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老师,您这笔五年前的转账,附言您看一下。”
银行柜员孙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郭志远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眯起有些老花的眼睛,盯着那方小小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转账记录的附言栏里,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借条已清,两不相欠”。
郭志远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柜台边缘。
五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侄子郭浩满头大汗地跑到学校找他,说要做建材生意,急需八万五千块钱周转。
那时候他刚没了老伴,女儿小雨还在上大学,家里正是最紧巴的时候。
可看着侄子那张焦急的脸,想着这是大哥家的独苗,他还是咬着牙,把压在箱底的存折拿了出来。
他甚至没让郭浩写借条。
还是孙姐当时多了一句嘴,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他才让郭浩补了一张。
那张借条,他记得自己仔仔细细收在了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
可现在,银行的记录上,怎么会写着“借条已清”?
“孙姐,”郭志远的声音有点发干,“这不对啊。这钱是他借我的,什么时候还清了?”
孙姐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郭老师,我多嘴一句,您最好回去翻翻当年的借条。还有,您仔细看金额——这笔转账是三万,不是八万五。”
三万?
郭志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郭浩说的是借八万五,他也确实转了八万五过去。
可白纸黑字的银行记录显示,那笔转账只有三万。
而且附言里还写着“借条已清”。
他扶着柜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出银行大门时,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在路边找了棵老槐树的树荫坐下,掏出那部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才找到郭浩的电话。
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这五年,郭浩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
逢年过节回老家,倒是开着一辆不知道几手的黑色轿车,穿得人模人样的。
每次见面都拍着他的肩膀说:“叔,等我发达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这话说了五年,别说八万五,连八千五都没见着。
去年女儿小雨大学毕业,想在省城租个好点的房子,差两万块钱押金。
他实在没办法,给郭浩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挺热情,一听是借钱,语气立马就变了,说什么生意不好做,货款压着,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最后象征性地转了两千块过来,还说:“叔,这是我最后的钱了。”
郭志远没要,又给他退了回去。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明白了,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郭浩会在转账上做手脚。
三万和八万五,差了整整五万五。
郭志远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叔啊,咋啦?”郭浩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哪个饭局上,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小浩,我问你个事。”郭志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五年前我借给你的那八万五,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啊,咋啦叔?”郭浩的声音变了,没那么随意了。
“我今天去银行查账,发现那笔钱只有三万转到你卡上。而且转账的附言里写着‘借条已清,两不相欠’。这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郭浩笑了,笑声有点干巴巴的:“叔,你说啥呢?当年你不是说那八万五是给我的吗?怎么又变成借的了?”
郭志远的心猛地往下沉,像坠了块石头。
“我给你的是借,不是给。当时还打了借条的。”
“借条?”郭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叔,你可别开玩笑。啥借条?我怎么不知道?”
“你等着,我回家找给你看。”
郭志远挂了电话,骑上那辆电瓶车就往家赶。
一路上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明明说好的借八万五,三年之内还清。
他还特意让郭浩写了借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怎么就变成给了呢?
回到家,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衣柜最底层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还在,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果然躺着那张泛黄的借条。
可打开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借条上的金额,赫然写着“叁万元整”。
而借款人的签名,也不是“郭浩”两个字。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名字——张伟。
郭志远的手开始抖,纸张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他把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确实是当年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墨水也确实褪色了,变成了暗褐色。
可这上面的字,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郭浩写的是“捌万伍仟元整”。
怎么变成三万了?
而且还换了个借款人?
郭志远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又怕她担心。
想报警,又觉得这事说不清楚。
最后他还是给大哥郭建国打了个电话。
“大哥,我问你个事。”
“啥事啊,老二?”郭建国的声音听着有点不耐烦,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节目。
“五年前小浩找我借八万五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咋了?”
“我今天去银行查账,发现那笔钱有问题。而且借条也被人改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郭志远以为信号断了。
“老二,这事……我跟你说实话吧。”郭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八万五,其实是小浩拿去还赌债的。”
“啥?赌债?”
“他在省城赌博,输了不少钱。不敢跟他妈说,就跑来找我。我也没办法,就让他找你借。后来……后来他自己想办法把那笔钱平了,具体咋平的,我也不清楚。”
郭志远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大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你能借吗?”郭建国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再说了,他不是已经把账平了吗?你还追究个啥?”
“平了?他怎么平的?那笔钱明明是借的,到现在一分都没还!”
“咋没还?他不是转了三万给你吗?”
“那是三万,不是八万五!”
“行了行了,这事我不管,你们自己扯去。”郭建国说完就挂了电话。
郭志远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五年来,他一直以为侄子在做正经生意。
逢人就夸郭浩有出息,在省城混得好。
结果呢?
那些钱全拿去赌博了。
而且大哥也知道这事,却一直瞒着他。
郭志远越想越气,又给郭浩打了过去。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叔,你又咋了?”
“郭浩,你给我说实话,那八万五你到底拿去干啥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做生意啊。”
“你爸刚才都跟我说了,你拿去还赌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郭浩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叔,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那钱我就是拿去还赌债了。咋了?你还想让我还钱?”
“你这是什么话?借的钱当然要还!”
“还?凭啥还?”郭浩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让郭志远脊背发凉的嘲讽,“叔,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可是说过,这钱就当是给我的创业资金。我可没说要还。”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那你看看借条上写的啥?‘此款项为无偿赠与,借款人无需偿还’。你自己写的,忘了?”
郭志远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自己被耍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郭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钱。
他让郭志远帮忙写借条,然后在金额上做了手脚。
又把附言改成“借条已清”,制造出已经还钱的假象。
甚至连大哥都被他拉下水,帮着一起骗人。
“郭浩,你这么做,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郭浩笑得更厉害了,“叔,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你一个月挣那三四千块钱,攒了一辈子也就那么点。我随便做个生意,一天就赚回来了。你跟我谈良心?”
“你……”
“行了叔,我不跟你说了。你要是真想告我,尽管去告。反正借条上写的是三万,我也转了三万给你。咱们两清了。”
电话挂断了。
郭志远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这些年,他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全给了这个白眼狼。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还把他当傻子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阴影里。
郭志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爸,你咋不开灯?”郭小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脆。
灯亮了,刺得郭志远眯了眯眼睛。
郭小雨背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看到父亲煞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爸,你咋了?出啥事了?”
郭志远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借条递给她。
郭小雨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爸,这钱……不是八万五吗?怎么变成三万了?这个张伟是谁?”
“被人改了。”
“谁改的?”
“你表哥。”
郭小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小雨,别打了。”郭志远拦住她,“没用,他不会承认的。”
“那咱就认栽了?”郭小雨的眼圈也红了,“那可是你一辈子的积蓄啊!是你一节节课熬出来的!”
“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郭志远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以后,咱跟他家断绝来往就是了。”
“不行!”郭小雨倔强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请假,陪你去银行调流水。我就不信,他还能把银行的记录也改了。”
郭志远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女儿是为他好。
可他也知道,就算调出流水又能怎样?
借条被改了,转账附言也被改了。
他拿什么去告郭浩?
“小雨,听爸的话,这事就算了。咱们斗不过他的。”
“为啥斗不过?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凭啥咱们要忍气吞声?”
“因为他有钱,有关系,有人脉。咱有啥?咱啥都没有。”
郭小雨不说话了。
她知道她爸说的是实话。
郭浩虽然在省城混得不咋样,但比起他们父女俩,确实强太多了。
至少人家认识几个律师,认识几个当官的。
而她爸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校长。
真要打官司,他们根本打不赢。
“爸,那咱就真的算了?”郭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不甘,还有一丝哽咽。
“算了。”郭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以后,咱爷俩好好过日子。不理他们就是了。”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
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线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显得有些凄凉。
郭志远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郭浩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跑到学校来找他。
一见面就哭,说他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再不还钱,人家就要砍他的手。
郭志远当时心软了。想着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妈,大哥又管不住他。自己不帮一把,谁帮?
可现在想想,他帮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条喂不熟的狼。
第二天一早,郭小雨还是请了假,拉着郭志远去了银行。孙姐看到他们,有点意外。
“郭老师,您又来啦?”
“孙姐,麻烦你帮我调一下五年前那笔转账的详细记录。”郭志远说,“我要看看,那笔钱到底转了多少。”
孙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吱吱地响着,吐出一份流水单。
“郭老师,您看,这是五年前六月十二号的转账记录。您的账户转出八万五,但对方账户只收到了三万。中间的差额,被一个第三方账户转走了。”
“第三方账户?”郭志远和郭小雨同时愣住了。
“对。”孙姐指着流水单上的一个账号,“这个账户的开户人叫刘强,跟郭浩是什么关系,我就不清楚了。”
郭志远接过流水单,手又开始抖。
五万五,被一个叫刘强的人转走了。
这个人是谁?
跟郭浩有什么关系?
“小雨,你认识这个刘强吗?”郭志远问女儿。
郭小雨摇摇头:“不认识。不过我可以在网上查查。”
她拿出手机,在社交软件上搜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这个刘强,好像是郭浩的一个朋友。我在郭浩的朋友圈里见过他的照片。”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
“看起来就不像好人。”郭小雨咬着嘴唇,“满身纹身,戴着大金链子,一看就是混社会的。”
郭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
郭浩根本没打算还钱。
他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设好了这个局。
先找郭志远借八万五,然后通过朋友转走五万五。
这样银行记录上就只有三万转到了郭浩的账户。
然后再把借条改了,附言也改了。
就算郭志远去告,也只能证明郭浩收到了三万。
而那五万五,已经被一个叫刘强的人转走了。跟郭浩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个局,做得天衣无缝。
“爸,咱们报警吧。”郭小雨说。
“报警有什么用?”郭志远苦笑,“咱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的。就算警察抓了那个刘强,他也不会供出郭浩。”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了吧。”郭志远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兜里,“走吧,回家。”
走出银行,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郭志远眯着眼睛,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他一直在为别人活着。
为女儿活着,为学生活着,为亲戚活着。
可到头来,谁为他着想过?
“爸,你别难过。”郭小雨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暖,“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你身体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知道。”郭志远拍了拍女儿的手,“放心吧,爸没事。”
可他知道,自己有事。
那八万五,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是他每天早起晚睡,一节节课熬出来的。
是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点点攒下来的。
就这么没了。
换成谁,能甘心?
回到家,郭志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跟郭浩相处的画面。
小时候,郭浩还挺懂事的。
每次来他家,都会脆生生地喊“叔叔好”。
他也会给郭浩买好吃的,买玩具。
后来郭浩长大了,上了初中,开始学坏。
逃课,打架,上网吧。
大哥管不住他,大嫂也管不住他。
只有郭志远说的话,他还能听几句。
所以郭浩每次闯祸,都是郭志远出面摆平。
不是赔钱,就是找人托关系。
那时候郭志远觉得,这孩子虽然调皮,但本质不坏。
只要好好引导,总能走上正道。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眼狼。
你对他的好,他全都当成理所当然。
你对他不好,他就记恨你一辈子。
郭志远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他不想哭,可忍不住。
这五年来,他每次想到那八万五,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丢人。
也不敢去催郭浩还钱,怕伤了亲戚感情。
就一直这么忍着,憋着。直到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爸,吃饭了。”郭小雨的声音传进来,小心翼翼的。
“我不饿,你先吃吧。”
“不行,你必须吃。我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郭志远擦了擦眼泪,爬起来开门。郭小雨端着碗站在门口,眼眶也是红的。
“爸,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
“好,爸吃。”郭志远接过碗,坐到餐桌前。
面条是他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可他却一口都吃不下。
“爸,要不……我帮你找个律师问问?”郭小雨试探着说,“万一有办法呢?”
“不用了。”郭志远摇摇头,“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咱不提了。”
“可是……”
“没有可是。”郭志远打断她,“听爸的话,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别掺和。”
郭小雨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知道她爸的脾气。
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吃完饭,郭志远把碗洗了,又坐回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八万五。
他想起当年借钱给郭浩的时候,郭浩拍着胸脯保证:“叔,你放心,三年之内我一定还你。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他还记得郭浩说这话时的表情。真诚,笃定,让人没法不信。
可现在想想,那表情也是装的。从头到尾,全都是演的。
郭志远苦笑了一声。
他教书教了大半辈子,自认为阅人无数。
什么样的学生他都见过。
调皮捣蛋的,聪明伶俐的,老实本分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将来能成什么样。
可唯独对郭浩,他看走了眼。而且是彻底看走了眼。
晚上十点多,郭志远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郭志远先生吗?”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但有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省城公安局的,姓马。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一下。”
“案子?什么案子?”
“关于您侄子郭浩涉嫌诈骗的案子。我们查到您的账户有五年前的一笔异常转账,想请您来做个笔录。”
郭志远愣住了。诈骗?公安局?这是怎么回事?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公安局?诈骗?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同志,你说清楚点,我侄子犯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但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您方便明天来一趟省城吗?”
郭志远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万一这是个陷阱呢?万一又是郭浩设的局呢?
“同志,我能问一下,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吗?”
“我们从银行调取了您的转账记录。这笔资金流向存在异常,涉及到一起团伙诈骗案。”
团伙诈骗?
郭志远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想起白天孙姐说的那个第三方账户。
刘强。
难道那个人被抓了?
“好,我明天过去。地址您发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郭志远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郭志远坐上最早一班大巴去了省城。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
麦田,村庄,工厂。
跟他五年前去省城时看到的差不多。
只是心情完全不同了。
五年前,他是满怀希望去的。觉得侄子终于要干一番事业了。可现在,他只觉得讽刺。
大巴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城汽车站。
郭志远按照地址,找到了公安局。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就是电话里的马警官。
马警官看起来很随和,说话也挺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锐利。
“郭老师,麻烦您跑一趟。主要是想核实一下,五年前您跟郭浩之间的那笔资金往来。”
“好,您问。”
马警官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您当时转了八万五给郭浩。但最终到达他账户的只有三万,对吧?”
“对。剩下的五万五,被一个叫刘强的人转走了。”
“您认识刘强吗?”
“不认识。是我女儿在网上查到的,说是我侄子的朋友。”
马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那您知不知道,这笔钱的实际用途是什么?”
郭志远愣了一下。
“他说是做建材生意。”
“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他参与过网络赌博?”
“没有。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拿钱去还赌债了。”
马警官放下笔,看着他。
“郭老师,有个情况我需要跟您说一下。郭浩和刘强,涉嫌一起跨省网络赌博案。涉案金额很大,我们已经盯了他们半年了。”
郭志远的心猛地一沉。网络赌博?跨省?涉案金额很大?
“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侄子犯罪了?”
“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但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他不仅是参与者,还是组织者之一。”
郭志远感觉天旋地转。
他一直以为郭浩只是不懂事,贪玩,爱占便宜。
可从没想过,他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那……我会不会受牵连?”郭志远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目前来看,您是被骗的一方。只要您能提供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这笔钱是借款而非投资,就不会有问题。”
郭志远松了口气。
“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们需要您提供当年的借条,以及银行流水。另外,如果郭浩联系您,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录音取证。”
郭志远犹豫了。录音取证?那就是让他当卧底?
“同志,这……这不太好吧。他毕竟是我侄子。”
“郭老师,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要知道,郭浩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如果您包庇他,不仅帮不了他,反而会害了自己。”
郭志远沉默了。他知道马警官说得对。可让他亲手把侄子送进监狱,他真的做不到。
“同志,能不能让我考虑考虑?”
“可以。但我建议您尽快做决定。因为这个案子,很快就会进入公诉阶段。到时候,您就算想配合,也来不及了。”
郭志远点点头,站起身。
走出公安局,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跟他心情一样。
他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又怕她担心。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马警官说的话。
郭浩涉嫌网络赌博。还是组织者。涉案金额很大。
他想起郭浩这些年,确实出手很大方。
逢年过节回来,总是穿金戴银的。
开的车也越来越好。
他还以为是生意做大了。
原来是靠赌博赚的黑钱。
郭志远越想越气。
他恨郭浩不争气。
更恨自己瞎了眼。
怎么就看不出来,这孩子早就走上了歪路?
吃完面,郭志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银行时,他停下了脚步。
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他要查查,自己名下还有没有别的异常转账。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服务态度挺好。
“先生,请问您办什么业务?”
“帮我查一下,我名下最近有没有大额转账记录。”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郭志远把东西递过去。女孩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脸色突然变了。
“先生,您确定要查吗?”
“怎么了?”
“您名下……有一笔五十万的贷款记录。”
“啥?五十万贷款?我没贷过款啊!”
女孩把屏幕转向他。
“您看,这是去年三月办的贷款。抵押物是您在县城的房子。”
郭志远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的房子?他唯一的房子?
“不可能!我从来没办过贷款!这肯定是弄错了!”
“先生,您别激动。这上面有您的签名和指纹。要不您先看看,是不是您本人签的?”
郭志远凑近屏幕。
上面确实有一个签名。
写着“郭志远”三个字。
可那字迹,明显不是他的。
他的签名从来都是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而这个签名,潦草得像是小学生写的。
“这不是我签的!这是伪造的!”
“先生,如果是伪造的,建议您立即报警。”
报警?又是报警?
郭志远感觉自己快崩溃了。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马警官的电话。
“马警官,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郭老师?”
“我刚才查银行账户,发现我名下多了一笔五十万的贷款。是用我家的房子抵押的。但那不是我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老师,您先别急。我这边查一下,看看这笔贷款的经办人是谁。”
“好,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郭志远瘫坐在银行的长椅上。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先是八万五被骗。
然后是侄子涉嫌犯罪。
现在连房子都快保不住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切肯定跟郭浩脱不了干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马警官的电话打过来了。
“郭老师,查到了。那笔贷款是去年三月办的,经办人是郭浩的朋友,叫张伟。他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业务员。”
“张伟?又是郭浩的朋友?”
“对。根据我们的分析,很可能是郭浩利用您的身份信息,伪造了授权书,办理了这笔贷款。”
“那他怎么能拿到我的身份信息?”
“您想想,这几年您有没有把身份证交给过他?或者复印过什么文件给他?”
郭志远努力回忆着。突然,他想起来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郭浩来他家拜年。
说是有个什么保险,收益很高。
非要看看他的身份证,说要帮他算算能领多少钱。
他当时也没多想,就把身份证递过去了。
郭浩拿着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还拍了照片。
说回去帮他算。
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他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郭浩根本不是要看保险。而是要拍他的身份证照片。用来办贷款!
“马警官,我想起来了。他去年拍过我身份证的照片。”
“那就对了。有了您的身份证照片,再加上一些技术手段,伪造一份授权书并不难。”
郭志远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直以为郭浩只是贪财。
没想到他竟然坏到了这种地步。
连亲叔叔的房子都敢动。
“马警官,我现在该怎么办?”
“您需要去银行冻结那笔贷款,防止资金被转移。我会把这个情况上报,作为郭浩案的补充证据。最后,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案子可能会拖很长时间。”
“我明白。只要能把他绳之以法,多久我都等。”
挂了电话,郭志远又回到柜台。
“姑娘,麻烦你帮我把那笔贷款冻结了。”
“好的先生。不过我需要提醒您,冻结贷款需要提供相关证明。否则我们无法操作。”
“什么证明?”
“比如公安机关出具的立案通知书,或者法院的裁定书。”
郭志远愣住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马警官那边还没立案。法院的裁定书更是遥遥无期。
“那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您可以先去公安机关报案,拿到立案通知书后再来办理。”
郭志远无奈地点点头。
走出银行,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在这个大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
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没有钱。
连保护自己房子的能力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小雨,爸可能要晚几天回去。”
“咋了爸?出啥事了?”
郭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
“你表哥……他可能用我的身份信息,办了贷款。用咱家的房子做的抵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郭小雨压抑的哭声。
“爸,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对咱们?”
“小雨,别哭。爸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解决?怎么解决?咱家就那一套房子。要是没了,咱住哪?”
郭志远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女儿说得对。
那套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产。
也是他和女儿唯一的家。
要是真没了,他们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小雨,你相信爸。爸一定会把房子保住。”
“爸,要不……咱找律师吧。我同学她爸就是律师,听说挺厉害的。”
郭志远犹豫了一下。找律师?那得花多少钱?他现在连吃饭都得省着点。哪有钱请律师?
“小雨,律师费太贵了。咱请不起。”
“爸,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刚参加工作,工资就那么点。”
“我可以跟同事借。实在不行,我就去兼职。反正我不能让咱家的房子没了。”
郭志远的眼睛湿了。
他知道女儿是为了他好。
可他更心疼女儿。
这些年,他没能给女儿一个好的生活。
现在还要让她为自己操心。
“小雨,听话,别折腾了。爸自己能搞定。”
“你咋搞定?你连省城都不熟。你找谁帮忙?”
郭志远沉默了。
他知道女儿说得对。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谁也不认识。
除了马警官,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帮忙的人。
“爸,你就听我一次。让我帮你找个律师。好不好?”
郭志远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郭志远蹲在路边。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助。
以前老伴死的时候,他虽然难过,但至少还有女儿。还有那套房子,还有一个家。
可现在,连家都快保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他。
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学老师。
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
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可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
哭了很久,郭志远才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他不能倒下。
他还有女儿要养。
还有房子要保。
他必须撑下去。
郭志远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
一晚上八十块,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视。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睡觉就行。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郭浩的背叛。
大哥的冷漠。
银行的贷款。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刘强和张伟。
这些人,就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里面。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但他知道,他必须扛。
不为别的,就为女儿。
凌晨两点多,郭志远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郭志远吗?”对面的声音很粗,听着就不像好人,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嗓门的沙哑。
“是我,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侄子郭浩,欠了我们一百二十万。你是他叔叔,这笔账,你得替他还。”
郭志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百二十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们搞错了吧?我只是他叔叔,不是他爹。他的债,凭什么让我还?”
“凭什么?就凭他用你的房子做了二次抵押。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就收房子。”
郭志远感觉天旋地转。二次抵押?他的房子?
“你们胡说!我从来没抵押过房子!”
“呵呵,你不信?那你去房产局查查。看看你的房子,现在是不是已经抵押给我们了。”
电话挂断了。
郭志远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他知道,这些人没必要骗他。
郭浩那个畜生,真的把他的房子抵押了。
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他赶紧穿上衣服,冲出旅馆。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房产局。
到了地方,天还没亮。
大门紧闭着,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门口等了三个多小时。
等到八点钟,门终于开了。
他冲进去,找到查询窗口。
“同志,麻烦帮我查一下,我名下那套房子的抵押情况。”
工作人员接过他的身份证,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很难看。
“先生,您的房子,目前有三笔抵押记录。总金额加起来,一共是两百三十万。”
郭志远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两百三十万?
他那个破房子,最多值六十万。
怎么可能抵押出两百三十万?
“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那房子不值那么多钱啊。”
“没搞错。第一笔是银行贷款,五十万。第二笔是小额贷款公司,八十万。第三笔是个人借贷,一百万。总共两百三十万。”
郭志远彻底傻了。
他终于明白了。
郭浩不仅伪造了他的签名办了贷款。
还用他的房子,向多家机构做了抵押。
套出来的钱,全拿去赌博了。
两百三十万。
这得还到什么时候?
他一年的工资,也就四五万。
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四五十年。
更何况,他今年已经四十八了。
哪还有四五十年?
“同志,这些抵押……都不是我办的。是别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先生,如果是伪造的,您需要提供证据。否则,这些抵押就是有效的。”
郭志远绝望了。
他拿什么证明?
他没有证据。
郭浩做事太干净了。
每一步都算好了。
就算他去告,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走出房产局,郭志远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他这一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
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老伴没了。
钱没了。
房子也没了。
连唯一的女儿,都要跟着他受苦。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手机又响了。还是昨晚那个号码。
“怎么样,郭老师?查清楚了吧?你这房子,现在可是值不少钱呢。”
郭志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就是想让你替侄子还钱。你要是还不上,那我们只好收房子了。”
“你们收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哟,别这么说嘛。你死了,你女儿怎么办?她才刚毕业吧?长得还挺漂亮的。要是没人照顾,多可怜啊。”
郭志远的心猛地一紧。他们竟然威胁到了女儿身上。
“你们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跟你们拼命!”
“呵呵,郭老师,你别激动。我们也是讲道理的。只要你乖乖还钱,我们保证不动你女儿。但你要是耍花样,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电话又挂断了。
郭志远蹲在地上,抱着头。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一边是郭浩的背叛。
一边是高利贷的威胁。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甚至想过,干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可一想到女儿,他又狠不下心。他要是死了,女儿怎么办?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她。
他必须活着。就算是为了女儿,他也必须活着。
郭志远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他掏出手机,给马警官打了个电话。
“马警官,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郭老师?”
“郭浩把我的房子做了二次抵押。现在有人威胁我还钱,不然就收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老师,这个情况很严重。您需要立即报警。同时,我建议您申请财产保全,防止房子被强制执行。”
“财产保全?那是什么?”
“就是向法院申请,暂时冻结房子的交易和抵押。这样就算那些人想收房子,也收不了。”
“那要怎么申请?”
“需要找律师。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个,专门处理这类案件的。”
“好,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郭志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他不能退缩。他必须打赢。
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郭志远在旅馆里等了两天。
这两天他哪儿都没去,就窝在那个小房间里。
饿了就泡面,渴了就喝自来水。
手机一直攥在手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第三天上午,马警官推荐的那个律师终于联系他了。
律师姓周,四十出头,在省城开了家小律所。
电话里说话很客气,约他在律所见一面。
郭志远收拾了一下,换上唯一一件干净的衬衫。
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差点没认出来是自己。
周律师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是当事人送的。
“郭老师,您好您好,快请坐。”周律师很热情,给他倒了杯茶,“马警官跟我说了您的情况。说实话,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郭志远问。
“郭浩那边,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但问题是,您名下的抵押贷款,在法律上是有效的。除非我们能证明,那些签名和指纹都是伪造的。”
“那要怎么证明?”
“需要做司法鉴定。但这个流程很长,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在这期间,您的房子可能会被强制执行。”
郭志远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怎么办?我就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收走?”
“也不是没有办法。”周律师顿了顿,“我们可以先申请财产保全。只要法院受理了,房子就能暂时冻结。”
“那需要多少钱?”
“诉讼费加律师费,大概五万左右。”
五万。郭志远倒吸一口凉气。他现在连五千都拿不出来。哪来的五万?
“周律师,我……我现在没钱。”
“我知道。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周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担保公司做业务。他可以先帮您垫付这笔费用,等案子结了再还。”
郭志远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
但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周律师,这个担保……利息高不高?”
“比银行高一点,但比高利贷低多了。年息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
郭志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五万块,一年利息就是六千。
虽然不低,但比起房子被收走,这点钱不算什么。
“行,我签。”
郭志远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周律师收起文件,笑着说:“郭老师,您放心。这个案子,我有把握。”
“有多大把握?”
“七成。”
七成。郭志远觉得这个数字还不错。至少比零强。
“那我需要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开庭就行。不过有一点,这段时间您别跟郭浩家的人联系。免得节外生枝。”
“好,我知道了。”
郭志远走出律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至少,现在有人在帮他了。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小雨,爸找了律师。房子的事,有希望了。”
“真的吗爸?太好了!”郭小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知道,一定有办法的。”
“嗯,你安心上班。爸这边的事,你别担心。”
“爸,要不我辞职回去陪你吧?”
“别胡闹!你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不能说辞就辞。”
“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好好上班。爸没事。”
挂了电话,郭志远站在电话亭里,发了会儿呆。
他知道女儿是担心他。
可他不想拖累女儿。
她还年轻,有自己的生活。
不能被他这个老头子绑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郭志远每天都去律所报到。
周律师忙着整理材料,他就帮忙做些杂活。
复印文件,整理卷宗,跑腿送材料。
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让自己忙起来。
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
这天下午,郭志远刚从外面送材料回来。
就看到律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牌很眼熟。
他走近一看,心猛地一沉。
那是郭浩的车。
车门打开,郭浩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脸上挂着那种让郭志远恶心的笑容。
“叔,好久不见啊。”
郭志远攥紧了拳头。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听说你找了律师,想告我?”
“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不该被告吗?”
郭浩笑了,笑得很大声。
“叔,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找个律师,就能把我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点破事,根本不够看的。”郭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吗?这是法院的传票。我已经反诉你了。”
“反诉?你反诉我什么?”
“诽谤。你到处说我诈骗你的钱,严重损害了我的名誉。我要你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五十万。”
郭志远感觉胸口一闷。他没想到,郭浩竟然恶人先告状。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诽谤你了?”
“你没诽谤?那你为什么去公安局报案?为什么找律师?你这不是在告诉大家,我是个骗子吗?”
“你本来就是骗子!”
“呵呵,叔,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骗你钱,你有证据吗?借条上写的是三万,我也转了三万给你。咱们两清了。”
“那剩下的五万五呢?那个刘强是怎么回事?”
“刘强?谁是刘强?我不认识啊。”郭浩一脸无辜,“叔,你可别血口喷人。我跟刘强一点关系都没有。”
郭志远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郭浩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个刘强,肯定已经被他安排好了。
就算警察去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郭浩,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叔,你太迷信了。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等我赢了官司,拿了赔偿,我还要谢谢你呢。”
郭浩说完,转身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郭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穿了。
他一直以为,郭浩只是贪财。
可现在他才知道,郭浩比他想象的还要狠毒。
不仅要吞掉他的钱,还要毁了他的人。
郭志远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律所。
周律师看到他脸色不对,赶紧问:“郭老师,怎么了?”
“郭浩来了。他说要反诉我诽谤。”
周律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他动作这么快?”
“他说已经收到法院的传票了。”
“不可能。我这边还没收到任何通知。”周律师想了想,“他应该是故意吓唬你的。想让你知难而退。”
“那他说的反诉……”
“就算他真的反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得先证明你诽谤了他。而他拿不出证据。”
郭志远稍微安心了一点。
“周律师,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别被他影响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
郭志远点点头。他知道周律师说得对。可心里的那股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总觉得,郭浩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郭志远还在旅馆睡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打开门,看到两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站在门口。
一个光头,一个平头。
两人都长得五大三粗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就是郭志远?”
“是我。你们是谁?”
“我们是郭浩的朋友。他让我们来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识相的,就赶紧撤诉。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光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手里把玩着,刀刃闪着寒光。
郭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旅馆,到处都是监控。”
“监控?”光头笑了,“你觉得我们会怕监控?”
平头往前一步,逼近郭志远。
“老头,我劝你识相点。你女儿在省城上班,对吧?长得还挺水灵的。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好了。”
郭志远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们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跟你们拼命!”
“呵呵,拼命?你拿什么拼?就凭你这把老骨头?”
光头把弹簧刀收起来,拍了拍郭志远的脸。
“记住了,三天之内,撤诉。不然的话,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了。”
两个人转身离开。
郭志远靠在门框上,双腿发软。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他们竟然威胁到了女儿的安全。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小雨,你这两天别出门。有人要找你麻烦。”
“爸,你说什么?谁要找我麻烦?”
“是郭浩的人。他们刚才来找我了,说要是不撤诉,就对你不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郭小雨坚定的声音。
“爸,我不怕。他们敢来,我就报警。”
“小雨,你听爸的话。这段时间先请假,回老家待几天。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你再回去上班。”
“爸,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爸没事。爸有律师帮忙。你不用担心。”
“不行。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
郭志远急了。
“小雨,你听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爸也不想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爸,你别这样说……”
“小雨,算爸求你了。你先回去,好不好?”
过了很久,郭小雨才开口。
“好,我回去。但你答应我,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爸答应你。”
挂了电话,郭志远瘫坐在地上。他感觉自己老了十岁。
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本本分分做人,就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越老实,他越欺负你。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郭志远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有他,被困在这个泥潭里,爬不出来。
他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老郭,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小雨。别让她受委屈。”
他当时哭着答应了。
可现在呢?他不仅没能照顾好女儿。还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郭志远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发誓,一定要让郭浩付出代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当天晚上,郭志远没有回旅馆。他直接去了周律师家。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周律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郭老师,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怎么说?”
“郭浩能派人来威胁你,说明他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你是说,他有后台?”
“很有可能。不然他一个小混混,哪有胆子做这么大的局?”
郭志远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只要找到律师,就能解决问题。
可现在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周律师,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第一,撤诉。保住你和女儿的安全。第二,继续打官司。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郭志远想都没想。
“我选第二个。”
“你确定?”
“确定。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什么事都是忍忍就过去了。可这一次,我不想忍了。”
周律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陪你打到底。”
“谢谢。”
“不用谢。我也是看不惯这种人。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
两个人商量了很久。
最后决定,先申请财产保全。
把房子冻结起来。
然后再慢慢收集证据。
周律师连夜起草了申请书。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法院。
等待的日子是最煎熬的。
郭志远每天待在旅馆里,哪儿都不敢去。
吃饭就叫外卖。
上厕所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那些人又来找麻烦。
第三天下午,法院终于有了消息。财产保全申请通过了。
郭志远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差点哭出来。
房子,暂时保住了。
他第一时间给女儿打了电话。
“小雨,房子保住了。法院已经受理了。”
“真的吗爸?太好了!”
“嗯,你安心在老家待着。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爸就回去接你。”
“好。爸,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爸没事。”
挂了电话,郭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果然,没过两天。
郭浩那边又有了动作。
这次不是派人来威胁。
而是直接在报纸上登了一篇声明。
声明上说,郭志远因为嫉妒侄子郭浩事业有成,恶意诽谤,捏造事实。
要求郭志远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
这篇声明,还被发到了郭志远所在的学校。
一时间,全校都知道了这件事。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领导也找他谈话,让他注意影响。
郭志远百口莫辩。他没想到,郭浩竟然这么狠。不仅要他的钱,还要他的名声。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老师。
一直兢兢业业,从没被人说过半个不字。
可现在,一夜之间。
他成了全校的笑柄。
成了别人口中的“嫉妒侄子的疯子”。
郭志远把自己关在旅馆里。不吃不喝,整整躺了一天。
他想不通。为什么坏人可以这么嚣张?为什么好人却要被逼到绝路?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跟他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善良,好人有好报。”
可现在,他只想问一句。好人的好报,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郭志远挣扎着爬起来。
他洗了把脸,刮了刮胡子。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去了律所。
周律师看到他,吓了一跳。
“郭老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这几天没睡好。”郭志远坐下来,“周律师,我想好了。我要公开回应郭浩的声明。”
“你想怎么回应?”
“我要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周律师犹豫了一下。
“郭老师,你确定要这么做?这样一来,你跟郭浩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我不需要回旋余地。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周律师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写。”
两个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写了一篇长长的回应文章。
里面详细记录了郭浩借钱的全过程。
包括那笔异常的转账。
包括被修改的借条。
包括被抵押的房子。
还包括那些威胁恐吓的电话。
文章写完后,郭志远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
然后,他把文章发到了网上。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发到了亲戚朋友的微信群里。
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准备好迎接狂风暴雨。
可他没想到的是。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郭浩。而是他的大哥,郭建国。
郭建国是坐火车来的。从老家到省城,三百多公里。他一个人来的,连个招呼都没打。
郭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律所整理材料。
“老二,我到省城了。你在哪?”
郭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郭志远报了地址。半个小时后,郭建国出现在律所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皱纹。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大哥,你怎么来了?”
郭建国没说话,径直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周律师,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
“老二,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郭志远跟着他走出律所。两个人站在楼道里,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建国先开口了。
“老二,你能不能……放过小浩?”
郭志远愣住了。他没想到,大哥千里迢迢跑来,竟然是来替郭浩求情的。
“大哥,你说什么呢?是他不放过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对不起你。可他是我儿子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郭建国的眼眶红了。
“你嫂子天天在家哭,说要是小浩进去了,她也不活了。老二,算大哥求你了,你撤诉吧。”
郭志远看着大哥。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哥。
此刻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低着头。
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大哥,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郭志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骗了我八万五!他伪造了我的签名!他把我的房子抵押了两百多万!他还派人来威胁我,说要动小雨!”
郭建国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哥,你知道吗?那套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心血。她临死前跟我说,要把房子留给小雨。可现在呢?房子没了,我拿什么给小雨?”
郭建国的肩膀开始抖动。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
“老二,我对不起你……我没教育好他……”
郭志远看着大哥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大哥也是个苦命人。
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结果儿子却走上了歪路。
“大哥,你回去吧。这事,我不能撤诉。”
郭建国抬起头,满脸泪水。
“老二,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是你儿子太狠心了。”
郭建国站起来,擦了擦脸。他盯着郭志远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郭志远站在楼道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回到律所,周律师正在接电话。看到郭志远进来,他挂了电话,脸色凝重。
“郭老师,刚收到消息。郭浩那边,又出新招了。”
“什么招?”
“他找了十几个所谓的‘证人’,证明你当年是自愿把钱给他的。还说那些抵押贷款,是你亲自签字授权的。”
郭志远冷笑一声。
“他当然能找到证人。他有钱,有的是人愿意替他作伪证。”
“问题在于,这些证人里,有几个是你家的亲戚。”
郭志远愣住了。
“谁?”
“你二姨,你三舅,还有你表姐夫。”
郭志远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二姨是他母亲的亲妹妹。
三舅是他父亲的亲弟弟。
表姐夫是他姐姐的丈夫。
这些都是他最亲近的人。可现在,他们都站到了郭浩那边。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郭浩给了他们好处。据我所知,他答应给你二姨十万块,给你三舅十五万,给你表姐夫二十万。”
郭志远觉得可笑。十万,十五万,二十万。就为了这点钱,他们就可以出卖良心。
“周律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个方向。第一,想办法证明这些证人在说谎。第二,寻找新的证据,直接证明郭浩的犯罪行为。”
“新的证据?什么证据?”
“比如,那个叫刘强的人。如果能找到他,让他说出真相,这个案子就有转机。”
郭志远眼睛一亮。
对啊,刘强。
这个人是整个案件的关键。
如果能找到他,让他说出郭浩指使他转账的事实。
那一切就都清楚了。
“周律师,你知道刘强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跟郭浩经常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南的一家麻将馆。据说,那是他们聚赌的地方。”
郭志远想了想。
“我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陪你去。”
“不用。你帮我盯着这边就行。我一个人能行。”
周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郭志远走出律所。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华灯初上,街上人来人往。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郭志远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郭浩还小,才七八岁。
每年暑假,都会来他家住几天。
他带着郭浩去河边钓鱼,去山上摘野果。郭浩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二叔”地叫着。
那时候,他是真心喜欢这个侄子。觉得这孩子聪明,活泼,讨人喜欢。
可现在想起来。那些美好的回忆,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到了城南。
郭志远下了车,按照周律师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麻将馆。
门面不大,招牌也很旧。
上面写着“好运来棋牌室”。
门口坐着几个抽烟的男人,看到郭志远走过来,都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郭志远硬着头皮走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到处都是麻将碰撞的声音。
几十张桌子排开,坐满了人。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刘强的身影。正准备离开,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人拦住了他。
“找谁?”
“我找刘强。”
“你是谁?”
“我是他一个朋友。有点事找他。”
板寸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他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你快走吧,别在这碍事。”
郭志远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
他转身走出麻将馆。
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
可这几天,他学会了。
心烦的时候,抽一根,能好受一点。
一根烟抽完,他正准备走。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口。黑色的轿车。是郭浩的车。
车门打开,郭浩从驾驶座上下来。
副驾驶上也下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瘦瘦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郭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刘强。他在女儿给他看的照片上见过。
郭浩和刘强站在车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刘强朝麻将馆走去。
郭浩则上了车,发动引擎,离开了。
郭志远的心跳加速了。刘强在。他就在麻将馆里。这是个机会。
郭志远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麻将馆。板寸头看到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刘强。我真的有急事。”
板寸头正要赶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找我?”
刘强从里面走出来,嘴里叼着根烟。他看到郭志远,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郭志远。郭浩的二叔。”
刘强的脸色变了。他吐掉嘴里的烟,冷冷地看着郭志远。
“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五年前那笔转账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郭浩为什么要给你转五万五?”
刘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快走,别在这胡说八道。”
“我不会走的。除非你把话说清楚。”
刘强冷笑一声。
“老头,你是不是活腻了?敢来找我的麻烦?”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刘强哈哈大笑,“这年头,谁跟你讲公道?你有钱吗?有关系吗?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要公道?”
郭志远攥紧了拳头。
“我没有钱,也没有关系。但我有良心。”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刘强凑近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的话,我让你躺着出去。”
郭志远看着刘强。这个瘦小的男人,眼睛里满是凶狠。他知道,刘强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不能走。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刘强,我可以走。但我走之前,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郭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女儿郭小雨的照片。
照片里,郭小雨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女儿。她今年刚毕业,在省城上班。她很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可自从郭浩的事情出来后,她每天都在为我担心。”
刘强看了一眼照片,没有说话。
“刘强,你可能也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你应该能理解,一个父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愿意做任何事。”
刘强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你可以叫人打我,甚至可以杀了我。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继续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两个人对视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麻将馆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刘强突然叹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板寸头和其他人都散开。
然后对郭志远说:“你跟我来。”
郭志远跟着他,走进了麻将馆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气生财”。
刘强坐下来,点了根烟。
“你想知道什么?”
“五年前那笔转账。郭浩是不是指使你,把那五万五转走的?”
刘强吐了一口烟。
“是。”
郭志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制造假象。让你以为他只收到了三万。这样就算你去告他,也拿不出证据。”
“那借条呢?是不是他改的?”
“是。他找人模仿了你的笔迹,把金额从八万五改成了三万。”
郭志远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抵押贷款呢?是不是他干的?”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了授权书。向好几家公司办了抵押贷款。”
“一共多少钱?”
“两百三十万。”
郭志远闭上眼睛。
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郭浩确实骗了他。
从头到尾,彻头彻尾地骗了他。
“刘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强掐灭了烟头。
“因为我看不惯他了。”
“什么意思?”
“他答应给我的好处,一分都没兑现。还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刘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他妈也是傻。替他干了这么多脏活,到头来,他翻脸不认人。”
郭志远看着刘强。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坐在他对面,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突然觉得,刘强也是个可怜人。被人当枪使,用完就扔。
“刘强,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刘强愣了一下。
“出庭作证?”
“对。把你刚才说的话,在法庭上再说一遍。”
刘强犹豫了。
“如果我出庭作证,郭浩肯定不会放过我。”
“我可以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郭志远沉默了。他知道刘强说得对。他确实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
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刘强,你想想。如果你不出庭作证,郭浩就会继续逍遥法外。他还会去骗更多的人,害更多的人。你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刘强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可有些事情,就算害怕,也要去做。不然的话,我们跟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终于,刘强抬起头。
“好。我出庭。”
郭志远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刘强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些年,我跟着郭浩,做了很多坏事。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我要生存,要吃饭。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做噩梦。”
他转过身,看着郭志远。
“我不想再做噩梦了。”
郭志远走过去,拍了拍刘强的肩膀。
“那就一起,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两个人走出小房间。麻将馆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猜疑,也有敌意。
但郭志远不在乎。他只知道,他找到了最重要的证人。
有了刘强的证词,他就能打赢这场官司。
走出麻将馆,夜风吹在脸上。
郭志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烟味,有烧烤味,还有城市的喧嚣。
可他觉得,这是这些天来,他呼吸到的最新鲜的空气。
他掏出手机,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我找到刘强了。他愿意出庭作证。”
电话那头传来周律师惊喜的声音。
“真的?太好了!这下我们有胜算了!”
“嗯。接下来,就看开庭了。”
“你放心。有了他的证词,郭浩跑不掉的。”
挂了电话,郭志远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他突然很想女儿。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拨通了郭小雨的电话。
“小雨,睡了吗?”
“还没呢爸。你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爸找到证人了。官司快赢了。”
“真的吗?太好了!”
“嗯。等这边的事完了,爸就回去接你。”
“好。爸,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放心,爸没事。”
挂了电话,郭志远眼眶有点湿。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但他终于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他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
可他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郭志远哪儿都没去。
他就待在旅馆里,一遍遍地看周律师给他的材料。
那些材料他其实早就背熟了。
可他还是不放心。
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
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刘强那边,周律师已经安排好了。
给他找了个临时住处,派了人守着。
防止郭浩的人找到他。
郭小雨也回了省城。她请了长假,专门陪着郭志远。每天给他做饭,陪他说话。
郭志远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心酸的是,自己这个当爸的,不但没能给她好日子过,还让她跟着担惊受怕。
开庭前一天晚上,郭志远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
万一输了怎么办?万一刘强临时变卦怎么办?万一法官不相信他们怎么办?
他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
外面月色很好。月光洒在街道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他想起老伴临走前说的话:“老郭,以后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该找人帮忙就找。别硬撑。”
他当时答应了。
可这些年,他还是习惯了一个人扛。
总觉得,自己是男人,是父亲。
就应该撑起这个家。
不能让女儿受一点委屈。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时候,撑不住就是撑不住。硬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第二天一早,郭志远起床洗漱。换上了郭小雨给他买的新衬衫。蓝色的,领口很挺括。
“爸,你今天真帅。”郭小雨帮他整了整衣领。
郭志远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紧张得要命。可不能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
周律师开车来接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了法院。
路上,周律师又把今天的流程说了一遍。
“郭老师,你别紧张。到时候你只要把事实说清楚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好。”
车子在法院门口停下。郭志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刚下车,他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郭浩。
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让郭志远恶心的笑容。
他身边站着几个人。
有郭志远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认识的,是他的二姨、三舅和表姐夫。
不认识的,大概是郭浩请来的律师和帮手。
“叔,来了啊。”郭浩笑着打招呼。
郭志远没理他。
“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撤诉还来得及。不然的话,等会儿在法庭上,可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郭浩,你不用吓唬我。今天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缩。”
“呵呵,好。那就走着瞧。”
郭浩说完,转身走进法院。他身边的人也跟着鱼贯而入。
郭志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爸,走吧。”郭小雨挽住他的胳膊。
“嗯,走。”
三个人走进法院。法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郭浩请来的亲友团。也有几个记者。
郭志远在被告席上坐下。
周律师坐在他旁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原告席上的郭浩。
郭浩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带着挑衅。一个带着坚定。
审判长宣布开庭。
先是原告陈述。
郭浩的律师站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说郭志远如何嫉妒侄子的事业有成。
如何捏造事实,恶意诽谤。
如何损害了郭浩的名誉和利益。
要求郭志远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
郭志远听着,心里只觉得可笑。这些人,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轮到周律师发言了。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口。
“审判长,我想先请原告回答一个问题。”
审判长点点头。
“原告郭浩,请问你是否承认,五年前向你叔叔郭志远借款八万五千元的事实?”
郭浩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
“审判长,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有关。”周律师说,“因为这笔借款,是整个事件的根源。”
审判长沉吟了一下。
“原告,请回答。”
郭浩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律师一眼,律师朝他点了点头。
“是,我借过。”
“那请问,这笔钱你还了吗?”
“还了。我转了三万给他。”
“为什么只转了三万?剩下的五万五呢?”
“剩下的五万五,是他答应给我的创业资助。不需要还。”
“你有证据吗?”
“有。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律师笑了。
“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证据,想请法庭查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上面清楚地显示,五年前六月十二日,郭志远的账户转出八万五千元。但最终到达郭浩账户的,只有三万元。剩余的五万五千元,被一个叫刘强的人转走。”
法庭里响起一阵议论声。郭浩的脸色更难看了。
“审判长,我还想请一位证人出庭作证。”
“准许。”
法警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一个人。
是刘强。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精神一些。
郭浩看到刘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刘强。
“你……你怎么来了?”
刘强没看他,径直走向证人席。
“刘强,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周律师说,“五年前,郭浩是否指使你,将那五万五千元转走?”
刘强看了郭浩一眼。郭浩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满是威胁。
刘强深吸一口气。
“是。”
法庭里炸开了锅。
郭浩的律师立刻站起来。
“审判长,我反对!证人与被告有利害关系,他的证词不可信!”
“反对无效。证人,请继续说。”
刘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
“郭浩让我伪造转账记录,把那五万五转到我的账户上。然后他再私下转给我。这样银行记录上就只有三万到了他的账户。就算他叔去查,也查不出问题。”
“那借条呢?是不是他改的?”
“是。他找人模仿了他叔的笔迹,把金额从八万五改成了三万。还把借款人的名字改了。”
“抵押贷款呢?”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他干的。他偷了他叔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了授权书。向好几家公司办了抵押贷款。一共两百三十万。”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惊呆了。
两百三十万。
对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郭浩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说八道!他胡说八道!他在诬陷我!”
“原告,请保持安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审判长,我请求出示更多的证据。”周律师说。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xxx公司的贷款记录。上面清楚地显示,贷款申请书上签名的笔迹,与郭志远本人的笔迹明显不同。我们已经请专业机构做过鉴定。”
“还有这份,是郭浩与刘强之间的转账记录。五年前六月十三日,也就是郭志远转出那笔钱的第二天,郭浩的账户向刘强的账户转了五万五千元。”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郭浩精心设计了一场骗局。他利用叔叔对他的信任,骗取了八万五千元。又伪造借条和贷款文件,试图侵吞叔叔的房产。”
周律师说完,法庭里鸦雀无声。
郭浩的律师脸色也很难看。他显然没想到,周律师手里会有这么多证据。
审判长看向郭浩。
“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郭浩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我……我……”
他支吾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审判长,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周律师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郭浩与刘强之间的聊天记录。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的作案计划。包括如何伪造借条,如何转移资金,如何办理抵押贷款。”
郭浩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他身边的律师也放弃了辩护。
低着头,一言不发。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郭志远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压在心头五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爸,我们赢了!”郭小雨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嗯,赢了。”
周律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郭老师,恭喜你。”
“谢谢你,周律师。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三个人站在法院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郭志远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法院里走出来。
是郭浩。
他被两个法警押着,低着头,步履蹒跚。
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郭浩走到门口,抬起头,看到了郭志远。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郭浩的眼睛里没有了挑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悔恨。
“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走下台阶。上了一辆警车。
警车发动,缓缓驶离。
郭志远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在街角。
他心里五味杂陈。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
坏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他高兴不起来。那个被带走的人,毕竟是他亲侄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爸,走吧。”郭小雨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走吧。”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郭志远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律师,那个刘强……他会怎么样?”
“他因为配合调查,态度良好,应该能从轻处理。不过具体怎么判,还要看法院。”
“哦。”
郭志远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刘强虽然做了错事。
但最后关头,他选择了站出来说出真相。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爸,你在想什么?”郭小雨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还是得走正道。走歪路,迟早要摔跟头。”
郭小雨点点头。
“爸,你说得对。”
三个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待。
郭志远看着马路对面的行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但最终还是等来了公平。
绿灯亮了。
郭志远迈开步子,走过斑马线。他的步伐很稳,很坚定。像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人。
回到旅馆,郭志远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
郭小雨在旁边帮忙。
“爸,回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房子的事处理好。然后继续回去上课。”
“你还想继续当老师?”
“嗯。我喜欢教书。喜欢那些孩子。”
郭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换个地方?去哪?”
“比如,来省城。跟我一起住。”
郭志远愣了一下。
“我去省城能干什么?我一个老头子,啥也不会。”
“你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郭志远笑了。
“傻丫头,爸还没老到要你养的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想陪着你。”
郭志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女儿。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爸爸了。
他心里暖暖的。
“小雨,爸知道你孝顺。但爸在老家待惯了。那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人,爸都熟悉。换个地方,爸不适应。”
“可是……”
“没有可是。你放心,爸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有空就回来看看爸。爸就很高兴了。”
郭小雨的眼眶红了。
“爸,你一定要好好的。”
“放心,爸一定会好好的。”
收拾好东西,郭志远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我准备回去了。这次的事,真的太感谢你了。”
“不用客气。郭老师,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郭志远提着行李,走出了旅馆。
外面阳光正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那是家乡的味道。
他坐上回老家的大巴。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省城。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
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田野村庄。
郭志远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
好在,梦终于醒了。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到了县城。郭志远下了车,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街边的店铺还是那些老面孔。
卖包子的老王,修鞋的老李,开杂货铺的张婶。
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
“郭老师,回来啦?”
“嗯,回来了。”
“听说你去省城打官司了?打赢了没?”
“打赢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
郭志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回家,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放下行李,拿起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擦桌子,扫地,拖地。
忙了一个多小时,屋子终于恢复了整洁。
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个家,虽然不大,虽然简陋。
但这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这里有他和老伴的回忆。有女儿成长的足迹。有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舍不得离开这里。
手机响了。是郭小雨打来的。
“爸,到家了吗?”
“到了。刚收拾完。”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郭志远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
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些天的事。
他想起郭浩被带走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悔恨,有不甘,也有解脱。
也许,郭浩心里也明白。这条路,他走错了。只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郭志远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虽然结束了。但留下的伤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他和大哥之间的关系,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些站到郭浩那边的亲戚,以后见面也会尴尬。
可他不后悔。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也给了女儿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郭志远去了学校。
校长看到他,有点意外。
“郭老师,你回来了?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明天就可以。”
“好。那明天开始,你继续带你的班。”
“谢谢校长。”
走出校长办公室,郭志远在校园里走了走。
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
他们奔跑着,欢笑着。
无忧无虑的样子。
郭志远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孩子,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他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做一个正直的人。”
这是他今天想教给学生的第一课。也是他用自己的一生,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室,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郭志远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女儿小雨小时候,也是这样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那时候老伴还在,每天都会早早起来,给小雨准备早餐。
煎一个金黄的荷包蛋,热一杯牛奶。
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郭志远掏出来一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我下班了。你吃饭了吗?”
他笑了笑,回复:“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爸,周末我回去看你。”
“好。路上小心。”
收起手机,郭志远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他慢慢地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时,他停下来,买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想了想,又买了一小块肉。
回到家,他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厨房里很快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他想起老伴以前常说的一句话:“日子再难,饭总要好好吃。”
是啊,日子再难,饭总要好好吃。
吃完饭,郭志远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他突然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糟糕。虽然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他得到了女儿的懂事和孝顺。得到了法律的公正。得到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个教训: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可以宽容,但不能纵容。
夜色渐深。郭志远关上灯,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郭志远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省城法院的。关于您侄子郭浩的案子,还有一些后续手续需要您配合办理。”
“好,您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通知您。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郭浩还涉嫌其他几起诈骗案。其中一起,涉及到您的一位远房亲戚……”
郭志远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挂断电话后,郭志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走夜路。有时候会摔跤,有时候会迷路。但只要心里有光,就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是啊,心里有光,就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郭志远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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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借款五万不还构成犯罪吗,借款五万不还可以立案吗
内容投稿:严诗
内容审核:杜晓青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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