说,“有什么事吗?”
赵燕停顿了一下,说:“嫂子,我想找你聊聊天。”
蒋澜想了想,说:“那晚上你过来吧,我下班早。”
赵燕说好。
晚上七点,赵燕来了。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盒车厘子,进了门就甜甜地叫嫂子。蒋澜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赵燕东拉西扯了一堆,从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到顾川的妈妈,最后终于拐到了正题上。
“嫂子,我妈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赵燕低下头,手指绞着大衣的纽扣,“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嘴不饶人,其实没坏心眼。”
蒋澜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燕又说:“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都听我妈的。他肯定是不想让你为难的,他就是不会说话。”
蒋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赵燕今年二十四了,说话还是这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错都推到何秀芳和赵岩身上。
“赵燕,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蒋澜语气平和,“你是想让我出这五十八万?”
赵燕的脸腾地红了,急忙摆手:“不是不是,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吧,我妈她有点过分了,五十八万确实太多了。顾川家也不是图这个钱,主要是我妈怕我嫁过去受委屈,想给我撑撑门面。”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蒋澜问。
赵燕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觉得……三十万就不少了。嫂子,我知道你和我哥攒点钱不容易,我……我真的没想要这么多。”
蒋澜看着赵燕那张脸,心里明镜似的。
赵燕这是来和稀泥的。她知道五十八万不现实,所以主动降到三十万,显得自己懂事、替哥嫂考虑。但三十万对蒋澜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赵燕,你老实跟我说,你和顾川结婚,你们家到底跟顾家怎么商量的?”蒋澜直接问。
赵燕的眼神闪了闪,支支吾吾地说:“也没怎么商量……就是顾川他妈妈提了一嘴,说他们那边有讲究,女方出嫁妆越多,说明越重视这个儿媳妇……”
蒋澜点点头,明白了。
合着是顾家那边给了点暗示,何秀芳就当了圣旨,回来逼儿子。
“赵燕,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蒋澜把杯子放下,语气认真起来,“我跟你哥结婚的时候,我爸妈没要多少彩礼,我哥也没给我准备多少嫁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面子是别人看的。顾川家要真在乎你,不会在乎你带多少钱过去。”
赵燕低着头,小声说:“可是顾川他妈妈……”
“他妈妈怎么想,是顾川该去解决的事。”蒋澜打断她,“赵燕,你不是小孩子了,二十四了,该有自己的主见。你要是觉得顾川家里对你不好,嫁过去受委屈,那这婚不如先别结。五十八万的嫁妆,买不来你在婆家的地位,只会让你婆婆觉得你好拿捏。”
赵燕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蒋澜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管你,我是希望你明白,靠钱撑起来的体面,撑不住一辈子。”
赵燕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五章
赵燕走后,蒋澜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和赵岩刚在一起两年,赵岩还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蒋澜每个月工资四千,房租一千五,剩下的钱基本都花在了赵岩身上。给他买衣服,请他吃饭,连他妹妹上大专第一年的学费,都是蒋澜掏的。
那时候蒋澜的母亲就提醒过她:“澜澜,赵岩家里条件一般,还有个妹妹,你跟他在一起,以后负担重。”
蒋澜没当回事。她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其他都不是问题。
现在她明白了,感情好,抵不过一碗水端不平。
正想着,手机响了。蒋澜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澜澜,赵岩他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蒋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拨过去。
电话一接通,蒋澜母亲的声音就噼里啪啦传了过来:“何秀芳那个老东西,开口就跟我说什么‘亲家,孩子的事你劝劝蒋澜,别那么倔’,我问她什么事,她支支吾吾不说,最后来一句‘赵岩小妹结婚,蒋澜不想出钱’。我说出钱?出什么钱?她就说五十八万嫁妆的事。我当时就火冒三丈,我跟她说,何秀芳,你要脸不要脸?我闺女的房子首付是我们家出的,车是我们家买的,结婚的时候你给五万装修还嫌多,现在你闺女出嫁,你让我闺女出五十八万嫁妆?你做梦呢!”
蒋澜听着,既生气又好笑,还有点心酸。母亲一辈子要强,最听不得这种话。
“后来呢?”蒋澜问。
“后来她就把电话挂了。”母亲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澜澜,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岩这家人,不厚道。他那个妈,心里只有自己的儿子闺女,把你当外人看。你为赵岩付出多少,她看不见,她就看见你兜里的钱。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没意思。”
蒋澜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不是让你离婚,但你要想清楚。”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刚做完手术,我不希望你为了娘家操心,但你也不能让别人当傻子耍。蒋澜,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蒋澜“嗯”了一声,轻轻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蒋澜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她开始认真考虑离婚这件事。
这几年,她和赵岩的感情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赵岩对她好,是真好,但那种好,永远排在他母亲和小妹后面。蒋澜不是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孝顺,但她不能接受一个男人毫无原则地愚孝。
五十八万,不是五万八。这笔钱拿出去,他们这个小家至少三五年翻不了身。更可怕的是,这次给了五十八万,下次呢?何秀芳再开口,赵岩是不是还得给?
蒋澜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但她没急着做决定。她想再给赵岩一次机会,毕竟四年的婚姻,不是说散就散的。
第二天晚上,赵岩回家比平时早,手里还拎着蒋澜最爱吃的那家卤味。蒋澜在厨房炒菜,他进来帮忙,两人谁都没提昨天的事,气氛有些微妙。
吃完饭,赵岩抢着刷碗。蒋澜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赵岩,咱们好好谈谈。”
赵岩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碗,声音闷闷的:“你说。”
“五十八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岩没回头:“蒋澜,我妈她……”
“别再说你妈不容易了。”蒋澜打断他,“赵岩,我今天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你觉得这钱该不该给?”
赵岩把碗放进碗架,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蒋澜,我知道你生我气。但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我是真没办法。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我小妹从小没爸,我就想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别让人家戳脊梁骨。”
蒋澜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赵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点不像三十多岁的男人,倒像个被逼无奈的孩子。
“你心疼你小妹,谁心疼你?”蒋澜说,“赵岩,你一个月挣一万二,房贷七千,给你妈三千五,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你小妹的嫁妆,凭什么要你掏空自己家去凑?”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说,她手里有八万,小卖部转出去能有六万,再加上她这些年攒的,能凑二十万。剩下三十八万,让我想办法。”
蒋澜冷笑:“二十万加五十八万,你母亲这是让你出三十八万。赵岩,你打算去哪弄这三十八万?去卖血?去借高利贷?”
赵岩不说话了。
“赵岩,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蒋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出五十八万,也不出三十八万。你小妹结婚,我可以拿十万。这是我能给的极限。你如果觉得我不近人情,那我也没话说。”
赵岩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蒋澜……”
“你先别急着回答。”蒋澜举起手,示意他打住,“想清楚了再说。你要是为了这钱跟我翻脸,那咱们就到此为止。”
说完,蒋澜转身去了书房,把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静悄悄的。赵岩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第六章
之后三天,家里像冰窖一样。
赵岩每天早出晚归,蒋澜也不主动联系他。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是隔了条楚河汉界。
第四天晚上,何秀芳来了。
蒋澜开门的时候,看见何秀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没叫蒋澜,直接挤进门来,换上拖鞋就往客厅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赵岩还没回来。
蒋澜给她倒了杯水,何秀芳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开口就说:“蒋澜,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赵燕的嫁妆,你到底给不给?”
蒋澜坐在她对面,语气平静:“母亲,我之前说过,我可以给十万。”
“十万?”何秀芳嗤笑一声,“蒋澜,你一年挣二十多万,结婚四年了,家里就攒了十万?你糊弄谁呢?”
“我挣多少钱,是我的事。”蒋澜说,“母亲,您也知道我和赵岩每个月要还房贷,要生活。您跟顾家说五十八万的时候,跟我和赵岩商量过吗?”
何秀芳脸色一沉:“商量什么?我是赵燕的亲妈,赵岩的亲娘,我给她定嫁妆,用得着跟你商量?”
蒋澜笑了一下:“那好,那您给赵燕定嫁妆,也请用您自己的钱。我的钱,我做主。”
何秀芳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蒋澜的鼻子:“蒋澜,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住着我儿子的房子,花着我儿子的钱,现在让你给小姑子帮点忙,你推三阻四!我告诉你,这钱你不给也得给!”
蒋澜也站起来了。
“您儿子的房子?”蒋澜的声音高了一度,“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贷是我和赵岩一起还的。您要这么说的话,那您算算,赵岩每个月还了多少钱,我还了多少钱?”
何秀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你……你当年嫁到我们赵家来的时候,不就图我儿子老实本分吗?现在怎么,我儿子不老实了?还是你翅膀硬了,想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我不想跟您吵。”蒋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火,“赵岩马上就回来了,您要谈,等他回来谈。但我先把话放这儿,五十八万,我、不、出。”
话音刚落,门开了。
赵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表情复杂地看着屋里两个女人。
“妈,你来了。”赵岩关上门,走到客厅,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正好,我有话想说。”
何秀芳的目光在赵岩和蒋澜之间扫了一圈,突然换上哭腔:“赵岩啊,你是没听见你媳妇怎么跟我说话。我一把年纪了,跑过来跟你们商量你小妹的事,她倒好,张口就是‘我的钱我做主’。赵岩,你听听,这还是咱们赵家的媳妇吗?这就是个外人啊!”
赵岩皱起眉头:“妈,您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小妹的婚期都定了,顾川家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赵岩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蒋澜,又看了看何秀芳,然后说:“妈,蒋澜说的没错。这房子的首付是岳父岳母出的,蒋澜这些年也没少为这个家花钱。五十八万,确实太多了。”
何秀芳瞪大了眼睛:“赵岩,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往外拐。”赵岩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说实话。妈,我也很为难。小妹结婚,我肯定要表示。但我真拿不出那么多钱。”
何秀芳盯着赵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赵岩面前:“你自己看!顾川他妈今天发来的,说人家那边已经给赵燕准备了十八万八的彩礼,问咱们嫁妆准备多少。赵岩,你小妹这一辈子就嫁一次,你这个当哥的,脸面不重要吗?”
赵岩看着手机屏幕,一句话说不出来。
蒋澜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她看得出来,何秀芳今天就是来逼赵岩的。什么顾川他妈发消息,什么脸面不脸面,都是说辞。她就是要让赵岩在亲妈和媳妇之间选一个,而且她已经笃定赵岩会选她。
赵岩沉默了很久,久到蒋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赵岩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我……我就只能出十五万。剩下的,我真的没办法。”
何秀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好,好得很。”何秀芳连连点头,手在空气中胡乱划着,“赵岩,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你跟着你媳妇一条心,把你老娘和你小妹扔一边。行,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出这个钱,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说完,何秀芳转身就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震了三震。
赵岩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蒋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她以为赵岩会松口气,以为他会说“终于过去了”。但她看见的,是一个被亲妈当众抛弃的儿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那天晚上,赵岩没再说一句话。他吃了两片安眠药,早早地睡了。
蒋澜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写离婚协议。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蒋澜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赵岩面前。
赵岩刚醒,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成了两条缝。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抬头:“蒋澜,你什么意思?”
“离婚。”蒋澜说,“协议我已经写好了,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说。”
赵岩愣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为什么”。
“赵岩,你昨天没答应你妈,只是因为你拿不出来。”蒋澜靠在餐桌边,双手环胸,“你心里是想的,你心里也觉得你妈说得对,你小妹可怜,你妈不容易,你赵岩欠她们的。你只是没钱,所以不得不拒绝。”
赵岩的脸色变了变。
“蒋澜,我……”
“你想说什么?说你没这么想?说你改了?”蒋澜笑了一下,“赵岩,我跟你结婚四年,睡一个被窝,你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昨天你妈走了以后,你那个表情,跟死了爹一样。你在怪自己没用,怪自己拿不出钱,怪自己媳妇太计较。对吧?”
赵岩张着嘴,说不出话。蒋澜说中了。
“赵岩,我不是要你跟你妈断绝关系。但我不能接受,我的丈夫永远把他的小家排在最后。赵燕结婚是这样,以后赵燕生孩子、买房子、孩子上学,你是不是还要管?你每个月给你妈三千五,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你妈要五十八万,这是要拆了咱们的家去贴你小妹。这个,我忍不了。”
赵岩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离婚协议书的边角。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地板。
“离婚。”蒋澜说,语气平静,“我受够了。”
赵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想离。”
蒋澜没说话。
“蒋澜,我承认我之前做得不对。那五十八万,我跟我妈去说,我肯定不会给。你信我这一回,行不行?”
蒋澜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的赵岩,和恋爱时那个会蹲在图书馆地上帮她掏校园卡的大男孩,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她以前没看清楚。
“赵岩,不是这一回的事。”蒋澜说,“这一回你顶住了,下一回呢?你母亲这个人,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死心。她会换着法子来,今天装病,明天撒泼,后天哭着闹着要上吊。赵岩,你顶得了一次,顶不了一辈子。”
赵岩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那你说怎么办?那是我亲妈!”
“所以,离婚。”蒋澜直视他的眼睛,“你回去当你母亲的好儿子,当你小妹的好大哥。我不拦着你。”
赵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蒋澜,你别这样……”
蒋澜别过头去,不看他的脸。她怕自己心软。
“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见。”蒋澜说着,转身拿起包和外套,“我先去上班,你今天不用急着搬,东西慢慢收拾。”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身后传来赵岩带着哭腔的声音:“蒋澜,我不签!”
蒋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岩,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门关上了。
蒋澜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人啊,最怕的就是在一段关系里,慢慢把自己活成了外人。”
她不想做外人了。
第八章
赵岩没有签协议。
但他也没去上班。蒋澜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客厅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照片。是他们结婚时拍的,从恋爱到婚礼到蜜月,一张张排在地板上,像一条长长的回忆。
蒋澜站在玄关,看着满地的照片,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蒋澜,你回来了。”赵岩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下午给顾川打了电话。”
蒋澜愣了一下。
“我问他,他们家用五十八万嫁妆这事,是不是他提的。”赵岩顿了顿,“顾川说不知道。他说他妈确实提过嫁妆的事,但从来没说过具体数字。这个五十八万,是我妈自己跟顾家说的。”
蒋澜没说话。这个结果,她早就猜到了。
“然后我给赵燕打了电话。”赵岩的声音开始发抖,“赵燕说,我妈跟她说了,她出嫁的事情,我妈一个人做主。赵燕还说,她不想因为嫁妆的事,让我跟嫂子闹矛盾。她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顾川对她好就行。”
蒋澜走到客厅,在离赵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蒋澜,我……”赵岩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是不是很可笑?我妈跟顾家吹牛,说我们家能拿出五十八万。顾家根本不知道,我妈是想让我一个人扛。”
蒋澜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赵岩,你现在明白了?你妈从头到尾都在演。她知道你拿不出来,但她还是要逼你。为什么?因为她觉得,蒋澜有钱,蒋澜可以拿。你妈眼里,我从来不是赵家的媳妇,我是赵家的提款机。”
赵岩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声音哽咽:“蒋澜,我错怪你了。我昨天就应该跟我妈撕破脸。我……我其实知道你有存款,我知道你能拿得出这笔钱。但我妈一说‘你要是不给,就别认我这个妈’,我就慌了。我怕她真不认我……”
蒋澜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岩,你怕她不认你。可你想没想过,她要真不认你,那是她的损失。你已经三十多岁了,有工作、有家庭、有老婆。你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不需要用服从她来证明你是好儿子。”
赵岩看着她,眼神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蒋澜,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跟你说,我肯定不会给她这笔钱。明天我就去她那儿,把话说明白。你要是还不放心,咱家的钱以后都放你那儿,我每个月留两千零花,其他的都交给你。”
蒋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岩,这次不是说软话就能过去的。”她说,“你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怎么活。我也需要时间,想想这段婚姻还有没有救。我们先分居吧。你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冷静冷静。”
赵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赵岩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了单位的单身宿舍。走的时候,他在玄关站了很久,蒋澜坐在卧室里,背对着门,听着他换鞋、拉箱子、开门、关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忽然想起他们刚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赵岩高兴得像个孩子,满屋子转悠,嘴里念叨着“以后这儿放沙发,那儿放餐桌”。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谁想到呢,四年后的今天,这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了。
第九章
分居之后,蒋澜的生活反而简单了起来。
她每天七点起床,做早餐,上班,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看书,睡觉。周末回父母家待一天,陪父亲去公园散步,给母亲打下手包饺子。
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缓缓地流。
赵岩倒是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天气预报,有时候是问她吃了什么,有时候就发一句“对不起”。蒋澜大多不回,偶尔回个“嗯”或者“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在等赵岩自己想明白,等他自己站起来,跟何秀芳说“不”。
大约过了两个星期,赵燕来了。
那天是周六,蒋澜正在家里洗衣服。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看见赵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嫂子,我炖了鸡汤,给你送点来。”
蒋澜让她进来。赵燕换了鞋,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坐吧。”蒋澜说,“怎么想起给我送鸡汤了?”
赵燕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背包带子:“嫂子,我……我来替我哥说几句话。”
蒋澜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哥他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他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家里多不容易,说自己以前多混蛋。嫂子,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是真心想跟你和好的。”
蒋澜笑了笑:“他知道错了,他自己不来,让你来?”
赵燕的脸微微发红:“他不敢来。他怕你看见他生气,他说他要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来见你。”
“处理什么?”
赵燕犹豫了一下,说:“我妈那边的态度。我哥说了,他以后每个月只给我妈一千五,多的没有。他还去找顾川他妈谈了,说赵燕的嫁妆,他们家不用出,我们家也不出,小两口自己奋斗。顾川他妈也同意了,说两个孩子感情好就行。”
蒋澜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赵岩真的会去办这些事。
“嫂子,我也想跟你说句心里话。”赵燕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天你跟我说,靠钱撑起来的体面,撑不住一辈子。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我跟顾川也聊了,他说他从来没在乎过嫁妆,他就想跟我好好过日子。我妈那边的思想工作,顾川答应帮我一起做。”
蒋澜看着她,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松动了一小块。
“赵燕,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蒋澜说,“我替你高兴。”
赵燕笑了一下,然后说:“嫂子,你跟我哥,能不能再谈谈?”
蒋澜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赵燕走后,蒋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风,想了很多。
她想起赵燕刚上大一那年,她和赵岩去送她。赵燕站在校门口,回头朝他们挥手,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赵岩在她耳边说:“蒋澜,以后我小妹成家立业了,我们俩就轻松了。”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只要熬过这几年,好日子就在前头。
谁知道日子过得这么快,也不知道日子过得这么难。
第十章
赵岩处理完家里的事之后,终于给蒋澜打了一通电话。
那天晚上九点多,蒋澜刚洗完澡,坐在客厅擦头发。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赵岩”两个字跳动着。
她接了。
“蒋澜。”赵岩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听起来比之前镇定多了,“我……都处理好了。”
“处理什么了?”
“我妈那边。我去找她谈了,说以后每个月一千五,不会再多给。赵燕的嫁妆,我一分都不出。她要再闹,那我就跟赵燕单独来往,不带她。”赵岩顿了顿,“我这次说到做到。蒋澜,你信我。”
蒋澜没说话。
“还有,我那天跟你说把存款都交给你,我是认真的。以后咱家的事,大事小事,都商量着来。你要是不放心,我工资卡现在就给你。”
蒋澜笑了一声:“工资卡就不用了。你自己拿着,别乱花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蒋澜,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家?”
蒋澜停下擦头发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赵岩,我不是不相信你。”她说,“我是想让你明白,咱俩之间的问题,不光是你妈和你小妹。是我们俩对婚姻的理解不一样。”
“我懂。”赵岩急忙说,“我以前太在乎我家人的看法了,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
“别急着承诺。”蒋澜说,“你先住着宿舍,好好想想。我等你想明白的那天。”
赵岩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那通电话挂断后,蒋澜心里轻松了不少。赵岩总算没有让她失望。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但她依然没让他回来。
蒋澜知道,这次如果不让赵岩彻底想明白,以后还会出问题。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钱可以再挣,但心碎了就很难拼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岩每个周末都来找蒋澜。他不再提搬回来住的事,只是买好菜过来,给蒋澜做顿饭,或者陪她去超市买东西,有时候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像以前那样,但规规矩矩的,不越界。
蒋澜发现,赵岩变了。
他不再一接到何秀芳的电话就慌神,也不再总把“我妈不容易”挂在嘴边。有一次,何秀芳打电话过来,赵岩直接开了免提。蒋澜听见何秀芳在那边骂:“你个没良心的,你小妹结婚,你就真的一分不出?你还是不是个哥哥?”
赵岩看了看蒋澜,然后对着手机说:“妈,赵燕跟顾川已经说好了,不用嫁妆。您就别操心了。要实在不放心,您自己给赵燕包个红包,多少都是您的心意。”
何秀芳气得直喘,最后把电话挂了。
赵岩收起手机,冲蒋澜苦笑了一下:“你看,我也不容易。”
蒋澜没忍住,笑了。
那是分居两个月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第十一章
就在蒋澜觉得日子快要回到正轨的时候,何秀芳又出了幺蛾子。
这次她学聪明了。她不找赵岩闹,也不找蒋澜闹。她直接跑到蒋澜父母的家里去了。
那天是周三,蒋澜父亲一个人在家。何秀芳拎着两盒点心,敲门进去,坐下来就开始抹眼泪。她跟蒋澜父亲说,赵岩现在连她这个妈都不认了,电话不接,钱也不给。她说蒋澜厉害了,把赵岩拿捏得死死的。她说她命苦,老伴走得早,儿子又窝囊,以后老了没人管了。
蒋澜父亲是个心软的人,被何秀芳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当场就给蒋澜打了电话。
蒋澜从事务所赶回来的时候,何秀芳还在。她坐在沙发上,眼睛通红,看见蒋澜进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蒋澜啊,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何秀芳拉着蒋澜的手,声音颤抖,“你跟赵岩和好吧,我以后再也不掺和你们的事了。赵岩要是不管我,我……我以后怎么办啊……”
蒋澜看着她,没有把手抽回来,但也没有任何表示。
“母亲,您今天来,是找我爸妈的。”蒋澜语气平和,“我爸妈身体不好,您别总来打扰他们。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
何秀芳哭了:“我哪敢跟你说啊?你多厉害啊,赵岩现在都怕你……”
蒋澜父亲在旁边坐不住了,咳嗽一声:“亲家母,有话好好说,别哭哭啼啼的。”
蒋澜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对何秀芳说:“母亲,您今天来,不是为了认错,是为了给赵岩施压。您想让我爸妈劝我,让赵岩回家,然后您再慢慢跟赵岩磨,让他出赵燕的嫁妆。我说的对不对?”
何秀芳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哭起来:“天地良心啊,蒋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您不用演。”蒋澜说,“赵岩已经跟我说了,您那天给他打电话,骂了他四十分钟。您说他要是不管赵燕,您就去他单位闹。您还说,赵岩现在住的房子有您的份,因为赵岩每个月还的房贷里有您的钱。”
何秀芳的哭声停了。
蒋澜父亲猛地抬头,脸色很难看:“什么?她还说过这种话?”
“爸,没事,她能说,我就能告诉她,这房子跟您一分钱关系都没有。”蒋澜看着何秀芳,目光平静,“母亲,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赵岩还的,但婚后共同财产,有他一半,也有我一半。您要是觉得有您的份,您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奉陪。”
何秀芳不哭了。她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冻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蒋澜,你……你可真行。”
蒋澜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何秀芳站起来,拎起那两盒点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澜坐在父亲身边,老爷子叹了口气,说:“这个何秀芳,真不是省油的灯。澜澜,当初你妈就不同意这门婚事,我还不当回事。现在看来,还是你妈有远见。”
蒋澜笑了笑:“爸,不说那些了。以后她再来,您别开门。”
老父亲点头,又担心地问:“那赵岩……你打算怎么办?”
蒋澜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他怎么办。”
第十二章
赵岩知道了何秀芳去蒋家闹的事。他当天晚上就给蒋澜父亲打了电话,态度诚恳地道歉,说以后不会再让他母亲来打扰。
之后,赵岩做了一件让蒋澜没想到的事。
他带着赵燕,一起去了何秀芳那里。母子三人关起门来谈了一个下午。具体谈了什么,蒋澜不知道。但那天晚上赵岩来找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何秀芳写的保证书。
保证书上写着:何秀芳不再干涉赵岩和蒋澜的家庭事务,不再要求赵岩承担赵燕的嫁妆费用,赵岩每月支付一千五百元生活费,何秀芳无其他要求。
最后还有何秀芳按的手印。
蒋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岩:“这保证书,是她自愿写的,还是你逼的?”
赵岩苦笑了一声:“一半一半吧。我把赵燕的事跟我妈摊开了说的。赵燕说,如果我妈再闹,她就不结婚了,去外地打工。我妈最疼赵燕,一听这个,就软了。”
蒋澜点点头。何秀芳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钱和脸面。赵岩不给了,钱就没了;赵燕要走,脸面也没了。两边一夹,她自然就认了。
“蒋澜,我把这个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赵岩把保证书放到茶几上,“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这回是真的想明白了。我不是为了不离婚才这么做的。我是真的觉得,这些年我让我妈把我拴得太紧了。我该松开了。”
蒋澜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赵岩,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跟我说,找男人,要看他怎么处理他和他母亲的关系。”蒋澜说,“她说,一个男人如果什么都听妈的,那说明他还没断奶。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太绝对了。现在想想,老话说得没错。”
赵岩点头:“是,我之前就是没断奶。现在断了。”
蒋澜笑了。
那天晚上,赵岩没有走。他们坐在客厅里聊到很晚,聊这几年发生的各种事情,把心里憋着的那些话说出来。说到最后,蒋澜哭了,赵岩也哭了。
但那不是难过的眼泪。那是把心里的石头搬开之后,流出来的清泉水。
第十三章
蒋澜同意赵岩搬回来,但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以后家里的大额开销,必须两人商量着来。第二,赵岩跟何秀芳的往来,蒋澜不干涉,但何秀芳不能再来家里挑事。第三,赵岩必须跟她一起存一笔“家庭风险金”,用于以后生孩子和双方父母的医疗开支。
赵岩全部答应了。
那天晚上,赵岩拖着行李箱回到家。蒋澜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但眼睛里有光。
“我回来了。”赵岩说。
蒋澜侧身让开:“进来吧。”
赵岩把箱子拖进来,放在玄关,然后关上身后的门。他站在原地,看着蒋澜,忽然说:“蒋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
蒋澜别过头去,眼眶有点热。
“少来这套。赶紧收拾收拾,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滴水,我买了新垫圈,你换上。”
赵岩笑了,挽起袖子往厨房走。
那天晚上,赵岩修好了水龙头,又主动炒了三个菜。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暖。
就像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几天后,赵燕和顾川领证了。没有盛大的婚礼,也没有五十八万的嫁妆。两家人坐在一家普通的饭店里吃了顿饭,热热闹闹的,该有的仪式感一点没少。
何秀芳全程板着脸,但到底没说什么。她给赵燕包了一个五万块的红包。那是她自己的钱。
蒋澜和赵岩随了礼。不多不少,一万零一,寓意万里挑一。
赵燕接过红包的时候,小声说:“嫂子,哥,谢谢你们。”
蒋澜笑着拍拍她的手:“好好过日子。”
赵燕点头,眼圈红了。
第十四章
日子重新回到轨道上。
赵岩还是每天上班下班,蒋澜也忙着自己的项目。不同的是,赵岩开始主动跟蒋澜汇报家里的开支情况,每个月发工资当天,就把该转给蒋澜的那部分转过去。蒋澜没要求他交工资卡,但赵岩自己把银行卡绑定了蒋澜的手机号码。
何秀芳那边,赵岩每周去一次,雷打不动。有时蒋澜也会跟着去,带点水果零食。何秀芳的态度不冷不热,但至少不再提钱的事了。
蒋澜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蒋澜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晨,她用验孕棒测了两次,两条红杠清清楚楚。她站在洗手间里,愣了三分钟,然后走到卧室,推了推还在睡觉的赵岩。
赵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蒋澜的表情,一下清醒了。
“怎么了?”
蒋澜把验孕棒递到他面前。
赵岩看了两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真的?”
蒋澜点头。
赵岩一把抱住她,声音颤抖:“蒋澜,我们要有孩子了……”
蒋澜靠在他肩膀上,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这次是高兴的泪。
她想起一年前,何秀芳嘲笑她“没生孩子”。现在她有了。不是被谁逼出来的,是她和赵岩两个人的选择。
赵岩激动得在卧室里来回走,嘴里念叨着要买什么、要准备什么、要请月嫂还是去月子中心。蒋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变回了当初恋爱时的样子。不,比那时候更好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自己该珍惜的。
何秀芳知道蒋澜怀孕后,态度大变。她开始每周去蒋澜家里帮忙做家务,虽然蒋澜不让她干重活,但她总抢着洗碗、拖地。她还从老家带回来一篮子土鸡蛋,说孕妇吃了好。
蒋澜都收下了。
她知道,有些裂痕不会完全愈合,但时间会让它结痂。日子要往前走,揪着过去不放,苦的是自己。
第十五章
秋天的时候,蒋澜的父亲又住院了。这次是胃出血,不算严重,但老爷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蒋澜大着肚子,跑医院不方便,赵岩就把跑腿的活全包了,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护,周六周日全天守在那儿。
蒋澜的母亲看她挺着个大肚子,心疼得不行,总说让她别操心。蒋澜坐在病床边,看着赵岩给她父亲削苹果、倒热水、扶着去上厕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妈。”蒋澜握住母亲的手,“你看,赵岩现在真的变了。”
母亲点点头,眼里有泪光闪动:“是,变了。比以前更懂事了。澜澜,还是你坚持对了。”
蒋澜笑了笑。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其实她也没觉得自己坚持了什么。她就是不想再过那种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的日子。人活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窗外下着细细的秋雨,病房里暖气开得足,暖烘烘的。赵岩扶着蒋澜父亲从洗手间出来,老头儿乐呵呵地说:“赵岩啊,你妈以前总说你老实,我看你不是老实,你是心里有数。”
赵岩嘿嘿笑:“爸,您别夸我,我容易飘。”
满屋子人都笑了。
蒋澜低头摸着隆起的肚子,小声说:“听见没,你爸说他要飘。”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
蒋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波折都值得。
尾声
第二年春天,蒋澜生下了一个女儿。六斤三两,健康结实,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赵岩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手忙脚乱,紧张得满头大汗。蒋澜躺在床上,笑着骂他笨。赵岩抬头看她,眼里有光在闪动。
“蒋澜,谢谢你。”他说。
蒋澜翻了个白眼:“能不能换个词。”
赵岩笑了,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手,说:“那就……我爱你。”
蒋澜脸一热,别过头去。
孩子满月那天,何秀芳来了。她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把赵岩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
“这是给孩子的。”何秀芳说,“赵岩,妈以前糊涂,你媳妇……是个好的。你好好对她,好好对孩子。”
赵岩把钱接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他翻开红包数了数,八万八。
他把红包交给蒋澜。蒋澜数了数,说:“你妈这是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
赵岩说:“她知道自己错了。”
蒋澜没说话,把钱存进了孩子的教育基金。
她知道,何秀芳这钱给得未必全是真心,但至少是一个姿态。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很多时候就是从一个个姿态开始重建的。
日子还在继续。
蒋澜回到事务所上班,赵岩成了女儿奴。赵燕和顾川开了一家小母婴店,生意红火。何秀芳身体还好,偶尔去店里帮忙看看店,不再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了。
一切都好。不是那种大富大贵、毫无瑕疵的好,是那种鸡零狗碎里透着热气的好。
蒋澜三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有一天翻手机相册,翻到了一张旧照片。是她和赵岩结婚那天拍的,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发给赵岩。
赵岩秒回:那时候真年轻啊。
蒋澜回:现在也不老。
赵岩又回:对,我媳妇永远十八。
蒋澜笑着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粉白白一片。女儿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追着赵岩跑,赵岩蹲在地上张着手,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蒋澜看着,心里软成一滩水。
她想,婚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裂缝,有修补,有争吵,有和解。但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往一个方向走,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五十八万买断了一个赵岩,又给她换回来一个更好的赵岩。
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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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娘家嫁妆算共同财产吗,结婚时娘家陪嫁的钱离婚时归属
内容投稿:岑兴凯
内容审核:王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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