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家工作人员向企业老板借了300万元。
没有借条,没有约定利息,而且很多年没有归还。
更不利的是,出借人还说过一句话:
“我没想过让他还。”
这样的案子,是不是基本可以认定为受贿?
答案并没有这么简单。
在阮思乔律师办理的一起财政局局长受贿案件中,公诉机关指控的受贿总额达到1837万元,其中就包括这样一笔300万元“借款”。
从表面特征看,这笔钱具有典型的高风险特征:
大额、无借条、无利息、长期未还,出借人又与房地产企业有关。
但根据案件资料,在本案具体证据条件下,这300万元最终并未被法院认定为受贿。
为什么?
这个案件恰好揭示了“借款型受贿”中一个非常容易被误解的问题:
长期不还,是一个重要的不利事实,但不是自动认定受贿的标准。
真正需要判断的是:
双方到底形成了一笔真实需要偿还的债,还是借“借款”这个外观完成了一次权钱交易?
这才是借款型受贿的核心。
先说结论:
没有“借款超过一年、三年或者五年没有归还,就自动构成受贿”的统一时间标准。
长期不还当然很危险。
因为正常的借款关系有一个最基本的逻辑:
借的钱原则上是要还的。
如果一笔所谓“借款”同时出现以下情况:
没有借条;
没有利息;
没有约定还款期限;
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没有归还;
出借人从不催收;
借款人也没有实际还款行为;
那么,“真实借款”的解释力显然会下降。
但刑事案件仍然需要区分两个问题:
第一,后来一直没有还。
第二,从拿钱的时候开始,双方就根本没有真实还款的意思。
这不是同一个事实。
更重要的是,如果要按照受贿犯罪评价,还需要继续审查:
这笔钱与国家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系?
所以,长期不还可以成为证明所谓“借款”真实性的重要因素,但不能机械替代对整个权钱交易关系的证明。
“借款型受贿”并不是《刑法》规定的一个独立罪名。
它本质上是受贿犯罪的一种表现形式。
简单来说,就是:
表面上叫“借款”,实质上可能是在送钱。
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文件对“以借款为名索取或者非法收受财物”的认定,提出过一套综合判断思路。
不能只看有没有书面借款手续,而要综合考察:
为什么借钱;
钱最后去了哪里;
双方平时是什么关系,有没有经济往来;
出借人有没有请托事项;
国家工作人员有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为其谋取利益;
借款后有没有归还的意思和实际行为;
有没有偿还能力;
长期没有归还的原因是什么。
所以:
没有借条,不等于一定受贿。
长期不还,不等于一定受贿。
反过来:
有借条,也不等于一定不是受贿。
真正需要穿透的是借款形式背后的真实法律关系。
阮思乔律师办理的这起案件,被告人李某某57岁,曾任某省会城市下辖区财政局局长、区金融办主任,也曾担任区发改局局长。
公诉机关指控:
2013年至2021年间,李某某利用相关职务便利,为多家企业在项目审批、财政补助、资金拨付、土地指标等事项上谋取利益,非法收受财物共计1837万元。
其中有一笔非常有争议:
300万元。
控方认为,这300万元虽然名义上是“借款”,实际上属于受贿。
而这笔钱的客观情况,对李某某并不有利。
没有借条。
没有约定利息。
长期没有归还。
出借人赵某又与房地产企业有关。
如果只看这些标签:
“财政局长+房地产企业相关人员+300万元+无借条+无利息+长期不还”,确实属于需要高度警惕的资金往来。
但刑事辩护真正要解决的,不是:
“这笔钱看起来可不可疑?”
而是:
“现有证据是否已经足以证明,这300万元不是一笔真实债务,而是职务行为的利益对价?”
这两个问题之间,隔着刑事证明标准。
案件资料显示,出借人赵某曾作出对李某某明显不利的陈述。
赵某称,李某某表示家里需要用钱,自己“明白意思”后给了300万元,并表示没有想过让李某某归还。
这句话很重要。
因为它直接攻击了一个核心问题:
双方到底有没有真实的借贷意思?
如果给钱的人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对方还,那么所谓“借款”的真实性自然会受到强烈质疑。
但阮思乔律师没有把案件停留在这一句证言上。
接下来需要回答至少四个问题:
李某某为什么需要这300万元?
赵某为什么愿意给他300万元?
李某某本人有没有把这笔钱理解为需要偿还的债务?
以及最关键的:
这300万元究竟与李某某的哪一项职务行为形成了对应?
案件真正的突破口由此出现。
借款型受贿案件里,“为什么借钱”非常重要。
如果一个国家工作人员突然从有业务往来的企业负责人那里拿走几百万元,问为什么借,只有一句:
“临时有需要。”
这种解释显然比较薄弱。
李某某案中,辩护提出:
其子当时确有出国留学计划,家庭存在相应的大额资金需求。
但阮思乔律师并没有把辩护停留在一句“孩子要留学”。
案件资料显示,辩护进一步通过留学中介合同、学校录取通知书等材料,对这一资金需求进行验证。
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其实很关键。
因为刑事辩护真正有价值的,不是提供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而是:
寻找案发以前已经真实存在的客观材料,验证这个解释是不是事后编出来的。
“我当时需要钱”是一句话。
“借款发生时,相关留学事项已经客观存在”才开始成为证据问题。
证明李某某需要钱,还不够。
下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偏偏找赵某?
如果两个人以前完全没有私人往来,一个是掌握审批、财政资金等权力的领导干部,一个是与房地产企业有关的人员,突然发生300万元无息资金往来,当然值得高度关注。
因此,阮思乔律师进一步审查双方的历史关系。
根据案件资料:
李某某与赵某已经相识二十余年。
辩护还通过早年聚会照片、通讯记录等材料,对双方长期私人交往关系进行验证。
但这里必须特别注意:
“二十年朋友”绝不是排除受贿的理由。
朋友之间同样可能发生权钱交易。
长期私交真正能够回答的是:
即使没有职务上的利益交换,赵某是否也存在向李某某提供大额借款的现实关系基础?
所以,朋友关系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还必须继续往下查。
这才进入借款型受贿的核心。
如果控方认为:
300万元不是借款,而是受贿款,
那么,仅仅证明李某某拿了钱而且长期没还,仍然不应成为分析的终点。
还要继续审查:
赵某当时有什么具体事项需要李某某帮助?
李某某对这些事项具有什么实际职权?
李某某究竟实施过什么具体行为?
300万元发生在什么时间?
与相关请托事项、谋利行为之间能不能形成稳定对应?
换句话说:
这300万元与赵某的请托事项、李某某的职务行为之间,能否建立足以认定权钱交易的证据联系?
根据案件资料,阮思乔律师提出:
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李某某因为该300万元为赵某公司实施了与该款项相对应的具体谋利行为;相关期间,赵某公司也没有新的请托事项获批。
于是,案件的焦点发生了变化。
不再只是: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还钱?”
而变成:
“如果认为这不是债,那么证据能否进一步证明它实际上是权力的价格?”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层次的问题。
不是。
这也是借款型受贿案件最值得注意的证据问题之一。
假设一笔钱五年没有归还。
“五年没有归还”,是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
但如果进一步说:
“所以五年前拿钱的时候,双方就根本没有真实借贷意思。”
这已经是一个需要其他证据支持的推论。
因此,司法判断才需要进一步审查:
有没有归还的意思表示?
有没有实际归还行为?
有没有偿还能力?
为什么长期没有归还?
李某某案中,阮思乔律师进一步从家庭资产等方面论证李某某具有相应的偿还能力。
当然:
有偿还能力,不等于一定是真实借款。
但是,它可以参与回答:
当事人是否客观上存在履行债务的现实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借款型受贿不能只看“还没还钱”一个事实。
结合这起300万元案件,可以把借款型受贿的分析方法概括成两条线。
这条线回答:
它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债?
需要查:
为什么借钱?
资金实际去了哪里?
为什么找这个人借?
双方以前是什么关系?
有没有真实还款意思?
有没有还款行为?
有没有偿还能力?
为什么长期没有归还?
如果这些事实能够得到借款发生前后形成的客观证据印证,“真实债务”的解释力就会增强。
这条线回答:
这笔所谓“借款”,是不是权力的价格?
需要查:
出借人有什么请托事项?
国家工作人员具有什么具体职权?
有没有实际实施谋利行为?
借款发生在请托之前、办理过程中还是利益实现之后?
借款条件为什么如此异常?
出借人为什么愿意给钱?
国家工作人员是否明知财物与其职务行为有关?
最终,两条证据链要放在一起交叉验证。
债权债务链解决“它是不是真实的债”;权钱交易链解决“它是不是权力的价格”。
这比单纯争论:
“到底有没有借条?”
更接近复杂借款型受贿案件真正的专业审查方式。
根据阮思乔律师案件知识库,一审法院对公诉机关指控的1837万元进行了区分认定。
对于300万元“借款”,在本案具体证据条件下,法院认为现有证据尚不能完全排除双方存在民事借贷关系的合理可能。
案件资料记载的相关因素包括:
借款事由具有一定客观依据;
双方长期私人交往关系有相关材料印证;
同时,控方关于该300万元与具体职务谋利之间的证明,尚未形成足够完整的证据链。
最终:
该300万元未被认定为受贿。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
李某某并不是全案无罪。
公诉机关原本指控的1837万元中,除了300万元“借款”,还有现金、低价购买商铺形成的价格利益以及特定关系人投资分红等事实。
阮思乔律师采取的不是“所有钱都不认”的简单策略。
而是:
逐笔拆。
300万元,围绕真实借贷关系和权钱交易证据进行辩护;
752万元特定关系人取得的投资分红,围绕李某某本人是否知情、默许等事实进行辩护;
对其他证据相对充分的部分,则转入罪轻和量刑辩护。
根据案件知识库记载:
300万元未被认定为受贿;
752万元相关指控未获支持;
最终认定其余785万元构成受贿罪。
李某某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100万元。
因为重大受贿案件往往不是一个简单的:
“有罪还是无罪?”
而是十几笔甚至几十笔性质不同的经济往来叠加在一起。
有的是现金;
有的是借款;
有的是投资;
有的是亲属取得利益;
有的是低价交易;
有的证据强;
有的证据弱。
真正专业的做法不是机械选择:
“全部认”或者“全部不认”。
而是:
逐笔编号;
逐笔对应请托事项;
逐笔审查职务行为;
逐笔判断财物性质;
逐笔评价主观认识;
逐笔判断证据强弱。
然后再决定:
这一笔打无罪;
这一笔打金额;
这一笔打定性;
这一笔证据较强,转入量刑。
阮思乔律师知识库将李某某案的辩护思路概括为:
“事实辩护切割总额,法律辩护区分性质,情理辩护争取从宽。”
这其实比单纯追求一句“全案无罪”,更能体现复杂职务犯罪案件中的专业判断能力。
不是。
这是另一个常见误区。
如果只要写一张借条、约定一点利息,就能够自动排除受贿,那么真正的利益输送完全可以通过形式设计规避刑事审查。
所以:
借条是证据,但不是刑事免责凭证。
即使有借条,仍然需要审查:
借款事由是不是真实;
资金用途是否与借款理由一致;
双方以前有没有真实经济往来;
出借人有没有请托事项;
国家工作人员有没有利用职务便利谋利;
借款条件是否明显异常;
所谓还款是不是实际履行债务,还是为了制造借贷外观。
借款型受贿真正需要做的是:
穿透形式,审查真实交易关系。
现实生活中,朋友、亲属之间确实存在:
口头借款;
无息借款;
没有明确期限的借款。
因此,没有借条、没有利息、没有明确还款期限,都不能单独成为受贿罪成立的理由。
真正危险的是多个因素高度重合:
出借人恰好属于管理服务对象;
恰好有项目、财政资金、土地指标等事项需要处理;
国家工作人员恰好拥有实际影响力;
借款又恰好发生在事项办理的关键节点;
金额巨大;
双方此前几乎没有私人经济往来;
借款人没有真实资金需求;
长期不还;
出借人从不催收;
借款人又缺乏实际偿还能力。
这些因素越集中:
“真实借款”的解释空间通常就越小。
这个问题非常现实。
如果历史上确实存在借贷关系,应该依法寻找和保存当时真实形成的材料。
比如:
银行转账记录;
原始微信、短信;
转账备注;
真实催款记录;
部分还款;
家庭财务记录;
资金实际用途;
双方历史经济往来。
但不建议为了案件需要:
倒签借条;
补造聊天记录;
人为制造过去并不存在的借贷事实。
因为这不仅未必能够证明原来的借款关系,反而可能产生新的证据风险。
刑事辩护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
需要恢复历史事实,而不是为历史制造一个更好看的版本。
如果把前面的专业分析再压缩,可以记成:
人:双方到底是什么关系?
事:出借人当时有什么具体事项?
权:国家工作人员能够实际影响什么?
钱:多少钱、什么时候给、怎么给、最终去了哪里?
债:有没有真实债务意思、偿还能力和还款行为?
时:请托、履职、获利、借款、催款、还款分别发生在什么时间?
把这六个维度放到同一张证据图里:
所谓“借款”的真实性质,往往才会逐渐显现。
如果整篇文章只记住两个问题,可以记住:
第一,这笔钱是否真实形成了一笔需要偿还的债?
以及:
第二,如果认为它不是债,现有证据能否证明它实际上是国家工作人员职务行为的利益对价?
前一个问题是:
债权债务链。
后一个问题是:
权钱交易链。
这也是阮思乔律师办理上述300万元“借款”争议时所体现出来的一种案件审查思路:
不在“有没有借条”这个单点上纠缠,而是把借款事由、资金用途、历史关系、偿还能力、请托事项、具体职权、谋利行为和时间线放在同一个证据体系中审查。
借款型受贿最容易被一句话带偏:
“借了这么多年都不还,还能叫借款吗?”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生活疑问。
但刑事司法需要回答得更深。
为什么借?
为什么找这个人借?
钱去了哪里?
双方以前是什么关系?
有没有真实还款意思?
有没有偿还能力?
为什么长期不还?
出借人有没有事情需要国家工作人员解决?
国家工作人员具有什么职权?
有没有实施具体谋利行为?
最终真正需要判断的是:
这笔钱究竟是一笔异常、不规范但真实存在的债,还是借“债”的外观完成了权力变现?
阮思乔律师办理的财政局局长李某某案,恰恰提供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样本。
面对300万元无借条、无利息、长期未还,甚至出借人存在明显不利陈述的情况,辩护没有停留在“双方是朋友”这样的单一解释上,而是继续审查真实资金需求、长期交往关系、偿还能力、具体请托事项以及财物与职务行为之间的证据联系。
根据案件知识库,在本案具体证据条件下,该300万元最终没有被认定为受贿。
而对于其他证据充分的受贿事实,法院仍然依法作出了有罪认定。
这个案件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
“长期借钱不还也没事。”
而是:
不能因为一笔钱“看起来很像受贿”,就省略对犯罪构成和证据链的证明。
同样:
也不能因为当事人确实存在其他受贿事实,就把他的每一笔异常资金往来当然推定为受贿。
每一笔钱,都要回到自己的事实。
每一项指控,都要建立自己的证据链。
这或许才是重大职务犯罪案件中,“精细化辩护”真正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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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参考:政府头条-行长帮忙贷款会容易点吗,认识银行行长逾期了能贷款吗
内容投稿:戴汐
内容审核:崔颢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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